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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幻想了。
一只羊驼在晚上踏着月光来,白色的茸茸软软的毛像个放在洗衣机洗爆炸的羊毛球,它用带着熟悉的恶心微笑的头靠在我胸上,抵着我的下巴,让我想打喷嚏。
“阿嚏!”
我叫了起来,梦醒了,羊驼走掉了,带走了笑,带走了绒毛,带走了月光。
这里很黑,到处都是黑色的,床是黑色的,空间是黑色的,人脸是黑色的。
或者说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他们都这么说。一群黑色的人,来来回回的有时候走到我身边,带着本子,有人在说什么,有人点头,有人用签字笔,有时候是圆珠笔,莎莎的在上面写字。
他们来的时候,有时候我会坐在床上,有时候我会躺着,还有些时候,我会被几根黑色的带子绑着,像头死去的猪一样被绑在床上,等着屠夫来把我分尸,然后把肉块送上传输链,再送到人的嘴里。
“你感觉怎么样?”有时候会有一个黑色的人来问我。
什么怎么样?我的眼睛只能看到黑色,这是在名为“具晟彬”的世界里唯一能感受到的东西。
这些黑色的人点了点头,然后让另一群黑色的人搀扶我,带我去各种嗡嗡嗡,叮叮叮的机器面前,我有时候要去里面躺20分钟,有时候要坐在它面前,让它在我的眼睛里喷水,再上上下下的移动不知道什么东西。
做完这一系列冗杂无用还好笑的流程,那个黑色的人又出现了,他掰着我的脑袋,对身后那些同样黑色的小人,说一些我听不懂的名词。
“重度抑郁伴解离状态导致的心因性视力丧失。”我听到黑色的小人又在记笔记了,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能完整的把这套非人类理解的名词转化成人类可以领悟的东西,换成我,我只会想,啊,他在说我不正常。
正常和不正常又是怎么区分的呢,我只是看他们都是黑色的,不代表我不正常吧。
如果一个人眼里的蓝色和绿色是相反的形状,在他的世界里,蓝色就是绿色,绿色就是蓝色,他又没有去害人,去逼别人承认他,也要被打上不正常的标签吗,到底什么才是正常的?大部分人看到的蓝色就一定是蓝色吗,如果他们才是蓝绿色盲而那个看蓝绿颜色相反的人才是参悟真理的人,那到底谁才是正确的?
我想的头痛,也没有想出什么答案来。羊驼把脑袋枕在我的腿上,它那让我痒痒的绒毛贴在我的身上,又让我讨厌它了。
“你怎么又来了?”我听见自己问,这个问题很无聊,就像问一个人今天吃什么一样。问问题的人并不在乎对方吃了什么,也不在乎它为什么要来。
“哥不记得了吗?”羊驼有点失望,坐起来,贴近我,好像要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什么东西来。我想我没有给它它需要的东西或者反应,我只想打个喷嚏。
“你离我远一点,我对你的毛过敏。它总让我打喷嚏。”我的身后是墙,它贴我贴那么近,要我躲都没有地方躲了。
羊驼听话的和我隔出一点距离来,它的手放到被子上,在上面画看不见的圈圈。
“你叫我哥是什么意思,原来我是男生吗?我看不到自己长什么样子,你能看到吧,我是不是长得很丑?像小猪一样?”
羊驼凑近了一点,下意识的,又反应过来我不让它靠近,于是又悄悄地蹭回了原来的位置。
阿西,这小崽子,和其他人一样当我是瞎子吗?!我视力好得很!
“哥为什么觉得自己是小猪?”羊驼的嗓音带着一点笑,我听到了!这崽子不仅把我当瞎子,还拿我当聋子吗!
“我不是瞎子,我也会照镜子的。我只是看不到自己长什么样,但是我也能看出我的体型…呃,比其他人宽了一倍吧。上次那些人绑我,还要悄悄说我用的绳子要比其他人长一截…这些人以为我是傻子听不到吗!我也是有自尊心的存在啊!”
羊驼不再掩饰自己的笑意了,它轻轻地笑起来,他的手覆上我的手背。热度从它身上传到了我这里,给了我一点奇妙的无法形容的感觉。
“哥不是小猪哟,哥是小老鼠,可爱的小老鼠。”
老鼠是个什么形容词?我感觉面前这只毛茸茸的生物一定是疯了。
“我没有疯啦,哥真的是很可爱的小老鼠,就算哥不记得了,但是我还是会记得哥的,哥还记得花枝鼠嘛,哥就是那样的存在,很可爱哟。”
花枝鼠…花枝鼠不就是耗子嘛,这个羊驼说的什么离谱的东西啊!完全没有逻辑,它才应该被送到那些机器面前测一下脑子吧。就是不知道给人用的机器可不可以用到动物身上。
如果它要向我一样躺在那个盒子里听二十分钟的叮叮咚咚,我想它一定要把细细长长的四肢捆起来,像一坨球一样被送进去听音乐。
想到这个场景我开始笑了,一群人在信誓旦旦的分析一只羊毛球,然后给球贴上那些我看不懂的标签,再然后,要把球放到床上,不叫它随意下床,要一天准时吃两次干干噎噎的药片,喝很多水也没有办法缓解它们堵在喉咙里的不适感。
“哥在笑什么嘛。”
“我在想你如果要像小猪一样被绑起来,谁去救你呢,别人靠近你都会打喷嚏。”
“哥真讨厌,干嘛要想我会被绑起来。”
“因为我想让你做我的室友啊,这里好无聊。每天只有药片,带子,还有黑色的小人。你只有这个时候才出现,让我每天都要等你,但是你又很让我讨厌,你的毛毛老是让我打喷嚏,一打喷嚏你就消失走掉了。”
羊驼不讲话了,它又想把手伸过来,我躲开了。
“你干嘛?变态吗老想摸我的手,先说好如果你要来当我的室友要先找那些人把你的毛剃掉!不然我一定会亲自上手替你剪掉这些东西的。”
“我也很想当哥的室友呢,可惜做不到。哥在这很孤独吗?”
“孤独是什么意思啊,歧视我一个人生活的能力吗,我生活的很规律哟!每天早上要吃一次药,然后起床洗漱,中午要吃饭,要做检查,有时候还有黑色的小人来看我,再然后就是吃晚饭,睡觉之前还要再吃一次药。我每天都生活的很好呀,你那是什么表情,在可怜我吗西八崽子?!”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对孤独这件事过敏,尤其是当这个词从这只可恶的羊驼嘴巴里吐出来,我就更生气了,还会抖,说话都不灵敏。
羊驼把手覆到我脸上,它眼里亮晶晶的,像一个盛满了水的勺子,被微微的月光反射出柔和的闪眼的花。
羊驼离我太近了,它忘记我跟它说的不许靠近我的规定,我在它的眼睛里看到了我自己,破碎的,分成很多瓣的我,分散地坐在它的眼睛里。
“阿嚏!”
我又打了个喷嚏,我醒了,羊驼消失了。
黑色小人又来了,他向常规工作的时候一样,问我的食欲,问我的体重,问我的睡眠,问我的心情,我像往常一样回答,吃了排骨,体重还是原来的体重,睡眠状态一般般,心情,不知道,没有感觉。
后面的黑色小人像往常一样记录,那个被叫做我的主治医生的小人又对旁边的人说什么加药片,减药片的事情,要晚上多加一片什么药,早上再减半片什么药
这真的是医生吗,我感觉这个世界在骗我,医生只用反复提问我几个来来回回的重复问题,然后得到我的答案,有时候让我去做个什么检查,最后根据我的答案给我加一片药,减一片药,这样他作为医生的职责就完成了。
我吃了很多片药,躺了很多次盒子,听过很多次叮叮咚咚的声音,睡了很多次,吃了很多东西,被带子绑过几次,羊驼也来找过我很多次,但我还是在这个黑色的空间里,我还是看不清他们的,我的脸,我还是只记得我是一个叫做具晟彬的人类。
我想问医生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呢,想让医生把羊驼喊来做我室友,羊驼在的时候我嘴硬说我习惯孤独,可是他走了,我又开始恐惧了,没有他白色的毛挤在这个黑色的世界里,我连呼吸都觉得空气里沾染上了黑色的小颗粒,它们堵着我的肺,让我觉得呼吸都是一个憋闷的事情了。
“哥,医生喊不来我的,我只有哥才能喊来。”羊驼又靠到我的肩膀上了,真奇怪,他不在的时候,我好想他,但他来了,我又开始讨厌他,喜欢他的毛,讨厌他的毛,喜欢他的声音,讨厌他的声音,我好像很爱他,又好像很讨厌他。
真奇怪,奇怪的羊驼,奇怪的人类。
“我和你有什么特殊的羁绊吗臭小子,我根本不记得你,也不喜欢你,但是你来的这么频繁,毛又那么多,我的过敏一直没有好,你是在报复我吗!”我推开它的头,羊驼又顺势躺到我的腿上了。
“哥还是这样,喜欢要说不喜欢,想接近谁要说讨厌谁,一直都没有变过,如果当时我能读懂哥的隐喻就好了。”羊驼今天好像很累,话说的很少,只是闭上眼睛安静躺着,热热的体温从他的毛里流淌出来,顺着我放在他绒毛里的手,一点一点逆行到我的心脏里。
扑通,扑通。
我的心脏像一只充满了汽油的车子,它跳的好快,马力十足。
“你很累吗?”
“嗯,工作不是容易的事哦哥,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面跑来跑去。”
“那你还要来找我,累就回家睡觉啊!这里床那么硬,被子那么僵,你来这里不是更累吗!笨死你了。”
“哥才是口是心非的笨蛋。我当然是因为哥才在这里啊,哥想让我来,我就来了,作为报酬,让我靠一靠就好了。”
羊驼厚颜无耻的靠近我,这时候我又感觉他像一条毛茸茸的黏人大狗了。
“都说了我对你的毛毛过敏,你靠近我我会很难受的。但是你都这么说了,我决定宽恕你的罪,让你靠一下,不能耍赖哦,就一下。”
“我又干什么了啊?暴君哥哥?因为毛毛让你过敏就是死罪嘛?”
“你之前经常这样吧,在外面工作。”
羊驼不说话了,压在我腿上的身体僵了一瞬。
“哥想起什么了吗?”
“没有,只是有一种感觉,好像我们过去因为这种事吵了很多架一样。”
“你如果是无毛的羊驼就好了,我刚才听到你说因为我想你你就来的时候,我掉了一滴眼泪在你的身上。可惜你的毛太厚了,眼泪掉到上面和空气掉到你身上一样。”
我没有说谎,我真的感受到了鼻子和眼眶的酸涩,然后是一滴泪从眼窝里凝聚的液体里爬了出来,好像一个英勇的斥候,不远万里也要来见我,告诉我,告诉具晟彬,这具身体留给他的秘密。
在我现存的记忆里,对“具晟彬”的描述只剩下一个有着胖胖的身体的躯壳,剩下的好像都是虚的,空的,我不知道怎么用语言来形容“我”,好像我是一个新的灵魂被塞到这个躯体来。
这个躯体凭借一点肌肉记忆给了我一些生活习惯,比如我有时候很想抽烟,有时候想喝一点酒,但是它们都像碎片一样,在我的虚空里游走,扎我的皮囊,填不满我想要的答案。
我想知道“具晟彬”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不是一点点的,是我想知道他小时候,他的学生时代,他工作的时候,他和羊驼认识的时候是什么样,我想知道,了解,成为完整的一个人类
这是一种生理性的本能,对一件事知道的越多,人越平静,因为这能说明这件事在你的掌握里。我不想在医院,但是医生来问我话,我只能凭借身体反馈来给他生理的反馈,而提不出来这种生理反馈的心理根源是什么。
如果我找回了具晟彬,我就可以说我之前因为什么事痛苦,来到这里,但是我现在对那件事没有感觉了,最后我就可以出去了。
我对黑色的厌恶已经到了一种无法附加的地步,房间是黑色,空气是黑色,医生是黑色,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会不会有别的颜色,我只知道,我如果一直在这里,我一辈子都离不开这些黑色了。
“对不起,哥。”羊驼的声音很细,很低,有一点停顿拥堵的感觉,我摸到了他的眼眶,替他擦了擦不存在的泪水。
“哥想知道吗?关于哥的一切。”
“我猜这会让我很痛苦,因为我只有见到你,我才会有麻木和奇怪之外的其他情绪,你一定是一个很坏的小崽子,但也很可爱。不然为什么我每次看到你,听你说话,都想打你,但又不想让你走掉。”
羊驼是假的,过敏是假的,厌恶是假的,我让他离我远一点的那些话也是假的。
但毛挤在我手背上的触感不是假的,他凑过来时带着一点笑意的气息不是假的,他在眼球里盛着泪反射出来的千万个我不是假的,他传递到我心脏的体温不是假的,我想躲开他,但又想靠近的那一瞬间不是假的。
我分不清他是不是存在过,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真的来看我还是我的潜意识幻想他来给我道歉让我活下来。
我分不清。
羊驼又在用它的头蹭我的手了,这次我没有躲,也没有想打喷嚏了。
原来我和羊驼是同学,原来我会叫他去便利店给我买饭团,原来我会担心他一直学习眼睛会痛缠着他陪我睡觉,原来我会跟他合影的时候趁机亲他一口,原来我会在他考试失利的时候使劲使劲地抱住他,想把他塞进我的身体里,原来我喜欢他,原来如此。
原来我和他当了同事,原来他经常外派出差,原来他身上总有我讨厌的味道,原来他要因为升职和新的搭档一起合作,原来他会忘掉我们的纪念日留我一个人守着冷掉的食物,原来他会忘记我说的我们最爱彼此的约定,原来他会一言不发的在我提分手的时候收拾行李,原来他讨厌我,原来如此。
“哥,你哭了吗?”
“赫奎啊…辛苦了。”
“真的很对不起哥,如果当时不跟哥赌气,多去思考哥说的话的意思,哥也许不会这样。”
“真的辛苦了,我们赫奎,和情绪不稳定的人在一起很累吧,如果当时执念没有那么深,也许现在不会这样。”
我们两个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这时候倒是统一上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金赫奎愣了一下,而后他也轻轻笑起来,像很多年前,我学日剧主角把他约到天台告白时候他的笑声。
当时我们两个抱在一起,我才知道原来他瘦弱的身体有这么大力气,我都要被他勒的哭出来了,他亲我的脸,亲我的嘴角,那么轻。
他说他爱我,我确定。
“您最近情绪怎么样?”
“还好。”
“您的视力还没有恢复吗?”
“是的,我现在看你们,还全都是黑色的小人。”
“但是听值班护士说最近您似乎不怕黑了,也不害怕孤独了,睡眠也恢复了不少。”
“是的。”
我笑起来,黑色小人没想到我会笑,他夸赞了我的治疗方案的顺利进行,叫旁边的小人少给我几片药,还要再做一个头部的检查。
随便吧,做什么检查,吃什么药,看到什么颜色的世界,都随便吧,
我已经看到他,看到我了。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