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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6
最终之战死伤惨重,很多我们认识的人都在一夜间离开,生者光是给尸体下葬就花了一周有余。我把爷爷的遗骨安葬在桃山,对如何处理狯岳的后事却犯了难,于情于理,我如今都没有管他的必要;我该愤怒、憎恨、为自己曾真心信任这样一个叛徒而懊悔,但事实是,我什么感觉也没有,平静到连自己也诧异。他死后我一滴泪水也没有掉过,杀死他前的那些怒火与悲怆如今看来十分可笑,或许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在意他。
有赖于这份平静,我没有触景生情,甚至在桃山上多留了几天,收拾爷爷旧宅的遗物,一边思考狯岳的事。堕鬼之人没有尸骨留存,注定无法安息,即使给他挖出一块坟茔,里头也只是空空如也。
多数随身物品都在出师时被狯岳带走,在他堕鬼后大概被鬼杀队统一处理了,幸运的是,我翻出了他曾穿过的作务衣,可以凭此立一个衣冠冢。然而选址又成了难题。我犯了优柔寡断的毛病,怎么也拿不准该把他葬在哪里才算合适,这么犹豫两日,第三天夜里下起春雨,地面被冲得一片泥泞湿滑,实在不是下葬的好时机,这事横竖也不很急,索性暂且搁置,日后再议。
我和伊之助在世上已经没有亲人,给所有亡者献完花后,和炭治郎与祢豆子一同回了云取山。山间生活比想象中更平静,拖着伤腿,我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跑得飞快,也不便劈柴烧饭,除洗碗外,分到的唯一家务是给后院里半是种着玩的蔬菜浇水;而雨又下了起来,我由此得到游手好闲的正当理由。
过惯了东奔西跑的杀鬼生活,骤然闲下来,我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思来想去,开始写小说。小说真是好东西,写在纸上的内容,好像多荒诞都有实现的可能;白天,我天马行空写自己成为鸣柱,靠霹雳一闪叱咤天下,夜里,我又一板一眼写自己在城市里流浪,和不爱自己的姑娘谈儿戏般的恋爱,被甩,欠债,然后如同沉底的安慰奖般,被爷爷领走。读第一份手稿时,炭治郎直言不讳,说我的小说简直是一团糟,将其严厉又客观地批判了一通,读第二份时他却不知如何开口了。根据身侧传来的、犹豫的呼吸声,我听出他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又认为或许不说更好。
我们并排坐在缘侧,这是早春难得晴朗的一天,伊之助和祢豆子在院子里玩耍,笑声却隔着水般离得很远,轻飘飘被风吹来;我撑着脸,盯着他们发起呆,炭治郎则将手稿又翻回了第一页。有半晌,我们谁也没说话,这种宁静让我有点犯困,我打了个呵欠,像谈论天气一样对他说:“我不准备把那个故事写完。”
“为什么?”炭治郎问。
“因为再往后的部分不知道怎么写。”我说,“再往后,就要写到狯岳的事了。”
“这样啊。”炭治郎点点头。
我没有讲过狯岳的事,即使此刻身处这方院子里的三人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他们也只知道我有一个叫稻玉狯岳的师兄,他曾变成鬼,死于我的刀下;关于狯岳的其他,他的生平、他是怎样的人、和我有过怎样的往事,我从没主动提起过,他们也体贴地不去探寻,大概认为这等同于揭开伤疤。只有读不懂空气的伊之助大咧咧问过一次。“什么意思?”他的脸皱成一团,“你的师兄不应该也是鬼杀队成员吗,为什么会变成鬼?”
祢豆子瞪大了眼睛,炭治郎则拿胳膊肘用力捅他,试图把话题引向别处,而我并不觉得被冒犯,只是同样疑惑、无能为力地回答:“这种事,就算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为此,炭治郎有段时间积极地和我聊天。早上好啊善逸!你觉得午餐吃什么好,善逸?我们来玩双六吧善逸!并真的搬出棋盘。我玩双六玩得一塌糊涂,炭治郎却输得节节败退,放水的样子不能更明显。我鼻子翘到天上,尽情享受了一会儿胜利的喜悦,这才问他到底想干嘛。炭治郎不擅长说谎,视线在空气中乱飘,最终下定决心般点点头。
“就是,”他委婉地说,“现在鬼杀队已经解散了,也就是说,队规也没必要遵守了。”
我说:“哈?”然后反应过来,他是怕我想不开切腹。
我当然不可能切腹,为此大肆嘲笑了炭治郎一番。夜里又想起这事,仍觉得好笑:如今鬼已经从世上消失,就算要切腹,那也该早点执行才对,拖拖拉拉到现在,某天毫无征兆地突然死掉,这听上去像什么话?如果这样下黄泉,一定会被爷爷拿拐杖敲脑袋的。
很自然地,我又想起狯岳。炭治郎和我们说过,在鳞泷先生门下训练时,他曾遇见过师兄师姐的亡魂。我猜只有人类死后会变成那样——变成鬼时,人的灵魂大概就死去了,而作为鬼死去时恐怕躯壳已经空荡荡,什么也不剩——不然解释不通我从没遇见过狯岳的亡魂一事。倘若他真能以此形态游荡于世,一定会第一时间举着刀前来追杀我,劈砍、咒骂、问我怎么敢杀了他后还坦然活着。他一定会的。
我不得不又开始考虑下葬的事,和爷爷并排下葬怎么样?但如此处理衣冠冢或许不太合适。葬在屋后的话,附近有桃林和流水,春天时景色很漂亮,只是如今我已搬来西多摩郡,倘若长期无人打理,葬在那里会显得很孤单吧。我们在桃山共同生活的时间里,留下过许多严格来说算不上愉快的回忆:我们在院子里对练,在一条河边洗漱,在桃林里争执,仔细想来,葬在哪里,狯岳其人多半都不会满意。
但我不知道来桃山前他在哪里生活,也不知道他是否有“回到哪里”的执念。我对他的了解太少了。话虽如此,仅凭这些了解我也能想到,倘若狯岳真能目睹这一切,想必会勃然大怒,骂我垃圾废物渣滓,揪着我的领子让我把他的所有遗物一把火烧掉然后有多远滚多远。他恨死我了,不会想活在我的记忆里——难道我想记住他吗?我也恨着他啊。
只不过,有时候我搞不清自己是否真的该恨他,又该恨到什么程度才好。这样不太健康,香奈乎先前告诉我,如果把事情憋在心里,得出的结论太过主观,久而久之,人就会因为坚信并不正确的理论而把自己逼疯。
——可我要怎么开口呢?我不提狯岳的事,比起“家丑不可外扬”的心理,更可能只是怕麻烦:如今除我外谁也不认识他。如果要讲述稻玉狯岳其人生平,我不得不从见他第一面讲到最后一面,且一次又一次停下来解释,他那么做不是因为恨我啦!至少不完全是……在旁人看来,这大概像是疯了吧,这点我倒是无法否认。
伊之助用野草给祢豆子编了个小小的草环,逗得她哈哈大笑。我本该立刻蹿过去将他们分开,但却有点提不起劲,大概真的被久违的太阳晒困了。卡在这样的时刻,炭治郎却忽然又转过脸,他望着我,目光灼灼。
他说:“但是,善逸,你一直散发出想要倾诉的味道。”
我的大脑一时锈住,惯性地想要开口,随即被唾沫呛得直咳嗽。炭治郎连忙拍我的后背,院子里的两人被这声音吸引,朝这头望来,我只好做手势以示自己很好。
“说是想倾诉,但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勉勉强强开口,因为咳嗽,声音比想象中要更干涩,“怎么解释才好呢,炭治郎?”
“如果不想说的话,不说也没关系。”炭治郎安慰道,话里有着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只是,如果善逸想跟谁聊聊的话,我们都会好好听你说的。”
我盯着他,慢半拍地意识到眉毛正不自觉紧紧皱着,连忙放松五官,以示自己并没有他想的那么脆弱,而这也不是什么需要小心对待的话题禁区。
“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压根不算什么大事啦。”我说,停顿很久,“——我经常梦见他。”
“梦见……”
炭治郎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声突兀的巨响吸引了注意力。我们同时站起身,仰起下巴朝屋顶上望,惊讶地发现一只陌生的鎹鸦砸在了茅草上。
啾太郎自战后也过上了摸鱼划水的轻松日子,原待在屋顶看风景,也被这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吓了一跳,扇着翅膀,落到了我的肩膀上。几秒过去,那只鎹鸦一动也不动,不知道是否还活着,炭治郎率先反应过来,他搬来梯子,小心地爬上去将鎹鸦捧了下来。
“它还活着,”他担忧地说,“翅膀受了伤,正在流血——善逸,能帮我拿纱布来吗?”
我急忙进屋取纱布,再出来时,炭治郎已经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缘侧的阴影下,祢豆子和伊之助也凑到了这头,紧张地观察着。
“这是哪来的?”伊之助问,又主动说,“我去接点水来。”
祢豆子连忙制止他:“现在喂水的话会呛到的。”
伊之助只得作罢,他再次百思不得其解地开口:“这是鎹鸦还是普通的鸟?我怎么看不出来?”
“你不是一直都看不出来吗。”我吐槽道。
“虽然以前没见过,但应该是鎹鸦没错。”炭治郎说,他接过纱布,小心翼翼地替鎹鸦止血,因为很专注,后半句过了一会儿才出口,“……但为什么会落在这里呢?明明腿上也没有绑信。”
一个念头忽然从我脑中闪过,一霎时,我浑身僵硬,不自觉打了个冷颤。他们三人将那只鸟团团围住,我不得不挤开伊之助才能看见具体情况,随即,时间在我的世界中静止了。
——正如恐惧的那样,我知道这只鎹鸦的来历。
1914
爷爷告诉我,最终选拔会持续七日,一旦开始就不可中断。七日里,参与选拔者要在随处可能潜藏着鬼的藤袭山中想尽办法存活,撑到第七天结束就算是通过选拔了,那时才能走出山中。同样,直到那时,在选拔中丧命的人的死讯才会传来。
我从没怀疑过狯岳能斩杀恶鬼,但仍然感到紧张,连练习时也有些心不在焉。爷爷看出来,用拐杖杵我的后腰,不轻不重地训斥道:“训练时专心点。”
“哦……”我老老实实应声,重新摆正姿势,又忍不住问,“爷爷,最终选拔很危险吗?”
爷爷摆摆手:“不用担心你师兄。那种程度的鬼,他应付起来没问题的。”
话虽如此,我还是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点与我相同的担忧。怎么可能不担忧呢?每年都有人在最终选拔中死去,还未开始杀鬼就稀里糊涂结束短暂的一生。刚来桃山时,狯岳为赶我走拿这事吓过我不止一回,他恐吓我一旦出师就得去参加选拔,藤袭山每片树荫下都有恶鬼栖息,因为极度饥饿,闻到我气味的一瞬就会把我撕开吃掉。
一年过去,狯岳在我之前先前往那水深火热之地了,曾经让我做噩梦的恐吓仍害我睡不安稳,梦中被追杀的主角却变成了狯岳。我紧张地站在一旁,拼尽全力也动弹不得,张嘴却无法发出声音,眼睁睁看着他被恶鬼追上,随即猛地惊醒,脊背满是冷汗。这样的梦持续几日,最后一回,梦中无形的桎梏骤然消失,我不知从何而来一股勇气,咬牙跃身,握着刀朝他身后的鬼劈去——瞬息间,狯岳猛地转动身体,金色刀光一闪,在我的刀落下之前,伴随着聚蚊成雷的轰鸣,鬼的脑袋已经滚落在地上。我只好止住动作,停在原地发愣,而狯岳利落地收起刀,抬起头,目光冰冷地瞥了我一眼。
——然后我睁开眼睛,数日以来头一回以惊醒外的方式醒来。
也就在那天下午,最终选拔结束,狯岳回了桃山。
回来的不止狯岳一个,还有他的鎹鸦。我第一次见到这种鸟是爷爷的鎹鸦文吉,它陪伴爷爷从入队直至退役,如今已经是一只老鸟了,多数时候懒得开口,不送信时总站在院子里一棵桃树的枝杈上,偶尔用喙梳理羽毛。这给了我种错觉,仿佛鎹鸦们都是如此与世无争,起初没有意识到发出声音的是什么东西。
“态度差劲!”那声音隐隐约约骂道。
那是谁?我想:他在跟谁说话?
狯岳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比和我说话时更明显的怒意:“吵死了!这么不满倒是别一直跟着啊?”
自他前往藤袭山已过去七日,骤然听见他的声音,我吓了一跳,随即后知后觉放松下来,心中如悬石落地。那头的吵闹依然没有停止,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跟你分到一起真倒霉!”
狯岳的声音清晰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话里的怒火已经压了下去,大概已经离得很近,担心爷爷听见:“我回去后会立刻写信给本部,让他们换一只鎹鸦来——不准再乱叫了。”
鎹鸦用力哼了一声。
我恍然大悟,又觉得好笑。想来这表情实在是不合时宜,狯岳的身影唐突出现时,率先看见的是我还未来得及消去的笑容;大概猜到我无意中听见了他和鎹鸦的对话,他的表情难看地僵住,下一秒眉毛拧得更紧,几乎是愤恨地嘁了一声。
“废物,”他几步走到我面前,阴沉地盯着我,“老师在哪里?”
我下意识朝后缩,为他指了个方向。爷爷正在屋后打水。得到答案,狯岳懒得多看一眼般绕过我走了,我盯着他的背影,不自觉舔了舔嘴唇。他从最终选拔中活着回来了,全须全尾,只是衣服粘上些许尘土,多出几处细小的擦伤,看上去疲惫不堪——但他健康地、活着回来了。
狯岳的身影消失在屋后,不多时那头传来交谈声,日轮刀啊选拔内容云云,而一只鎹鸦越过屋顶,慢悠悠飞过来,昂首挺胸地立在了院子里。直到这时我才真正开始观察它,和爷爷的文吉不同,它的羽毛乌黑而有光泽,姿态也很倨傲,只是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感觉。
他看见我明明正握刀却盯着他发呆,扯着嗓子嚷起来:“傻乎乎站着干什么!”
我居然被一只鸟训斥,顿感羞愧,急忙转回脸,重新练习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鎹鸦扇动翅膀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循声望去,看见它带着一封叠起的信朝太阳的方向飞去。狯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我身边。我不自觉握紧了刀柄,悄悄用余光瞥他;见他已经摆好稻魂的预备姿势,前倾着上肢,蓄势待发的样子。
爷爷总让我多向师兄学学,但我握着刀时总不自觉感到心虚:我没有天资,又不够努力,如何能做到狯岳那样呢?
“师兄不是才通过选拔吗?”我忍不住问,“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哈?”
狯岳慢腾腾转过脸,视线慢半拍扫来,我咽了口唾沫,有点后悔做这个主动开口的人。无论如何,狯岳今天似乎没有教训我的心情,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反过来问我:“你刚才听见了多少?”
“呃、从——从态度很差开始?”
他厌烦地啧了一声,但那声音听上去心烦意乱,显然此刻对他而言有比我更烦人的存在;这事简直前所未有,我在心中悄悄朝那只鎹鸦道谢。
“总之,不管你听见什么,全都当作忘了。”他最后说,转而又警告道,“一个字也不许跟老师说。”
我不明白与鎹鸦关系不和为什么也能威胁到狯岳,只是傻傻地点头,示意我绝不会把这事捅出去。无论如何,狯岳更换鎹鸦的申请最终大概被驳回了,几日后,那只鎹鸦带着回信又飞了回来。不知道信中究竟写了什么,狯岳那天的心情很差,我不得不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防被他迁怒。
鎹鸦对此大概同样不满,只可惜不满也无甚作用。在我和爷爷面前,它和狯岳从没发生过什么失礼的对话,更像谁也不认识谁;然而周围没人时,情况就不尽相同了,我并非有意探听,只是听力实在敏锐。狯岳骂它比骂我要难听得多,可能因为我几乎从不回嘴,而他的鎹鸦精通双语骂人词汇。
忙于对付鎹鸦,他对我的不满自然地被转移,这让我小小松了口气,几乎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混乱却热闹地过下去,然而不久后送刀的匠人就来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那柄日轮刀在狯岳手中变成耀眼的金黄色,爷爷笑起来,抬手拍他的脊背,告诉他这意味着他是适合雷之呼吸的体质,但狯岳的呼吸声却陡然变得愤怒又不甘;他瞥向我,视线恰好与一直望着他的我对上,旋即又用力地移开。他抿了抿嘴唇。
在爷爷面前,狯岳总是很有分寸,他收好刀,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变得平静许多,就像刚才那种强烈的痛苦只是我的错觉。“多谢。”他向刀匠道谢,又转过脸,恭敬却冷淡地对爷爷说,“老师,既然日轮刀已经送到,明天日出时我就动身了。”
——狯岳要走了?
我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出师,但从没真正想过这天会是怎样的。坦白说,狯岳对我绝不算多么亲切,他不是常人想象中那种态度严厉却关爱后辈的师兄,甚至称得上十分讨厌我,但是——但是,从我来到桃山的第一天起狯岳就在这里。我对他的存在习以为常,稻玉狯岳等同于一棵桃树、一块石头、一道水流,想起桃山时,他的形象总是和爷爷并排站在屋宅前。我还没做好分别的准备,如今他却要离开,这让我感觉很不习惯。
夜里我辗转反侧,胡思乱想着往后的日子会变得怎样。一个声音说,能变得怎样呢?充其量不过变成一个人而已,除此之外,每天难道不是照旧做相同的事吗:练习,锻炼,等待下一次的选拔?但没人会和我对练了,我对自己说,桃山会变得更空旷更安静,一起吃饭的也只剩下两个人,两个人吃饭没有三个人吃那么美味,这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况且,我肯定无法通过最终选拔——我会死在选拔里的,如果那样,和狯岳的分别就是永别了。
思及此处,我无比感伤,悄悄坐起来,扭头望向狯岳。尽管睡在一间屋子里,他总是背对着我,躺在靠近墙壁的位置,此刻也只给我留下一个紧紧裹着被子的背影。就着从门纸上透来的暗淡月光,我注视着他的身影,头发的走向与肩膀的线条,在一片昏暗中仍冷硬得不近人情。他的呼吸声一贯轻而平稳,听不出醒着还是已经睡着,但是,为什么不能转过身来呢?我想,几乎是在心中埋怨——至少让我再看一次你的脸吧,师兄!因为是最后一面,所以想好好记住,只是这样朴素的愿望而已……为什么不能转过来呢?
但我无论如何也不敢把这样的话同他说,只好暗自希望他能在睡着后翻身。不知道多久过去,我听见淅索响动,模糊地睁开眼,恰好看见合上的障子门。爷爷还在睡觉,我怕吵醒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拉开门朝外望去,只看见狯岳印着滅字的背影,他的手中似乎抱着什么东西。我想追上去,踌躇着却最终也没能抬腿,一时间就像回到他选拔期间的噩梦中。
狯岳的步程很快,没过多久,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桃林的阴影中。月亮还在天上,低低垂着,将落未落。我回到室内,轻轻躺回去,心乱如麻。我想,狯岳总是这样,说是日出时离开,太阳还没升起呢。
又想:我还是没能看见他的脸。
1916
“你说那是狯岳的鎹鸦?”炭治郎问,他和我同时转过头,望向已经得到妥善包扎、正舒舒服服躺在临时垫起的布料堆中的鎹鸦,“那它是来找善逸你的吗?”
“不知道,但找我干嘛呢?”我说,“狯岳出师后,我就没再见过他的鎹鸦了——狯岳从来不给我写信。”
涉及到我们师门的事总是异常复杂,大概为避免触及我的伤心事,炭治郎噤了声,一会儿过去才重新开口:“不过,它为什么不说话?”
我先是一愣,接着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鎹鸦。
“以前话还挺多的,大概是现在变害羞了吧。”我说,一边冲炭治郎用力摇头,“但是啊炭治郎,它不说话是好事哦!虽然可能看不出来,它脾气超级烂的,老是骂人。”
炭治郎瞪大眼睛:“诶?但看起来很沉稳啊。”
“是吧,看不出来吧。”
“他叫什么呢?”
这个问题触及到了我的盲区,我只好收起玩笑的态度,诚实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心虚地说,“反正,狯岳喊它‘喂’,它喊狯岳‘讨人厌的小鬼’——明明自己在鎹鸦里也不算年龄大嘛!”
……呜哇,是我的错觉吗?总感觉那只鸟瞪了我一眼!
炭治郎摇摇头,声音有点犯愁:“松右卫门帮我给实弥先生送信去了,一时半会儿大概回不来,不然还能问问它。不管怎么说,如果它想开口了,大概会自己开口吧?”他这么说着,似乎说服了自己。
我又看向那只鎹鸦。为他做了临时处理后,炭治郎特地请香奈乎来帮忙诊断,据她判断,这只鸟是翅膀骨折了,大概是被弹弓打到,在那之后强撑着飞行很久,最终落到灶门家的屋顶;如此一来,基本可以确定它的目的地正是这里,然而谁也不知道它究竟是在飞来的路上偶然受伤,还是因为受了伤才决意要来这儿。啾太郎倒是从诊疗期间起就情绪激动,跳到我肩上叽叽喳喳地鸣叫,声音听上去十分愤慨,但它不会说话,起初我没搞清它的愤慨缘何而起,但它总是和狯岳的鎹鸦保持一段并不友善的距离,据此判断,啾太郎大概是不太喜欢它。
无论如何,鎹鸦很快还是开口了。
“喂。”一日清晨,我醒来时听见耳边传来这样的声音,我还有点睁不开眼,模模糊糊地循声望去,看见枕边立着漆黑一只鸟,它不客气地扯着嗓子喊,“喂!食碗空了!”
我逐渐明白眼下的情况,惊讶地抬起眉毛,指向自己:“你喊我‘喂’吗?但是!但是——”这不是你的名字才对吗!这话绝对不能出口,否则百分之一百会被它用喙猛啄,它虽然翅膀骨折,但喙还是尖锐非常。
我们大眼瞪小眼地对视几秒,它仍端着一派理直气壮的样子,仿佛自己是我的上级。我只好爬起来,认命地替它找玉米:“倒是自己翻一翻嘛——喏,就在罩子下面。”为防有田鼠跑进来偷吃,粮食总是装在陶罐中,用罩子盖着。
下一秒,小腿传来针扎般的疼痛,我痛呼出声,鎹鸦则愤怒地骂道:“蠢货!”
“为什么要啄我啊!”我不明所以地抱怨道。
“你指望鸟打开罩子吗?”它气冲冲地反问我。
“哦……”我说,自觉在它跟前莫名矮了一截,但明明对方才是动物啊。从罐中舀出玉米时,我又漫无目的想,难道因为是——曾是狯岳的鎹鸦,所以觉得对我颐指气使也觉得完全没问题吗?这种讨厌的方面可不能物似主人型啊!
我把玉米装入食碗中,鎹鸦这才放过我,低头啄食起来。我盘腿坐下,撑着下巴,穷极无聊地盯着它:“你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啊?”
鎹鸦不理我。
我只好自顾自地说:“为什么来这里,明明和其他鎹鸦待在一起怎么想都要更好,还是说,因为脾气太烂,别的鎹鸦都不想和你有交集?那也太可怜了。住在这里的人中,你大概只认识我吧,难道是觉得我不会不管你吗?”
鎹鸦骂我:“吵死了!”
“说话真难听!就不能换个说法吗,比如‘能不能在用餐时间保持安静’之类的,都被你叫来添食了,倒是装也装得亲切点啊!”我深感受伤,“我对你很体贴吧?是吧!你睡的那堆布还是我的旧羽织来着——为什么对我说话的态度像那个人一样啊。”
这话几乎脱口而出,我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开了个坏头。然而这样的牢骚反而引起了鎹鸦的兴趣,它抬起头,眼珠黑得很吓人,因为和人类完全不同,我无从判断其中的情绪。
“那个讨人厌的小鬼。”它说,又重新啄食起来。
我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猛然意识到面前这只鎹鸦或许是如今唯一知道狯岳是谁的家伙,这样的认知让我莫名亢奋起来,心中顿时冒出无数疑问。狯岳有没有穿过爷爷给的羽织?有没有和谁提到过我?我写的信,他有没有拆开看过?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他的职级是如何一点点上升,杀过多少鬼、救过多少人?——他变成鬼的那日,你也亲历了那个场景吗?那是什么时候?有怎样的起因?他为是否变成鬼动摇过吗?人性从肉身剥离时,他看上去有哪怕半分痛苦吗?为什么?为什么——
我怀疑它一个问题也回答不了,我的理智逐渐回笼,随即意识到即使问出答案对我也无甚意义,只是平添烦恼,使不健康的、未了的执念更深而已:一切既已发生,研究一个死人能有什么意义?我已经亲手将他杀死了啊。
但它站在我面前,身上或许携带着有关稻玉狯岳的无数答案。狯岳还活着时,我从没真正理解过他,师兄在我心中只是一团雾气,我不知道他来桃山前的过往,他离开桃山后的经历我亦一无所知。而此时此刻,只要开口,我或许就能窥探其中一二……或者,哪怕只是聊聊呢?哪怕只是和认识狯岳的某个谁谈论他呢?我从未像此刻一样迫切地想说出那个名字。潘多拉的魔盒,我想起从前在书上看到的故事——潘多拉的魔盒长着漆黑的羽毛,有受伤的翅膀与尖锐的喙,就站在我面前,啄食玉米粒。
“你……”我控制不住地开口,“你还记得狯岳的事吗?和我说说吧,随便什么都好。”
鎹鸦再次抬起头,它既不同意,也不拒绝,只是模棱两可地说:
“我想吃浆果。”
再过一两周才到山莓成熟的时候,这家伙无疑是在给我找麻烦;我一时有些沉不住气,难以置信地重复一遍,它却怎么也不肯再理我了。
这样的难题并未击垮我,恰好相反,我感到充满斗志。我翻箱倒柜找出采野菜时用的竹篮,暗下决心要摘满一筐回来,让这只趾高气昂的鎹鸦张开嘴。我垮着竹篮朝外走,祢豆子正往晾衣绳上晒衣服,她看见我,笑着打招呼:“善逸,这是要出门吗?”
“小祢豆子——”我手忙脚乱地调整姿势,“我准备去摘山莓。”
“诶?”祢豆子疑惑地问道,她轻轻撅起嘴唇,“不过,山莓要晚春时才成熟吧?”
“是那样,但不是也有熟得比较早的吗,我就是去找那些啦。”我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因为那只鎹鸦说想吃。”
“这样啊,那要小心点,别被树根绊到哦!”祢豆子的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你的腿不痛吗?不然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
这是难得能和祢豆子独处的时间,没有炭治郎和伊之助的打扰,简直就像约会一样。我原该幸福地冒出泡泡,不知为何,却没有温暖熨帖的雀跃感,意识到这点让我感到惊异——或许因为,采摘浆果是为了和狯岳的鎹鸦搞好关系,和狯岳有关的事毕竟算我的责任,假手他人未免不太合适。
“没事的,没事的。”我拒绝道,一边竭力朝祢豆子露出宽慰的笑容,我看上去会很怪吗,“我自己去就可以啦,小祢豆子!”
祢豆子望着我:“好吧。”她又不放心地叮嘱道,“记得早点回来!”
我朝她挥挥手,重新挎好竹篮,朝树林走去。春季山莓随处可见,在山间肆意疯长,多数已经挂了果,呈现酸涩的青绿色,毛茸茸地坠在叶片间,我必须细细检查才能从中找出早熟的浆果。
桃山上少有野果,但桃子成熟的时节,到处都落着香甜的淡粉色果实。如果那只鎹鸦在桃山多待上一段时间,吃过那里的桃子,大概也不会对这样瘦小干瘪的野生浆果感兴趣了吧?我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间已经摘了半筐,抬头时恰好看见远处灶门家屋宅的方向升起炊烟,索性就此打道回府。
鎹鸦正在院子里昂首阔步地打转,我将筐摆在它跟前,和它谈条件:“喂,虽然不到山莓成熟的时候,我还是摘回来了。现在总能开口了吧?”
鎹鸦飞快地叼起一枚浆果,仰头将它飞快咽下,我则紧张兮兮地盯着它,大概是这枚浆果合了它的意,它勉为其难地开口道:“我认识你,黄头发。你是那家伙的师弟。”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啊!”我抓着头发,“都找上门来了——比起这个,我们说好的是讲狯岳的事吧?倒是说点我不知道的嘛。”
“吵死了!”它又骂道,或许有吃人嘴短的缘故,也可能它在我身上看见了做长期饭票的潜质,它还是说道,“他没给你写过信,但也没给别人写过。”
“啊啊啊,问了你这么多问题,为什么偏偏从这么伤人的开始讲啊!”我感到一点受伤,忧愁地叹了口气,“是啊,想也能想到。狯岳他脾气那么差,在鬼杀队估计没有朋友,他升得很快,大概是一直在不停地为任务奔波吧,如果那样,估计也没时间给爷爷写信……喂,既然不用帮忙送信,你们应该一直待在一起吧?”
鎹鸦用力哼了一声,它又吃起山莓来,将我晾在一旁,不像有话要说的样子。这场景似曾相识,我十分不满,继续往下说:“干嘛这样一点一点地说话,只是聊聊天而已。对我摆出这幅态度,难道你是跟狯岳学的吗?——好痛!”
它又啄了我一下,这回是我的手指。我龇牙咧嘴地朝被它啄过的地方用力吹气,而它则颇高傲地踱着步朝阴影中走去:“明天想吃花生。”
“问你问题的代价也太高了!”我对着它的背影抱怨,示威地挥了挥拳头,“给我一次性说完啊!或者至少每次多说几句!”
鎹鸦当然没有理我,经过这段时间,我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良好地接受了,倒是炭治郎听见吵闹声,从屋内探出脑袋,问我是不是遇上了麻烦,又暗示我不要和鸟吵架,尤其后者严格来说还是病患。我摇摇头,诚实地回答他:“它越来越挑食了。”
我和鎹鸦就此达成了诡异的利益关系,我替它寻找谷物、鱼糜、水果甚至甲虫,而它则在心情好时告诉我一星半点狯岳的事;它的伤恢复良好,连羽毛都愈发乌黑油亮,我则成日为忙于它不知满足的愿望费心费力,甚至没时间追着女孩跑了,因为久违地提起了干劲,看上去大概比大战刚结束时好了许多。
炭治郎认为这是好转的象征,大概也是香奈乎的理论——和颓废度日比,我现在看着确实健康许多吧?但我自己知道不是的,或许外表看上去更有活力,可这竟是为了追寻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幻影,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好事吧。
很古怪地,伊之助在这事上却难得地敏锐了起来,据我近来的种种表现,他怀疑我不再是我妻善逸本人,而是别的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取而代之。这只野猪在院子里悄悄埋伏我,在我经过时猛地扑上来,用力将我的脸颊往朝两边扯,一边大喊:“你这家伙,快变回纹逸!”
我奋力挣扎,痛呼着:“快点松手!忽然干什么啊,伊之助!”
伊之助不依不饶:“你要是凡逸的话,怎么会一直这么安安分分的,就像对女生一点都不感兴趣一样?”
这话吓了我一大跳,我无疑是喜欢女孩的,不久前还将与祢豆子结成家庭视作此生最大的目标,伊之助为什么会这么问?我用力掰他的手,勉强替自己辩解:“不是那样啊!只是最近很忙而已,你到底在抱怨什么啊——”
鎹鸦在一旁看够了戏,声音听上去无比愉快。大概是因为心情实在很好,它卡在这个节点开了口。
“我见过蓝色的羽织,”它说,“他没有带走。”
我瞪大了眼睛,如遭雷劈,一瞬什么也不顾了,终于扒开了伊之助的手。我急匆匆朝鎹鸦走去:“你说什么?你是说——狯岳的羽织——但我去过桃山的旧居了,那里根本没有啊?”
可恶的、讨人厌的鎹鸦。它发出嘲笑般的鸣叫,扑着翅膀,飞到了屋顶上。
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它的翅膀居然已经康复了。
1913
我下定决心,要在今晚离开桃山。
爷爷对我很好,替我还清债务,又从不放弃表现糟糕的我;师兄虽然脾气不好、对待我的态度也差劲,但在训练上从不含糊,未来一定能有所成就、成为优秀的队士斩杀恶鬼——问题出在我自己身上。我太弱小了,缺乏天资,后天又不够努力,继续训练下去也取得不了任何成果,一旦遇见鬼,我一定会直接被吃掉,当场死去。
对不起,爷爷,对不起,大哥,我是个胆小鬼,为了不稀里糊涂死去,我不得不——第十五次逃跑。
……是啦!逃跑十四次未果听上去确实有点丢人,但丢人也比死掉要强得多吧?这点谁也无法否认。从刚到桃山不久,我就尝试着逃跑过,第一次败于爷爷设下的陷阱坑,第二次长了教训,却被绳圈勾住脚踝,倒挂在了树杈上,第三次我小心翼翼,避开陷阱逃到了半山腰,以为这回万事大吉,爷爷却靠着一条木制假腿飞快追上我,将我捆了回去。我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却也在这过程中积累了许多经验,这一次,我一定会顺利逃走。
不过,想到要离开桃山,我一时又觉心中伤感。
抛开其他不论,在桃山的这段时日虽然辛苦,却也十分幸福,如果可以不离开这里,一直一直这样度日或许并不坏。然而我们——我和狯岳的命运从拜师起就已经确定了,总有一天我们得参加最终选拔,离开这片安心之地,所以尽管不舍,我还是得和爷爷与狯岳道别。
我趁着休息时间给他们分别写了一封辞别信,爷爷的那封里絮絮叨叨写了一堆:雨天时他的断腿总是隐隐作痛,要记得热敷,不要老是不当回事;天气转凉,要多穿点衣服,即使身体健朗,这种事上仍需要注意;不要再随便捡小孩回来了。我是一个糟糕的徒弟吧?真的、真的,非常对不起。而给狯岳的那封,我却有些不知从何写起,和我在一起时,他总是发出不满的、厌烦的、讨厌的声音,先前甚至直接对我说了“你为什么赖在这里”之类的话,如今我如他所愿地滚了,如果安安静静、一个字也不留,或许更遂他的心愿吧?但离别在即,就算只为了让我安心些,也该留封信给他。我在他面前总是怯懦地垂着脑袋,多数时候一言不发,因而尽管心中思绪万千,提笔时同样不知从何写起。我最终只留了简短的几句话:师兄,你比我要优秀得多,未来一定会成为柱的,如果觉得我让你丢脸的话,我离开后就当作没有我这个师弟吧。
留下这样的话,我伤感得鼻子泛酸,狯岳恰好路过我身后,啧了一声。逃跑的事暂时不能让他发现,我急忙把信卷起,藏到身后,回头时正对上他紧拧的眉毛。
他瞪着我:“一惊一乍的,真没出息。你这废物到底又在——”话到这里却没有说下去。
狯岳摇摇头,转身走了,我坐在原地,松了一口气,后知后觉感到一点怅然。果然,如果我消失了,狯岳只会感到轻松吧?重新变回爷爷唯一的徒弟,他的声音里总带着的不满多半也会淡去。他会忘了我吗?一天不会,一个月也不会,但是一年、十年、二十年呢?在他还未到来的、金光闪闪的人生里,会有我妻善逸哪怕一角身影吗,即使是模糊的?
好可惜。那是我无从窥见的事了。
我计划好了一切,悄悄将信留在枕边,趁着夜色离开屋宅,朝山下跑去。我要下山去,把鬼当作一个只存在于老人口中的烂俗恐怖故事,和随便哪个女孩结婚,度过简单、无聊、平静的一生。月亮被云层遮盖了,我急促地喘着气,将呼吸法用于逃跑实在是讽刺的行径,但我从没想过踏入这半边的世界呀?我已经可以避开所有陷阱,以鸟一般的速度飞跑,再跑快点吧,再跑快点!不要被任何人追上——
不和谐的声音却响了起来。那不是爷爷的脚步声,爷爷的木腿踏在泥土与落叶上绝不是这样的声音,我一时愣神,险些被绊倒,趔趄了一下才稳住身子,这一下彻底打乱了奔跑的节奏,我的步调乱起来,身后的追击声却沉稳得吓人。转瞬间,我的后领被用力揪过,稍长了点的头发也被一并拽住。我无暇喊疼,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灌进太多冷风,涌上冰凉的血腥味。
狯岳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隐而未发的怒火几乎溢出,点燃我的额发。
“跟我回去,蠢货。”他骂道。
我的第十五次逃跑失败了。在这个师兄面前,我总感到惶恐不安,此刻更因羞愧与心虚而难以抬头,彻底丧失逃走的勇气,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朝山上重新走去。狯岳的呼吸声粗重得可怕,我听出那不完全是因为方才的追赶,更可能是因为他眼下的情绪实在不佳。他怀着满腔愤恨尖锐地指责我:“趁着睡觉时间逃走,你为什么老是做这样没用又愚蠢的事?真是丢人。”
我嗫嚅着嘴唇,心中却感到不明不白的委屈,在这委屈的驱使下,我忍不住反驳他:“但、但师兄为什么要来追我呢?你不是也很想让我走吗,装作不知道就好了吧?”
狯岳猛地回过头,脸颊肌肉轻微地抽动着:“你以为有这么简单?”
我以为他要打我了,然而他只是甩下这句话,又继续朝前走去。我有点想哭,到底还是没哭出来,最终半是自言自语地小声说:“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死的。你说得对,师兄,我就是很废物,明明爷爷从前是柱,却只能学会第一式……再修行下去,我也只是让爷爷蒙羞而已……”
骤然地,狯岳猛地扯过我的衣领,将我拽到他的跟前。阴云不合时宜地在此刻散开,月光照亮他绿色的眼睛——那是多么怒不可遏的眼睛啊!
“我妻善逸,你再敢说一遍……”狯岳的声音因暴烈的怒火而颤抖着,“不管你做什么,不管你有多胆小多怯懦多畏畏缩缩,老师从来也不会对你失望!你觉得这是自己随便耍性子的倚仗,对不对?你早就该滚了!滚出桃山,滚回你一无所知的世界里——为什么连悄悄逃跑也做不到?为什么要让我发现?”
这是狯岳唯一一次在我面前失态。我被他的反应吓到,一时动弹不得,此生头一回清晰地意识到我的师兄拼尽全力也没能学会霹雳一闪。
狯岳在我面前总是很生气,可他的愤怒一向冰冷又尖锐,此刻却炽热得足以将人灼伤,那满溢着憎恨的目光盯着我,好像恨不能将我杀死,但我却感到没由来的悲伤。
在明亮的夜里,我们彼此凝望着,半世纪过去,狯岳的理智终于占据上风,他一把将我朝后掼,加快了脚步,像是想尽快把我甩在身后,我只好跌跌撞撞地追赶他。月亮要是被遮住就好了,我不敢看他,但云层却再也没聚拢过,反倒彻底散开,露出黯淡的星光。
为了追女孩,我读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书。书上说时间因距离而产生延迟,我们看见的星星离得太远太远,它们闪耀时,散发的光芒实际存在于千万年以前。人和人之间也有时差吗?狯岳离我太远了。
在月光的照耀下,我忽然瞥见一旁的草丛中有什么东西。“师兄,”像所有吵架后求和的人那样,我装作什么也不曾发生,小声开口,“那边好像有什么……”
又是一声沉重的吸气。
“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走去,弯下身,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具兔尸。它看着刚死不久,还未开始腐烂,脖颈处血肉模糊,像被锐器割开过。桃山上没有大型食肉动物,这只兔子多半是踏入陷阱又没能及时被发现救治,于是死在这里。这里的陷阱多是为训练我所设,我轻而易举地意识到,某种意义上,它或许是因我而死的。
我的心脏变得万分沉重,一时忘记了对狯岳的恐惧,请求道:“让我把它埋起来再回去吧,师兄,死在这里的话太可怜了——”
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这请求有点多余。狯岳不会理我的,他会自己回去,或者充耳不闻地将我拽回去,我该暗自记下这个位置,天亮后再找时间来将它埋葬,而不是讲这种无理取闹的话,让狯岳更讨厌我。无论如何,他的反应完全在我意料之外。
“随便你。”他说,语气冷淡,依旧充满烦躁,“……动作快点。”
我松了口气,如蒙大赦。我在附近一棵桃树下找好位置,匆匆用手挖土,很快刨出一个小坑,又小心地捧起兔尸,将它放入坑中,用土重新掩埋。做这一切动作时,狯岳就抱臂站在一旁,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烫得我浑身不自在;我猜那不是催促的意思,却不明白那究竟有着怎样的含义,日后想起这事时,也从未搞清楚过。
尸体的触感很古怪,兔子已经有点僵硬了,毛绒绒,骨头硌着我的手指,我很难想象这样的躯壳里曾经流淌着血液。直到将它彻底埋好,直起身时,我仍感觉手上传来冰凉的幻觉。
“又做多余的事。”狯岳不带什么感情地评价道,大概是刚发过火,眼下没有多余的愤怒分给我,“自己随时会死,所以同情上这样弱小的动物了?”
“不是那样的。”我说,却连自己也搞不清缘由。不是一击毙命,而是一点点流干血液——这样死去太痛苦了。或许我就是同情心泛滥,只是不肯承认,又或许这背后有什么深层的、更加高尚的原因。
我们没再说什么,只是肩并肩走回了山上,一路上,我仍想着兔尸的事,想它死时或许会发出的悲鸣。对不起啊,如果没有我,你踏足的土地上大概也不会有陷阱吧?
屋宅越来越近了。爷爷背手站在院子里,远远眺望着天空。直到我们走到跟前,他才审视性地轮流望向我和狯岳的脸。
他没有指责什么,只是简单地点点头,说:“去睡觉吧。”
1916
“我要开始新生活了。”上午,我这样宣布。
伊之助兴致缺缺,祢豆子不明所以地点点头,炭治郎则捧场地回答:“这样啊,善逸。很不错哦!不过,为什么说这个?”
我装作高深地摇摇头,转身走了。
不能和炭治郎说是有原因的,如果我直白地告诉他,我的新生活是指不再试图从鎹鸦口中撬出点狯岳的事、回归我十七年来的人生目标,也就是与一个可爱善良温柔的女孩——即祢豆子——结婚,他一定会微笑着说出恐怖的话的。
放弃和鎹鸦说话也是有原因的。它的伤虽然已经痊愈,却依然赖在这里,大有久居的趋势,我们也没有非赶它走的理由,多养一只鸟没什么差,干脆也就随它去了。
在说出“狯岳的羽织还在桃山”这样惊人的话后,无论我如何百般讨好、凶狠威胁,它也不肯再说更多了,这让我更加坚信了它是个讨人厌的家伙。炭治郎的松右卫门不久前终于回来了,它见到这只鎹鸦,怪叫一声,随即同它对骂起来;然而我和炭治郎问它这只鎹鸦的名字时,它也给不出答案。据它所说,这只鎹鸦性格古怪,离群索居,从不好好说话,除了主公的鎹鸦,谁也不知道它叫什么。我只得作罢,有点苦中作乐地想,这听上去倒是和它的主人没什么差嘛。
不过,我也疑心它特地来找我是否只为折磨我一番。它本就和狯岳相处得不好,狯岳变成鬼,它想必更加讨厌狯岳吧?连带着,可能也讨厌上了身为狯岳师弟的我,倘若真是这样,我还真是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我不想总是被一只鸟耍得团团转,终于决心放弃寻找那些已经没有意义的答案,专心追求祢豆子。我陪她采屋后的野花装饰餐桌,和她一起放风筝,帮她生火做饭,给她念我小说中写到她的部分,将她逗得哈哈大笑。祢豆子的笑声很好听,她高兴时,眼睛会弯成两条细细的线,弧度很温柔,我却只是跟着笑起来,胸膛中空荡荡地响着回音,没能感受到从前那种炽热的怦然心动。
这当然不对劲,爱总是盲目、热烈又排他的,坠入爱河的人们通常表现得像傻瓜,炭治郎也承认这一点,然而我在祢豆子面前却忽然成为了一个冷静自持的家伙。
我把烦恼说给炭治郎听,鉴于近来表现得——据他所说,“成熟得简直不像善逸了”,他对我追求祢豆子一事并无意见。对于我的疑问,他认真思索片刻,给出这样的解答:“或许这是你变得足够有担当的表现?但我也不知道,善逸。或许你其实已经不爱——”
我连忙捂住他的嘴,制止他朝下说:“不准胡说!快把那危险的话咽回去!”
他连连摆手,示意自己不会说完了,我才警惕地松开他。
“不管怎么说,”他最后说,“大战结束也才几个月呢,说不定你只是还没重整好心情,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我并未被这套理论说服,炭治郎未免把我想得太脆弱了!我把这一切归咎于没有睡好,于是我提前上床,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第二天果然感到精神百倍。恰好天气晴朗,春景明媚,不会有比今天更适合求婚的日子,于是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将这样的人生大事在今天定下,遂昂首挺胸,紧张地请祢豆子和我去树林里散散步。
炭治郎察觉到我的意图,暗暗朝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一边拦住了试图一同跟来的伊之助。祢豆子似有所感,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和我一同朝屋外走去。我们漫步在春日的树林中,漫无目的地聊着天气和动物的话题,大概是我表现得实在太心虚,她终于善解人意地主动开口:“善逸,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我顿时紧张起来,急匆匆地想开口,张开嘴时却觉得喉咙里无法挤出声音。说点什么啊,我在心中骂道,快说点什么,你不是很想请她成为你的妻子吗?现在就是那个时刻了,说点什么啊!可我一个字也说不出。
祢豆子依然很漂亮,睫毛长而卷翘,眼睛是朦胧的粉色,就像桃山的春天。她聪明善良又坚韧,我相信自己此生不会遇到更好的女孩——但是。但是,我失去了发声的能力,心中空荡荡,没有呼之欲出的、多到可以将她的心脏也装满的爱。我或许只是没有做好准备。
好在祢豆子并未对我的沉默感到介怀,恰好相反,她浅浅地笑了起来,没有失望,也没有谴责,她温柔地望着我,说:“没关系的。”
——就像她已经明白了一切。
但连我自己也没能明白呢,我傻傻地摇头又点头,她则轻轻巧巧拐开话题,和我谈起镇子里的新鲜事,我也逐渐从方才呆愣的状态中解脱。我没能顺利求婚,挫败,同时竟诡异地感到庆幸。为避免此行毫无所得,我和祢豆子采了些已经成熟的山莓,重新回到家中。
炭治郎看见我们二人,见谁也没有表现得扭捏或欣喜若狂,电光石火间也搞清楚了状况。他们兄妹二人实在很好,兄长同样没对我这近乎临阵脱逃的行为感到不满;炭治郎也笑起来,再一次地,拉我去玩双六,这次没有放水。
夜里我又失了眠,睁着眼胡思乱想着各类琐事,闭上眼却只能看见桃山的粉色幻影。唯独今日我不想看见这些,熟悉的幻象却像刻进眼球一般,无论如何也甩不开。不知何时,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我看见一片雾般的粉色,桃花盛开,遍布整片山林,而祢豆子穿着相同颜色的和服,正站在树下,朝我轻轻微笑着。
我轻轻捧起她的手,怀着不可名状的心情朝前凑去,即将贴上她的嘴唇时,眼前的面孔却模糊起来,转瞬间变成另一张,黑发绿眼,毫无血色的面颊上多出鬼的纹路,眼珠刻着字。我顿时头晕目眩,猛地推开他,弓身撑着树干,控制不住地干呕,脊背发凉,额上满是冷汗,而狯岳则在一旁畅快地笑了起来。
我从没听他那样笑过。我听见他笑过。在那稀有的记忆中,他的喜悦轻得几不可闻,一闪而过,倘若没有我这样的听力,一定会错过吧。但此时此刻他却笑得喘不过气,每个音节都洋溢着充满恶意的愉快,稻玉狯岳,他的快乐从未如此溢于言表,眼下却慷慨地洒向我,就像折磨我让他感到发自心底的畅快。
我勉强止住干呕,抬头望向他。我有多久没有见过他了呢?明明无限城中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明明见过更多次的、记忆中更深刻的是尚为人类的师兄的脸,为什么狯岳的这副模样偏偏如此清晰?
我对着他质问道:“为什么会来我的梦中啊!终于摆脱我了,你应该感到很高兴吧?或者,如果你恨我恨得不行,那也应该是扑上来掐我——为什么偏偏是这样?”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嘴角残留着玩味的弧度,却一言不发,显然不打算作出任何回答。我的目光向下滑,他挂着勾玉的脖颈光洁完整,没有任何曾被砍断的痕迹,这让我定了定神,开始怀疑这只是我梦中的幻象。对于幻象,只需要醒来就好,我却鬼使神差地没能睁开眼。不要以这样的面孔见我,我们已经永别,如果这一面就是永别,我近乎悲哀地想:到最后,我不想记住你这副样子啊!
“别再纠缠我了!”我朝他用力喊道,我从没想过有天会轮到我和狯岳——哪怕是梦里的狯岳——说这种话,“我现在过得很好,我的生活井然有序,大战结束了,世上再也没有鬼了,我也不用再为了杀鬼而拼命。轮到你向爷爷赎罪了,在那之后,下一世幸福地活下去吧!别再见我了!”
狯岳不为所动,他没被我这番话激怒,同样没露出厌恶之类的表情,只是一言不发站着,视线懒洋洋搭在我身上。如果是梦境所致,他现在该遵循我的心意开口才对……听闻死者回魂时无法说话,我一时又有些拿不准这个狯岳的身份了。
我虚张声势的宣言已经结束,无法给出更多我过得很好的佐证,只好继续说:“你无法安息吗?因为我没有为你下葬吗?但是——但是!狯岳!我连你的羽织在哪里都不知道,就算立了衣冠冢,你也不会高兴吧?还是说,只要有处可栖,你无所谓记住你的是谁吗?”
他扬起眉毛,嘲弄地望着我,似笑非笑。
然后我醒了,眼前是灶门家木制的房顶,晨光洒进屋内,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灰尘。我坐起身,四处寻找着那只鎹鸦的踪迹,却见它在院子里整理自己的羽毛,蓄势待发的样子。我急忙跑向它,一边喊:“等一等!狯岳的羽织到底在什么地方?就当是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的回礼,告诉我吧——!”
它却扇着翅膀,头也不回地朝太阳升起的方向飞去,声音远远甩在身后:“自己去找吧!”
1915
加入鬼杀队后我们还见过几面,实话说,都不算很愉快。他第一次见到我时便将眉毛皱得比往日更紧,像遇见世上最惹人厌的家伙,说实话,他这副反应反倒让我感到奇怪——在我想象中,他多少应该感到惊讶。毕竟连我自己都讶异于自己竟然活着、四肢健全地通过了最终选拔,总骂我废物垃圾渣滓的狯岳想必更加惊讶才对。
但他表现得就像早知道会有这天,只是发自心底讨厌着和我共处鬼杀队的这日一般。我太弱了,鬼杀队有整整十个等级,狯岳那时已经是丁等,我的手背上却只有一个癸字;说到底,我在爷爷手下学习一年只学会了霹雳一闪,连最终选拔是如何通过的都毫无记忆,师出同门的二人实力悬殊至此,想来也是相当丢人的事。于是我暗下决心,总有一天,我得强大到足以和狯岳并肩作战的程度。到了那时,狯岳就不会再露出这样的表情了吧?
尽管立下这样的雄心壮志,我依然怀疑自己命不久矣,随时可能死掉。
任务之外的时间,队士们总在鬼杀队总部活动,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少见到狯岳;每回遇见,我都当是最后一面。杀鬼是很危险的事,昨天还和你并肩聊天的人,搞不好明天就会死去,所以每一次道别都必须万分珍重。当然了,狯岳从不和我道别,他压根当我不存在,但那是他的事,至少我每回都在心中向他道别。入队头一日,我就已经写好两份遗书,交代清楚了后事如何料理,一旦我被鬼杀死,啾太郎就会替我把遗书送出,一份给爷爷,另一份给狯岳。将一切安排得如此妥当,我不禁为自己的前瞻意识感到满意。
不过,我的后事就算全然不料理也多半无甚所谓。我不是柱,除了爷爷和狯岳外也没有其他家人,暂时没能和谁恋爱,遗产想必也少得可怜,所以如果处理起来太麻烦,不处理也没事啦。
只是,如果爷爷和狯岳不会忘记我,那就太好了。
说实话,我差不多已经明白、也向自己承认了,狯岳压根就不想记住我。他时而扑朔迷离,时而又非常好懂,但起码有一点我很确信:在他的认知里,费劲得来的、为之头破血流的才值得珍惜,与其相对的,轻而易举、唾手可得的东西可以随意丢弃,我的感情很不幸地,连我本人一起被归为后者。
但我还是心存这样的美好愿景:等狯岳也像爷爷一样变成老头子了,假若他还记得年轻时有一个不幸在十六岁就一命呜呼的师弟,哪怕是怀着嫌弃与厌烦的,那对我也算是一种慰藉了。在我心中,他是不可替代的、特别的存在——如果连他都忘记我,我一定会哭的。
……所以,一定、一定不要忘记我。
1916
我又梦见了那片桃林。
狯岳依旧站在树下,以同样让人心生烦躁的目光望向我。我明知他不会给我任何回答,却还是忍不住发问:“为什么你又来了?”
他耸耸肩,像在说关你什么事。明明这是我的梦啊。我不想看他的眼睛,视线朝下落,不自觉又停在了他的脖子上。
“……变成鬼是什么感觉,狯岳?”我问,面无表情,嘴唇也不自觉地紧绷着,“很痛吧,但那也是你应该忍受的,毕竟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变成鬼吗?如果知道我们最终会胜利——如果知道爷爷会死,知道我一定会砍下身为鬼的你的脖子,你还会在那时变成鬼吗?我问了你的鎹鸦你为什么会变成鬼,但它一个字也不肯说,它大概很讨厌你、也很讨厌我吧,否则也不会这样找上门了。”
我顿了顿,又说:“真是不幸,即使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你和我的联系还是无法斩断啊。”
这话终于让狯岳微妙地不悦起来,他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讽。他一句话也没说,我却轻而易举被他激怒,几步上前,在反应过来之前,掐住了他的脖子。
“——为什么啊?我只是想知道,到底为什么?”我近乎是泄愤地吼道,“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我一直都以为你会成为柱,死的会是我啊!我留下了遗书,而你什么也没留下,甚至连爷爷给的羽织也不知所踪,就这样不负责任地一死了之……我像你恨我一样恨你,为什么还要一再地出现在我的梦里?你觉得这是报复我吗?!如果我变得不幸,你就会感到幸福吗?”我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着,面庞滚烫地裂开,从眼眶顺着脸颊一直到下巴,像热界雷割开皮肤般隐隐作痛,我咬牙切齿地说,“——但我根本不在乎。我甚至已经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再过不久,就能过上真正崭新的生活。”
狯岳的脖子被我掐得泛青,如果是人类,想必已经昏迷过去,然而这样的伤害对恶鬼而言毫无意义。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神色里看不出情绪,接着,在梦中头一回开了口。
他问我:“那你哭什么?”
我一瞬愣怔,这才明白那不是热界雷,只是泪水而已。
我彻底脱了力,松开手指,他的脖子依旧完好无损,连方才的指痕也飞快淡去,像从未有人想过置他于死地。我的师兄,大哥,稻玉狯岳,他就这样站在我面前,正如从前朝夕相处的上百个日夜一样,无论我做出何种反应,从始至终也不为所动,不朽不化。难道那时我是爱着他的吗?爱也会令人痛苦吗?倘若真是这样,我的生活未免太可悲了。
……狯岳把我的生活毁了。我清晰地意识到:我开始想念他。
一觉醒来,我出奇平静,足以换上外出的衣服,收拾好行李再寻找炭治郎。炭治郎正在院子里整理柴火,他看我这副离家出走的样子,惊讶地瞪大眼睛,迅速放下手头的活朝我疾步走来:“善逸,你这是怎么了?就算没有和祢豆子结婚,你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更不用搬走呀!”
“——谁说我要搬走啊!干嘛说搬走这么让人难过的话!”我声辩道,“我是有事要办啦,炭治郎,我要回桃山一趟,很快就回来了。”
“要我们和你一起去吗?”他问。
我摇摇头:“没关系,这是只有我能处理的事。”
炭治郎点点头,没有再坚持。他重新整理起柴火,我则朝他挥挥手,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替我向祢豆子和伊之助道别!不然,伊之助肯定以为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已是晚春,桃花大多已经谢了,花瓣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踩在上面,脚步声会变得又沉又闷。尽管距上次回来还没过太久,我还是先去爷爷的墓前祭拜,接着才回到旧宅,重新搜寻起来。许久无人打理的屋宅比上回来时灰尘更厚,一切却保留着先前的样子,如同定格在某个无人问津的平淡时刻。
我在曾用于安置狯岳行李的柜子里翻找许久,意料之外地翻出了一封信,落款看来,是鬼杀队本部寄来的,大意是鎹鸦数量并不充裕,无法批准他更换鎹鸦的申请,未来培育出新一批鎹鸦时,如果他还有这样的意愿,届时可以再提交申请。
我把信随手收起,又找了半天,仍没能找到他的羽织。难道他的鎹鸦骗了我吗?如果它那么讨厌我,以此愚弄我也并非毫无可能,但它的声音里并没有欺瞒。我不信邪,又在屋外搜寻了一会儿,当然一无所获。
桃山的春景很漂亮,只是既无人烟也无动物,倒令这样的景色也显得萧索起来。我伸了个懒腰,望着山景,心中也不由生出一股怅然,又在心中埋怨起狯岳。果然,他离开桃山那天,我无论如何也该让他回一次头的。如果那样,我记住的想必就是他原本的面容,而不是梦中那让我痛苦的样子。
忽然,一个念头从我脑中闪过,快得几乎抓不住……那具兔尸,我突发奇想地回忆着,它埋在了哪里来着?
三年前的夜晚,我把因我而死的兔子埋在了桃树下。而此时此刻,我鬼使神差地回忆着试图从既定的命运中逃离的那日,试图按着那时的路找到没有墓碑矗立的坟冢所在。我长得比那时更高,然而拖着伤腿,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跑得飞快,多花了些时间才走到记忆中的位置。站在那里时,我忽然又有些不确定了。人的记忆总是出错,况且桃山也并非死物,几年过去,各处总有些许变化吧?那棵树未必就是眼前这棵。
……但我知道,我只是有点恐惧挖开那块地面。
这样并不道德,我想,那只兔子在此地沉睡许久,如果贸然把它挖出来,它想必怒不可遏,会报复我也说不定!我想象了一下成百上千只兔子在梦中将我淹没的景象,打了个寒颤,手却诚实地抽出铁铲,插入了地面。
土被一点点铲去,没过多久,一点不属于大地本身的东西便裸露出来。我眯着眼睛仔细审视着,终于确认那是一角沾满尘土的、看不出颜色的布料。我登时紧张起来,加快了挖掘的速度,没过多久,土里的东西完全出现在我的眼前。
狯岳的羽织。
荒诞感逐渐淹没了我,我不可遏制地想笑,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难道你早就——早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为自己选好了魂归之地吗?你在日出前出发,将一次也没有穿过的羽织埋在这里,是料想到会有今日,所以以此嘲笑我吗?
“我会忘记你的。”我对着那团皱巴巴的羽织自言自语,空气静默了许久,我终于喘息着,重新举起铲子,将土一点点填回浅坑。我不会给他立碑的,去他的衣冠冢吧——坟墓是留给活人的,如果无人凭吊,一件衣服、一抔土、一块石头能有什么用?再见吧!我要离开桃山,再也不走这条路,一生都不再经过这棵树哪怕一次,永远忘记那张讨厌的脸,忘记他讨厌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又重复道:“我会忘记你的。”
——但我疑心永不。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