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不知何时何地流传起来的说法,据说在这个世界上,一定存在着那么一两个与自己面容相似的人。有些人穷其一生都不会遇见对方,各自过着毫无交集的生活。可一旦相遇,不管出自何种原因,总会结成深奥的缘分。
嗤之以鼻的人、兴致勃勃的人、听一耳朵当个乐的人,无论信与不信,各方总能说出些自己的道理来。说到底、遇见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例子未免也太稀少了。谁又能信誓旦旦说出什么来呢,便是那位第一代征夷大将军,影武者的传闻也只能流于市井,背后掺了几分真假忌惮也说不定。[1]纵然当下的京都是勤王志士和浪人宵小汇聚之处,也没见哪里流出过二重身的传闻呀。
这时便有听客细细与友人咬起耳朵来:哎呦,你可真是出门出少了。这伏见离祇园也不远,难道就没听到过一点儿信?你不是想看活生生的例子,那便去祇园瞧一瞧。有个做挂回生意的老板,长的呀,是和那新选组的三番队队长一模一样!
话音刚落,两位町人骤然意识到这酒屋写小报的半晌没吭声,抬头一环顾,好信的三两酒友全都抻着脑袋偷听呢,连刚才话题带起来的瓦版小报业者也听的津津有味,等待着下文。见被发现了,周围几位也就若无其事转过头该吃吃该喝喝,耳朵倒是个个立起来,还想再听点有意思的。只是这话语间的对象之一是那杀人不眨眼的新选组,还是个队长。平日里就是他们有胆子听,提的人也不敢大声说出来。
不过算他们幸运还是倒霉,知道这事的那位町人已然有几分醉意,嘴上显然松快很多。又或者是碰巧这屋里没任何穿着浅葱色羽织的,稍稍聊聊又掉不了脑袋,这男人性子有些虚荣,此刻被这么多只耳朵探听着,不由得得意起来,摇头晃脑吹嘘自己的消息灵通。既然新选组的不好谈,就说说祇园那位吧。见过的人都说,那当真是像的如出一辙,仿佛投在同一肚子里的双胎,不光眉眼,身形也像,好像连武艺也同样高超。只不过祇园的那位要更年轻些,人也风流。能哄得祇园几个茶屋的老板娘专点他来解决麻烦,钱挣得衣裳内装不下,还听说有被同行找了麻烦一扯衣襟,几十两掉了满地的趣闻呢!
当真这么像?老兄不会是听了人夸大其词吧。还是说是这干挂回的自己传出去造的势?这人真要这么有能耐的话,早该在外头打出名声了呀。
临近的人里不知是谁嚷嚷句,声音不大,却也清晰。激的说话者猛灌一口酒,不服气地回嘴:那当然是因为,这位是近几天从外地来的,刚在祇园做起生意呢。一开始那头的人以为是三番队队长来忙着调查什么,也没当回事。后来人家上门拜访,说自个不是,要在祇园做挂回,给几个做其他生意的老板吓一跳。这才知道原来不是新选组里那位。你要是不信,自个去瞧瞧。过了四条大桥,进祇园走两步往左手边看,就在家叫“青叶”的料亭斜对面那屋!
“知道的真不少啊老兄,谢啦。别喝多了还要朋友扛回家啊~以及酒癖差还是在家喝吧…!”
不知是谁拍了拍男人肩后,风一般的从他身后走过去,留半醉的男人满脸茫然。还没把话咂么出个所以然,旁边的友人便一脸惊愕指着他肩膀处。扭头看去,刚刚被拍过的衣物处赫然有块暗色血迹,像是被人顺手蹭了上去。一时间两人酒都醒了大半,僵在桌边动弹不得。
冲田总司慢吞吞的在街上散着步,边走边思索着。今夜本是一番队负责巡逻,他白日偷了个懒,结果不小心睡到了傍晚。大概是睡大劲了,怎么也提不起力气,就想着出去喝个两杯醒醒神。土方最近老唠叨他麻溜洗外套,烦的他不得了,干脆也就没穿羽织,拾掇成再老实不过的模样出了门。却意外在随便选的居酒屋里收获了有意思的传闻。
和小一长得一样的男人啊……冲田摸摸下巴,光是回想起那张严肃的脸,就不自觉咧唇笑了起来。不管是真是假,像是不像,他先去看看总可以吧。万一真是长得像极了,把人捉来吓小一一吓也不错。离夜巡还有段时间,绕去祇园看一眼吧♪
结果光是走到都城内,他就遇到两伙山贼和一伙流氓,尽管全都三下五除二砍倒了,衣角沾上的血迹却不可避免,惹人心烦。倒不是说冲田像某个年岁小的娇气队长似的,非要弄得全身溜干净的,美少年不需要那种修饰也照样靓丽。只是这套私服整齐利索,颜色也沉稳,穿的姑且还能说得上人模狗样。他没想给那个挂回小哥吓跑,这身血进祇园显得有点太多余了。嘛,吓跑了也会抓回来好·好·商量就是了,嘻嘻……怀抱着美男微小的忧郁(尽管除他以外没人会这么觉得),冲田磨蹭磨蹭趿拉着,也终于是在天彻底黑下去之前走到了祇园。
对祇园来说,繁忙的生活才刚刚开始。无论是劳累了一天的武士,还是攒钱来图一乐的町人,这个点才是他们大摇大摆光顾的时刻。特色的灯笼红光清晰映照出了每个人的脸色,大多数人要么是在释放欲望的路上,要么是已经酒醉饭饱,身心餍足,踉踉跄跄往外头走。他刚进门就和三两醉汉撞了肩,险些给人家撂倒在地。不过比起醉汉的吃痛声,门口附近的骚动声倒是先响了起来,女子惊恐的尖叫和男人低粗的叫骂互相夹杂着响起,听着是场再普通不过的骚扰事件。
没等冲田把脑瓜挤进围观的三两人前瞧瞧,身侧一道灰色的身影就奔了过去,带起一阵细小的风。他本能顿住脚步,困惑的嗯?了下。随之而来的,是种让人心头一跳的莫名感觉。
几秒后,这种感觉就化成了一种近乎让他跳起来的毛骨悚然。
“到此为止吧,她现在已经不是游女,只是普通的町人了。你、是那种对赎了身的游女也要下手的混账吗。”
发言者的声音近日几乎天天都能在新选组听见,是冲田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标志性的低沉音色低而不厚,反而能让人感受到成熟男人的魅力——毫无疑问,只有三番队队长斋藤一发得出来这样的动静,可不远处的人怎么看也不能说是小一……吗?
揣着微妙的期待和惊讶,冲田急匆匆挪了步子绕到骚动中心的侧面,试图看清刚才冲进去的灰衣男人的面貌。在他调整位置的期间,男人已经和流氓打了起来,拳脚的碰撞声格外诱人,急的他恨不得一蹦三丈高跳过人群去看。等他终于以一些素质为代价挤到了个好位置,这场战斗已经濒临尾声了。当他看清人群中间那个人时,心里的不适感也一同达到了巅峰。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
并不是说传言有误或者夸大其词,恰恰相反、眼前的男人和斋藤一实在是长得太像了。无论是眉眼还是身形,亦或者是声音,仿佛真如那町人所说,是出自同一腹中的双胎。如果不是发型和战斗风格的明显差异,冲田也要犹豫一瞬眼前的人到底是谁。眼下,地上已经趴着个再起不能的流氓,仅存的另一人也摇摇欲坠,在灰衣男的拳掌下,已然是强弩之末。不同于斋藤一空手时钟爱的重拳和臂刃强力压制,这个男人更擅长以掌击快速消磨对方的体力,配合踢腿扰乱敌人的节奏,再揪住空档,使人彻底丧失爬起来的力气。果不其然,在流氓再度举刀冲来时,男人一脚踢上他大腿,对方冲过来的气势瞬间夭折大半,下一掌紧随其后,正中门面。
肉体沉闷的碰撞声和刀剑落地的清脆响击一同响起,昭示着胜负已分。倒在地上的流氓一时半会大概都没有力气折腾了,嘴里正呜咽着不住求饶。灰衣的男人收了架势,呼出一口气,连气息都没乱上半分,似乎这场战斗对他来说连热身也算不上。
狂犬的独眼从刚才开始就睁得圆圆滚滚,挪不开半分视线。且不提窜在脊背上的对遇见强者的兴奋,另一件事率先闯进了他的脑子:对方穿着的不是纯灰色的衣物,而是件有纹路的银灰色小袖。只是刚才在光线昏暗处,他才误把男人穿着的看成了灰色。现在在灯笼附近,那衣物上的纹路银闪闪地泛起波涛,赫然是一头淡色的银龙盘旋在人背上。
明明拳脚功夫扎实朴素,却穿的如此华丽;明明和斋藤一长得一模一样,可他却不是斋藤一。男人身上的矛盾点多到让人目瞪口呆,几近搞糊涂他。直到对方也向他投以目光,冲田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周围人早就散了大半,只有他杵在原地瞪着狗眼直勾勾看到现在。还没等他凑上去张口问人名字,眼前的男人竟比他更急促的奔了过来,同样睁大了眼睛,露出明显的诧异神色。
“まじま…?[2]”
“?”
狗把脑袋往左往右摆摆,确定这人是在跟自己说话,便伸手指了指脸,疑惑的“啊?”了下。对方惊讶的表情从某种迫切逐渐变成若有所思的模样,往后退了步,上下打量着他。冲田脑袋上的问号越攒越大,忍不住跟过去一步,问出了憋了半天的问题。
“等等等、先等一下。小哥,你叫什么、是小一——斋藤一的什么人呀?喂,先告诉我这个吧。”
像到这个地步,就算不是双胞胎,那也是亲生兄弟了,怎么可能只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呢。如果是的话,未免也太惊悚了些。可惜男人好像还在考虑什么,隔了好几秒才迟钝地回应。
“……嗯,太年轻了,长相也有区别。果然不是么。啊,别在意,你刚才问了我名字吗?”
冲田压下被忽略的微妙不爽,勉强耐着性子点点头,还补上了被他忽略的后半句。“还有呀,和小一的关系。”
“…………大概知道你想了解什么,不过让你失望了。我和那位斋藤一非亲非故,几天前都还没听过这号人。至于我的话…”
男人顿了顿,视线落在他脸上某处。冲田隐约感觉对方看的是自己被刀镡遮住的那只瞎眼,一时又无法确认,只好暗暗警觉起来。
“我是桐生,桐生一马之介。你呢?”
“冲田总司呀,叫我冲田就行了啊。”冲田立刻来了精神,让自个的名字堂堂正正亮相。孰料自称桐生的男人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半点惊讶都没有,仿佛从来没听过任何关于这个名头的消息,相当平静地揣上了手,甚至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呢,冲田。对了……我这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完,你还是稍等一下吧。”
桐生瞥了眼旁边,就这样把他晾在原地擦肩而过,去搀扶坐在地上低声啜泣的女人。温声安抚的低语是冲田只在斋藤一喂猫喂狗时听过的语气,眼下一个长得和他一样的人把这种声音用在陌生的女人身上,这种微妙的错落感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被轻易放到一边的烦躁已经发酵到了极致,对方说不认识小一,那大概率就不是他的亲戚之类的。就算这个桐生一马之介真是斋藤一的什么人,眼下他也没那么多耐心摆好脸能给对方,忍到现在已经算他给人面子了。什么捉不捉人聊聊天的,他现在只想和桐生打一架试试,立刻马上的,否则狂犬躁动的吠叫将扰的祇园不得安生半分。要怪就怪路上那几伙不法之徒的血已经勾起了狗的血性吧!
他想,所以他做了。冲田把手搭在桐生的肩膀上,强行使力想叫他转过来。结果只让桐生顺着劲拧过来小半个肩,剩下的部分纹丝不动,底盘稳的像扎在地上的一头牛,无意中让挑事者吃了个小瘪。上次他硬拽拽不懂的人还是永仓新八,二番队队长大臂上的肌肉看起来能一鼓作气夹扁敌人的脑袋,那真没办法,冲田拧不过就算了,反正新八的速度怎么也赶不上他。可桐生个头和他相仿,裸露出来的大半胸膛能看出肌肉虽厚实,但也没夸张到那种程度。困惑之余,对实力的期待也更上一层,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和桐生比划比划了。
“嗯?我说了这边还没完吧。”桐生下意识攥住他手腕,短暂把目光给了他一会,在对上冲田的眼睛时顿了顿,随后无奈地叹口气,转而对着一旁惴惴不安的女人点点头。
“已经没事了,你可以自己回家吧?如果实在觉得不安全就坐轿子,我这里……”他示意了一下抓着的冲田。“……看来得先处理他了。”
女人清丽的脸颊上还挂着泪,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即便顶着冲田的压力,她也没立刻松开手,仿佛在和什么作斗争。僵持了几秒,她垂下肩,小声开口说道。
“桐生先生…我还有话要跟你说,能否请你解决完事情后,回你那边细谈呢。我可以先……去龙屋等你。”
“啊,好。稍微去吃点东西也行。我一会就回去。”
目送女人缓慢走开后,桐生也松开了攥着冲田的手。好让他能往后挣脱,拉开些距离。冲田甩甩手瞧了瞧,手腕上已经是一圈红印了,明晃晃昭示着刚才对方捏的有多使劲。
“力气真大啊~”他扬起笑容,嘴角勾起兴奋的弧度。“这下没人打扰了,我说啊,和我打一场如何?拿刀还是什么都行,你是有使什么武器的吧。手上茧子不少呀。”
冲田意有所指抖抖手腕,看见对方五官逐渐拧成一团的趋势——天呐,连表现不高兴也和小一一模一样,都是把眉毛挤的像能夹死苍蝇,然后嘴角下撇,好像试图用眼神杀死任何惹他不快的…嗯嗯?不对,怎么往疑惑的弧度走了。他目睹对方皱着鼻子嗅了嗅,视线飘到了衣角上。
“血…你受伤了?还是别人的?”
“别人的啦,几个不长眼的毛头小子而已,别在意别在意。你使的家伙什要是不在手边,我借你一把刀临时用用也行呀。”
他抽出挂在腰间的刀做势要递,另只手若无其事搭在了剩下的小太刀上,打算来一招突袭先试试水。不想人却没接下来的意思,连凑近都没凑近,眼神上下游移一趟后哼笑了声。
“不了,我身上有伤,躲不起你的刀了。不过只是空手搏斗的话倒是能陪你一下。这里太显眼,找块空地吧。前面左边拐进巷子后应该就有个……怎么样,要来吗?”
“来!”
事实证明,冲田的等待是值得的,这场架的确让他兴奋,哪怕被揍的嗷嗷叫也是他心甘情愿的。他们到了巷子里,约定不拿大的武器。冲田可以拿他的小太刀,相对应的,桐生可以捡地上的东西来用。他当时瞥了眼地面,只记得有些烂树枝子,就没放在心上,甚至还小小质疑了下公平性。在桐生的坚持下,他同意了,随后立刻扑上去开始享受这场不常见战斗风格的比拼。
不想几分钟后,他就被这些树枝抽的噼啪乱响,掌和拳落在他身上的力度分毫没有对方据说“受了伤”的虚弱。当然,冲田总司也不是站着光挨打的水平,在用腹部猛烈迎击了会对方的拳头后,他也逐渐熟悉了单拿着把短刀的节奏,揪了个踢腿的空档,毫不留情在人肩上和腹上留下几道口子,如他所愿的见了桐生一马之介其人的血。不知为何,也让冲田暗暗松了口气——有那么一瞬他怀疑这人是某种鬼魂或精怪,但现在看来姑且还算在人的领域。
这场快速又各得一分的缠斗后他们重新拉开了距离,冲田在桐生低头观察伤口时咧着嘴嘻嘻笑,而受伤者的态度就是对它们挑挑眉,眼神里燃着冲田熟悉的、激烈又享受战斗的光芒。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再度冲上去了,不过很可惜,另一道声音从背后抓住了他。
“这是怎么回事?”
好吧,就算冲田不回头也能一下子就听出来,来的是能和他面前的并列好男人音色NO.1的另一位——正牌三番队队长斋藤一。在他快活地扭过头叫出那声“小一~!”时,斋藤一脸上明显的严肃表情让他感到困惑,怎么了?他就是出来找找人打打架——噢,啊哦,另一件事被他忘了。
没等他想好先为翘了夜勤做解释还是先介绍桐生一马之介,斋藤就自然走到他几步远的地方试图再说些什么。理所当然的,他和巷子深处的另一位对上了眼,然后以一种大概半句话卡在喉咙里的状态,咔哒闭上嘴,微微睁大了眼睛注视着那个和他如镜般对照的男人。
“…怎么回事,冲田。解释一下。这个人是……?”
冲田总司用余光瞥见了桐生收了架势,透露出不再继续打架的意思,这让他沮丧地叹出一口气,把小太刀插回鞘里,挠着脑袋往小一那边靠靠。比解释更先出来的是翻腾的脾气,他想像条狗一样呜咽或弓着背大叫抱怨被打扰的不满,但来人又是他欣赏的男人,今天的第二次恼怒涌了上来,顶着这张脸的都是让他心情上蹿下跳的混蛋是吗。鼻子里的一口气被无比顺畅的哼出,他随意摆摆手,懒得说明更多。现在他要看小一被吓到的脸来败败火!
“只是巧合啦,机缘巧合和这个…小桐生、在祇园当差的,切磋了一下。和你很像吧?他说不认识你呢。”
“……我也不认识他。”
“啊,嘛,肯定不会认识的吧。”桐生伸手拽拽衣襟,把因打斗凌乱歪斜的部分扯了回来,挡住腹上缠着的绷带。跟斋藤一相比,桐生一马之介显然是那个更懂得怎么笑的人,唇角勾起的一点弧度几乎能人产生无条件的信任感,哪怕他走到在斋藤一步外才停下脚,被接近的人也只是目不转睛盯着他,眼里流露出深深的困惑。祇园夜晚的灯光自然不会黑到让客人前脚出门后脚立刻栽进鸭川里,从主路透露来的灯笼光足够他们看清彼此,并相互观察。以冲田的视角来看就像两只花色相似的猫在碰碰鼻子嗅探,看的他心痒痒的想一口气全揉搓了。也只有面对面,两个人的差异才显露出来更多,桐生显然也注意到了,摸着下巴歪了歪头。
“唔,理了这样感觉的胡子啊。看着确实很合适…年龄要大一些吗?”
“…………?你看着也没有多年轻吧。”这是长得显老的斋藤一做出的坚定反驳,听的冲田一乐,隐约想起来某次有个送饭的小姑娘叫他叔叔,当时小一什么反应来着?好像是平淡接受了。新认识的朋友不语,只是表情微妙变化了些,随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低声说了句“糟了”。
“耽误的久了,过会再细聊。我要先回龙屋确认点事情。”桐生正色说道,绕过人就往巷外走,却刚过了拐角就顿住脚步,面色凝重地向外扬扬下巴,示意二人出来。冲田和斋藤对视一眼,快步拐了弯,和他走到同一视角。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巷外聚集起了十几个腰间挎刀的武士蹲守,其中一位还拿了个大棒,看着颇有气势。见他们都出来了,领头的目光不耐地扫过几人,落到斋藤和桐生身上时疑惑地转了几圈。
“喂,怎么回事,没听说是两个啊 而且还有新选组的事……?算了,一堆收拾了吧!”
什么意思,免费的人可以砍,还有这种好事?老天爷对冲田总司这么好,天上掉沙包给他玩了?正好可以发泄一下架没打完的火气,狂犬已经露出獠牙跃跃欲试了。不必多说,该拔剑拔剑,遭遇战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嘛。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桐生手上没把刀什么的,嘛不过以他的水平,赤手空拳也不会吃亏到哪去的。只有不明所以但心地善良的小一还好心往前走几步,挡挡桐生掩护一下。
言到此处,战斗也拉开序幕,该冲冲该砍砍,刀剑碰撞和利器划开皮肉的闷响中还夹杂了狗兴奋的尖笑,也不管私服脏不脏了,反正最后蹬腿耍赖总有人能替他擦屁股洗衣服。而斋藤大概是看人数量不少,又用起了他刀枪混合的乱舞风格,想接近的人全都喜提双重伤害,在医馆钱包空空的未来正等待着他们。哪怕对方也有那么一两把枪,在两位新选组队长的通力配合下,人还是切瓜砍菜般的往下倒。
至于桐生一马之介,他当真是没吃到一点亏。冲田刚砍完几个合伙的想背刺的,一扭头就看见桐生夺了把刀,又一拳怼在敌人腹部,再把刀背重重甩在脑瓜上,对方就像被按了什么机巧开关似的软绵绵躺了下去,和另一些四肢快变成东一块西一块的混账一同倒头就睡。他也能看见不远处小一脸上的些许惊讶和感兴趣,今天这趟真没白来呀!
总的来说,这帮匪人水平欠佳,因此他们也没费多大力气,可能一个人对付会耗久些,但三个人就是轻轻松松了。等他们收了刀,桐生拽起来个伤势不重还有意识的,拍了拍对方脸颊让他回回神好答话。
“谁让你们来的?”
“噫…!我说我说……是‘胧夜’掌柜的雇的我们…!不是有眼无珠来找您的茬的,是、是他花钱说要让我们给你个教训!是我们不好,对不起……”
“胧夜的楼主?”斋藤走近几步皱皱眉,没思考出什么和自己有关的。他看看冲田,冲田也耸耸肩。
拽着人问话的桐生显然认识这个名字,拧着眉的弧度大了些。
“扬屋‘胧夜’的…最近应该没跟他家做过生意。这就奇怪了,无缘无故的,要出这么大阵仗来找麻烦?”
“不太清楚…哎哎、别打,我还知道些…!他说是您帮了不该帮的人,让我们最好让您闭嘴段时间——对了,还有些弟兄去您那屋子找人了!”
“不该帮的人?”桐生怔了下,立刻把人一丢,站起来扶着腰带往外奔,冲田和斋藤虽摸不着头脑,也没有不明不白完事的打算,连忙跟了上去。几个人身上沾血跑在祇园的样子还是有些吓人的,多亏斋藤一身上的浅葱色羽织,倒也没有人因此去找他们麻烦。所幸路不远,桐生快速跑到了临近门口的一间院子,之前这里貌似还是空屋,现在赫然挂上了“龙屋”的招牌。院内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正钳住女人的手腕往外硬拽,冲田定睛一看,正是刚才说要在龙屋等桐生的那位。
“喂!放开她!”毫不犹豫的,桐生上去拽住男人扯开,先招呼了人两个大拳头。女人衣衫有些凌乱,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脸上浓烈的绝望和愤怒。几乎是挣脱开的一瞬间,她就迅速躲到了桐生身后,直到男人被控制住,女人才如被激怒的母虎一样扑上去,狠狠甩了人两个耳光,响到在场所有人都抖抖肩膀。随后是被压抑许久般的放声大哭。被压在地上的男子脸色灰败,但仍旧恶狠狠地瞪向几人。
“胧夜的楼主,是吧。”桐生坐在人身上,还得空伸手去捞了个烟管,神色自若地吸了口。等被坐着的胖男人气喘匀了,才淡淡放下烟重新开口。
“虽然不是光天化日,但闯到别人屋里强拉人,也不是什么合情合理的吧。”
“干什么!这个女人是…我们店逃跑的游女,没找同心[3]把她抓回来就不错了,这是我们店自己的事!”
“不是!!我赎了身的!!”女人的声音骤然尖利起来,深吸口气用袖角抹了抹眼泪。“……我赎了身的…有人已经给我……是你们骗我…”
楼主顿了顿,咬牙切齿的大笑了起来“不对!果然,你是听到了才逃跑的!不管怎么说,户籍和身请证文[4]的地址都是假的,你还是楼里的游女,跑到外面也会被抓回来的!”
“怎么回事呀?他干了什么?”冲田总司从刚才开始就听的云里雾里的,没搞明白这是在猜什么哑谜,只知道在楼主说完这句话后桐生又赏了他一拳头,揍的人趴在地上痛苦地喘。斋藤一显然也没弄懂,两个人杵在门口充当了一个脑袋空空但魁梧警告的作用。桐生把烟管搭回烟草盆内,重重哼了声,替他们解了答。
“大概,玩的是‘假赎身’那套吧。”
“假赎身?赎身还能有假的?”冲田眨眨眼,看看旁边的小一,对方摇摇头,犹豫着沉吟。
“我倒是听过,游女联系外边的人让他们带来假的金银,赎完身之后逃之夭夭的…”
“的确有那种。不过这个男人做的,是更恶劣的,诓骗游女的赎身。”桐生顿了顿,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厌恶。
“首先是楼主要去找人扮演出手大方的客人,在经过正当流程后,骗游女有客人要为她赎身。如果游女动摇了,就假意苛待一番,最终表现的勉为其难同意。写一份身请证文给她。”
“但是,这份身请证文会写的很模糊,给她赎身的人也没有真的去改户籍。等到客人把满心欢喜的游女带出楼里,那才是绝望的开始——她们会被卖到更下层的釜屋或者妓寨,失去在楼里姑且优雅的处境,变成日夜接待客人的工具。”说到这里,桐生使力向下压了压男人,成功让胖乎乎的楼主发出激烈的痛呼。“——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个女人恐怕是被转卖的中途听到了什么,从客人那里逃出来了吧。”
女人点点头,又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给冲田听的头都大了。说不好是被楼主的厚颜无耻气的还是听不得女性哭,只好烦躁地挠了挠头。斋藤倒是比他想的更多,听完一席话后,眉头皱的更深了些。
“那,按你所说。这个人现在还属于楼里…?”
“嗯。如果她手里那份身请证文被销毁的话。”桐生偏偏头,正色看向了女人。
“你在京都或者附近有亲戚吗?”
“欸?”对方呆了呆,不明白为什么问这个。“有…?”
“关系怎么样?”
“…是我母亲的哥哥……母亲去世后我被卖到祇园,在那之前他想接我去家里生活来着,但被父亲回绝了……应该还算可以?”
“那,找人联系那个亲戚,叫他帮你去上户籍吧,就落在他家。”
屋里剩下四个人里有三个人头上都冒了问号,只有楼主恼怒咕哝着,半死不活趴地上。
“什么意思,她的身请证文和户籍不是假的吗?”斋藤先问出口来。
“不,户籍是没上,但身请证文多半是真的,否则也骗不过游女,你说是吧。楼主。”桐生略带嘲讽地笑笑,刺的楼主把头埋地上一声不吭。
“如果是真的,虽然写的模糊,但官印什么的都是在的,本来这东西是要转卖后立刻销毁的,但她逃出来了——你身上应该带着吧?”
女人哭得发白的脸上骤然爆发出希望之色,急切地点了点头。她从怀里小心拿出和纸,放到桐生面前给他看。几人脑袋一凑,上面楼主性命,商号,游女的花名和客人赎金都写的明明白白,正式的官印也盖在上面。他们也这才知道女人原来叫阿竹,一个朴素,又无比珍贵的常见町人名字。桐生轻轻一笑,语气也松快软下许多。
“这样就解决了去向问题,至于找亲戚的花费————”
桐生一马之介起身,转为用脚踩住男人肩膀,然后转向斋藤。“……你知道扬屋‘山吹’是哪间吧?”
“…知道?”
“那帮忙跑下腿,现在去喊掌柜的过来。就说‘龙屋的找她处理个坏了祇园规矩的人’,她会来的。”
斋藤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去山吹,留冲田不知所措左看右看,假装很忙的打了个哈欠。他对处理这种事兴趣不大,也不太想评价什么,但是光看桐生的言行就足以让他感到新奇。这个人年岁看着比斋藤一小些,对处理祇园的事却称得上得心应手,安慰女人也……蛮有一套的。连老好人这点都和小一相似,为人处事又有独特的灵活。简直就像——简直就像另一种可能的斋藤一。如果小一小些时候在祇园为生,会不会就是这幅模样?
他还是怀疑对方到底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桐生没在意他的视线,低头喂了声,把装死的楼主叫起来。
“你是不是以为,这样就可以回去了?”
“……”
“呵,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去叫山吹的楼主来吧。以为只是这次运气不好被发现,之后还可以做类似的勾当么。”
“…………你懂什么,这种事情,一个游女就能赚到比她们在扬屋待着更多的钱,去找其他扬屋的人来有什么用!他们知道了,也会去学着这么做的…!”楼主动了动,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丝狰狞。桐生见状不怒反笑,眼神仿佛在看着世界上最蠢的一个老板。
“你还是不明白啊,我为什么说是‘坏了规矩’,不明白这点的话,哪怕作为商人,你也是最下等的。”
“什、什么?”男人努力睁大了他细小的眼睛,冲田百无聊赖地想上去帮他划一刀开开眼之类的。
“游女被卖进祇园的时候,都是想着有朝一日要出去的。所以她们努力去学习,咬着牙接待客人往上爬……想着攒够钱给自己赎身——”话语卡了下,冲田偏偏头,看见桐生好似咽回去了什么话。“…或者遇到足以带她们离开的客人。”
“在那之前,纵使有些人被祇园的世界诱惑,但渴望自由终究还是游女努力的根源。这是她们的希望。”
“而你却试图操纵这种希望,自以为聪明的肆意贩卖她们。你没有想过,如果这种事情大肆出现,被游女们知晓的话,会发生什么吧。”
脚步声由远及近接近了龙屋,冲田看了看,果不其然是斋藤一带着人回来了。除了位上了年纪的女人,还有几个腰间挂着刀的同心,急急走到了龙屋前。冲田总司偏过身子给他们让道,让同心拽起瘫软的楼主,呵斥着领走。斋藤一走到他身边挨着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冲田有预感,他绝对也对桐生一马之介这个男人也起了极大的好奇心。
大概是那位山吹老板的女人目送着同心们带走胧夜的楼主,长长叹了口气,随后脸上挂起生意气的笑容,走到桐生眼前哎呀一声。
“没想到能揪出这么大个事,不愧是桐生掌柜的呀,真能干啊~要是让那种人继续在祇园营生,谁家的游女听了都会在扬屋惶惶不安的,到时候祇园的气散了,大家就都没法过活了。大感谢呀~”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赶快把老板娘叫过来处理的。”桐生看着已经放松下来,懒散地坐到榻榻米上,向老板娘示意阿竹。
“这位才是努力跑出来,让大家知道胧夜的楼主在做什么的。她的身请证文是有效的,就是户籍没落入,可能要找一阵亲戚,费用就……”
老板娘心领神会,笑眯眯点点头“当然当然,就从胧夜他们家楼主的荷包里出吧。都是苦命的人,这么一遭也真是受罪。”
“那就麻烦你了。”他轻笑了下,眉眼稍稍弯起来。“胧夜之后要是干不下去,他们家游女大半会进其他扬屋吧。山吹接的一定是顶厉害的,到时候老板娘可要给我留个座敷,好好认识一下啊。”
“这话说的,就您嘴甜。”老板娘嗔了一句,把阿竹扶起来,叫了个带来的挂回带她去找个地方歇脚。离开时两个女人都对他又笑了笑,阿竹感激地挥着手向几人告别。
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屋子里就剩下三个大男人了。桐生一马之介也彻底懒散下来,斜躺在榻榻米上掀起眼皮,看向新选组的二位队长。
“那么,你们还有事吗?”
冲田总司显然有想打的架,斋藤一显然也有想问的事。后者把摇尾巴的狗往后一按,先把话说出了口。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的实力…放哪都不可能默默无闻。而且——”
“而且我长的还和你一模一样?啊,没有那么老吧。”桐生替他说完了话,对着和自己相似但更严厉的脸调侃了句,然后又去捣鼓他的烟管了,留斋藤蹙眉站在那里,盯着对方烟雾后模糊的脸。
“别担心,我不是那个什么……勤王志士。只是做挂回当打手的。其他的事情也接,有钱的话什么都做。”
“有钱的话打架也行?”冲田立刻接了茬,兴冲冲地就要掏怀里的钱,又让小一提着后领拽了回来,被拴在原地难耐地摇尾巴。
“……打架也行。不过我可不便宜啊?”桐生点点头,视线落向二人身后。
“看来有人来找你们了啊。”
俩人一同回头,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气压极低的土方岁三,吓得二人瞬时僵住,全都回想起了今晚他们本该去做的事。土方拧着眉看了看屋内,语气平淡地开口。
“……玩的开心吗,斋藤君,总司。”
“挺开心的…”冲田腆着脸还回答了声,成功收获一记眼刀。
“那么就回去做该做的事情吧。你们的队士在该有你们的时间找不到人,又告诉我说看见你们往祇园去了。下次就算来玩,也找好带队替班的,好吗。”
鬼之副长的威压足以把一猫一狗全部牵走,他们只好讷讷应下来,接下来就是被押回去说教一路,然后好好巡逻干活。临走之前,土方深深看了眼背对着他们的桐生,很有礼貌的帮忙拉上了门。
“回去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吧,尤其说说那个和斋藤君长的一样的人。”
终于落得了个清静的龙屋内,挂回桐生一马之介——不,宫本武藏打了个大哈欠,躺的像只没骨头的猫,拉开衣服看了眼腹部和手臂上缠着的绷带,并满意地看到上面没出一点血。稍稍回味了下今天初认识却又无比熟悉的两张脸。
“冲田总司…和斋藤一吗。呵,看来无论哪个世界,都有这种孽缘吧。”
武藏抻着懒腰,拉过被子盖了盖,打算小睡一回。临睡前,他迷迷糊糊思忖起今天这事山吹的老板娘会给多少报酬,并给心里的账簿再添上一笔。
“距离八千两还有…………”
序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