Work Text:
我读的第一本王小波是《一只特立独行的猪》。好吧,不能叫读,只能叫翻开,毕竟我十几年来只会处理蛙泳动作技术的单核大脑很难「读」王小波。
说起来都怪马福晶——那时候他还是人形,能用智能手机。刷到粉丝说我看起来很适合做脆皮五花肉的帖子就笑得直不起腰,董志豪你是一只香香软软的小猪。他刚下训洗完澡,带着一身热烘烘的水气贴过来,我说你别整,屋里没开空调,热。他讪讪地收回一条正欲对我行凶的大白膀子,甩了甩半干的卷毛,董哥你别生我气,就算你是猪也是万里挑一特立独行的好猪。
后来某次休假我被朱俐拉出门逛街,路过书店我看到一本书封皮上写着一只特立独行的猪,想起马福,鬼使神差地翻开。看了没两页朱俐就凑过来鬼叫,哟董哥不丝斋了变文青了以后苟富贵勿相忘啊,我反手给了他一肘,少叫,实则是不想承认我不太看得进这类严肃文学的悲哀事实。我又翻开旁边另一本书,封皮上印着板正的宋体:绿毛水怪。小说比起杂文可读性还是高了太多,可惜一来纸质书的价格看得我肉疼,二来饭点到了,我草草扫了两眼开头就被朱俐拉走回了宿舍。
到宿舍后我打开平板上几万年没用过的微信读书,最新的阅读记录还是初中时看的龙族。我点开绿毛水怪,马福晶的脑袋突然出现在我颈窝里,哟董哥看什么呢,吓得我啪一下把平板倒扣在桌上。他眉毛挑了一下,网恋了还是在看本子呢,慌成这样;为了我的一世清名我把平板解锁给他看,去去去,绝对正经的严肃文学。当然那时阅读量远不及阅番量的我不知道王小波老师不少小说也并非G分级,不过哄骗马福晶足矣。他看了一眼嚷嚷着晕字就走了,走之前还顺走了我的泳帽,让我明天考核记得跟游泳女神说一声保佑他,我说你还不如让我跟老季说你没游好的话少加练几趟。
都怪马福晶闹这一通,我读书的时候心神不宁,具体表现为看到妖妖跟着陈辉翻窗想起马福晶小时候和我一起躲厕所里拒不加练被教练撵着揍,看到妖妖揉陈辉的耳朵想起马福晶抓着我的手看着被我啃得坑坑洼洼的指甲叹气,看到陈辉天天送妖妖去汽车站想起某年春节马福晶回扬州我送他到火车站,陈辉癔症犯了叫妖妖妖妖,我无声地咬牙送气,晶晶晶晶。其实马福晶不喜欢别人这样喊他,嫌太像女孩,闹了几次之后我就只在心里这样叫他,晶晶,我的晶晶。
我那时根本不知道涅朵奇卡和卡加郡主是谁,但我明白陈辉在说什么,因为我和马福晶也是这样的朋友,永远的朋友。幸好马福晶是马福晶。我的意思是马福晶是个男的而我碰巧也是,马福晶游泳而我碰巧也是,马福晶在江苏省队而我碰巧也来了江苏,我们不会有什么对方不是小女孩的遗憾。
读到最后我竟然有些怅然,又想到如果陈辉有张子扬的体力他应该能毫发无伤地游回岸上再按时赴约,想着想着眼前浮现出一个绿毛绿皮滑溜溜的王长浩,给我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我企图用对人类妖妖的外貌描写把水怪王子赶回水底,快想棕色的爱笑的眼睛棕色细软的头发弯弯的眉毛端立的鼻子,然后这些东西在我脑海里拼凑出一个马福晶。
不对不对不对,怎么是马福晶?
大概是晚上吃了太多包子晕碳脑子不清醒,我竟然真的开始思考马福晶如果是个女孩会不会就长妖妖那样,棕色的圆眼睛厚厚的卧蚕长长的睫毛挺挺的鼻子有点厚的嘴唇,留两条细细的辫子搭在肩上,不过如果她还练游泳的话会不会剪成齐耳?还有双眼皮,妖妖是双眼皮,但马福晶好像是内双,我记得粉丝发的镜头签视频里他垂眼时露出来一点双眼皮褶,睫毛一扇一扇。我在心里向妖妖告罪,对不住了妖妖姐,请原谅我让马福晶长出了你的脸。
也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但我自言自语的声音应该不小,引来了刚洗完澡浑身上下只围了两条浴巾的马福晶,哟大文豪看完书了,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从床帘里探出脑袋,看着他应该是肖似妖妖的脸,话没经过脑子就连着从嘴里蹦出来。
第一句话是马福你改天穿次女装呗,第二句话是马福你相信人能变成水怪吗。
马福晶听完第一句话看我的眼神像是看变态色情狂神经病,刚想开口骂我,听见第二句话嘴又闭上了,神色有点怪异。他扯出一个假笑走向我,伸手来摸我额头,这也没发烧啊董哥,怎么开始说胡话了。我把他的手拿开,穿一个吧真挺想看的。穿穿穿,就是别提什么水怪了行吗,怪吓人的。我把原文读给他听,并详略得当地描绘了在我脑中盘旋不去的水怪王长浩,当然隐去了我觉得他就是妖妖的部分。马福晶的假笑终于变成了真笑,笑得狂锤我的床垫,我说你别给我床锤塌了。
第二天考核他确实没发挥出来,我又不敢真跟老季说能不能让马福晶少练点,只能起水之后在岸上来来回回给他掐表,也算是仁至义尽。加练完马福晶趴在水线上漂,隔几十秒扑腾一下腿,我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在水里漂着,在我眼里长出绿色的海藻一样的头发。
马福晶。我叫他,他有点懵地抬起头,你千万不要变成水怪。
我本来以为他会笑着骂我怎么还惦记水怪呢不会昨晚梦里都是王长浩吧然后往我身上泼一捧水,可是他没有,他甚至没注意到我叫了他全名。马福晶只是叹气,如果真能变成水怪就好了,水怪还能游得快一点。我走到池边向他伸出手,快点走吧,我要饿死了。他握住我的手借力跃上岸,我感受到他温热的湿滑的皮肤,指尖被氯水泡皱,掌心有撸铁留下的薄茧。我没松开,他也就这么任由我牵着。
我想起据说像死人一样凉的水怪,没忍住打了个寒战。马福晶以为我冷,连忙挣开我的手把外套脱给我,董哥别着凉了你过几天不是还得回北京集训吗。我没拒绝他的好意,由着他把带着柔顺剂香味的外套系在我肩膀上。我看着马福晶的头顶,书里绿色的妖妖和绿色的马福晶重叠在一起,不行马福晶不能变成水怪。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你千万不要变成水怪,算我求你。
你看书看魔怔了吧董哥,回去多看点麻衣学姐驱驱邪,马福晶皮笑肉不笑,暗暗和我拉开一段距离。
那之后没几天我就去北京了。出发前夜马福晶帮我收好行李之后说明天我送你去机场吧,我说你有那功夫还不如多睡会。马福晶一反常态地没有回呛我什么真是知道为爸爸着想了,只是垂下眼睛点点头,行,我知道了。我想去拍拍他的肩膀,别这样晶晶笑一个呗哥又不是不回来了,却每次都被他躲开。我回去了,你早点睡,明天还要赶飞机。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人类马福晶,不然我绝对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可惜我现在都要忘了他棕色头发时是什么样子了。
扯得有点远了,言归正传,集训忙得我每天只剩下吃饭训练睡觉,有空时和潘展乐王浩宇王长浩打赌互喷,什么绿毛水怪啊妖妖啊都被抛之脑后。马福晶一开始还时不时给我发点抽象视频嘘寒问暖,集训快结束时干脆彻底从互联网上消失,我以为他还在生我气,于是用王浩宇的号骚扰他,仍旧一言不发。我问老季问朱俐问孔祥辰都说他是请假回老家处理家事,索性直接飞到扬泰机场再坐大巴到市区,气喘吁吁敲开马福晶家门。他爸妈对我这个不速之客十分热情,哎呀志豪呀大冠军啊进来坐进来坐,阿姨刚好在做晚饭呢。我问马福晶不在家吗,他妈妈很惊讶地扬起眉毛,他没回来的呀,怎么啦,你俩吵架啦?我不想让她担心,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刚从北京回来,以为马福晶会休假呢。那我不打扰了,我拎着箱子下楼,打算找个酒店对付一晚,明天一早回南京。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马福晶,他先变成了水怪,墨绿色的翅膀靠着礁石展开,伸出圆润湿滑的蹼状手来牵我的手,水怪又变成了妖妖,妖妖细软的棕色长发披在背上,也长着马福晶的脸。和马福晶长得一模一样的妖妖又跳回水中,很矫健地游走了。
我喊着晶晶晶晶,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拿起床头的手机一看,才凌晨四点半。我多希望这只是马福晶的恶作剧,我举手投降之后他就会狂笑着出现,整到你了吧。我上次这样找不见他还是某次比赛结束之后没发现他一直在我身边,四处问别人马福呢马福呢,过了几秒就和他四目相对,没绷住笑结果被他锤了一拳。我向游泳女神许愿,这次也只是我太笨或视力太差,而不是马福晶真的人间蒸发。
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失魂落魄地回了南体,问了所有人都说马福晶请假回家,只有我知道他不在那。晶晶晶晶晶晶,你到底在哪里?我想起昨晚梦里变成水怪的马福晶,突然有个想法像一道闪电劈过脑海。我用体测50m都没跑出过的速度冲向老季办公室然后来了个急停,敲了敲门,季教练,我家里有点事,得请几天假回去处理。老季可能看出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看出来,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早去早回。
假一批下来我就买了回山东的机票,行李只带了一个背包,反正——反正我想以后都用不上了。落地之后我直奔海边,正值旅游淡季,沙滩上只有零星几个遛弯的大爷。我多绕了一段路,找到了我小时候游野泳最喜欢的水域,把包放在岸上,一个猛子扎进海里。我闭住气往下沉,离岸流把我往深水区推。过了不知多久我睁开眼,海水刮得我角膜刺痛,看见远方一道模糊的绿色流线向我游来。
是马福晶。
我干脆地松懈掉全身的力气,马福晶停在我身下,用背把我托起,极快地游向岸边。在冰冷的海水里他滑腻的皮肉不像书里写的死人那样冷,反而仍是温热的。我不合时宜地想,如果马福晶还是人类的时候游这么快中国男蝶都能实现大跃进了。
水怪马福晶把我甩在沙滩上,嘴里还念念有词,我操董志豪你疯了吗想不开跳海真觉得我不会来救你吗你别死好不好,骂着骂着竟然哭了起来,眼泪带着海水的咸腥味掉在我脸上。我怕我再不醒的话马福晶会像救了王子的小美人鱼一样回到海里化成泡沫,只好睁开眼,伸手去擦他眼泪,别哭了马福,我死不了。怕他不信我,还挺身起来做了几个俯卧撑。马福晶见我确实生龙活虎,放下心来;我以为他接下来该笑着锤我说我吓死他了,或者是佯装恼怒骂我阴魂不散。
可我的所有设想都没有发生。马福晶只是拖着身子回到浅海里,头也不回地和我说天要黑了,你快回去吧,明天早点回南京还能赶得上训练。
马福晶!我喊住他,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他终于回过头,我第一次看清一个水怪。绿色的头发绿色的皮肤,可五官还是那样秀气,圆圆的眼睛有点疑惑又有点伤感地看着我,我没生你气啊。
现在轮到我有点生气了,想要质问他,你不生我的气,那你为什么不辞而别?你为什么要变成水怪?
我的不解和委屈在胃里翻涌,最后吐出的却是一句,你有变成水怪的药对不对,也给我一份吧。
马福晶瞪大眼睛看着我,你还要闪耀洛杉矶闪耀布里斯班呢,怎么能和我一样?你快回去吧老季该急死了,我又往水里走了两步,我跟他请过假了,倒是你一走了之,想过怎么解释吗?
你没听过那句话吗,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他的蹼抓住我的手,董哥,回去吧,你无论如何都得游下去——在泳池里游下去。
其实在泳池里才是晚走一天就得拼命地赶一个月,你知道的。我赶不动了,可是你可以。我相信你可以。
我俯下身半跪在水里求他,沙砾擦得我膝盖生疼。
可是你说过要陪我游到洛杉矶游到布里斯班的,马福晶,你骗我。
水怪马福晶抹掉我脸上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怎么还哭了,董志豪你别哭啊……他绞尽脑汁想安慰我,如果我还是人的话游不到洛杉矶游不到布里斯班的,但是水怪能够游到世界上任何一个有水体的角落,只要我想我就可以游到北太平洋游到阳光海岸。这不也是陪着你吗?
我终于能分清马福晶和妖妖。我的晶晶只会把我往岸上推,我的晶晶只会希望我游得再快一点、再久一点。我的晶晶,我们互为对方一根肋骨。
马福晶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我不是妖妖你也不是陈辉,他开口,我从来没恨过你把我抛在后面。
我想去拥抱他,他没躲开,只是慢慢地从我怀里滑入水中,该走了董哥,真的要天黑了。
我半梦半醒地穿好衣服回了家,又买了第二天最早一班车回了南京。我总觉得马福晶会突然蹦出来给我一肘,或者抢走我盘子里最后一个包子,或者冷不丁伸出一只手捏捏我的脸说怎么又圆润了。可是都没有。所有人好像都默认了马福晶的消失,他床位被清给了新入省队的小孩,宿舍里堆的漫画手办全被打包送来我这,朱俐说董哥我们也不想你睹物思人但马福肯定也不想别人动他东西,干脆都放你这吧。我眨了眨眼,可挤不出一滴眼泪。所有人都用一种「我明白人悲伤到极点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眼神看我,好像在感叹唉殉情不过是古老的传说。
其实我很想揪住随便谁的领子大喊你们都被马福晶耍了,他根本没被卷进离岸流,被卷进离岸流的是我,他也根本没死,他变成了一只绿毛水怪。我当然不会这么说,跟谁都不行,不然肯定被扭送去南脑检查有没有精神病。我只好埋头训练,越游越快,游到超过A标超过覃海洋还破了几次pb,游到我生活中马福晶的痕迹越来越少,提起我再也没人会想到马福晶生日快乐。
再见到马福晶是洛奥200蛙决赛前夜,我睡不着,索性开车开到playa del rey。海滩上人不少,我找了个人最少的角落往水里走,幸好没人注意到我这个形迹可疑的亚洲面孔。视线尽头冒出一颗绿色的脑袋,我知道那是马福晶。我朝马福晶挥了挥手,他又潜回水里,只留下一串泡泡。
我从来不缺祝福,父母的师长的朋友的,游出来之后再添上粉丝的。但我迷信马福晶的祝福是独一份的灵验,只要他说的都能成真。时间没有磨平棱角,伤病也没有降临,我们在一起就是豪福气。
于是我就这样盲目信他的话,坚信到只要他要我,我便不会枯萎。
祝福我吧,马福晶,我心想。
这次也祝福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