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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最初只是钟离找不到自己的发绳了,那枚有金镶边的方形黄玉把自己藏起来。钟离披着一头长发,混乱地翻箱倒柜,最后发绳没有找到,倒是在自己的床头找到了一枚贝壳,贝壳里面慢慢地渗出腥咸的海水。
没人会送他这种东西,不是人的也不会送。
是昨天落在大圣那里了吗?也有这样的可能。他们厮混上百年了,偶尔掉个小物件也没什么,不必特地传音。
钟离做人很认真,他平时不打算用某些特殊的感知力,包括找不到某些小物件的时候。只是这枚陌生的贝壳落在掌心里,触感告诉他这毫无疑问是海产品,气息却冒出脱节的,熟悉的玉石感。
做人很认真的客卿先生疑惑地放下贝壳,从抽屉里找出另一枚缀黑曜石的石珀发绳束好头发,换衣服出门。
今天是约好的一位行脚商雪夫诺维奇,从诺德卡莱来,明星斋实在应付不来,遂请常客和外援相助。于是赶着的驮兽和牛车在往生堂门口差点踩烂了门槛,胡桃给人超度去了,剩下的仪官们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各个慌神似的跑来跑去清点物件。
钟离把来客迎进来,用好茶和谈吐换些远方的故事。客卿先生三寸不烂之舌很快哄得雪夫诺维奇晕晕乎乎,哪怕对茶不那么中意,行脚商也喝醉了似的,用着红彤彤的耳朵在桌上若无其事似的排开几只木匣,里面各种原矿和宝石满室生辉。
钟离眼里金光一闪,随即面露难色,他捏起一枚柱形状的原矿。这客卿也不那么通古博今嘛,行脚商心里一哂,为了合作,还是解释说这是紫水晶,纯度很高,紫色浓郁。
客卿又放进掌心里掂量两下,于是露出笑容来,是,质量确实上佳。您见笑了,钟某大开眼界呀。
接下来的旧币、珍珠软玉、玛瑙碧玺砗磲白、甚至一块两个巴掌大,璀璨的斜晶系原矿,钟离给出的价位都令他十分满意。他不知不觉喝下几杯茶,告罪去解决三急问题。门口洗手台的铜镜子里,他看见钟离那双眼睛,打量他的眼神里竟然显出几分严肃来,手里还摸索着那枚没认出来的紫水晶。
镜子里他的影像背后冒出奇异的阴影。
钟离和若陀吃饭,在三碗不过港,约在此地主要是为了叙旧。老友把自己关在山里打铁,口里淡出鸟来,坐下就叫小二来一坛白的一坛热黄酒,就花生和细点,花生配酒,细点是钟离懒得吃第二顿,用来填肚子,他家的花糕做得很不错。
热黄酒冒着烟上桌,若陀盛了两碗,戴着眼镜的人喝起来很豪气,于是看钟离面不改色地只喝一口就停手的姿态,说怎么扭扭捏捏的,摩拉克斯?
钟离对着老友,甚至露出一分奇异的尴尬来,就像曾经有人谄媚到爬床——若陀直呼好一个新的放松把戏,他没见过几次贵金神这样面露难色。龙王哈哈地笑起来,直到钟离说,若陀,这酒……滋味奇怪,不觉得腥臭吗?
若陀把喉咙里那口酒吞下去,他说……摩拉克斯,这是热黄酒,你看到的是什么?
他透过钟离的眼珠,里面倒影出一碗漾着油星的红汤,浮出多少粘稠的黑红色。
若陀放下了在他手里颤抖着迸出一道裂痕的碗。
谁敢在璃月的土地上对你出手?龙王阴沉地问。
钟离想了想,说,给璃月进大量海货的奥赛尔?
魈被喊过来的时候还在处理扎堆的魔物,黑气太浓郁,还没等他回神疑惑为什么最近不但有丘丘人骑着兽境猎犬,还有用玉米炸爆米花结果把自己炸死的骗骗花,几声急切的清鸣从西边传来。云和风一起作阶梯和帘帐,魈正要开口呼真君,就被急不可耐的仙鹤们叼着后颈垂落的衣带,差点像牛一样哞的一声被拉走了。
魈经历了岿然不动,在激烈的攻势下迫不得已用和璞鸢插地,保护自己不被着急的真君和鸟羽闷坏,最后总算听明白了:帝君出了点事,仙人们赶紧来唤他去瞧瞧。
魈一愣,语气也着急起来:昨日帝君分明无事……是谁!
两位真君皆摇头,只是要大圣跟着他们走。
魈踌躇了一下,跟上了他们。我的业障都仰赖帝君照看……我去望闻问切吗?
魈轻车熟路地进了钟离的洞天,客卿被按在座椅上,表情很平静。
大鹏的五感十分敏锐,所以他听见,外加看见,站在一边如临大敌的龙王把三根手指竖到帝君面前发问,摩拉克斯,你看看这是几根手指?
钟离看了一眼,说对不起,看不出来,我这儿是触手。
另一边的闲云急得团团转,视门口禁制为无物,差点被岩枪捅一个对穿。她来不及想为什么同行的降魔大圣没有获得岩枪的关怀,在落地化身为成熟女性,问帝君,帝君如今能辨认我是谁吗?
钟离还是很平静,煞有其事般上下打量女人两眼,很老实地点点头,虽然其实我不太能听清这位的声音……看情态和动作,是留云或者理水真君罢。
尘神给钟离把脉,眉头皱得很紧,唯二的魔神对视一眼,归终开口说,我不会医术,要不把甘雨那孩子叫来?
不会医术为什么要号脉?闲云语气发急,我去找她。
钟离还是平和地看了两位一眼,说,那看来是留云真君了。不敢劳动她,甘雨这几天怕是加班加得昏死过去。
归终拍拍钟离的手,收获一个有点郁闷的神色,抱歉,这……你手上不但有肉块还有血,归终,别触碰我为好。
女子看看自己光洁的掌心,缩回手来,说,不过我能感觉到……你什么时候自己跑去加固的渊底?
大意了,钟离于是想,在打哈哈和沉默之间抉择片刻,最后老老实实交代。哦,昨晚。地脉里的岩石都在尖叫,让我去帮忙把地基再夯实一下,不然荻花州那带要黑泥井喷,七星甘雨和魈都要麻烦了。
若陀气得拍桌子,之前怎么定的?我们的契约之神大人!
归终也拍桌子,不是说了封印的时候至少两个人在场吗?若陀这货在山里打铁路途遥远,你叫我啊?
钟离的视线在她和桌上的一把琴之间来回扫了一次,说,当时……不大合适吧。
归终脸色一顿,尴尬的变成她了。
若陀:……你和阿萍……
归终:挺好的。嗯嗯。
钟离在旁边自然地接话,鸳鸯戏水呢,我就自己去了。一路都很正常,我顺路还除了几个冒黑泥的魔物。
若陀脸色又一顿,似乎这话说不出口来。钟离的脸色如常得奇怪,和周围几个焦头烂额的仙君和魔神的姿态大大的格格不入。魈走进来,一如既往直奔主题,走到面前正要单膝下跪,钟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所有嗡然的嘈杂都褪去了。钟离死死地盯着魈,他下跪的姿势被目光定住,站着也不是跪也不是。金鹏大将也诧异了,他的主君眼里除了难以言表的震惊,还有一丝哽咽。
氛围好悲壮,他们不是昨天才刚见面吗?
钟离急步走来,若陀拉着他的胳膊说摩拉克斯那是魈!归终也拦在面前挡住那近乎瞠目欲裂的视线,说你等等!地面在震颤,土石和碧玉都尖叫,洞天在摇晃,钟离脚下不停,他把魈一把揽进怀里,头埋在他的肩窝上。
一声长长的,劫后余生般的叹息,颤抖着从因为被抱紧而僵硬得像石像的魈肩头传来。
钟离还是坚持正常生活然后去上班。
堂主威胁我再逃班就让我自己付账单,钟离冷静地解释缘故,节前还在花鸟市那里定了一只鎏金似的翠羽金丝雀,啼鸣婉转如玉,还会念诗……啊,抱歉,我不记得定金花了多少。某兜里空空,不上班就只能学神仙吸风饮露,不妥不妥。
归终对着若陀偷笑,哈哈,人前人后两幅模样,有了稳定器真是了不得!
若陀也干笑,哈哈,璃月什么时候研究出生物形态的稳定器了?
仙众们不知为何说不动他,三千七百年宵衣旰食的后遗症未除吗?可是帝君现在哪怕上班也会溜号,如今五感又受渊底污泥残渣影响,一着不慎就要把仙人鬼物都看做血淋淋黑黢黢的触手肉块,这如何上班呢?走进打卡第一日没有天降陨星砸烂上班点的冲动吗?
老实打工人钟离微笑默叹,偶尔是有这样的想法,不过做人还是要认真做。
帝君真是光明磊落深思熟虑难以理解,还被牢牢地圈在怀里的金鹏大将如是想,艰难地开口认同,帝君,我能……
你别动。钟离语气温和。
在敌阵里能搏杀三进三出浑身煞气的金鹏大将乖巧地不动了,他主君说什么就是什么。
两位仙鸟真君看看钟离,于是化作仙气飘飘的原态,问帝君是否对鸟类更青睐有加些?或许……
这可没有,钟离语气还是温和,击碎仙众妄想,我不搞偏爱……只是诸位如今都是腐烂肉块和大触手的纠缠体格,除了若陀和归终外说话都比铁器摩擦刺耳,魈上仙只是还是原样罢了。
两位例外苦中作乐,归终对若陀咬耳朵,半阴阳怪气地说:我,不搞,偏——爱——
我听得见的,老友们。钟离没回头。
仙众拗不过说到做到的前岩王帝君,只能转头劝很凶但是好说话的金鹏大将,上仙呐,您看帝君这个样子……没有人在旁边看着实在是太不让人安心了……
魈还被牢牢地锁在主君怀里,艰难又尴尬地说,可,我的职责……荻花州一带如今……
包在我们身上。若陀沉声说,他那双眼睛闪过愤怒的光芒,我让龙蜥崽子们下去看看这黑泥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是仙众们毕竟是临时排班抽调,左手打右手,前脚碰后脑的事情总要发生,不是龙蜥们撞了摩拉克斯的玉璋,就是削月筑阳真君差点一脚踢断荻花洲水泽的支流,仙众们开会,总结曰,降妖除魔一事还是夜叉最擅长,夜叉一族真是辛苦!
归终干了两天忍不住来托梦魈,我的天啊少年你这几千年都干这个过来的?梦里的金鹏大将神情自若,说是,最纯粹的杀戮罢了,不足挂齿。
归终叹息一声,一手点在他额头上,不考虑休个假?你看我啦,若陀啦,削月啦,不都各过各的去了?再不济也找个知冷知热的嘛。
木头鸡点头称是,明摆着完全没听明白这话的深意。再多言迟早被翻脸不认人的石头找麻烦,归终摇摇头说,算啦,再过两天是烟绯来替阿萍,得你在旁边看着才放心。
魈神色一凛,欲言又止,魔神捕捉到他这神情,神色也紧张起来:摩拉克斯怎么了?
大人……他不太好。魈没头没尾地说,我很难走开。
钟离对着满眼疮痍的世界叹了口气。他有点想念新月轩的水晶肘子了,之前总觉得那腻腻的不舒服,还是太暴殄天物,失去才懂得珍惜。
大人。坐在他身侧的魈身上一身白色寝衣,少年试探着问,仍然……
难以入眠。钟离又长叹一声,他抬头去看架子上发黑的骨殖和里面的一滩血水。
一周前他劝离了所有仙众,只是答应由魈跟着。他了解少年喜静本性,连哄带骗地告诉他“某在往生堂的宿舍附近普通人太多,恐他人多虑,上仙同以往一样,傍晚来接我就是”。魈傻乎乎地信了,毫无眼色地离开,钟离继续面色如常地面对掉落肢体的身躯,糊满黑红色的墙面,还有爬虫一样从纸上扭动的字眼。
熬到下班,钟离出门去,朝着他眼里并不清洁的空气长叹,魈像接幼儿园孩子放学回家的母亲一样如约而至,问帝君什么安排。钟离摆手说这样会露馅的,叫我钟离吧……下午做什么了?
魈老实地回答,一时不知道去何处落脚,于是在天衡山上呆了一会儿,风景很不错。
钟离抬头看了看苍白的天空和血红色的弯月,有点羡慕。
“都看了什么?”他需要一些美好事物来消解一下恐怖血浆映画带来的疲惫。
魈认真地低头想了想。
“老鹰和团雀打架,变成两块鸡腿肉,而且没有毛。”
钟离疑惑地嗯了一声。
“有一个枫丹来的商人雇了镖师,把盗宝团打趴下了。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是镖师一直在踢盗宝团的屁股。”
钟离又疑惑地嗯了一声。
“有人上山来问我是不是仙人,不然为什么在树顶站了一下午,我说我不是仙人,来这里是因为风景好看。他说那您一定是仙菇,吸收日月精华才长这么大,我说我也不是雌性的,不卜庐在山下很快就到。”
钟离沉默了,他明白魈不会说冷笑话的秉性,今天一口气大放送,大概是他听错了。也许上仙是在告诉他海天一色落霞孤鹜齐飞,山有奇葩人类和谐美满。这海鲜世界怎么不去找喜好冷笑话的人祸害?
魈不觉有异,问帝君接下来如何是好?钟离说,首先,叫我钟离,其次,去你那里睡,最后,劳烦上仙运送我这凡人。
第二三四五天,钟离依言回去上班,路途是金鹏大将专程接送。路上似乎有底片在他的眼底反复曝光,和曾经普通世界里某些恶意的异常不太一样,渐渐变得更糟了。
前一天仍然清晰时而扭曲的人类声音开始如嘶哑的提琴呻吟,钟离不得不借口精神不济,拜托对方说话慢一些。扭曲的内容和声音越来越长久,工作日最后一天,钟离只能根据偶尔闪过的,假面似的正常的景象来猜测,此人所为何事。
触须拍来一张给客户誊写贺礼单,大红的底,鬼画符似的字迹,钟离闭了闭眼,那双沾着墨迹肌肤细腻的手上开始绽裂出红肉。他面不改色地说,不错。
噗嗤,软软的肉团落在地上,仪官小姐的脸在眼前裂开,眼珠滚落在桌上的礼单。多谢……咕噜,话音滑落下去,成为锅里水开似的咕哝。
下午去取货,满目是褐红色的天空,白色的太阳流下黑色的灼痕,摩肩接踵的璃月人们一个个都成了裂开一张或者半张脸,浑身污血的肉泥团。
太亲切了,钟离喟叹,仿佛回到了千年前不得不整肃璃月港的时刻,浑身海水和黏液总比现在满眼血水和烂肉块好那么一毫。只是怀旧体验刺激过头,他又想把被封进海底的奥赛尔和他老婆拎出来暴打一轮了。
他的记性很好,东出几十步右转,再走十步,杂货铺的奶奶会笑呵呵地对钟离点头,钟离对着一团发臭的肉团颔首回礼。即将周末,人群异常多,于是腥臭味的浓烈程度比起前几天有过之而不及。
打招呼的黏液肉团甚至触手太多,还有血迹滴落在他的肩膀上,钟离多少挂不住脸上礼节性的微笑。一百二十四步后是花鸟市场,不出意外的,鲜花成为烂泥和骨头,哀嚎般的噪音替代了嘁嘁喳喳的清脆鸟鸣。这一切又迅速在眨眼间回到原貌,商人老罗笑着对他说,先生来了?那金丝雀给您准备好啦,指向鸟笼的手指溃烂,露出骨头。
鸟儿在他掀开遮光的帘子,清脆地叫了一声,“先生!”羽毛在漏进来的阳光里发亮。
钟离朝着已经开始融化的老罗微笑,钱货两讫,摩拉离开他的手心就变成血肉,在布袋上泅出红色的痕迹。他提着鸟笼回去,脚下的速度加快。
他推开宿舍门,把鸟笼上的布帘去了。鸟儿跳出来,停在他的指头上,开始唱市井的小调,果真清丽婉转。
一切似乎都是安宁的下午,阳光照着屋里飘散的浮尘。
直到小调开始变音,琴键被拆卸,共鸣腔被撕裂。那团混乱的血肉露出尖牙,膨胀的噪音如针扎,金丝雀和血肉在他眼前混乱地成型坍缩,清脆地叫着先生和粗野的尖响在他脑海里来回震荡,钟离浑身紧绷,口鼻如有糠堵塞,屋里的木石陶瓷金属烛台都咯噔噔震荡起来。
“帝君?”
噗呲,一声尖利的惨叫,钟离猛地直视废墟般的世界。魈看着他,堪称貌若天仙,声如天籁。客卿的手指发抖,手套被金光撕裂,金丝雀软软地躺在他的手心,嘴里流出血来,污染那身美丽的翠羽。
第六天,情况彻底地坏下去,房间内的颜色浑浊如遭了污染,窗外的噪声令人心寒,魈在倒之前上夜班的时差,他还不怎么需要睡眠,于是他意识到坐在床边的钟离身上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惊的威压。
他在床上一动,那气息瞬间消失,钟离转过头来,说,今日还得请上仙捎我一程,我得去找堂主打个报告。
原来是因为周末要去一趟办公室的愤怒。魈点了点头。
魈将他送到有千岩军驻守的牌匾外就隐入风中,钟离越过街道,五感的底片已经彻底换成了恶意的那一张,原来的认知似乎被销毁殆尽。
他来到往生堂门口,一块血肉从招牌上落下来,噗叽一声在他脚边摔得稀烂。
肉块聚在门口叽叽咕咕,密谋某些恶事。钟离集中精神,从肉团中认出一抹褐色帽檐,他开口说,堂主,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那肉块转身的动作缓慢,脓血和疥疮顺着动作落到地上。咕噜一阵,终于模模糊糊地传来一声熟悉的,难得啊客卿?那诸位,本堂主先失陪……变成噪声。
钟离闭上眼,平复片刻,说,堂主,家中有些麻烦事,假期上限大约是?
胡桃皱着眉头瞧她的好客卿,眼窝深陷,似乎几天没有好好休息。神色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什么都看不出来。
只是他身上的衣服似乎风尘仆仆,来得着急,从前滴水不漏的敷衍也没有了,眼里似乎只有一股毛刺似的急切。
胡桃调侃的心情都没了,也不好问是回去成亲还是亲人有丧,后者可以给他打折……算了吧!胡桃比出一个三,说三个月,客卿平日辛苦,薪水照发。
认真的客卿听到长长的带薪休假,神情似乎柔和了些,一度让胡桃奇怪的直觉在脑海里蹦起来——他怎么看上去像见到了早死的娘似的要垂泪了?胡桃心里乱动嘴上不停,只是过了三个月,就没有摩拉咯。这位置只有客卿能胜任,我可不敢开除你——办完事就回来哈。
她舔舔笔,写了单子,手越过桌面在钟离肩头拍了拍,好客卿,要是有什么事本堂主帮得上忙,尽管说!你可是我的金牌员工呐!
谢谢堂主。钟离似乎眉头一皱,又不着痕迹地笑了笑,接过了单子,拍了拍她的手。
客卿转身出去了。
胡桃盯着钟离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刚刚那一瞬间,她家客卿身上流露出的似乎是激烈的,几乎要失控的杀意。
“我不上班了。”钟离对魈说。“我要休假。”
“托您的福。”魈也说,确实托他的福,魈自己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多日,被仙众喊回去帮忙的时候如脱缰的野马自在。钟离出了往生堂,表情没有半点解脱感。二人在进城的桥上相会,啊,鹊桥上全是腥臭的铜臭味,腐烂的世界里只有织女是如此光彩照人。
钟离身上压抑的杀气几乎一触即发,魈很识相地就要带着主君回去歇息。钟离却摇了摇头,首先严正宣布休假消息。魈问:您要不要托个梦?
钟离想了想,定下了这个梦中定时通知。
其次他手腕上金光隐现,搭在魈的肩膀上。
“不能继续叨扰客栈的诸位了。”他语气严肃,“望舒客栈这要道关口无可比拟,被我拆了会很难办。”
魈沉默,情况在他脑海里从最坏到最好迅速过了一遍,荻花州被炸出的坑洞规模从望舒客栈一路扩大到轻策庄。再坏的话,璃月诸君有一个算一个,要一起为帝君陪葬了。到时候偌大的璃月就要全部改名岩王陵,实在可惜。
不是对龙王和尘神大人不敬,毕竟二位已经被岁月的磨损压垮过一次,力量大不如前……当然一手把我撂倒没有问题。
他们能联手接下帝君的全力一击吗?魈对着钟离的脸开始晃神,怪不得人类话本和流言里总在议论神明们的力量,他也开始对这等斗蛐蛐一事好奇了。
“我带你去我的一处洞天。”钟离的视线往珉林一带飘去,“然后你去把若陀和归终请来……封印需要他们来帮我加固。”
这下带他们离去的是岩石的力量,地脉里的作响的流动和飓风中的隆隆声完全不同。灵光一闪,他们落在悬崖和怪柏之外。钟离脱下手套,双指点在魈的额头,金色的文字浮动,闪入少年仙人的脑海里。
“洞天在北方的镇封后,这道印记能保你进出无恙。”
魈朝着钟离指向的方位看去,是一道他们南方的,非常结实的峭壁。他欲言又止地看向钟离。
“对,要进去的话,就撞上去。”钟离冷静地说。
前岩神一马当先做示范,冲向峭壁,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声势仿佛地龙翻身。山崖上出现一个坑洞,魈进行目测,确实可以轰烂望舒客栈。
钟离从坑洞的尘烟里闪身出来,露出真挚的困惑神情:“那个方向上没有镇封的印记吗?……五感受阻生活真不方便……”
魈于是确认大人没有特别的深意,转身半周,指向相反方向的峭壁:“镇封是……”
钟离认真地辨认片刻:“排成一个圈正在旋转的蟑螂?”
魈对着眼里金色篆体圆形盘旋的咒印:“……对。”
魈伸手去碰那咒印,篆体慢慢地漂浮起来,落在空气中。
“它飞起来了。”钟离说。
“……是的。”魈说。
钟离沉默一瞬:“此后的安危可要仰赖上仙了。”
上仙又看了看自称普通人的主君肉身砸出的景观,对这位刚刚指南为北的先生认真地说:“大人言重了,魈一定尽力。只是这样一击,属下怕是接不下来。”
那份钟离点进脑门的金光似乎不止一个功能,魈意识到他能和石头对话了。秋毫无犯的风和岩石把另二位璃月魔神的位置传递给魈,距离不远,正是荻花州。
魈乘风而去,龙王盘坐于地面色冰冷,归终正紧张地敲她给若陀准备的地动仪,生怕真地龙为报黄金台上意在探查淤泥残渣时一个激动翻身了。见魈落在身前,女神朝他招招手示意小些声,于是魈小声地报告钟离近况,并将钟离请二人前往之邀说清。
谈话间地龙离开温暖的地底,若陀手里用岩的结晶包裹一团漆黑的物体。
魈面色一惊:“是魔神残渣。属下无能,没有发现这样的……”
若陀摇摇头:“不是你的错,这东西藏得很深。”他把结晶壳子抛给归终,“你那天把脉总能把出个所以然吧?”
归终接住壳子,闭上眼睛,手里星辰的光芒闪烁,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是这个气息。”她睁开眼,“不过认不出来了……你觉得在摩拉克斯眼里,这是眼珠子还是舌头?”
若陀讪笑:“亲闻不如亲见,正好去问问这记性最好的家伙。”
三人于是腾空而去,魈熟悉风力,给魔神们引路。他想到钟离流露的那份杀意,借风的速度越来越快,竟将两位没那么精于速度的魔神甩在身后不少。
“哇哦,大圣!最高马力!”归终大喊。
“枫丹动力机械的名词不是这么用的。”若陀冷静地评价。
“大人,属下是鸟。”魈认真地纠正。
钟离问:“你们带着一截肠子回来是何意?”
若陀:“我说吧,好的还是坏的?”
钟离说:“烂的。”
归终:“很久没听过这么恶毒的骂人话了。”
钟离:“我不对手下败将做此诳语。”
归终:“……这你都能认出来?”
钟离:“认不出来。但……不是我们的手下败将吗?”
若陀:“也是哈。”
三位苦思冥想起来。魈格格不入地杵着,试探着问:“我去外头巡视……”
“你不能走。”钟离语气冷静。
“可是……大人们的沟通没有问题。”魈说,“我不必当传声筒。”
“能和两坨肉泥心平气和地说话还是太超前了。想想看你的哥姐都变成肉泥,说话声音还都没变好了。”归终冷静地说,“你还是去摩拉克斯腿上坐着让他稳固稳固心神吧。”
这个稳固心神的方法没有获得魈的困惑,他冷静地思考女神提到的那个场景,片刻后给出结论:“那一定是我业障犯了。”
“准确来说,不是肉泥,是淋了史莱姆凝液的触手肉团。”钟离冷静地补充。
“听起来像创新菜。”若陀咋舌。
“是有这么一道。”钟离一语惊人,“非常难吃。”
魈不知所措地看着钟离的神情,前岩神肯定地点头,朝他摊开手。
他像座人高的香炉被钟离抱在怀里。
归终:“说实在的,摩拉克斯,你对我们俩是不是有意见?”
钟离:“这话就奇了。”
若陀:“她的意思是怎么光你这鸟儿独得恩宠在你眼里金枪不倒。”
钟离:“你最近听了什么戏?亥珀波瑞亚语也不是你这么翻译的。”
归终:“也许是金鹏有他特殊的地方。”
三位继续陷入沉思。
若陀:“你说这是一截肠子?还是手下败将的?”
归终:“魈平时都在打扫我们这种存在死掉的尸体?”
钟离:“所以他已经被业障腌制入味了。”
众人恍然大悟,魈感到腰间被环抱的手臂捏得更紧了。
三人齐齐看向金鹏大将,眼里都是叹息:“可怜的卤鸡。”
仙兽:“……大人们是饿了吗?”
钟离摇摇头。
若陀说:“没什么,是他业障犯了。”
甘雨还是被她师傅逮来这一方洞天给帝君看病,好不容易请两天公休,突然被“帝君身体有恙”一事从睡梦里惊醒。她急匆匆地赶来,一路落了一身麒麟毛,途经之处的人还以为下大雪了。
她给钟离把脉,脸色苍白,黑眼圈很浓,未语泪先流。在场除了钟离都心道不好,而仙麟小姐开口之际,先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
归终看闲云连人身都没变,急得要用鸟喙去甘雨的头,连忙把鸟脖子一揽,说真君别急别急,小甘雨还打得出哈欠,证明摩拉克斯大概没什么大事。
好奇怪。甘雨说,她困惑地对着钟离说,帝君……遍体都有业障的气息,体内却并无污浊……仿佛一叶障目一般。
大家齐齐转头看向魈这个带着业障同吃同住几天的同居者,魈一愣,连连摇头,我身上的业障是无法侵扰大人的。
若陀低声说,熟苹果要把生苹果也烘熟了,搞不好哪天摩拉克斯会变成卤石头。
甘雨又给魈把脉,她又在紧张里打了两个巨大的哈欠,松开手说,大圣身上的业障气息和帝君身上的并不相同。
归终也低声说,不同魔神尸体的腐烂气息居然都不一样吗,这可真是重大发现啊。
甘雨很苦恼的模样,大圣……帝君这些天的症状,和大圣业障发作时相似吗?
魈言简意赅地说了判断,帝君近日……似是五感有异,其他无碍,我发作的时候效果相似,身上有刺痛,但效果并不长久。
甘雨:原来如此,是急性病和慢性病的区别啊。
病号突然发话了,魈,连理镇心散还剩多少?
魈沉默片刻,昨日您看着我服下的是最后一副。
甘雨问,大圣发作得规律吗?
魈莫名其妙看她一眼,此事我无法预测。
留云仙君嗐地一扇翅膀,甘雨,业障可不是女子来癸水。
甘雨还是很困惑,可是真君,那个事物也并非能够完全预测啊。
可以的,甘雨,乌鸦嘴也算可以预测的,之后把这一点加进医典里吧。魈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兄弟姐妹在身边对着他笑,他于是这么想。
熟悉的幻觉和疼痛来袭的时候,魈在钟离床边正坐。钟离也没有睡,在一边闭目养神。那身装束慢慢地融化成血水,流淌到他的身下。
魈陷在污血里,周身忽冷忽热,血管仿佛窜出毒蛇撕咬他的躯体。兄弟姐妹围着他露出笑容,甚至在鼓掌,好像很欣慰于小弟成家立业似的。下一瞬间,数声惨叫环绕耳边,血红飞溅到他的脸上。兄弟姐妹的身躯慢慢融化,铸成一张张带着裂纹的狰狞傩面。
魈并不害怕,面具在他眼前掠过,很久不见这些面容,他甚至平静,平静得有些怀念。哪怕伐难掐住他的下颌,那巨大的手上冒出尖刺,皮肤被划破,淌下一道血。
最温柔的姐姐对他轻言细语,那天晚上为什么没有跟在帝君身边?
血红色的世界里,近四千年的攀岩之躯被污秽的血肉包裹,烦躁和杀意如同黑泥溢出。他听过他的君主忍痛的闷哼声的,此刻的帝君在痛苦……清扫魔神残渣是他的职责,帝君如今如此,自然是……
是你的错。死去的夜叉们说,没用的弟弟,只是守护君主都做不成。
是我的错,他金绿色的指甲暴涨出锐利的尖。他的兄弟姐妹不会说这些话,可是他也真的不似这些虚假恶毒的业障所说,没有失职吗?魈眼睁睁地看着手掌落到脖颈,呼吸开始变浅,指甲上沾着他自己挠破的鲜血,手指收紧,他发出闷哼。
朦胧沉浮的意识里,熟悉却听不清的呼唤声若有若无,似乎在叫他的名字。业障的黑色把他缠成一道茧,声音从遥远的过去刺破黑色。
魈之一字,代表着遭遇苦难,饱受淬炼的鬼怪。
金色的篆体在他脑海里的混沌里亮起。呼唤声还在继续,朦胧地在厚茧外撞击。
你也经历诸多,以后就用这个名字吧。
魈猛地睁开眼睛,视线里一片猩红色的模糊景象。他咳嗽里含着血腥味,耳朵里也满是水声。噢,这次是七窍出血挡了眼睛。
又是金色的光芒在脑海里盘旋,魈忍不住想起了钟离的形容,盘旋的蟑螂……糟糕,这下大人的古书堆就是蟑螂窝了,太糟糕了。
他散开的视野里慢慢汇聚起钟离的脸庞,前岩神难得开玩笑:上仙好大的手劲,好险好险,否则我就连一点慰藉都没有了。
魈的四肢被死死地钳制住,他听见了隐约的土石共鸣声。
这个洞天最防轰炸,但是那都是在我脑子正常的情况下测试的结果。钟离这样解释,松开了钳制的力度。方才紧急,只能用蛮力得罪上仙……之前布置的共鸣阵效果不错,不但坚固,还有助于大圣恢复神智。
钟离的眉眼放松下去,他的眼角溅落了两抹魈的血,比朱砂的飞红来得更艳丽。
魈一顿,轻声说,大人。
钟离抬起眼,他伸手去擦,红色在眨眼间晕开。
轰鸣声终于消退了,仙众们从禁制里闯入。剧烈的业障反应和能轰出一个孤云阁气势的岩柱共鸣让他们神色担忧,好在只看到了两个衣角略有凌乱,四肢完整的熟悉存在。只是魈下半张脸全是擦拭出来的血道子。
钟离转过头,脸色一凝。他看着仙众们,说:“……怎么带着马科修斯来?太危险了。”
锅巴迈着小短腿过来,往钟离手里塞了一块水晶桂花冻。
闲云摇摇头,申鹤那孩子说它似乎急着找什么,我想……也只有带来帝君这里比较好。
若陀也脸色一凝,最后颤巍巍地伸出三根手指头:“这是几?”
“三。”钟离说,他摸了摸马科修斯的脑袋,把桂花冻放进嘴里,“见到活人而不是肉块的感觉真是令人舒畅。”
归终一拍掌心,说,医生大概最喜欢不治而愈的患者啦。她揉了揉甘雨毛茸茸的头顶,是吧,小甘雨?
甘雨发出呆滞的声音,她的脑子还没有在大圣业障发作和帝君突然好起来两件事之间找到联系。若陀也揉了揉仙麟的脑袋,说你先让她睡会儿吧,她缺觉得太厉害。
甘雨迷糊地问:真的可以睡觉吗?
诸位面露不忍,摩拉克斯看着她眼下的黑眼圈,认可了此仙麟鸠占鹊巢的行为。
于是绵羊变成眠羊,洞天里的床被她霸占。一觉醒来又过一天,甘雨打着满足的哈欠醒来,又一眼看到大圣坐在帝君膝盖上,两张脸一上一下摞在一起,表情都很平淡地齐齐望向她。
变故是魈当时流的血飞到我的眼睛上了。钟离说对着床上摇摇晃晃滚下来的果冻这样说。
甘雨沉默片刻,血液……或许……体液……好可惜,大圣不需要吃饭。
不,魈一字一顿地说,如果帝君需要,无论是怎样的体液我都在所不辞。
钟离戳了一下大圣的脑门,这种话也说得?
如果有血液和不同体液的作用效果就好了,甘雨遗憾般地叹一口气,总是放血对大圣也并不是好事……唔,这套理论是北方来的炼金术理论呢。最近加班太忙了,也许有这个机会去试试看和帝君传授的仙法能不能配合……
钟离问,从莺儿小姐那里知道的吗?
甘雨眨了眨眼,说:帝君知道呀?去采购香膏准备祭祀用品的人说,除了炼金理论,她那里还有一些蒙德来的小画册,现在在商人那儿很流行。就有匿名的璃月画师和作家一拍即合,仿着一样的风格和内容印画册和小说,凝光那里批准了,于是大家都在看……百闻姐也带给我看过。
钟离几千年的生存经验给他敲了一个轻轻的警钟,仍然没有拦住大圣懵懂的问话,什么画册?
甘雨沉默片刻,说,嗯,唔,仙人们和帝君的爱情故事和房中术选段?后者是会被千岩军查封的,但是屡禁不止。
甘雨呵呵地笑,睡饱之后异常充沛的脑子自动屏蔽了某些不太妙的反馈和不详的预感:虽然大家都知道是看个乐子……真君也很喜欢呢,一边看一边说帝君并不是这样的人谁在造这种谣言呀,下一话还是会让申鹤买给她。
甘雨这才注意到房内其他二位的视线,魈迅速红透的耳朵,金鹏大将咬牙切齿地怒声道,这些凡人……实在不敬……
甘雨惊了一跳,又被钟离安抚的视线放下心来,钟离说:倒也并非都是谬言。
钟离说,请给我半日的时间,体液我会收集好的。
二人闭门谢客。
甘雨站在那一圈旋转的金色篆体镇封前,脑子里仿佛有一万个留云借风真君在对天下人讲甘雨小时候的故事。
帝君刚才说了什么?
五日后,归终和闲云一起往帝君自闭的洞天飞去。
甘雨对着一堆瓶罐捣鼓了几天,去这洞天病房复命后,回来告诉我说帝君虽然五感有恙,只是现在有了大圣的帮忙,过几天便可解了。闲云疑惑地扇扇翅膀,只是……她还说最近别再给她做清心茶了,任何液体都不要给。
这是怎么了?闲云问朋友。
归终若有所思地笑,说,大概是孽缘。
若陀从另一个方向来,镇封门口等着的是魈,眼神飘忽,动作似乎不便于行。闲云去看了正在睡眠的摩拉克斯,给了些甘雨的嘱托,罢了展翅飞走了。
二位魔神再用详细度堪称盘问的方式问了老友的情况,魈一一回答,他们这才放心下来。
若陀回想起什么:你们一起睡的?
归终表情微微一扭曲。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魈说,而且大人不让我睡地上。
“他怎么不去地上睡?”二位大人异口同声,语气微妙。
魈严肃地摇摇头:“怎么能让大人睡地上?”
归终和若陀面面相觑,最终女神问:“你们不尴尬?”
魈面色如常地摇摇头:“我和帝君一直如此。”
二位魔神猛地一抬头,这动作反而让泰然自若的金鹏大将不太自然。“多久了?”若陀问。
“抱歉,大人,不太记得了。”魈诚恳地回想片刻,诚恳地承认力有不逮,“似乎是百年前业障格外严重的那一次之后。”
二位魔神交换了一个眼神。
“隐婚……”归终刚说两个字,就被若陀抬着头打断了:“那法典是他自己写的。”龙王冷笑一声,“他说情投意合就是二人的契约,不在总务司备案也没什么。”
归终也冷笑一声:“我看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订了这种契约了,这不是强买强卖吗?”
魈仍然疑惑,归终语重心长地说:“你是他在充满腐烂海鲜和肉块的世界里最爱的那只鸟啊,大圣!”
钟离又要回去上班,被仙众们劝了下来。理水真君把留云真君的话带到,说帝君呐往生堂那儿交接一下便可,之前的方法先多尝试再回归日常生活吧,甘雨这几天总怪怪的,您也不希望再在璃月看到什么海鲜啦肉块之类的东西吧。
钟离觉得言之有理,于是他打算去蒙德问问他的好同僚炼金理论的内容,算是对甘雨的工伤赔偿。
再顺便去问问那些风月图是怎么流进来的吧。魈在一边咬牙说。
他们收拾了一点行李,临出门去,钟离蹲下身,朝着魈说:拜托上仙了。他微微地笑着,自然无比地等着魈靠近,仿佛再普通不过的事。
魈轻声说,帝君,冒犯了。
他俯下身,捧着钟离的脸,呼吸慢慢凑近。他对着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面菱形的瞳孔一闪。
魈小心翼翼地,虔诚地,亲吻似的,舔舐钟离的眼球。
于是即将慢慢溃烂成满是摩拉克斯最不喜欢内容的世界,又回复了美好的本色,织女也还是那么漂亮。
烟绯来给他送一个礼物,说是法律班的稻妻学妹给她捎带的。魈不解其意,正想拒绝,烟绯说,哎呀,这个说法找得真不好……是姥姥让我送帝君的。
于是魈收下了,听很久不见的烟绯自顾自地说上班见到的奇葩委托人。
“你知道有一则新的律法吗,大圣?”烟绯话头一变,挠挠脸颊。
魈抱着臂惜字如金:“我不知。”
“超过十年以上同居就是事实婚姻哦。”烟绯说。
魈只觉得她莫名其妙,半仙神秘一笑就离开了。
他们从蒙德回来,给甘雨捎去炼金理论和精密仪器,钟离回去上班,照例以凡人速度杀到客栈同吃同住,魈继续干偶尔昼夜颠倒的荻花州金牌保安工作,给钟离带一束野原上的霓裳花。
日子照旧,要说特别的事,就是烟绯送来的,大约是萍姥姥和归终一起做的一个形状奇怪的八音盒,是一团章鱼和肉块的模样。收到的那一刻,帝君显得有点嫌恶,但是似乎还挺喜欢这一团莫名其妙乌七八糟背景里中心的一只漂亮而威风的翠羽大鸟,经常忽略背景打开来看。
里面的传音结构有一块特殊的晶体,是归终的声音。
归终说:呃,就当是我晚知道这么多的那什么旧婚礼物吧。魈,加油啊,海鲜肉块世界里最美丽的鸟儿!
魈从回忆里出来,他和前几天烟绯来找他一样站在客栈顶上。其实还是没听懂,但是当时帝君笑得还挺开心的。
那就很好。
大圣对着日头想,再过些时辰,就该去接大人下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