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Night News
二、突发情况
今天图书馆里的人未免也太多了。4月尚未结束,来不及享受温暖的阳光,纷乱的课程就迫不及待地冲出日历,把人一脚踢飞。考试的紧迫让许多人蜂拥而至,而我在人潮中被撞得东倒西歪,回过神发现几乎每一处书桌都被人占领割据了。已经转了好几圈,到现在都没能找到位置,活像只没头苍蝇。我抓了抓头发,长叹了一口气,闭上眼,感受到眼球的灼热的抗议。它已经劳累了一整晚,但依旧不得休息。真是糟糕,眼下还能去哪呢?星巴克之类的就别想了,他们估计早就被占得满满当当。除此之外,还能去哪?
一副木质咖啡馆招牌浮在脑海中。它外形圆润,带着粗粝的纹路,排面上的咖啡杯由白漆刷成,与之醒目地亮在红砖墙上——是之前的那家咖啡馆。
我霎时睁开了眼睛,拍了下手掌。那里远离教学楼,行人不多,或许还有空缺。虽然我挺喜欢这家咖啡馆,但开学之后接二连三的实验报告、小组会议和大作业,满满当当地挤占了时间,再加上那确实离公寓有段距离,不知不觉间已经很久没去了。我急匆匆地走出大门,经过几个路口,很快就在那个角落发现了它。靠窗的沙发边还有一个空桌!没想到当初的一时兴起,还能在关键时刻救我一命。谢天谢地。
再次坐上曾经的位置让人有些恍惚,可惜现在可没有当初那么悠闲了。点了杯冰美式,我从背包里掏出了书和电脑。我得在今天下午看完《Fundamentals of Structural Analysis》前三章,改好那篇错漏百出的论文,晚上再做那该死的数据分析。 加油吧,学工程的倒霉蛋。听我一句劝,下次别再那么一鼓作气地填申请表了,好吗?你距离造桥造大厦造高速公路有几十篇论文、几千次会议、和几万次Bug修改。
“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有人吗?”
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但这种英伦腔在这并不多见,错觉吗?
“没有,请便。”趁对面那人坐下的间隙,我借着余光,透过电脑屏幕看向了来人。
来人穿着一身白衬衫,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短发,风尘仆仆,像是赶了远路。他坐了下来揉了揉肩膀,动作却相当从容,给人感觉他要去骑马似的。看着这张脸,那种隐隐约约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呼之欲出,这是记忆在向我呼唤,告诉我曾经见过这个人。在他低头翻阅菜单的间隙,我发现他眼下悬着一轮乌青,一副疲态,眼睛却依旧有神,洋溢着一汪翠绿,摩挲着所见的一切。啊,想起来了——他就是当初在这瞪着我的怪人。
没想到还能有机会在这见到他。他并没有认出我,没有发现我的视线,依埋头翻阅菜单。如果是游客的话,从冬季逗留至今实属罕见。这勾起我的好奇心了。什么样的人会偏偏选择最冷的月份,不顾工作滞留外国3个月?这人看上去并非是旅行家,没有那股热爱冒险的心气,浑身都透出一股沉闷、气恼的气息,比第一次见到他有过之而不及。显然,他的这趟旅程并不顺心。
那双眼珠突然往上一瞥,我和他的视线便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 有事?”
这下不搭话才是真的尴尬了。“ 抱歉……你是刚刚来普林斯顿的吗?这个时候天气正好,适合散心。”
“ 散心?差不多吧。”他合上菜单,示意服务生,要了杯冰镇柠檬水。“ 我打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希望你会喜欢这里。”
“自然。”
饮料很快就端上来了。他并不急于品尝这酸涩的液体,只是搅动了一下吸管,杯中堆叠的冰蹭在玻璃上,叮当的回音振动着凝结在外的水珠。过了半晌,杯壁上的水都流在桌子上,他才缓缓低下头喝了一口,而后靠在一边又没有了动作。再去窥视可就真的不礼貌了,阿尔弗雷德,按捺住你自己……
看过去的瞬间,我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他倚靠在玻璃窗上,面容白得吓人,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双眼紧闭,眉头紧锁;胸膛起伏不定,像是触礁的船只,一下又一下地随着海浪漂泊,让人心里一紧——这状况太糟糕了,他已经呼吸困难了!
就算我多管闲事吧,我绝对不能袖手旁观。
我按下屏幕,猛地站起来,“抱歉先生,我觉得你目前需要帮助。”
他勉强动了动嘴唇,身体依旧没有动弹,“我好得很……不需要。”
“你现在这幅样子,真的还能自己站起来吗?‘’
他没有说话。
我推开椅子就往前台跑。说明情况后,我抓过服务员旁边的一杯可乐就往回跑。他已经不能动弹了,我只能把吸管塞进他的嘴里。我原本还在担心他是否还有力气咽下去,欣慰地是水面虽然变化不大,但依旧在缓缓下降。
5分钟之后,他不再出汗,呼吸也渐渐平稳。我便把杯子交给了他。他咬着吸管不放,恹恹地直起身,转过头看了过来,神色些许犹豫。踌躇一会后,他放下杯子,嘴唇张开了一条缝:“谢谢你。”轻微的气音溢在空气中。
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又堵在了喉咙眼,奇妙地往下灼烧,在胸口兀自膨胀、融化,最终泛起温暖的触觉,让人阵阵发晕。也许是他终于不再皱眉正眼看人了,也许是他终于放下扑克脸,说了些真心话,也许是他……哦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医生,我怎么知道这是怎么了?或许跑来跑去让我也有点低血糖。要不再要杯可乐?
嗓子有些许发干,我连忙抓过咖啡,一饮而尽。总之,冷静一下,别这么不自在,你又不是做了什么坏事,阿尔弗雷德。但他只是坐在那里就让我心慌不已,难以平静——我得走,走到一个绝对看不见他的地方才行。我立刻收拾东西准备告辞。太莫名其妙了,明明做了件好事,我却像做贼一样心虚,这实在太不英雄了。我甚至有些后悔帮他了——刚刚就不能告诉店员,让他们来处理这件事吗?现在可倒好,椅子还没坐热就走人了。多管闲事果然会带来麻烦!
当我把背包扔在肩上时,他抬起头,又开了口。
“抱歉,麻烦了你半天,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阿尔弗雷德。”我条件反射地回了话,舌头却在发麻。
“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他重复了几遍,像是要咀嚼其中的涵义,“虽然已经说过了,但……我真的,真的,非常感谢。谢谢你救了我。”那双绿眼睛单纯而又认真地端详着我。
我几乎不敢直视他的视线。“举,举手之劳。”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转身挥了挥手,像个逃犯一样越过人群,跑出大门。直到再次踏进图书馆,我才堪堪停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莫名其妙,真是太莫名其妙了,我到底为什么要跑开?一个人救了人之后没有所谓的成就感,反而心虚不已,像犯了罪一般地逃离现场,这没法说通。心理学可以解释这种心态吗?人类又多了一个未解之谜,我穿过一排排人满为患的书桌,寻找着空位,思考这个有些玄奥的谜题。
我绝望地发现我根本没法把这该死的论文写下去。
见你的鬼。都是你自找麻烦,阿尔弗雷德。我麻木地打开背包,翻出书,试图从蚂蚁一般的字母中获得冷静的契机。书页白花花地闪过,停在了折页的那张。黑色印刷体平静地躺在上面,旁边是我昨天晚上的笔迹,试图解释前者提到的结构概念。我试图唤起相关的记忆,但我的脑子依旧一片空白。
当天晚上躺在床上时,闭上双眼,我又看到了那双专注的眼睛。
三、堂吉诃德
等待做实验汇报的间隙,我百无聊赖,用手指拨着文件的平滑的边缘,页面翘起,在皮肤上摩擦出些许的痒意。不知为何,上次咖啡馆的经历又一次闪回在脑海里,怂恿着我找机会去寻找那人的身影。至于理由,我说不上来,或许是出于好奇心——那个人的身上的谜团尚未揭开。与他为数不多的交流中,我粗略地了解他的性格。他相当传统,为人矜持又克制,看起来并不喜欢变换生活环境,也不擅长适应它(不然也不会晕倒了);这样的人却决定赴美定居,把你对他的印象通通打破。这种矛盾在他身上形成了微妙的平衡,像魔药一般让人沉醉、晕眩,吸引着来人打开潘多拉之盒,窥见所有的真实。
或许这是英国人的魔法:我每次见到他,场面总是充满了戏剧性。第一次我目睹他大发雷霆,平白无故被瞪了一眼;第二次他突然犯了低血糖,我帮助他脱离了危险,自己转身离去。经历了这么多事件,到现在我却依旧不知道他姓甚名谁。真是失败的交际啊,我不禁摇了摇头。
如果下次还能和他见面的话,又会发生什么呢?
汇报结束后,太阳已经退至窗外枫树的边缘。它撒下一层薄雾般的光芒,随着夏季习习的凉风,与绿叶一同呼吸,在砖石上投下斑驳的晕影。看着这番景象,我的心也稍稍雀跃起来。事情眼下虽然毫无进展,不妨去散散心,说不定转折的契机就会现身呢。简单地收拾一下,我就背起包离开了实验室。
黄昏时分的空气有些湿润,夹杂着温暖的暮光,让人卸下烦闷,沉浸其中。走进广场,行人也增加了些许,过往的学生有条不紊地走着,在石板路上踏出清脆的声音。中央的喷泉边盘旋着一阵阵白鸽,鸟羽层叠,扇起时强时弱的流风。在鸽子落下的瞬间,我才发现喷泉边站着一个人,正悠闲地洒着面包屑。原来如此,难怪鸽子会这么热情。
等等,那个人怎么这么眼熟?蓬乱的金发,偏瘦的身形,还有那对粗眉——我一下子懵在原地。
我手足无措起来。虽然我很想找机会见他,但现在是见他的好时机吗?这个人总是在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悄然出现,把你所有的准备都搅成一团乱麻。
他将手上的面包屑撒完了,低头看着一团团羽毛相互扑腾,鸽子发出咕咕咕的叫声,亲昵地相互依偎。他转过身去了,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想必他的心情十分愉快。上次他道谢时,脸上若有若无的有了些笑意,就让人心里酸得几乎发痛了;现在这样直率的表情,不知道又会把人折磨成什么样子。想到这,我忍不住咬紧牙关。有些人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他让别人陷入了多么纠结的地步!
我得去见他,别再给他折磨我的机会。
我悄悄地溜过去,在他的后方轻轻咳了一声。
他似乎被吓了一跳。“哦,是你啊,嗨。”他转过身来,拍掉了手上的碎屑。
“嗨,”我扬起笑容,“我刚刚下课,看时间还早,就来这里逛逛。这群小家伙真是热情,是不是?”
“是啊,他们一直追着我的手不放。我带来的面包都被吃完了。”他叹了一口气,眼神追随着一只被鸽群挤兑出来的幼鸽,伸手驱赶了一下焦躁进食的鸽子。“我还以为你们这段时间很忙,毕竟上次你刚坐下没多久就走了……”
“哈哈哈哈哈哈这不是因为当时导师突然说要加开会议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件事,太卑鄙了!“这样的事虽然不常见,但偶尔实验数据有误,需要召集成员紧急修改,遇上了就只能自认倒霉了。”我强装镇定地扶额叹气,仿佛确有其事。对不起了,导师。我在内心悲痛地忏悔着,为了学生的幸福,您就充当一下反派角色吧。
“听起来就很棘手。现在问题解决了吗?”他的眼神透出一股隐忧。
“完美解决。其实都是些小问题。如果想要成为工程师,这种程度的挑战是必须要克服的呀。”有时候我也挺佩服自己圆谎的能力。
“你想成为工程师?那可真是个了不起的梦想。没准将来有一天,我会有机会在你建造的公路上开车呢。”
放在角落里的骄傲悄悄膨胀了一下。“谁知道呢……但我会努力的。”
“期待能在建筑官网上看到你的名字。”
“老天,你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这句话倒是所言非虚,我的脸隐约有燃烧的风险。“别再一个劲地夸我了,也来说说你自己吧。”我鼓起勇气看向他的脸。
他恍然间静止在原地,眼睛微张,仿佛有什么不可言状之物降临在身后,按住了他的肩膀。“我吗……”他低下头,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我的理想可能和你不大一样,不,是非常不一样。几乎所有听说过的人,都不大理解我的想法。”
我有些惘然。他这幅样子,想必是受过非议,我的追问或许太过鲁莽。“如果你为难的话,我们就跳过这个话题吧。”
“不,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摇摇头,一抹转瞬即逝的笑容在唇边闪过。“是你的话,告诉了也无妨。”
“我的理想是,找到精灵。”
直到听见了钥匙转动的声音,我的心思才勉强收了回来。如果不是先听到了有关精灵的回答,那么我现在会激动得手心冒汗、语无伦次——好感对象突然邀请你去他家吃晚饭,这种幸运事件并不总会降临于世,是少数饱受嫉妒之人志得意满的荣耀。但这件事跟寻找精灵比起来还是太微不足道了:自从12岁那年,我得知超人只存在与漫画中,就再没相信过其他英雄故事,更何况是精灵这种传唱于悠远牧歌、消散在传说故事里的超自然之物。他是认真的。如果其他人这么说,我会一笑了之,因为他们不过是玩笑罢了;但他,是不一样的。那双眼睛传递出的坚定,沉重而又锐利,不带一丝一毫轻快的调侃——我又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回应这份注定不会被人理解的理想呢?
我短暂的人生不足以提供有效的经验参考。一路上不间断的头脑风暴,最后只能得到如此苍白的结果。这个人总是会在你毫无准备的时候,掀起滔天巨浪,徒留你在待在原地,目瞪口呆。最让人气恼的是,他本人并不是故意的。
也许他真是个魔法师。
在我胡思乱想的间隙,他已经推开门,按下了客厅的电灯开关。
“进来吧,我没什么规矩,你随意就好。”
“好,好。”我点点头,连忙走了进去。他的公寓不算大,家具不多,整体风格十分简约。大理石地板上躺着一座米白色的沙发,与面前胡桃木矮桌相视,桌上放着几张纸,上面整齐地写着几行字;右边墙壁的正中央是液晶电视,旁边的书架上零星放着几本书,封皮些许磨损。左手边是一个开放式厨房,顶端是一排木质橱柜,其下方的冰箱、料理台擦拭得很干净,正反射着微光。门口的玄关处摆着一个长颈花瓶,几朵蔷薇和羽毛般细长的草叶在其中静静地伸展。毫无疑问,这是一间简朴素雅的房子。
很难想象一个寻找精灵的人会住在这么现代化的公寓里。被他招呼坐下的时候,我心里暗自想着。
“抱歉,我之前没做过会客的准备。你喝茶吗?”他打开橱柜,拿出一罐茶叶,回头问着。
“当然,茶向来是一种很好的选择。”他赞同地点点头,在一旁烧起了水。
“你先看会电视吧,晚饭马上就好。”
“听起来你要大展身手了?准备做些什么?”我趴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打开了冰箱。
“意大利面配牛排。”他从里面依次取出了食材,放在一旁的料理台上。“平时我一个人住,食材准备的不多,就这些。”
“赞。”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动作,我对这次的晚餐充满了期待。说实在的,走了这么久,我真的有些饿了。“需要帮忙吗?”
“不必,很快就好。”他甩甩手,看着很是潇洒。
想必他很有手艺。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动作,我放心地打开了体育频道。屏幕上的四分卫突破了防线,球场的欢呼声一下子沸腾在空间里。
所有我对他厨艺的滤镜,都在看到成品后毁于一旦。盘子上发黑的酱汁黏糊糊地缠在糊成一坨的面条上,像一只沾了墨水的活章鱼,挣扎着逃离刀叉的屠宰。盘子另外一边状若黑铁的,或许就是他所说的牛排。为什么我会疑惑呢,因为垫在它下面的洋葱显然还是生的,淡黄色的表皮几乎和下锅前一模一样——这种玄妙的火候我从未见识过,但面前的人似乎对此毫无反应,仿佛这盘菜生来就是如此,根本没有大惊小怪的必要。他平时到底都在吃些什么啊?
“怎么样?”在我艰难切下一块肉放进嘴里后,他面色忐忑地看向我。
“嗯,不错,外酥里嫩,非常多汁。”我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盘子,望眼欲穿。下颌的咬肌有些发酸,我只得闭上眼仰着头,假装在细细品味,生怕会泄露真实的想法。
“太好了。”他长叹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心了,用叉子卷起一坨意大利面。“我还以为我会搞砸呢。”
“怎么会呢?”我哽着脖子胡说八道。得亏吃他饭的人是我,不然换做别人,恐怕菜一放进嘴里就会吐出来。我住院时一直在吃跟美味这个词无甚交集的调理餐,日复一日地咽下那些鹰嘴豆泥、凉拌沙拉。出院后,又在父母的眼皮子底下吃了将近5年寡淡无比的饭,跟心爱的汉堡、可乐彻底分手。如果不是吃到了他做的菜,我还以为我的味觉应该退化得差不多了呢。“你对自己的厨艺太没自信了。”我低下头,痛心疾首道。
他很是受用,抿了抿嘴唇。“你要喜欢的话,下次来我再给你做。”
心脏猛地漏了一拍。“那……我们就是朋友了?”我放下刀叉,斟酌着确认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他扬了扬眉毛,“我可不会带陌生人回家吃饭。”
“既然如此,那就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吧。”我拍着桌子,控告他的行径,“哪有做朋友却不知道对方名字的?”
“原谅我吧,聊得太尽兴,居然忘记了这回事,真是失礼了。”他放下刀叉,用方巾擦了擦嘴,向我伸出了右手。“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亚瑟,亚瑟柯克兰。叫我亚瑟就好。”
他的笑比梦中的样子更让人魂牵梦绕。
四、夏夜来信
下午的阳光透过云杉树的枝叶,染上了清新的气息,洗去了盛夏时节特有的灼热。有时,湖泊呼唤起穿梭于深林里的清风,琥珀色的光斑就会在草地上流动,灿若繁星。
躺在树下,一只红胸脯的小鸟从我身旁掠过,钻进灌木中,窸窸窣窣地扬起些许幼嫩的枝芽。如果亚瑟在的话,一定会很高兴——他最喜欢鸟儿了。
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亚瑟了。
那天晚上后,我就经常去拜访亚瑟。有时他并不在家,我就心领神会地向那座咖啡馆走去。一般情况下,他会坐在靠窗的角落,手上摊着一本红皮的笔记本,不时抬起笔在上面写着什么,眼神若有所思。最初我担心打扰了他,但他每次都会在我犹豫的时候摆摆手,示意我坐过去。一旦我坐在了对面,他的注意力就会从某个遥远的地方回归,聚焦在具体的日常上,倾听着我在校园里的琐碎之事。在遇到他之前,我以为天底下所有的作家都对细枝末节的琐事不屑一顾,只是埋头提笔,在纸面上挖掘内心的奥妙。但他笑着指出了我的错误:倘若一个人真的对日常生活毫无兴趣,只是喜欢幻想,他就根本写不出一个字。
但这句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显得毫无说服力。尤其是在他坦白自己小时候见过精灵之后。
“所以,你见到的精灵长什么样子?”我有些好奇地戳了戳面前的“硬卡纸”,放进嘴里嚼着,推测它生前应该是口蘑。
“精灵小姐她们都很小,停在手心上绰绰有余。她们穿着绿色的薄纱裙,翅膀是透明的,边缘泛着白色的光,飞起来像蜂鸟一样。我第一次见到她们是在我家的院子里。当时我才8岁,在院子里玩腻了秋千,正想着要不要进屋去看书,结果转头就在玫瑰花上见到了一位落单的精灵。”他夹起一块方糖放进茶水中,轻轻搅拌着。
“落单?她们是结伴而行的吗?”我接过他递过来的茶杯。
“通常是这样。但那天她们得去仙境参加夏季舞会,这位小姐在出发前弄丢了露珠,只能独自折返,重新在花瓣上收集。”他低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红茶。“没有露珠的话,她们可就没法进入仙境了。”
他说得认真又轻快,仿佛这就是件刚刚发生的事。
“然后你们就认识了?”
“算是吧。她当时正专心把露珠捧进花篮里,根本没注意到我就在后面。结果她转过头看见我就惊叫道:‘哦!糟糕!’然后急匆匆地对我说:‘求你了,可千万别说出去。我们其实是不应该被人看见的。’”
“看来你是答应她了。”
“确实如此。没想到你还挺了解我的。我怎么会拒绝这种请求呢?在她飞走之后没多久,她的同伴就飞了过来,感谢我的好心。‘她一直都是个冒失鬼,我们都提醒过她很多回了,还是老样子。’她当时摇了很多下头,我都担心她把自己转晕了。‘总之,希望你替我们保密啦。能做到的话,我们就可以带宝物来找你玩了。’”
“她们真的带宝物来看你了?”这说得我越来越好奇了。
“如果不是她们没来找我,那我很可能就忘记这件事了。半个月之后的一天晚上,我趴在窗户边的桌子上写日记,写得累了,把笔一放,抬头就发现月亮上有个小点,而且越来越大。我当时还没发觉是她们,还以为是蛾子还是甲虫之类的东西呢——结果盯着它没过一会,我就发现是一群手拉手的小人,携着一个金银花编成的花环,正转着圈向我飞来。”
“那顶花环对她们来说太重了,害得她们飞得摇摇晃晃的。所以她们一靠近窗户,我就爬上桌子,取过了这顶美丽的沉重。她们马上就像花瓣一样散开了,小声地哼着歌,那声音可真好听,比长笛更悠远,比风铃更清脆;我到现在都没听过比那更美妙的歌声。”
“她们说这顶花环带着魔法,白天把它放在太阳下,它就会变成金色;晚上把它放在月亮下,它就会发出银光。倘若我连续三天在太阳破晓、月亮升起时给它浇水,我就可以感受到上面的魔力,学会她们的魔法。”
“酷。”我呆呆地吐出一口气,举杯咽下一口红茶。苦涩之后回甘自喉间穿至唇齿,让人精神一振。“你学会了吗?你现在能使出魔法来吗?”我拍了一下手掌,指向了他,“哦,我知道了,你就是用魔法飞过大西洋来美国的。”
他幽幽地瞥了我一眼,低头一叉子戳破了奶油蘑菇派上的酥皮。“我也希望我能飞呢。”他叉起些正在发荧光的内馅,一股脑塞进嘴里。“就在我第二天晚上等待月亮升起的时候,我的父母把我拉走,说要去拜访某位名流,别在院子里发呆了。”他愤愤地咬着食物,“说真的,就算当时是要见丘吉尔,我也不乐意走。让他们那些人见鬼去吧。”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我瞪大了眼睛,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说脏话呢。
“她们之后有来找你要花环吗?”
“想知道?”他抬起眼皮,语调懒洋洋的。
“嗯。”
“不告诉你。”他微笑着,缓缓吐出了这句话。
“你不能这么做!这不公平!”我放下茶杯大声抗议着,“你不知道讲故事讲到一半的人最可恶了吗?”
“我就是个可恶的人,怎样?”他挑了挑眉。
就算不照镜子,我也知道我的脸垮下来了。他哈哈大笑着,推了一小碟蓝莓蛋糕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算是对自己恶趣味的弥补。“别噘嘴了,男孩。我们不妨把这个答案放到下次再揭晓吧。毕竟,故事一口气说完可就没意思了。”
可恶的英国人。
我抬头看着树顶,那里的绿色深浅不一,夹杂着柏树特有的、清苦的蓝色。亚瑟的眼睛才不是这样的——他的眼睛更像湖底的那片水草,透彻而又柔嫩,时而温和,时而沉静,风不去惊扰湖面时,连带着水底的阴影,甚至有些漠然。只有你坐着独木舟划到湖的正中央,靠近一看,才发现它们是那么的温柔。
我闭上眼睛,听着鸟雀在耳边的私语。
“哟,睡着了?”一阵大步流星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停在了我的左边。“不去钓鱼吗?”
我睁开眼睛,又看到了他那顶戴了十几年的软边牛仔帽。这顶帽子好像不比我小。“不了,爷爷。我只想一个人坐会。”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低下头认真端详着,那样子恨不得拿个放大镜来看我的脸。“在学校遇到烦恼了?”
“不,一切都好。”
“那就是你父母又劝你回加利福尼亚了?”
“不,他们说我待在这挺好的。”
“嘶……”爷爷捻着已经花白的胡子,若有所思。“好吧,看来我的好孙子遇上麻烦了。”他坐了下来,把帽子摘下来扇着风,“那就是,恋爱了?”
我翻过身去,试图不把这句话放在心上。这幅欲盖拟彰的表现,在爷爷眼里变成了确定的信号。真不知道我该感谢他还是厌烦他。
他吹了声口哨,“他人怎么样?”
“没有……还没呢。”我把整个脸埋进草地里,几乎嚼到了草叶。“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是还没情况?”
“也不是吧……他一直挺欢迎我去做客的。”
“谁会不喜欢我们的男孩呢?”他很是快活地哼起了《You're Beautiful》,“怎么对你自己这么没自信呢?到现在,隔壁的露丝都会偶尔向我打探你的消息。只要他不反感你,那不就有进一步的机会吗?”
或许吧,或许吧。我愤恨地咬断了草茎。倘若他真的明白我的心意,就不该老是用一副关爱的语气听我说话,给我塞不可名状的食物,把我当成一个后辈或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明明他自己也没大我几岁!
何况他自己不也是个天真的家伙。喜欢上他的人一定会很痛苦。
“别心急嘛,年轻人。”爷爷语重心长起来,“当初我追你奶奶,花了半年时间才得到她首肯,愿意和我一起去溜冰呢。”
是啊是啊,如果你没一开始送她向日葵,害得她老人家过敏大半个月的话那就不至于这样。我暗自想着,没有戳穿他的话。这样的经验分享能听取的话,我现在肯定就和亚瑟结婚度蜜月去了吧,何苦独自在田纳西州熬过暑假。
不超身份的关心,若即若离的距离,偶尔坦率的表情——这些对我来说都不够。但他笑着让我说说今天发生了什么时,我心里隐约泛起酸涩的苦楚,面上又情不自禁地回应他的笑来。
亚瑟,你是真的对我有好感,还是只是把我当朋友呢。你每次都不拒绝我的拜访,也许你,对我也抱有那么一丝的爱恋?多么可悲的“也许”,多么模糊的“也许”呀。
草叶的味道太涩了,不适合自己品尝。
看见我沉默不语,爷爷收起了玩笑的脸色,把帽子放在膝盖上,向我伸出了一只手。头上传来了温暖而又粗砺的触感。“不管结果如何,阿尔弗,你都要记得,你值得任何事,好吗?如果你真的喜欢他的话,不妨就挑一个合适的时机表白吧。凭着你这讨喜的派头,我相信结果不算差。”他的语气耐心得像牧场上的水牛。
“嗯。”我吐出那颗草,转过头去。他手掌的老茧好像又多了一些,肯定又是放心不下,偷偷跑去果林里干活了。“谢谢你,爷爷。我好多了。”
“这才对嘛。”他咧嘴一笑,牙齿露了出来。“你奶奶还在等着我们的鱼呢。走吧,没鱼的话我们就只能喝水了。”
吃过晚饭后,我正准备回房间,奶奶在一边叫住了我。
“亲爱的,今天早上我在门口的邮箱发现了这个,”她递给我一封白色的信,上面还盖着邮戳。“我们问了认识的老朋友,他们都没有寄信给我们。所以我猜,这封信是给你的。”她看着我惊愕的神情,眨了眨眼。“看来你的朋友是悄悄寄给你的?那还真是一个惊喜。”
在看到这封信的一瞬间,我就觉得这是亚瑟的手笔。但我不明白,他突然寄信过来是何缘故。我和他之间明明有互加社交账号,即使他像上个世纪的人一样,不怎么上线。
他写这封信是为了什么呢?
我拆开外封,摊开信纸,几行娟秀的字体就呈现在眼前。
亲爱的朋友:
近来可好?早就听闻田纳西州怡人的风光,想必你在那儿应该会过得很快乐。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很想领略一下你提及的山林志趣。
原谅我先发一会闹骚吧,阿尔弗雷德。最近我的笔头工作陷入了一个相当烦心的处境:下笔很通畅,能够把我想写的东西都写出来,像编织一样,编成一条条颇有纹理的围巾,但仔细一看,都是些千篇一律的文字,隔着纸面透出不耐烦的口吻。就在上一周,我整理手稿,回过头看这些耗费了我极大精力的文字,真是不想承认这是出于我的手笔——我绝非贬低自己,而是站在客观的角度评价。将内心的想法一比一的表达出来,不带任何犹疑和矛盾之处,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曾是我追求的目标。但这并不是我现在想要的:它们太公式化,太过僵硬,虽然出自我手,却没有任何鲜活的气息。放下手稿时,我想我是时候该换个环境,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了。
第二天,我就驱车前往了缅因州,在阿卡迪亚国家公园的海岸线上走至日暮时分。这里的海跟我在故乡看到的相当不同,他更富激情,海浪像是永不疲惫的战士,一次又一次地向岸边的乱石发起冲锋,急促又勇烈,撞出珍珠大小的水雾,在沙滩上稍纵即逝。面朝大海,吹着夹杂咸味的风,心情也逐渐与潮水同频,回归古老而又宁静的循环中。
看着余晖染尽天空,残阳如血,海面暗沉起来,鸥鸟的鸣叫也渐渐平息,湮灭在悬崖间的罅隙。公路上的车也回到了应该去的地方。当我回过神来,这不见尽头的海岸上就只剩我一人了。
如果我还是个小孩子,我会把这种空落的感受称之为寂寞。但现在我已置身异国他乡,独自走过了许多的道路,写下了很多属于自己、又不属于自己的故事,我不再觉得这是无可排解的郁结了。恰恰相反,这是我与自己对话的方式,也是暂时逃离世界的历险。更何况,这是我找到精灵的可行方法。
让我们把上次没能揭晓的谜底解开吧。我没能做到连续三天按时浇灌花环,这花环很快就焉焉地凋谢了。那天晚上我放学回来,看到掉了一桌子的花瓣,难过得直掉眼泪,心想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前往魔法世界了。
这时候她们敲了敲窗边的玻璃,把我从忧郁的漩涡中点醒。“别哭啦,”我见过的第二位精灵飞到我面前,“还会有机会的!在我们乐园里的东西永远不会凋谢,把它们收起来吧,好好地埋进土里。经过一百个月光照耀的夜晚,它就会重现于世。”
听到这话我振作起来了,把这些可怜的花好好地收在一起,放进纸盒里,捆上丝带,埋在了院子里玫瑰花丛下。院子里的玫瑰也快凋谢了,但我不觉得遗憾,因为她们也会再开的,和我的宝物一起。
这一次,为了防止意外发生,精灵小姐们也陪同我一起看护。她们会在四下无人的晚上偷偷敲我的窗户,我就知道是时候去院子里了。在她们绕着花丛打量情况的时候,我就会从厨房里带出一罐草莓果酱分享给她们。只需要一勺,她们就可以吃上一整个晚上,毕竟她们本来也就比蝴蝶大一点点。她们说,人类世界的食物跟仙界的比起来很不一样,但也非常美味。
但我还是没能料到我们就这样分别了。一天晚上,我正和父母吃饭,想着待会要给精灵小姐带巧克力酱还是奶油冰淇淋,突然间妈妈停下刀叉,犹豫地和爸爸对视一眼,最后开了口:“亲爱的,我和你父亲从老师那听到了一些关于你的风声。”
“什么?”我当时心不在焉,还在想晚饭什么时候结束。
“你的班主任霍普斯女士已经跟我说了,你在学校没有同学和你说话。”她担忧地看着我,“如果你在学校受委屈了,请一定要跟我们说,好吗?”
“好的。”我有点不耐烦了,精灵小姐说不定已经来敲窗户了。
“亚蒂(我父母不常用这个爱称称呼我,我当时听到这话就抬起头来了),听我说,实不相瞒,你在学校的表现……给他们造成一些压力。你的同桌亚当斯跟老师说,你一直像尊木头一样,对他的话没有反应,把他吓坏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吧?”
“我只是不太想和人说话而已,没和他吵过架。”说实话,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坐在旁边的人的名字。不过这也不能怪我,毕竟他们都长一个模样,让人没什么印象。
“当然,毕竟你一直是个有礼貌的孩子,我们都知道。”她语气犹豫起来,“但——今天下午大家做游戏的时候,霍普斯女士发现人数不对,回班上找人,发现你在走廊自言自语,嘴上念着精灵、魔法之类的东西。”
“她建议我带你去某些机构看看。”她语速加快了,单词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妈妈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暂时休息一下,至于学校方面的问题,我们很快就会解决的,相信我们。”
我越听越糊涂了,反问道:“什么意思?”
她突然停下了说话的嘴,看向一旁的父亲。父亲清了清嗓子,宣布了一道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亚瑟,经过慎重考虑,我们决定带你离开这儿,搬家。”
我依稀记得我大哭一场,请求他们不要走;我跟他们解释了不和人说话是因为聊不了什么,不是故意不搭理人的;自己不做游戏只是因为觉得太无聊,下次不会这样了;我甚至把自己跟精灵小姐的约定抛开,把当初花园初遇和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希望获得他们的理解,但也是徒劳。他们摸着我的头说,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搬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你会认识更合得来的朋友。
但我只是想要实现和她们的约定。
我听到枕头边上翅膀扑腾的声音,知道她们来了,马上转过头来。“你们来啦,”看着她们,想起我又食言了,心里更难过了。“我没法儿再待在这里了,一个星期之后我就要走了。宝物应该没办法重生了,对不起。”
她们靠近我的脸颊,轻轻擦去了我的眼泪。“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相遇的。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我们很高兴。没想到给你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真是不好意思。”
我一直在摇头,这件事完全就是学校的错。“早晚有一天,我要把天底下所有的学校都送进地狱里。”
“你是因为待在这里才没法实现约定的,这不是你的错。如果我们再待下去,恐怕只会让你更加难过。”她们停在我的手心上,摸着我的大拇指。“但我们会再见面的。当你来到了真正自由的地方,我们就回来找你的!”
事情就是这样。在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我的朋友们了——无论是在夜深人静的夜晚,还是空旷的原野,或是溪流越过的森林,统统都没有她们的踪迹。我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寻找,无论我是在读书,还是在工作,还是远离家乡,身居异国。
一开始,我来美国只是一气之下的轻率行动。但我在这里也略微品尝到了所谓自由之国的味道,无拘无束的空气,不受阻拦,不受建议,不为人所困,自由自在,只是为了自己而写,为了自己而活。或许在这里,我可以再见到我的朋友们。怀着这样的希望,我留了下来。
你是唯一一个听过我理想后没有讥刺我的人。出于对你的信任,我把这段经历用信件的形式告诉了你,毕竟这么长的故事,说出来显得太长,但写下来就很短了。
闲话说得太多了,和你相处总是令人放松。我就不再浪费你的时间了。希望你假期愉快。
你的,
亚瑟
看完信,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在我的脑海里,一个小男孩在月光下捧着纸盒,向他小小的朋友们低声说着话,等待花朵重新绽放的机会。恍惚间他又长大了,撑着伞默默走在人群间,眼神飘向遥远的天际线;最后,他身形破碎,化作云彩飞过海洋,在海岸上的乱石滩中行走,回过头,笑着向我挥了挥手。这就是亚瑟,一个天真浪漫的孩子,一个书写故事的旅者,一个孤独坚守的痴人。
也是我爱的那个人。
五、雨中曲
“你的后记写得顺利吗?”把盘子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时,我向坐在后面沙发上的亚瑟发问。
“总体来说挺顺利的。这次我写的很通畅,校对之后觉得很满意,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他收拾着手头上的手稿,上下对齐,把它们放进文件夹里。
“期待你的新书。”
“你不是都看过了吗?”他俯下身在键盘上敲着,回复邮件。
“手稿和成书差别可是很大的!如果我的书柜里有你的手稿,那我肯定不敢乱翻,生怕在上面留痕,”我把盘子上的水珠擦干,放进碗橱里。“如果是书的话,那就不用担心啦。”
“哦~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书就可以随便翻了,是吗?”他的尾调上扬了。
“才不是这个意思!”我把柜子门合上,不去理会他的嘲笑。总是喜欢逗我,真是个恶劣的家伙。
开学之后,我又能和亚瑟见面了。在收到他的信之后,我的心不再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暖,不时随着心脏跃动。在林间骑山地自行车时,听到溪流潺潺的水声,我会联想到他站在海边,且看海浪呼啸的样子;在湖上划船时,我会看到他坐在窗边,低头翻过书页的样子;在我吃到奶奶刚出炉的巧克力曲奇时,他那可怕的苹果派的酸劲也会隐约出现在嘴里。不,这个就不必记住了。
总而言之,我不再纠结了。我和他会越来越好的。
说起来,这个柜子是不是落了灰?比平常颜色更深了。我伸手去摸,并没有摸到想象中的灰尘。
我内心警铃大作。一个一直被我忽略的可能,正在内心的角落里死死地盯着我,森然冷笑。不,或许是我今天上午一直在敲代码,没有好好休息的缘故?这世界上有很多事都很相似,不一定就是那个结果……
我低下头看向手心,一片蜡黄明晃晃地闪烁着,带着苍白色的光晕,让这只手的轮廓不可捉摸。或许是白炽灯的原因,亚瑟的房间总是很明亮的,不一定就是——
眼前一片漆黑,宣布一切可能的终结。
身后的人发现了我的异样。“阿尔弗雷德,你怎么了?”我听到后面拖鞋逐渐靠近的声音。“怎么了?一直都不说话。”左侧的声音提醒我,亚瑟已经站在身边了,马上就要凑近,看向我的脸。
不,不能被他发现。至少现在不能。
“没事没事,可能是我累了吧,休息一会就好。”我装作无事发生,挥了挥手,左手摸到了一个把子,糟糕,这是什么来着,水壶还是烤箱?刚刚我应该站在料理台的左边,那这是……
“阿尔弗,”他的声音变尖了,“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很沉默。医院离他住的公寓有些远,路上堵了车,气得他破口大骂,好在最后终于赶到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身边没有人陪同的话根本没法去医院,从门诊、化验和诊断,亚瑟一直都在旁边替我处理,而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由他一手操办。化验结果出来后,我听到他的声音发抖了。
眼前隐隐约约有了点光,我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恢复了一些视野。又是这样,突如其来夺走了你的一切,又给你一点点希望,让你在日复一日的猜测中苟活,折磨你到最后。先是橄榄球,之后是尊严,最后我连亚瑟都不能看见了吗?
外面下雨了,敲在车窗上,冰冷地流过看见的景象。
到公寓了,他下车替我开了门。
“没事的,我现在没什么不舒服的,现在都能看见些东西了,”我接过他的伞,挤出笑容说,“我自己回去就好。”
那么,再见了。我听见自己这么说。
脚步声戛然而止。
“别犯傻了。”他近乎悲哀地瞥了过来。
他扑进了我的怀抱里。
雨实在下的太大了,雾状的水汽笼罩了我所能看见的一切。正像那年,年纪尚小的我躺在草地上仰头看天,恍惚间黑暗如浪潮般自太阳中心弥漫而出,让人手足无措。这昏黄的路灯下,只能看见他微微闪光的发丝,静谧而温暖地贴近传递心跳的位置。他实在是有一头很漂亮的金发,但可惜没过多久,我也看不到这麦浪般的颜色了。体温将会是我唯一能感知到他的方式,想到这里,我的心似乎也落尽了雨,透着无边无际的苦。
伞落在一旁的水洼上,溅起了一片涟漪。
“你知道我根本好不起来。”沉默片刻后,我终于开了口,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声音早就发抖了。
“你会的。”他把头抬起,双手捧住了我的脸。不同于刚才的温暖,他的手指冰凉,脸色惨白。“你会好起来的,就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末。我开车把你从医院里接回来,就跟平常我送你做检查一样。回家之后你会直奔电视机体育频道,看最新的橄榄球比赛,而我就在一边煮花草茶。想吃东西的话冰淇淋一直放在冰箱第二格,你打开就能看见,只要不吃太多我根本不会管的。”
“所以,不要说什么好不起来的话。”
“求你了。”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真是不讲道理。报告上不是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吗,我活不过这一年,更可能活不过这个月。我已经不能陪他做任何事了。什么体育频道、花草茶、冰箱的零食,那种事情早就不可能了。他才是那个满嘴胡话、不着实际的傻子,怎么还好意思反过来训我。对,他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傻子。我更傻,被他牵着鼻子走还甘之如饴。
眼泪混杂着雨水,流淌而下,融化在他微凉的掌心。
“……好。”我忍着哭腔挤出声音,用力回抱了他。我害怕他紧紧抓着我不放,但我更害怕他抛下我消失不见。他的身子太单薄了,在雨里黯淡,在风中萎缩,模糊在灯光下,仿佛下一秒就会躲进阴影里,徒留我一人独自在原地,挖掘他的踪迹。
“那就说好了。”看着这双绿眼睛,我几乎吐不出任何字了。
“嗯。”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亚瑟。就算我侥幸逃过一劫,保住了性命,但再也看不见你情不自禁的笑容,看不见你烤司康时呛出来的眼泪,看不见你不时透出温柔的眼睛,这叫我怎么忍受?我怎么能抱着记忆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苟活?我不能这样活着,我要看着你,一直看下去。
只有上帝才知道我有多痛苦。走投无路之时,人们会向神明祈祷,而我一直都没这么做,因为这毫无用处,徒留微不足道的、渺小的希望,我最痛恨的东西。但我现在愿意了。只要是能让我好起来,那就算是一辈子向天主祷告我也心甘情愿。
我在心里祈祷着,渴求奇迹的发生。
“亚瑟。”在他嘴唇靠过来的时刻,我认真地看向他的眼睛,“你真的要这么做吗?留在我身边,是找不到精灵的。”
“笨蛋。”他说话的气息扑在我的嘴边,“我早就找到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