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狯岳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从未见过的河边。
河水是浑浊的暗红色,像生锈的金属,不起一丝涟漪。对岸笼罩在厚重的灰雾里,什么也看不清。天空是永恒不变的暗黄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死寂的微光笼罩四野。
他低头看自己半透明的手,能透过指缝看见河岸暗沉的泥土。手掌上没有茧,没有疤痕,没有任何活过的痕迹。干净得像从未握过刀,从未沾过血。
死了。
这个认知浮上心头时,没有带来恐惧,只有一片茫然的空。就像读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写在别人的讣告上。
“新来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狯岳转身,看见一艘破旧的小船停靠在岸边,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纸灯。一个披蓑衣的老者坐在船上,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草帽。老者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帽檐下的眼睛浑浊得像是蒙着一层翳。
“这是哪里?”
“彼岸。”老者头也不抬,“三途川的一条支流,你该渡河了。”
“我会去哪里?地狱吗?”
老者神色古怪地瞄了眼狯岳,语气略带不解的愠怒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会想去地狱,这里是前往轮回的地方。”
“因为我失忆了。”狯岳失去了自己生前的记忆,直觉告诉自己运气没那么好。
“哦呵呵呵。”老者发出了浑浊不清的笑声,就像喉咙里卡住东西一样,狯岳生怕对方就这么噎死在面前,让自己永远留在彼岸。好在老者很快就缓了过来,摇摇手上的船桨示意狯岳快点上船。“看来你生前的脑子不好,好了,我们该出发了。”
狯岳走向小船。作为死者的他脚踩在河岸沙地上,没有声音,也没有留下脚印。就在他一只脚踏上船板时,老者严肃地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不行。”
“什么?”
“渡不了。”老者用船桨虚指狯岳的胸口,“你被执念拴着。被执念束缚的灵魂,只能在此岸徘徊。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狯岳摇摇头,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确实感觉到某种重量——无形的、却真实存在的重量,像铁链拴在灵魂深处,让他无法迈步向前。
“我想想,你叫狯岳。”
“你认识我吗?”狯岳好奇地看着老者,他明明觉得眼前的人面容非常陌生,他们一定没见过。
“我在这里负责摆渡亡灵,肯定要知道死者的名字。”
狯岳理解地点点头,也许是面前的老者对他释放善意,他感觉放松了许多,连带着失忆的不安都消散了不少,继续追问道:“谁的执念?”
“可能是别人的,也可能是你自己的。”老者重新低下头,收好挂在船头的纸灯,“真奇怪,明明是时候上船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小船缓缓离岸,桨声在死寂的空气中格外清晰。狯岳站在河边,看着那点昏黄的船灯在水面拖出微弱的光痕,然后被对岸的浓雾吞噬。
他成了此岸的徘徊者。
时间在彼岸没有意义。没有昼夜更替,没有季节流转,只有永恒的黄昏和永远不变的灰色天空。狯岳沿着河岸漫无目的地行走,试图记起自己是谁,为何而死,又被什么样的执念束缚。
记忆是一片空白。
时间久了偶尔能想起一些碎片。他生前应该是一名武士,呼吸法的口诀,握刀的触感,雷光在皮肤下游走时的麻痒,这些应该都是他活着时非常重要的东西。但关于自己的过往、人生这些什么也没有,仿佛有人用刀子把这些从脑海里剜去了,只留下空洞的疼痛。
他在河边发现的第一件东西,是碎开半截的勾玉。
玉制的,做工粗糙,断口处有陈旧的磨损痕迹。它卡在岩石间,像是从上游漂来。狯岳拾起它时,指尖传来微弱的暖意,像余温。
“生者送给死者的东西,有时会漂到这里。”老者的声音突然响起。小船不知何时又停在岸边,老者蹲在船头补蓑衣,动作慢得像凝固的画面。
“送给死者?”
“思念,忏悔,未说完的话。”老者说,“强烈的执念能穿透生死,把实物送来。不过大部分都会沉没,能漂到岸边的很少。”
狯岳握紧勾玉:“这是谁的?”
“我怎么知道。”老者头也不抬,“但你捡到了,就说明和你有缘。留着吧,说不定曾经是你很重要的东西,能帮你记起什么。”
小船又划走了,消失在灰雾中。狯岳看着手中的勾玉,那点暖意正迅速消散,最终变得和河水一样冰冷。他把它放进怀里,他的衣服不知何时变成了简单的黑布衣,有个浅浅的内袋。
真是个奇怪的老人,总是适时地出现,鬼差也会那么清闲吗?不知道究竟是摆渡亡灵的船夫,还是一位和狯岳一样在游荡的孤魂。
从此,狯岳开始在河边寻找。
东西不定期地漂来。褪色的刀穗,生锈的刀身,干枯的花束,字迹被水浸糊的信纸......狯岳一件件捡起,感受它们残留的温度和情绪。这些带来模糊的画面,两位陌生的人脸沾满了眼泪,坐落在种着大片桃树的山中小院。这些记忆应该都曾是他的,他过去重要的记忆,他好像做了什么让他们难过的事,但是画面却非常模糊,无法拼凑出他自己的过往。
直到那天,他捡到了那个娃娃。
娃娃是直直漂向他的,不像其他东西那样随波逐流。它仰面浮在水上,黄色线头构成的头发散开,像一团水草。狯岳伸手捞起它时,指尖传来钝痛,就像是被报复性地咬了一口,却不致伤。
那是个粗劣的手工娃娃,布料廉价,针脚歪斜得可笑。填充物浸了水,沉甸甸的。最诡异的是它的脸,没有缝出五官,只有两颗金色纽扣当眼睛。纽扣缝得不对称,一只高一只低,让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扭曲怪异的表情。
狯岳盯着娃娃,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涌上来。他认识这个娃娃,不,他认识做这个娃娃的人。记忆的迷雾被撕开一道裂缝,一个名字浮现在他的脑中——
我妻善逸。
画面在脑中闪现。那个曾经模糊的脸变得清晰,金发的少年蹲在廊下,笨拙地穿针引线,手指被扎了好几下,眼泪汪汪却不放弃。
“要做一对我和大哥留在这里。”记忆里的善逸小声说,“在我和大哥回来之前,就靠你们陪着爷爷了。”
然后画面消失了。
狯岳握紧娃娃,水从布料里挤出来,滴在岸边的沙地上。他等着更多记忆涌现,但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个名字,和一阵尖锐的心悸。
我妻善逸?他叫我大哥,我们曾经是家人吗?他是我的弟弟,我们还有一个爷爷?会不会就是记忆里另一个模糊的人脸?
狯岳回到自己临时的栖身地,河岸边一个浅浅的岩洞。孤魂虽然已经不要进食和休息,但他一天到晚蹲在河岸边茫然无事,这样无措的心情似乎不适合他,便决定像记忆里一样给自己暂时找一个地方居住。
洞里堆着他这些日子收集的东西:刀穗、花束,信件,现在又多了一个湿漉漉的娃娃。他把娃娃放在干燥的石头上,坐在对面,与它对视。
“我妻善逸。”他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感到一阵苦涩。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娃娃的脸颊。
“我恨你。”
声音从娃娃体内传出,平板,冰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狯岳的手僵住了,他收回手,声音停止,试探性地再触碰。
“我恨你。”
同样的语调,同样的三个字。
善逸恨他。这个认知像一块冰,沉进狯岳空荡的胸腔。他不记得为什么,但他还以为这个人曾经会是他亲密的家人,这个娃娃会是他在彼岸新的慰藉,新的伙伴。
“原来如此。”他对着娃娃说,声音在岩洞里显得空洞,“是你的执念拴住了我。你恨我,所以不让我渡河。”
娃娃沉默。它只有被触碰时才会说话。
狯岳开始研究这个娃娃。
他好奇这份恨意究竟从哪来,竟然强烈到将他的灵魂束缚在彼岸,让他既不能下地狱,也不能轮回转世。
狯岳发现娃娃只会说那三个字,无论怎么触碰,无论在什么时刻。他试着按压不同的部位,头部、躯干、四肢。每次触碰超过一定力度,娃娃就会说“我恨你”。声音永远平板,永远冰冷,像坏掉的八音盒只会弹一个音符。
“这应该是你真实的想法。”狯岳对娃娃说,“你恨我,恨到我死后还要做一个娃娃送我,让它的声音跟着我漂到彼岸。”
他触碰娃娃。
“我恨你。”
“但为什么呢?”狯岳问,明知不会有回答,“我做了什么,让你恨到这种地步?”
他努力回忆,这几天里,善逸的脸在记忆里越来越清晰。总是哭,总是害怕,总是跟在他身后喊“大哥”。
一个软弱的人,一个连握刀都会发抖的人。
突然画面闪过,他捧着不知道是什么人流下的血,害怕、颤抖着跪在地上,在他要喝下去的一瞬间,这些血液从我妻善逸身体大大小小的伤痕溢出,接着爆炸,视野里一片猩红。
碎片,全是碎片。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叙事。
“我需要更多记忆。”狯岳对娃娃说,“你不是恨我吗?那就让我知道更多吧,你也不想你的仇人坦荡地继续活下去吧?”
他把娃娃带在身边。白天别在腰带上,晚上放在枕边。睡觉时手指搭在娃娃身上,这样每次翻身触碰,就会听见那句“我恨你”。
像某种扭曲的摇篮曲。
但在这片昏暗、辽阔无人的彼岸,竟然莫名地有种安心感。
记忆确实在缓慢恢复。
狯岳想起了桃山。苍翠的山林,老旧的建筑,训练场被踩实的土地。但记忆里的色彩是灰暗的,就像是老照片一样,不愿回忆的过去,让他不快乐的过去。
他想起了老师——桑岛慈悟郎。这位鬼杀队曾经的雷柱,是一位严厉的老人,但也是狯岳主动上桃山拜师后,愿意收他为徒的老师。狯岳曾经很敬佩他、尊重他,所以无论老师给他安排了多艰巨的训练任务,狯岳都会努力完成。
因为他想变强,获得可以保护自己的力量,还想成为雷呼的继承人,成为最强的柱。
他想获得强者的认可。
“善逸,不要总是哭闹,好好学学你的师兄。”
“你们都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以后雷呼就靠你们了。”
“狯岳,学不会壹之型也没有关系的。”
怎么会没关系,他不想认输。那个才刚来没多久的我妻善逸就这么轻易学会了狯岳无法掌握的壹之型,难道要他承认自己不如那个软弱的废物吗?他努力了那么久,手上长满了老茧,身上都是伤口,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加入鬼杀队,不就是为了站在强者的一边吗?他不想承认他瞧不起的废物竟然有资格和他站在一起。
狯岳想起了雷之呼吸。金色的雷光在血管里奔走的灼热感,刀锋破开空气的锐响。但他想起的不是自己的雷之呼吸,是善逸的。
那个软弱的、爱哭的善逸,挥刀时却有不可思议的速度。明明连直视对手的眼睛都会发抖,刀刃却能精准地斩断目标。
“大哥好厉害!”
“我想变得像大哥一样强大!”
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像尖锐的讽刺。一个被老师认可的比他更有天赋的人,却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说着那些可笑的话。他当时是什么感觉?不是骄傲,是烦躁。烦躁于这种错位,烦躁于他不能接受我气善逸对自己释放的友好信息,接受了的话,那他前半生的努力都是为了什么?
他想起了离开桃山,参加鬼杀队选拔的那天。
清晨,雾气未散。狯岳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留下一封信。信上写了什么?大概是些冠冕堂皇的话,关于追求更强的道路,关于自己会照顾好自己,关于他会不断在鬼杀队努力成为柱不让老师失望。但他真正想写的只有一句:我走了。
走出院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善逸的房间窗户关着,应该还在睡。也好,省去了告别的麻烦。他不想看善逸哭,不想听那些“师兄别走”的哀求。
狯岳也一直不理解,我妻善逸既然那么害怕死亡,那么恐惧严苛的训练,但又一直坚持待在桃山不愿离开的原因。
软弱的东西,就该被抛弃。
那天他走了很远,直到桃山变成视野里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他停下,回头,看着那个其实生活也不过几年的地方。
狯岳感受到脖颈上的勾玉微微发凉,这个从小就跟着它的东西,这个唯一属于他的物件,在告诉着他,你一直都是一个流浪的孤儿,你不曾有过可以待的安身之所。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也没有回头。
自己的过去就像是蒲公英一样,好像没有固定的归宿,总是被迫随风飘扬。生死之事向来不由人抉择,可笑他连死了都还要失去记忆,又要为了再死一次去回顾自己荒诞的一生。
“所以是我离开了桃山,然后在杀鬼的时候死了。”狯岳对娃娃说,语气里没有歉意,反而觉得我妻善逸真是任性,“这就是你恨我的原因?因为我抛下了软弱无能的你?”
他无奈地用手指戳了戳娃娃的头。
“我恨你。”
“但这是理所当然的。”狯岳继续说,“我为什么要留在你身边?为什么要照顾一个拖累?我又不是你的大哥,也不是你的家人,就背负不该我背负的责任?”
他停顿,等待娃娃反驳。但这只是无止的期待,他可能真的要无聊疯了,娃娃根本给不了他任何回应。
“我需要变强。”狯岳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想要获得力量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需要摆脱一切拖累。你,师父,桃山......都是拖累。”
没有回答。只有彼岸永恒的风,吹过河面,却一点没有泛起涟漪的声音。
但狯岳不需要回答,这是他自己心中的答案。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停留在原地等待别人拯救的人,他很快想起了老者的话,想到了自己要快点离开这里。
一个想法在狯岳心中逐渐成形:如果娃娃反映的是善逸的真实情感,那么是不是只要让这份情感改变,执念就会消散?
换句话说,如果能让娃娃说出“我原谅你”,而不是“我恨你”,他是不是就能渡河了?
狯岳开始尝试。不是因为他想被原谅,而是因为他想获得自由,他已经开始对这一切感到厌烦,他要从这份困住他的执念中解脱,从善逸的怨恨中解脱。
他对着娃娃说话,比起说是道歉希望获得善逸的原谅,更像是解释。解释他离开的必然性,解释强者与弱者的区别,解释为什么有些人注定要被抛弃。
但是再次触碰我妻善逸的娃娃,还依旧是:
“我恨你。”
没有变化。
狯岳换了一种方式,试图用逻辑说服。讲述自然界的法则,讲述弱肉强食的真理,讲述在生死面前,道德和情感都是奢侈品。
继续触碰。
“我恨你。”
他尝试用威胁的方式,告诉娃娃,恨只会让执念更顽固,只会让两个人永远困在这里,只有放下恨意,才能让彼此解脱。
接着触碰。
“我恨你。”
每一次尝试都是同样的回应。那三个字像一道墙,坚固,冰冷,无法逾越。
“你就这么恨我吗?”狯岳感到一阵烦躁,声音拔高,在空旷的河岸上回荡,“恨到连恨我都这么......一成不变。”
他抓起娃娃,几乎要将他撕碎,却在最后一刻停住。手指深深陷进潮湿的布料,这是他离开这里的最后一根稻草。
娃娃沉默。金色纽扣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滴永远流不出的泪。
记忆还在恢复,但速度变慢了。像潮水退去后,露出海底嶙峋的岩石,那些被遗忘的、坚硬的、最后的真相。
他想起了变成鬼的那个选择。
那个夜晚,本以为只是一个简单的巡逻任务。他跪在废墟里,周围队友的身下积成一滩暗红。冷,疼痛,还有更深的屈辱。他被打败了,哪怕是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雷呼也失效了,像落魄的野狗一样被逼到绝境。
然后那人向他提出了邀请——不,不是人,是鬼。苍白的手,尖锐的指甲,脸上挂着让人看一眼就毛骨悚然的带有强大威压的六只眼睛。
“变成鬼,就放过你。”
狯岳跪在地上,伏着身子颤抖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因为想活下去。因为不想死得这么狼狈,不想像野狗一样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因为......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不甘心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让老师、我妻善逸、鬼杀队的同僚知道他死得这么难堪。不甘心让善逸继续活在“狯岳很厉害”的错觉里,然后某天在自己死后听说“原来那个狯岳这么弱”。
他要变强。用任何手段,付出任何代价。
所以他变成了鬼。选择了那条路。那条可以让他继续变强的路。哪怕他已经不再是狯岳,只是上弦六的存在,他还是想着只要活下去,总有一天他会获得力量,得到强者的认可,将所有人甩在身后,包括我妻善逸。
狯岳想起了最后一战。
无限城的那一晚。
善逸站在他对面,日轮刀在手中轻颤,使出了比之前更快的雷呼壹之型,善逸变得比之前更厉害了,纯粹的、冰冷的愤怒驱动着他的成长。但这样的速度对狯岳来说已不足为惧,他清晰地看清了善逸的刀的痕迹,他变得更强了,变成鬼是正确的选择。
“师兄。”善逸声音嘶哑地说,“爷爷因为你死了。”
“那是老头子自找的,不认可我的人都是失败者。”狯岳听到了他狂妄的回答。
战斗很短暂。他将雷呼打进了善逸的身体,只要再继续行动就会让身体四分五裂,但善逸却不要命一样地用尽全力斩过他的脖颈。在意识消散前,他还在努力地诅咒着善逸最好和自己一起死去,他究竟为什么会死在这个不如自己的人手里,他竟然还领悟了新的招式。
这场战斗就像是在嘲笑他所有的努力都是无用功一样,讥讽他就是不如我妻善逸有天赋。
在黑暗降临前,他最后见的是善逸走近他的身影。善逸蹲在他的身边轻声说些什么,语句却非常模糊:“狯岳...你...弱...我...你...”
“你...”狯岳看着娃娃,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你最后到底说了什么?”
他自厌地触碰娃娃。
“我恨你。”
狯岳坐在河边,娃娃放在身旁。河水依旧平静,对岸依旧笼罩在浓雾里。老者的小船靠岸,今天难得没有立刻离开。
“我没办法让它改变。”狯岳说,声音里带着疲惫。
“为什么要改变?”老者问,蹲在船头翻着看不清书名的书籍。
“你不是说,执念消散了才能渡河吗?如果娃娃反映的是我妻善逸的情感,那让它从恨变成原谅,执念不就消散了?”
老者翻了一页,语气淡定地说:“谁告诉你,执念一定是恨?”
狯岳愣住。
“执念有很多种。”老者合上书指了指娃娃,“恨是执念,不甘心也是执念。鄙视是执念,嫉妒也是执念。说不出口的爱意也是执念。”
他看向狯岳,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这个娃娃为什么只会说‘我恨你’?也许不是因为善逸只恨你,而是因为恨是你唯一能理解的语言。”
“这是你话本里面的语句吗?酸溜溜的。”
“真的吗?我还挺喜欢这样的句子的。”
“要是你写的话,肯定卖不好。”
老者气愤地说了句狯岳不懂欣赏,将小船划走了。狯岳坐在河边,看着娃娃,咀嚼老者的话。
恨是你唯一能理解的语言。
什么意思?善逸对他,除了恨,还有别的?别的什么?怜悯?轻蔑?还是......像那个摆渡人说的对特别之人的爱意?
记忆的碎片开始重组,以新的角度。一个可怕的想法浮上来,如果善逸根本不恨他呢?如果那句“我恨你”,说的是别的意思呢?
他苏醒前听到的善逸最后的话语明明是在嘲讽他的弱小。
“不。”狯岳摇头,“不可能。他当然恨我。我抛弃了他和老师,我变成了鬼,我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他必须恨我。”
他触碰娃娃,用力到几乎捏碎那脆弱的布料。
“我恨你!”娃娃说,声音因为粗暴的触碰而扭曲。
“对,恨我。”狯岳说,像是说服自己,“你恨我是对的。因为我比你强,因为我选择了正确的路。”
在和老者的对话完后,记忆恢复了最关键的一块。
不是画面,而是过往细节中隐藏的情感。是狯岳一直刻意忽略、从未承认的感觉,在桃山那些年里,他对善逸的感情。
不是师兄对师弟的责任感,他从来没有那种东西。也不是强者对弱者的优越感,那太浅薄了。是更复杂、更扭曲的东西,嫉妒。
他嫉妒善逸。
嫉妒那个软弱的人可以毫无顾忌地哭泣,可以坦然地承认恐惧,可以得到老师耐心的教导和温柔的安慰。而他,为了生存下去,必须永远坚强,永远正确,永远不露怯。
他嫉妒善逸的天赋,那个爱哭鬼,却有着连他都不得不承认的才能,明明总是训练半途而废,却可以轻易掌握壹之型。
而他呢?他的雷之呼吸是苦练的结果,是咬牙坚持的产物,是“必须变强”这个执念催生出的畸形儿。每一次挥刀,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他,你不如他,你不如那个你鄙视的弱者。
甚至那个软弱的我妻善逸在出任务的时候,和柱一起击杀了上弦六。
所以他离开了。变成鬼的选择不是狼狈地逃跑,这样的抉择是没有错的,他要离开这个让弱者占据他位置的地方,离开这个不会有人认可他的地方。
他变成了鬼。不仅是出于害怕,还是恐惧中催生出的对追求力量更强的执念,是追求捷径。一条不需要天赋、不需要纯粹、只需要狠下心就能变强的捷径。
他想让善逸恨他。因为恨是平等的,你恨我,我恨你,我们站在对立的两端,谁也不比谁高贵。这样他就不用面对那个事实,在某个层面上,他永远比不上那个软弱的师弟。
“原来是这样。”狯岳对着娃娃笑了,笑声干涩,“我不是因为强大而离开,我是因为弱小而逃跑,所以你恨我了吗?”
他触碰娃娃。
“我恨你。”
“你确实要恨我,我让你失去了所有你曾珍视的东西。”狯岳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是我不后悔,只要我重新开始轮回转世,这些苦痛的情感就会一笔勾销,你会很愤怒吧?”
我妻善逸的娃娃却开始发生变化。
黄线头发开始褪色,从刺眼的明黄变成暗淡的土黄。布料出现裂痕,填充物从裂缝里漏出来,就像是曾经他捡到的信纸一样,都是细碎的纸片。狯岳捡起一片,上面有字,善逸的字迹,歪歪扭扭。
狯岳想起来,在鬼杀队的时候善逸曾经给他写过很多信件,但是他一封都没有打开过。
“师兄为什么不明白。”
“你比我更强。”
“为什么要放弃?”
还有一片,字迹被水浸糊了,但能勉强辨认:
“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存在。”
狯岳盯着那些纸片,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不是生理的恶心,是心理的、灵魂层面的排斥。那些话太真实,太赤裸,太......无法面对。
“闭嘴。”他把纸片扔开,“你在说谎。你当然恨我。你必须恨我。”
他触碰娃娃,现在只剩下残破的躯干和开裂的纽扣眼睛。
“我恨你。”娃娃说,声音因为肢体损坏而扭曲。
“对,恨我。”狯岳说,语气近乎凶狠,“恨我就够了,别的我都不需要。”
娃娃彻底崩解了,就像是再也不会原谅狯岳的选择一样。
布料化为灰烬,纸片在无形的风中散开,像一群苍白的蝴蝶。最后只剩下那双纽扣眼睛,落在地上,裂缝里的那双像我妻善逸的眼睛的金色光点剧烈闪烁。
光团发出声音。不是娃娃那种机械的声音,是熟悉的、真实的声音:
“我恨你。”
“......”
“恨你离开。”
“恨你变成鬼。”
“恨你抛下我和爷爷”
“恨你让我不得不成为那个斩杀你的人。”
声音越来越轻,光团越来越暗。
“大哥,渡河吧。”
“承认吧。”
“对你来说,我也是特别的。”
光团熄灭了,纽扣眼睛彻底暗淡,变成两颗普通的、灰扑扑的圆片。
狯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些“我恨你”,那些沉重的话语,本应该讨厌的、恶心的话语,却带着狯岳无法理解的深沉的情感。
而他呢?他需要善逸恨他。因为恨是最简单的情绪,只有弱者才会恨强者,恨能为他所有的选择——离开、背叛、成为鬼披上合理的外衣。若连恨都没有了,那他荒诞的一生,还剩下什么为之辩护。
况且我妻善逸凭什么恨他的选择?难道他要让自己放弃自己的生命,直接去死吗?
承认善逸不恨他,就等于承认自己一直活在错觉里。承认自己不是因为强大而离开,是因为嫉妒而逃跑。承认自己选择的捷径,不过是懦夫的伪装。
老者的船不知何时已静静泊在岸边。
“执念消散了。”老者的声音比往日更低沉,“你可以渡河了。”
狯岳看向对岸,浓雾依旧,他将那两颗纽扣握住。冰冷的,坚硬的触感抵着掌心,是这场漫长的独角戏唯一的实物证据。
“如果我现在渡河,会忘记一切吗?”
“会。”老者说,“过了河,前世尽忘,执念、记忆和未了的因果......也会跟着消散。”
“我妻善逸的执念呢?去哪里了?”
老者沉默着,目光看向了岸边正开得艳丽的赤红花朵,却不见半片绿叶,随后说道:“这花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同根而生,生生交错。”
他转头看向狯岳掌心暗淡的纽扣,继续说:“你们正如这花一般,有缘共生,却无缘同路。又何必再去纠结这个执念呢?”
狯岳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纽扣,想起那些纸片上的字,想起光团最后的声音,想起了我妻善逸仰头望向自己时眼里期待的光......这些被“恨”掩盖的爱意,这些荒妙的瞬间,让他不得不承认我妻善逸说的对,他确实是特别的。
就连狯岳对他的恨意都如此的特别,这份恨是他坚持着活下去不断变强的动力。
恶心感涌上来,强烈的、几乎要让他呕吐的恶心。
狯岳才不想让我妻善逸的阴谋得逞,他要嘲笑这个人,让他的情感变得更加可悲,他抬起头,看向老者,声音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我要渡河。”
老者和狯岳四目相对,没有说话。
“因为演不下去了。”狯岳扯了扯嘴角,却算不上一个笑。“我才不要继续陪我妻善逸继续演他喜欢的自怨自艾的爱情悲剧,这家伙真是我死了都还要恶心我。”
他把纽扣举到眼前,看着那两颗暗淡的圆片。透过那对圆片,他好像第一次看清了老者的双眼,这是有些褪色的暗黄色的双瞳。
“我要让我妻善逸后悔,后悔竟然爱过我这样的人渣。哪怕死了都可以轻易地抛弃他,他永远都追不上我的脚步,我要走得比他更快。我离开了桃山,变成鬼,这些都是我选择一条让我可以继续成为强者的路。”
“现在我知道他的感情又怎么样。但我依然不会说‘你说得对’,不会说‘我后悔了’,不会说‘如果重来我会不同’。”
他放下手,握紧纽扣。
“我选择渡河。不是因为他的感情改变了我,不是因为我想被原谅。只是因为......这一切确实应该结束了。无论是轮回还是前往地狱,我都会欣然接受。”
“这里可不是前往地狱的船。”老者平淡的语气中似乎带着笑意。“终于可以将你送去轮回了,这样下去烦恼的可是我啊。”
狯岳走向小船,踏上船板。这次渡船同意了搭他一程,小船晃了晃,然后稳定下来。老者开始划桨。小船缓缓离岸,驶向对岸的浓雾。
狯岳站在船头,背对此岸,面对迷雾。他不会后悔,也不需要原谅,恨和爱都是活人才会去追求的东西,我妻善逸有本事应该追着我转世。
小船驶入浓雾。此岸的景象开始模糊,猩红的花,铅灰的河,永恒的黄昏,都渐渐淡去。就在浓雾完全吞没视野的那一刻,狯岳突然开口:
“那些‘我恨你’”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几乎被桨声淹没。“其实是我自己的声音,对吗?”
老者划桨的动作没有停,但纸灯的光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执念化物反映的,从来不是别人的情感。”老者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平静无波,“想要渡河最重要的是放下,事物不过照出的是执念者自己的心。”
“我妻善逸的执念,或许另有其物。”
“真悲哀啊,这个彼岸上的孤魂都被恨束缚住了。”
老者噫吁长叹,他在彼岸经历了许多生死别离,才能说出这样蕴含着复杂情感的话语吧。狯岳听完闭上眼睛。
是的,他或许早就知道了。
那些“我恨你”,从来不是善逸的声音。是他需要善逸恨他,是他需要那份恨意来证明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是他需要用被恨来掩盖自己的嫉妒和软弱。
所以娃娃只会说那三个字。
所以无论他怎么尝试,都无法让它说出“我原谅你”。
因为原谅,意味着他需要先原谅自己。而他从未准备这样做,他从来不后悔自己做过的决定。
浓雾完全吞没了一切。
船头的老者继续划桨,纸灯在雾中投下昏黄的光。
而对岸,在狯岳永远看不到的地方,两颗金色的纽扣静静躺在沙地上,慢慢被河水浸湿,沉入河底,带着那份从未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关系,带着一份从未说出口也永远不会被接受的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