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猎犬从酒店的长廊外走来,脚步压的很轻,手里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折刀。时值西西里岛温暖怡人的五月,半夜一点刚过,整个度假酒店悄无声息,只有长廊的拐角处逐渐漫出一滩血水。
他的老板替他买通了酒店的前台和侍应生,他自己则放倒了轮班警戒的黑西装们,现在,鼹鼠先生的性命是他的囊中之物,但他丝毫不敢放松警惕。总统套房的门口插着新鲜的白铃兰,他盯着这枚瓷瓶,快速回想着鼹鼠先生是怎样一个人物。“一个连情人都没有的、毛都没长齐的小东西竟然也需要度假。”他的老板是这样说的。那双枯瘦的,布满了拳茧的苍老的手搭在转椅扶手上,脱下来的红手套放在一边。他在红手套帮掌权四十多年,作为一位黑手党首领来说,他已经太老太老了,在生命的末尾,他终于决定梭哈一把,试着替继承者——他宠爱的女儿——除掉最强劲的敌人。鼹鼠先生从苏格兰起家,起初他只是在蒂尔河承包了一片没有人看好的矿区,但他确实挖到了金子。没人能说清这次成功过后他借此又得到了什么,就好像有一连串埋在土里的块根被趁着黑夜连根拔起,在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发出惊叹的时候,鼹鼠先生就已经把土堆在不起眼的地方,然后一路挖洞到了伦敦。他鼻子很灵,爪子很尖,背后有些靠山,资金周转的很快,当然,近些年他打不该打的主意越来越多了——说到这里,这个枯瘦的老人开始打瞌睡,一点精光隐没在耷拉下的眼皮底下。护士走过来,熟练地替老人排痰。猎犬起身告辞,当晚就出发了,带着一把枪、一柄折刀,还有一辆配好了假牌照的车。
“我知道派出你就够了,萨贝达。”老板曾经无数次说。
猎犬今年二十五岁,从十五岁的杀人处女秀开始算起,他从没失手过。
他用万用门卡刷开酒店的门,鼹鼠先生没有拉防盗链。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悄无身息地进来,又反手把门关上。鼹鼠先生的手下们随时可能发现不对,而猎犬自己则没有退路,于是走廊上暖黄的灯光只是在室内闪烁一瞬就消失了。
在暗室里比视觉先苏醒的是嗅觉,猎犬闻到了第二个人的气味。烟味,皮革气味的香水,还有淡淡的酒精。这是个喝烈酒的家伙。猎犬谨慎地背靠着门,没有流一滴汗,尽管他敏锐地嗅到鼹鼠先生的呼吸已经近在咫尺。他目光一扫,床上没有人,这几乎是肯定的,老练的黑手党总是很难在睡梦中被杀死;他的视线缓缓上移,背靠透出微弱月光的飘窗的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在浓稠的黑暗中如同一座压死罪人的大理石墓碑一样沉重,烟灰缸里有一点火星,尚未熄灭。是雪茄。猎犬想,接着他发现面朝飘窗的转椅上隐约可见西装外套的轮廓,只需要一秒钟,他又辨认出了帽檐。一时间谁也没有先动,杀手的直觉正在疯狂提示危险,猎犬盯着那个背影,鼹鼠先生那幽灵般的呼吸似乎更近了。
他手上有枪,猎犬想。如果在五步之内,他有把握赶在吃枪子之前先用折刀划开鼹鼠先生的喉咙。真的能吗?他没时间问自己第二遍,现在能依靠的只有十年间穿行在生死之间的直觉,他知道只有一次机会。他匍匐下去,这不是害怕或臣服的姿势——他身高只有五英尺七英寸,但他有把握从这里直接扑到那张高高的、黑沉沉的办公桌上,将鼹鼠先生打个措手不及,然后直接用折刀割断他的颈动脉。
——不对。杀手的不详预感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一跃而起,然后竟然被绊倒了,这绝不是因为他今天选的裤子不合身。那是一条深色的羊毛围巾,系在两个桌脚上,在他即将跳上桌面时轻易绊住了他的腿。与此同时,办公桌下跳出了一团甚至比他更像狗的黑影,一脚踢开了他的折刀,用有力的手臂狠狠扼住他的后颈。
在剧痛和剧痛过后的麻木中,猎犬没有叫出声,只是脑海闪过一个念头:他仍旧穿着皮鞋……他早有防备。猎犬意识到这次要栽了,他试图从怀里掏出手枪,但背上这个男人至少有180磅重,他刚用接连的肘击撑开一点距离,勉强翻过身来试图踢向对方的小腹,就被一拳打在侧脸上。
第一拳还算留了点情面,那坚硬冰凉的金属手甲只是在猎犬的颧骨上留下了一道瘀伤罢了。但当发现猎犬仍旧激烈地试图反抗,剩下的拳头也开始下了死手。从脸到胸口和小腹,肋骨应声裂开,大脑因为收到冲击的内脏而不停濒死般报警。有一段时间猎犬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接着一阵尖锐的疼痛唤醒了他,他因为剧烈的脑震荡而想要呕吐,本能地拼尽全力挣扎;他的脖颈立刻被死死扼住,接着是最后一拳——多年后猎犬回忆起这一拳仍旧是轻飘飘的,深陷的眼窝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他没有立刻想要蜷缩在自己的呕吐物里、也没有感到后脑开裂般剧痛,只有一声类似水球爆开的噗嗤声传来,过了一会儿他才从半边黑下来的视野中意识到那是他的眼球;奇怪的是他没有感觉到理应感受到的剧痛,只有一种晕眩和尖锐的耳鸣,还有深深的、令他迫切需要一张毯子的疲倦。他感到很不好,他必须休息了,仿佛于他而言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事不过就是躺下来好好地睡一觉。他也确实正躺在地毯上,鼻青脸肿,半边脸糊满了血污,而那些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地从一边眼窝流出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他以为终于睡着了,他的耳鸣像潮水一样识相地消退,他能够逐渐清晰地听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个大块头沉重的喘息声,还有打火机的声音,烟草味浓郁而皮革味远离了。享受一支胜利者的烟,不是吗?猎犬甚至能想象到他如何把烟头按灭在自己逐渐冰冷下来的尸体的嘴里。他费力地偏了偏头,吐出一口血水,视线像一只接触不良的灯泡般忽明忽暗,有一点金属亮光闪过糊住了半边脸的血污,他发现自己的手枪似乎摔在仅仅五英寸开外。
他谨慎地看了一眼鼹鼠先生,血糊住了本就黑暗模糊的视野,他什么都看不清。他索性闭上眼睛,勉强翻过身,艰难地伸出手——手腕立刻被鼹鼠先生踩住了。他确实穿着皮鞋,一双手工缝线的好皮鞋,向上是挺括的西装裤,衬衫袖口挽上去,领带歪在一边,没戴帽子。他正在偏着头跟人打电话,落进猎犬时断时续的耳鸣里只剩不断张合的嘴唇。他满口尖利的鲨鱼齿,墨镜背后的眼睛饶有兴趣地盯着猎犬,嘴角一咧,鞋跟踩在他手腕狠狠碾了碾。
身上痛的地方太多了,猎犬没法判断自己的手腕是否被踩折了。右眼的血似乎已经慢慢干涸,他的视野却逐渐黑暗下去。在最后一眼中,他读到了鼹鼠先生的唇形。
“……给那个老家伙送一条死鱼……”[1]
是黛米·波本收到了那条河底的死鱼。但她无暇顾及,因为红手套帮的覆灭几乎只发生在一晚之间,她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转椅上,就好像一位末代女王坐在匆匆拼凑起来、尚且带着烧灼痕迹的王座上,而唯一的进贡是死鱼,昭示着无数死亡的冰冷的鳞和不瞑的眼,一条一条被送到她曾以为坚不可摧的家族堡垒之中。她的父亲断气了,呼吸机被冷漠地扔在一旁,护士的血浸透了它;她的兄长不知所踪;她的司机和打手都叛变了。当火刚刚烧起来的时候,她不得不自己整理配枪,脱下那双碍事的高跟鞋拎在手里前进。她今年二十岁,是一个作为boss太年轻,而跪下来流泪又太不像话的年纪。在一片混乱中,一辆黑色的宾利悄无声息地驶来把她送往机场,开车的是老汤姆,一双干瘪的手颤巍巍地把着方向盘,黛米还记得小时候他的身影曾是这么高大。老汤姆还叫她大小姐,把车开的很快,黛米狼狈地检查着自己的新证件,说出一个一个名字或代号,驾驶座上的老人枯瘪地点头或是摇头。利爪,瑞秋,血扇、安魂曲、小斑点,扑克牌……他们都不知所踪了?对了,猎犬,还有猎犬——
黛米·波本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想起来了,最早收到的那条死鱼,那潮湿黏腻的尾鳍上正缠着猎犬的狗牌。
她抓乱了自己的头发。她知道父亲会让猎犬去执行最危险和最关键的任务,即便它看起来是不可能完成的,因为这个男人像长着刺的野草一样又凶狠又顽强,总能把一线生机抓在掌心,他的奇迹生还仿佛一场又一场不会落幕的魔术秀,到了如今的关头黛米·波本仍旧不敢相信猎犬会死,她觉得猎犬,或许还有小斑点和扑克牌他们,正躲在暗处等待复仇的机会,而不是像条鱼一样被轻易开膛破肚……或是被迫脱下了红手套,就像她一样。不管怎么说,机场近在眼前了,今晚她就要用新的名字飞到大洋彼岸的北美去。但是她知道自己身上流着怎样的血……总有一天她还会姓波本的。
[1]西西里式的死亡威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