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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豌豆:也叫香豌豆,是一种毕业季用于制作胸花的花材。
*杜撰的国中毕业季故事
“恭喜毕业!”诸如此类的祝福将衣更真绪包裹。他刚放下话筒,从台上聚光灯的光束中走出,那股围绕着他周身、几乎有点咄咄逼人的灼热光芒立刻消失了。他眯起眼睛,台下的一切终于重新变得清晰,那些原本处在背光处的模糊的面颊重新变回他可以识别的师长与同窗的脸,一个个都挂着和刚才的光束无异的明亮笑容,向他送上祝福。
他咧开嘴,迎着那些恭喜与祝福的言语笑起来,向大家挥手道谢。班级内此次负责后勤的那位山田同学撞了撞他的肩膀,宽大的手掌用力捏向他的肩头。
“你小子要去当偶像了啊,”山田笑道,“真的假的?”
“这个嘛。”
衣更真绪只露出笑容,姑且没有回答。他把话筒交到山田手中,一边道歉,一边脚下有些轻飘飘地从等待上台领取毕业证书的人群中挤过,手挡在胸前别着的紫红色甜豌豆花前,小心翼翼地护着这束象征着毕业年级的胸花。刚花费不少时间走出人群,便刚好轮到发放毕业证书的环节,挤挤攘攘的人群忽然就井然有序地排着队走上台去,刚才还有点拥挤的台前只剩下负责摄影的后勤,立马就显得空了。衣更真绪回头望去,刚才他站过的那一方演讲台已经由曾教过他英语的一位教师接替,此刻他正念到毕业快乐、前途光明、怀念与感谢一类的场面话,在正对着舞台的观众席上看不到的舞台幕布后,每个人都带着微笑聆听,场面其乐融融且祥和,却也一瞬间让衣更真绪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起来。
他并非没有设想过此刻毕业的场景,好像每个学生忙碌三年都是为了光荣的此刻。对衣更真绪而言,他所在的学生会负责着此类学校集体活动的诸多事宜。他刚升上国中、加入学生会时就曾负责过搬运舞台上学校教师所坐的凳子,再到负责通知每个班级的负责人轮到他们的班级上台领证书,乃至今年,订购胸前这束每年都要有的毕业胸花的过程中也同样有他的参与。可以说,他参与其中的身份也在逐年变化,从刚入学时只是负责体力活,再到分发和现如今的订购,他不仅已经对一场毕业典礼所涉及的事务熟记于心,与此同时,等到了他经手毕业胸花的这第三个年头,这花束也终于别到了他自己衣领旁。他垂下头去看,甜豌豆的细长的花梗和卷起的花瓣藏在他校服领口投下的阴影里,像蝴蝶的翅膀一样柔软轻薄。他回想起去年这时候,类似的花束也经由他手别在其他许多已经不在这所学校的人的胸口。
“请过来一下——”
衣更真绪把拿到手的毕业证书放在腿面上,并着膝盖在座位上坐好,顺手帮台上其他班级相熟的同学拍了几张照片。刚坐下不久就有声音从旁边传来,新加入学生会、约莫也是现在负责跑腿与体力活的后辈拍了拍他,让他去参加此次毕业年级学生会成员的合照。
“毕业快乐。”这个衣更真绪所不知道名姓的后辈捧着相机,也拘谨地用类似的话语祝福着他。
朔间凛月是在衣更真绪拍完合照之后出现的。卒业仪式在上午就开始,即使听完了数个冗长的发言,再来这里拍完照,时间也就刚到中午而已。衣更真绪和大家说着珍重相逢的话,相互拍着胸脯和肩膀保证每年都还要再见面,他发觉那些他时而听来觉得庸俗的漂亮话在正确的场合下并不似他设想的烦人,反而真被道出几分依依惜别的不舍心情,让他的眼眶不禁泛起酸来。毕业季所处的三月阳光并不灼热,衣更真绪揉着笑得发僵的脸颊,把视线投向距离他不进的一株樱树下,处在花期末尾的树梢上还挂着零星残败的淡粉,那个他所熟悉的身影扶着树干,不知顶着何种表情,但视线却有如实质地、远远地落在了衣更真绪身上。
“啊……谢谢、谢谢。”衣更真绪刚把手机里的照片传给他人,恰好又被问及去到艺能人学院之后的打算。学生会总负责文艺演出的A子断言衣更真绪更适合做幕后工作,理由是太过细心,肯定能令文春一类八卦小报所写的通常有着古怪脾气的艺人们感到贴心。衣更真绪觉得无奈,却也从中挑不出什么毛病,只好把这“断言”当作祝福照单全收,与此同时,分出心神去看站在树下的幼驯染。
“有个朋友来看我了。”衣更真绪终于等到一个无人发言的短暂空白,指了指等待已久的那个身影,“我先过去一下。”
“哦——是那个朋友吧。等下要一起吃午饭吗?”A子问道。
“你们先去吧,不用担心我。”衣更真绪把刚洗出来的那张拍立得相片递给对方,上面映着几位相熟的人簇拥着的影像。空气里聚着甜豌豆胸花清甜的香气,他挥挥手向众人道别,“我很快就来。”
站在树下等待的朔间凛月穿着与周围校服颜色格格不入的靛蓝色外套。私立梦之咲的校服裁剪得当,比起这所他也曾就读过的国中校服更具有几分大人的气质,朔间凛月的身高也比他稍高一些,几乎立刻令衣更真绪察觉出他们之间的区别来。朔间凛月比他早一年离开这所国中,也早一年参加卒业仪式,去年这时候,也正是衣更真绪本人将胸花别在了他的胸口,亲手将他当时也拥有的这份与他一致的稚气送走了。
朔间凛月记性很好,他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衣更真绪佩戴的紫红色的这朵,评价道:“今年是这个颜色?比去年粉色的要好看。”
“不知道啊,紫红色的价格是最划算的。去年那个颜色今年居然涨价那么多,但紫红色也不错吧,是今年学生会成员选的。”衣更真绪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去,经过一上午,作为配草的草本植物还保持着几分青翠,但本就脆弱的甜豌豆花瓣在仍散发着香气之余已经稍微有点发蔫,“快要蔫掉了……凛月怎么来了?”
“卒业仪式的当天是亲友开放日吧。作为真~绪的家人,我来参加最合适不过了。去年真~绪不是也作为我的亲友参加了吗?”
“那是因为我们本来就在一所学校,我当然就来参加了吧。”
“只是顺带?”
“……倒是你,突然跑过来难道不算翘课吗?”衣更真绪避开对方的话锋,意识到这点,有点严厉地问道,“凛月的出勤率没问题吗?”
“哼哼……没问题的。今早的安排只是在乐屋自由训练,我没什么要练习的歌曲,也没加入什么团体。再者,还是来参加真~绪的人生大事更加重要。”
他好像对出勤率种种完全不以为然,保持着那副天真的神情理所当然地凑近衣更真绪,靠在他耳边说出祝福的话语。衣更真绪所熟悉的那股带着凉意的气息忽然贴近,更深的影子笼在樱树枝条投下的影子上。他稍稍瞪大双眼,注意力完全被脸颊侧面的吐息吸引过去,身体几乎僵在原地。在他已经无法分担心神去注意的地方,朔间凛月伸手试图将豌豆花有点歪斜着的花茎扶正,然而,打蔫的鲜花只重新精神了几秒,便和二人影子重新分开的动作一起又垂下头去。
“毕业快乐。”身形退开时,朔间凛月说。
朔间凛月跟在衣更真绪身后,衣更真绪一如既往地在前面带路,在朔间凛月走得太慢的时候回身拽了拽他的袖口。朔间凛月穿着的新校服的布料笔挺,触感舒适,尽管几周之后衣更真绪也会拥有一套同样量身定做的制服,但当下身上穿着不同学校的校服漫步在同一座学校还是令他萌生出割裂感。他上次表演得像个偶像——而非像个偶像那样表演——去唱歌跳舞、展示不同于平常的那一面时,还是在参加梦之咲入学测试的时候。尽管他当时为自己的选曲和表现忐忑,通过测试却出乎他意料的顺利,但在那之后,这不常见的一面就又立刻被深埋起来,好像站在镜头前的短短十五分钟都是一场幻影,他收到的录取通知也只是随之衍生出的虚幻的产物。
朔间凛月刚才轻而易举地从双唇中说出“乐屋”、“自主训练”,这些和他一样普通的国中男生根本接触不到词汇,简直就像抛下他,先一步进入那个他用当下的言语无论如何都勾勒不出的梦里去了。
“我说,当偶像可能没有真~绪想象得那么难,所以别担心了。”
慢吞吞地游荡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恰逢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除却体育场上正上体育课的学生之外,从楼门和门框中传出的嘈杂的声音骤然消失了,像有人为这盘校园实录的磁带按下了暂停键,还在随意走动的只有这些胸前戴着豌豆花的毕业生和他们的家长,还有像朔间凛月一样的外校异类。朔间凛月刚才在人群的声音中一直保持着安静,不想费力气大声说话去压过人声,只一言不发地识别着他曾经也来过的这些地方。衣更真绪也乐于和对方共享一些对方不那么粘人、但气氛联系紧密的时刻,他遥远地回忆着凛月先他一步经历的上个毕业季,那时他对朔间凛月作出的决定还并不理解,隐约记得也是在这样一个两人并肩前往某处的场合,朔间凛月没有征求他的意见,而是把自己已经毫无征兆地做好的决定告诉了他。
“啊,”衣更真绪愣了下,“什么?”
“我说,虽然有些人不看好你的决定,但你也不用真的担心自己进入其他领域就做不好了之类的。真~绪有时候像个笨蛋,但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有着未知的闪光点。”朔间凛月接着刚才说的话道,他的目光捕捉到期待已久的阴凉处,离开衣更真绪背后,抬起腿径直迈过两级台阶,先对方一步从阳光所及之处缩进教学楼的影子里。
这话在衣更真绪听来像对他的宽慰,从去年年底初次上交升学意向书、他把私立梦之咲学园填在第一位开始,围绕在身旁好奇、疑惑不解、乃至讥笑的声音他就都见识过了。
“我会做真~绪的第一个粉丝哦——”朔间凛月缩着肩膀把双手揣进那身靛蓝色外套的口袋里,笑着又补充道。
“啊……嗯?这样吗。”衣更真绪本想顺着朔间凛月的话说自己其实也没什么紧张的,让凛月不用担心、说他现下已经度过了站在分岔路口前做选择的阶段,已经向他迎面而来的事情,就算会令他感到压力但也都能很好解决云云。但就在刚刚还萦绕在心头的迷茫和些许自我怀疑忽然扼住了他的喉口,让他把这些场面话吞了下去,揉揉鼻子,循着他先前不常选择的那条道路,接过了朔间凛月递来的好意。
衣更真绪弯起眼睛:“人生的第一个粉丝不是一般都是父母的台词嘛。但是谢啦,凛月。”
走进建筑之后,除却偶尔有教室中传来短暂的喧闹和学生间相互拍掌鼓励的声音,阳光安静地顺着窗沿攀进走廊。他们前三年间不在同一个年级,自然也不共享同一个班级与教室。这座教学楼中,留存下最多共享回忆的场所当属顶楼上的那个“秘密”地点。
这个秘密基地所在之处和衣更真绪所读过的所有漫画中的设定一般俗套,在三年间却的确不曾为他们招惹到任何麻烦。或许是衣更真绪给无论是教导老师还是清洁工人留下的印象都还算好,这些可能对他们发难的相关人士好像全部都默许了他在午休时间可能借用此处的潜在违规行为。以去年为例,一周里他们至少会在那里度过两个中午,剩下三天则视情况,也许衣更真绪有学生会的工作,也许有社团活动,也许朔间凛月不想走动。
不变的是,在到达那里之前,他要走上五个楼层,年级高他一级的凛月只用走上四个楼层,再一起经过一个通往天台的夹层之后,便能在天台铁门旁的楼梯旁看到这个楼梯间。在朔间凛月毕业之后,事情再度变动,衣更真绪搬去了对方上一年所在的教室,距离基地近了一个楼层,然而这一年之间他前往那里的次数变得屈指可数,不能说他完全没再回去过,但那些短暂的午休里构筑出的生活气息,偶尔掉下的小饭粒与忘记带走的饮料瓶已经完全消失在顶楼上了,寂静重新占据了那里。
加之,朔间凛月毕业之后,衣更真绪午餐时间的所有权便平均分配给了其他许多人,从那之后的午餐时段也总充斥着国中生间流行的八卦与笑话。肆意谈论篮球明星、全国大赛、学生与老师间八卦的时光让衣更真绪的午休前所未有地丰富,这种过分充盈的感觉却也从不是他曾经的秘密基地能够容纳得下的了。
当他们走到第五层,就快要走上夹层的台阶时,朔间凛月忽然说:“做偶像也不像真~绪想象得那么难,但其实也没那么有趣。”
“为什么这么说啊?”衣更真绪问他。进入室内之后,胸前花瓣的香气又明显了一些,他的视线习惯性地投向那扇他过往总会眺望的窗子,现下枝叶还没完全抽条,窗外浅淡的绿意和远处高耸的摩天大楼的深色玻璃外窗,校园的格栅与围墙把这一方低矮的平地和一街之隔的繁华街景一分为二,“我最近也看了不少电视节目,逐渐觉得当偶像也不错,能做很多有意思的事。”
没有多加思考,衣更真绪在人群之外终于能够坦诚地和特定的某人聊起他对「成为」偶像的看法。
他为此做过许多准备。去网上搜索热门的男团,站在镜子前试图只靠一双空手把自己的发型拨弄成电视上偶像帅气的背头造型,反复观看当下热门的流行舞蹈,那些肢体运动的轨迹在他脑海里生根,乃至走在路上时双手都会如同潜意识般做出舞蹈里的动作。这一年中,凛月也为他从梦之咲的偶像科带回了一些小礼物,偶尔是在声乐课上自己录下的只有哼唱的demo,偶尔是印有校徽的、来自不知什么舞台活动的徽章纪念品,相较于把这些偶像生活的碎片带回家,朔间凛月更倾向于把这些全部都交给衣更真绪,即便衣更真绪当时还没有决定要去到那里。
而,当衣更真绪终于做好准备,好像要迎来难得的自洽的当下,朔间凛月却对他说出了这样的话。衣更真绪预备踏上下一级台阶的步伐顿住了,恰恰好停留在圈住窗外嫩黄透绿的树杈的那面窗扇的影子里。圆钝的光影流淌到他的小腿上时便止住了,他的皮肤染上阴影的暗色,衣更真绪有点不解地看向跟在他身后的朔间凛月。
朔间凛月向上迈去一步,和衣更真绪站在同一级台阶上,迫使后者视线微微抬起。
“嗯,就是这样啊,真~绪,”朔间凛月垂下眼,看向自己脚尖下阳光的痕迹,掌心轻轻在衣更真绪背后上推了一把。衣更真绪在推力下迟疑着又迈上一级台阶,二人之间停滞的距离又重新拉开一点点,“我啊,有时候也会在想自己的选择到底是不是正确的,这一年我也就这样庸碌地度过了。起床睡觉、躲避阳光、呼吸空气地这样「活着」,对「那个人」的动机也是只有零星的一知半解,和最初相比并没有什么进步。”
细小的微尘在他们身侧漂浮着。衣更真绪张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们在国中时代结束之前所有的行为与「动机」,最后都呈现为一份制式的意向书。薄薄的纸张被作为最终决定的凭证被封装在册、邮寄出去,上面却并没有多么繁琐的字样,只有微笑定格的证件照片,以及寥寥几行被框在「意向学院」这一栏里的字符而已。对这份动机的阐述,对即将到来的未来的热爱与向往一类的轻飘飘的话,早在和不同的老师进行升学相谈的时候就已经反复诉说得口干舌燥;而那些埋在心里的理由,似乎从来也都没有过能够诉说出口的立场。
“这样嘛。”衣更真绪顿了顿,“可能你还没有适应吧。”
没有我照顾果然是不行吧、凛月要加油独立啊、没关系,我马上就来找你了,当下脑中堂而皇之的安慰言语中好像每句中都带着“我”字。衣更真绪也是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的。他并非完全因为朔间凛月才选择了和他前往同样的地方,但又的确因为朔间凛月才决定了自己的升学去向,所以,他其他的设想,对未来成为运动员和普通公司员工的想象,全部如同泡泡一样消失了。
他的方向指向了眼前这一条路。
“反正过几个星期我就也入学了……”他犹豫着,还是这样说了。
“嗯。”朔间凛月点点头,红眼睛里含着的应该是笑意。走向楼顶的夹层中光线很暗,衣更真绪转头去看他,却看得不太真切。
被他们甩在背后的窗户在走廊尽头反倒显得格外明亮,外头春日灰白的天色也被衬得泛着恍若夏日的明晃晃的亮光。平而白的日光触摸着他们的背影,天台旁边的储物间藏在走廊和通往天台的铁门串联起的阴影中,鲜少能抵达此处的光缩小成几片粼粼的波点。衣更真绪已经几个月没有踏足此处,这里的没有积起太多灰尘,格局还和记忆中完全一致。狭小的房间里摆着当年学生活动室淘汰下来的沙发和几把木椅,散发着捂住的旧皮革与木料的味道,门把手乍一被拧开时,杂糅的气味几乎呛得他咳嗽出声。
“所以,真~绪也决定来到这里的时候,我觉得很开心。”
朔间凛月低低地笑起来。
前面有人正在等待他。在毕业场合积累了一整天的雀跃、听到这句话的雀跃,和从储物室内部猛地溢出的令人想要呛咳的气息一同卡在喉口不上不下,像有什么东西搔动、而后拨弄起口腔深处脆弱的连接处。异常的痒意顺着喉管一路向上浮起来,衣更真绪摸着发痒紧绷的喉口,他形容不出的外溢的情绪促使他转过身,将朔间凛月抵在拉开的门板上,双眼与双唇一同紧紧闭着,犹豫不到一瞬,便拽住朔间凛月领口撞了上去。
他只想用自己的嘴唇触碰一下朔间凛月的嘴唇的,就像想用指尖轻轻触碰豌豆花蝶翼般的花瓣,表达他隐晦而甜蜜的喜悦一样。但他太莽撞了,他们的牙齿猛地磕在一起,硌着彼此干燥的嘴唇。朔间凛月脚下不稳地靠住门板,借力的动作令门板砰地闭合,那些浮动的光线全被隔绝在外,二人之间立刻全黑下来。
嘴唇相接、亲吻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并不柔软,因为不甚熟练的动作甚至显得生硬,和衣更真绪预想得完全不同。他见过电视上和漫画中的场景,情到浓时的吻应该湿润缱绻,如果主角换成他与一同长大的朋友的话,这个送去祝福亲吻则更应该点到为止。他的亲吻停留在表面,维持着嘴唇紧密相连的姿势,用没准备好的身体和唇瓣与朔间凛月的相互磨蹭着。他看不到朔间凛月的脸,但感到他先是想要避开,发出的震惊而短促的声音全部被亲吻堵在胸腔中。但朔间凛月最后也没有避开,反而凑向前去,他们的唇角蔓延开浅浅的血腥味,在这之外,衣更真绪闻到更多熟悉的气味——润肤乳、洗涤剂、其他淡到分辨不出的味道,朔间凛月的味道,和胸前的豌豆花。格外甜蜜的甜豌豆的花瓣在拥挤的摩擦里残损,整株弯折下去,暴露出的花蕊抖落下花粉,微尘一般地,携着轻盈洁净的香气钻进衣更真绪的鼻腔。被碾碎的香霭呛得他咽喉深处的痒意再度无法抑制地升起,在真正品尝到湿润的气息之前,他弯下腰去,急切地捂住口鼻咳了起来。比花香和亲吻更浓烈的东西塞住了他的喉咙。
朔间凛月按亮了储物间的电灯。白炽灯的光线坠下,衣更真绪下意识眯起眼躲避亮光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眼睛比嘴唇更加湿润。
骤然坠落的亮白为他烫出明晰的视域,衣更真绪看到朔间凛月嘴角边的血痕,那是刚才齿列磕碰中留下的。至于朔间凛月此刻双眼中盛着的会是何种神情,他则完全不敢看。
沉默中,衣更真绪垂着双眼。他固执地盯着自己的胸花,花边已经缺失大半,紫红色中透出破败的黑灰和暗黄,脱落的花瓣蔫巴巴地黏在衣领上。只有余光诚实地让他看到朔间凛月缓慢地抬起手、手腕露了出来、消失在视野里,等到这只手再垂下来的时候,拇指指肚上沾染上了擦开的淡红。
这样稀薄的血色当然是无法印上衣制服外套深黑的布料的。浅红色没有在衣料上留下任何痕迹,朔间凛月的手搭上了衣更真绪的肩。后者想要咳嗽的感觉还在持续,正努力把嗓子眼里难以忍耐的痒意吞进肚子里。方才促使他动起来的雀跃在长久的沉静里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快要把他淹没的懊悔。他感觉到朔间凛月捏了捏他的肩头,挟着凉意的手顺着肩线轻轻拂掠而上,停留在了他脸颊侧面,把面颊上灼烫的温度拢进掌心。
“……”
拇指蹭过耳廓、而后是耳根,最后落在唇角。抚过嘴唇的力度则比先前任何时候都大,衣更真绪的视线被指尖在唇畔的反复摩挲牵起,抬头看向朔间凛月时,对方却同样低垂着视线,把情绪全部藏在睫毛后面。
“……”
衣更真绪的嘴唇仍旧紧紧抿着。朔间凛月凑上前,把自己的嘴唇印了上去。这次一触即离的吻终于带上了一丝柔软的湿意。
“真~绪,”这个吻很快就结束了。衣更真绪抬起眼,这次朔间凛月恰好也在看着他。对方的嘴唇在储物间的光线中开合,衣更真绪在恍惚中尝试着辨认口型。好像是——“我”、“想”、“你”、“了”、“哦”。
“毕业快乐。”朔间凛月把脑袋垂到衣更真绪的肩窝里,他熟悉的发顶在那里左右蹭了蹭,又缓慢地停下,“我想你了。”
衣更真绪的大脑一片空白。这样温柔的语气。朔间凛月早前好像也是如此对待他胸前别着的甜豌豆的。
储物间的门再度打开时,走廊中的光线与屋内的灯光悄然融为一体。他们中的某一个人把灯光按灭之后,刚才所有的事情好像就全部隐藏进了黑暗里,甚至不曾发生。从那间狭小的空间中走出,由整栋教学楼的最高点向下,他们无言地并肩走下四层阶梯,到了二层的楼梯口时,衣更真绪恰好碰到刚刚才约好一起吃午饭的同学和学生会的朋友。
“刚好啊,我们正准备出发呢。你要来吗?”对面那群人热情地招呼着,也同时悄悄打量着站在他身旁的朔间凛月。他们的眼神中并无恶意,也或多或少地知道这个之前总跟在衣更真绪身旁、高他一年级的性格乖僻的黑发少年,只是都未曾和他有过什么接触,凭着记忆试探性地喊道:“朔……”
“好了好了。”衣更真绪及时打断对方念出凛月颇为介意的那个称呼,侧头看去,“凛月,我们……?”
这是他们离开储物间后说的第一句话。
“那些是真~绪的朋友吧。”朔间凛月向身侧看去。衣更真绪只是听到他的声音就立刻移开了视线,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唇畔。短暂的停顿过后,朔间凛月说道,“我又不认识他们,今天就把真~绪交给这群人吧。”
“可是,”衣更真绪还想说点什么。
“开学见。”
朔间凛月揉揉脖子,摆摆手便转过身去,拖着步子向再下一个楼层走去。不多时,衣更真绪就从窗口看到他的背影。
刚才喧闹着的那群人见这个已是外校生的人率先离开,便又拉拢起衣更真绪,告诉他他们打算去吃烤肉,今天由年级中最受欢迎的某某请客,他完全不用担心吃不尽兴。盛情之下,衣更真绪便也答应下来,让他们先去校门口,自己则要回班级收拾一下背包。
他本就没有在桌上摆太多东西,毕业之前更是提前做了清扫,这次回来只是要再确认没有落下其他东西而已。他一眼就看到本已几乎清空的座位上摆了一些东西,显眼的那个是蛋糕的切角,奶油勾成了漂亮的礼花形状。走近之后,之前与学生会成员一起拍的那张拍立得也摆在那里,狭小的相纸上挤满了过度简化成了各种简笔画的签名。
他看到这些熟悉的好朋友为他留下纸条,上面字迹各异:毕业快乐、珍贵的回忆、永远的朋友、来日方长。这些美好的字眼纷纷刺痛着他的眼睛,胸口别着的豌豆花的香气,也消散在下课铃声响起中、另一些年级学生放课的脚步里。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