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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锏面无表情地拉开信箱,一大堆信从里边掉出来,远超过信箱看起来的体积。不用拆也知道当中大多数都来自魔女协会的例行信件。不需要亲自上门,使用魔法就可以直接传送到各个信箱内设下的魔法阵,方便又先进——只是这样便一直没人发现这个地方已经许久没有人住。
不过好在仅仅是几周前,就有魔协的人顺着这位史上留级最长的见习魔女留下的身份信息来到这里,而那时锏已经出门快三年了。
她扫了一眼纸堆,蹲下身从里面捞起带有奇异花纹的那封。信封带着淡淡的香味,火漆上刻有精巧的纹路,需要法力的注入才能打开。锏挑了挑眉,翻到背面不出所料地看到他们花里胡哨的落款。
反正也打不开。她手上抱着腋下夹着包里装着,带着信走进院子,推开门,穿过堆满见习级教科书的书架,穿过永远有一股异味的魔药室,打开卧室左手边的储藏室的门。暖灯应声打开,首先照亮的是那把巨大的扫帚,已经落灰到快要猜不出本来的颜色。她抬起脚踢开沉木箱的盖子,然后一股脑地把这些废纸都丢了进去。接着去浴室放热水,待行李安放好,卡西米尔的无头骑士雕像被放在维多利亚军人的锡像边上,水也刚好够她舒舒服服地泡上一会。
魔女协会也差不多快要放弃了吧?就算他们还有执着,我倒是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这样想着,她把下半张脸埋进热水,让蒸汽慢慢地揉开打结干硬的发丝,打定主意明天就动身去那里一趟。
不带魔女帽也不穿斗篷,就这么走进……别说协会大楼,任何地方都……够引人注目了。那件橙黄的衬衫和绑带还有硬挺的修身的裤子,怎么看都不是这能搞到的服装。再瞧瞧那两把招摇的武器,真不敢相信她就这么来了。很明显,这位无可救药的“魔女”又逃学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锏站在柜台前,微微俯视着面前的菲林。尽管面上还保持着礼貌端庄的笑容,埋在宽大帽檐下深深皱起的眉还是彻底地暴露了她的心理活动。
“我申请注销魔女的学籍。”
“您也知道,学籍一经登记是无法注销的……更何况见习只是最基础的必修呢?这几年修满学分的平均年龄已经从21岁降到18岁了。”
锏眉毛拧得更紧,“嗯?你知道在莱塔尼亚魔女学籍跟出生证明几乎是一起发下来的吗?当初没有人检查过我的魔力就为我注册了学籍,现在还不能注销?”
“嘛……”在她的注视下菲林的态度似乎软了点下来。但锏很清楚魔女协会既然主动给她寄信就一定为她找好了对策,这家伙只是要在谈正事之前取笑她一下罢了。
她抽出一张表格摆在桌上,“有能力的魔女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法在期限内修完学分的情况还是有的。锏小姐,鉴于您特殊的家庭情况,这边可以为您登记,延长您的学年……”
她冷哼一声。
“还有呢,这是前年新修订的课程标准,请您过目。根据魔女学会教育科层的指示,这份标准除了关注魔女们魔法实战能力和理论知识的培养以外,增添了很多社会实践的内容,以促进魔女们更加全面的发展……”
"你们还不如把学业完成前不得离开学籍所在地这条规定给改了。"
她直接按目录翻到相关页。这些考核对于一般的魔女来说确实很麻烦,魔力无法为他们省事,只得踏踏实实地做下去。但对于锏来说,就算修满了也不够毕业。等等……
领养小孩,能算这么多学分?
还有这种操作。再加上采魔药的话……
面前的菲林眉毛下撇,露出令人心领神会的微笑。“总之,就是这样,就当为魔女们的慈善事业做点贡献。”
嗯。
第二天锏就去药铺开具了交易记录,老板则一直绷着张脸。上山采药是没有魔力的她在莱塔尼亚生存的唯一手段,也是她把房子搭到偏僻的山里的原因之一。再然后就是打扫房间等福利院的通知,那张表格倒是贴心地装在了普通的信封:
姓名:诺希斯.埃德怀斯
性别:男
年龄:10岁
籍贯:谢拉格
……
她一行行扫过登记表上的信息,除了没有照片以外,可以称得上详尽。再加上谢拉格,那即使已经算是云游四方的她也可以说是完全陌生的地方,让锏不由得对这个孩子升起好奇,尽管一开始她的唯一要求就是能领养到年龄比较大的孩子,好缩短自己毕业的时间。
要是说出来完全可以载入黑历史:那天诺希斯和恩希欧迪斯告别之后独自一人跋涉到了山脚下的车站,竟然把那位披着厚大衣带着魔女帽的丰蹄信使看作是自己的"母亲"。从谢拉格到莱塔尼亚要穿过一整个哥伦比亚,好几天的行程,吃住都在马车上。他坐着,不发一言,但对方身上的那种温柔气质无形中给了他很大的抚慰。只是出于搞好关系的目的,他在一番挣扎后堪堪做好心理准备,正准备乖巧地开口之时,丰蹄也忽然出声:"那位魔女就住在这座山上,接下来的路会有点颠簸。"
诺希斯怔,反而放了什么心,低下头,默默幻想起了魔女的样子。他猜,她一定有一头鎏金似的长发,耀眼得像晴空下雪地里反射的阳光;她一定有一双与头发极其相衬的眼睛,眼角优雅地挑起;她一定身着华美的长袍,像书里插图画的每一位魔女一样;她一定有一间偌大的魔药室和数不清的魔法书,能施出变化无穷的魔法……他这样想着,摁下心里的一点忧伤和紧张。他离那越近,离家就越远。
她就在里面。门口的信箱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幽静的院子以人某种说不上来的心绪,像是装满了秘密。丰蹄按下门铃,黄铜色的按钮边漾起淡淡的魔法纹路,吸引走他的注意力。这就是魔法……这样想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随诺希斯的心跳一同加快。
门开了,诺希斯不禁呼吸一滞——眼前高大的卡普里尼,完全符合他对魔女的一切想象,到处都美好得不可思议。她的头发比他想的深一些,但仍然漂浮着某种光辉,像是铸剑时从暗暗的铁水中捞出的火光。
出于某种体贴的考量,锏难得换上了标准的魔女服装。她不喜欢这套衣服的最大原因并不是难以行动,而是为了照顾卡普里尼在尖顶帽两侧开出的滑稽的大洞。锏低头,看向小小的黎博利,露出一个微笑。"进来吧。"她说,然后对丰蹄道谢。后者似乎没有马上走的意思,她看向诺希斯脸上兴奋的红晕,欲言又止。
伸出一只手牵过诺希斯,锏保持着微笑很快砰地关上门。
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了。诺希斯不由得捏紧了手心,面上佯装镇定,但从刻意养长的的发丝里翘出的耳羽还是出卖了他。不过幸好,那个时候第一次见面,锏有点紧张,也还没有学会通过尾羽判断黎博利心情的办法。
锏弯下腰,盯着眼前的小孩,眉清目秀,头发也长,乍一看倒不像男孩子。"叫我锏就可以。"
他听着,也点点头,张了张嘴那个字却卡在喉咙里似的吐不出来。
"诺希斯?"她伸出手来,这回不是牵了,是握。"我带你看看,这里是个小会客厅。往前,那是间魔药室。"
诺希斯跟着她,四处张望。走廊两边排过去一溜书架,上边书放得满满当当,却都落满灰尘。魔药室也是,飘着一股霉味……她怎么不带我进去看看?等等,刚刚路过的是书房吧?
“走廊的尽头是我的卧室,你的在左手边,浴室在右手边。”诺希斯转头,看到木门上挂着的木牌上写着自己的名字,不由得一怔。魔女的笔迹称不上好看,但却十分利落,字符都长得大大的,却没有挤在一起,仍留下足够的空隙。
锏推开门。这小孩从进门开始就没有说一句话,真是怪闷的。虽说省事,但不免无趣了点。
房间不大,布置得也很朴素。墙角摆着一张矮脚床,上面的绒被叠得整整齐齐,边上是一只配套的矮柜,但木头的颜色似乎更深,纹路也更明显。台灯上的铜漆有点褪了,灯罩却干干净净。诺希斯看向另一头,两个大书架中间夹着一张不带抽屉的写字桌,给他坐似乎有点矮了。桌上摞着几本花花绿绿的书,大概是绘本或者连环画之类的,有的封壳已经找不到了——而书架却空空如也,诺希斯有理由怀疑这是外面摆不下放进来的。门边立着一只斗柜和一个衣柜,看着倒像新打的,木材的表面相当光滑,在暖灯下边缘有一圈光泽。斗柜上……
“这是?”
“雪花球。算是给你的礼物。不过……“锏想了想还是说,”里面的雪花算是动不了了,莱塔尼亚的产品总是这样。“
诺希斯举起来看了看。透过透明的球,他看到一座连绵的雪山。转一下,山的河谷里伸出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往山腰上挤挤的几间小屋。诺希斯可以担保设计这个雪花球的人绝对不是谢拉格人,也很可能就没去过谢拉格,这样的风景,在谢拉格却到处都是。此时此刻,充当雪花的白色粉末全都沉在下面,但诺希斯已经看到了雪融时的样子、树木发绿的样子,夜里点起几盏灯的样子,还有……
”为什么动不了呢?“诺希斯把雪花球倒过来,雪花却反重力般地丝毫不动。
谢天谢地,这是他说的第二句话。锏心想。
虽然省不了好一顿解释,但是也是瞒不住的迟早的事。“这需要用魔法驱动,而……”
她话还没有说完,好奇心已经驱使着诺希斯注意到底座上的一个小凹陷,这是做什么用的?想清楚之前他就先把自己的手指放了进去,又按的重了点。突然,雪花球释放的寒意裹住了他的手指,诺希斯忙把它正过来,里面已经是一片大雪纷飞。他惊叹地张开嘴,“哇”出了声。
他居然有魔力?锏放大的金色瞳孔里浮现出白色的光圈,显然也被眼前的场景冲击到——但她要说的已经卡在嘴边,还是接上话头:
“而我并没有魔力,也不会魔法。”
砰的一声,水晶球掉在厚厚的地毯上,雪花搅作一团。
”你说什么?!”
诺希斯猛地转过头盯着她。
锏被他剧烈的反应吓到了一瞬。诺希斯红色的眉毛想扭在一起却又因悲伤而没有力气,以极其怪异的姿态挂在脸上。锏怔了一下,她清楚地看到他眼里有某些东西突然破碎掉了。一个猜测很快在心中浮起:这个来自雪山的无依无靠的孩子,很憧憬魔法吗?
“诺希斯!”那是恩希欧迪斯的声音,“你这样做太冒险了!”
“那你告诉我,除此之外的第二种方法。”他双手环胸,“老师上的第一节课反复跟我们讲的是什么?”
“魔法是第一生产力……我知道这很重要,也知道你确实很有天赋,但是!”
“恩希欧迪斯,你太优柔寡断。掌握魔法的魔女在很久以前就聚居起来,几乎成为世袭制的派阀……他们将野生的魔女排除在外,还建立了协会,垄断了所有魔法有关的书籍……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看到的记载有那么多彼此矛盾的地方!所以,你也看到这份资料了,这就是唯一的办法。”
那是一张宣传性质的告知。拥有不老容颜和长命,站在世界顶点的魔女们一开始是图有趣,后来干脆演变成了某种慈善项目——建立机构联系魔女收留各地无家可归的孤儿。如果能住进魔女的家中,想接触相关的书籍和材料可就简单了。
”我知道你在质疑什么……事实上,我已经收到录入成功的回执了。只等有领养意愿的魔女出现。“
”你谎报了年龄,对不对?你难道要我帮你忙着瞒你父母吗?我还是不能同意。“
”就算是耶拉冈德也记不住每个子民的生辰……“讲到这里,诺希斯居然笑了,”我都要去那种地方过生死未卜的生活了,你就不能替我做这点事?“
……
他就是怀揣着那种决心来到这里的。结果呢?
我这是被骗了吗?她根本不是魔女,对不对?情报有误!我就说怎么可能一切都跟想象的一样,从进门开始就该觉得奇怪了。既然如此,她接下来要拿我做什么?在她披露自己的身份的时候,就该收网了吧?
一时间很多糟糕的猜测闪过诺希斯的脑海,让他冷汗直冒,不由得紧闭上眼睛。
恩希欧迪斯,可能冲动的是我……。
锏伸出右手,轻轻捏碎了诺希斯因为过激而不自觉放出的冰晶,左手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证明。
“魔女执照,别紧张。你可以把魔法注入进去试试,会显示魔女协会的logo,我既然没有魔力,就动不了手脚。”
诺希斯信了,一个12岁的小孩所能拥有的全部心眼就到这里,幸好本就没人诓他。在被男孩的手指碰到的瞬间,光束便按照预设的轨迹浮现,组成一个个文字,那是锏的详细信息。一直盯着人家的证件看似乎有些不太礼貌,诺希斯想着松开了手,但还是眼快地记下了那一串住址。锏也随后按上手指,那张小纸片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不起眼地待在她手上。这下不需要再解释了吧?
但很快他又重新陷入了迷惑。眼前确凿的事实与他一直以来的常识完全相违背,让诺希斯一时转不过弯来。锏轻轻叹了一口气,又领他去往后门,一路上讲着自己的情况。诺希斯低着头静静地听着,一副在思考什么的样子。
这孩子有哪里很奇怪,锏暗暗想。
他们来到后院,那就是一片没什么草的,裸露着土黄的圈地,矮墙边摆着一排盆栽,都半死不活地立着。诺希斯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忽地感到头上有一股重量。
那是锏的手。
"你对魔法有兴趣?"
"嗯。"
"我这里有些你能用到的东西。那些书和房间你可以随意使用,比较入门级的教材放在阁楼了,楼梯就在储藏室里面。"
诺希斯按住内心的狂喜,冷静地思考了一番,告诉自己这样只能算"也不坏"。
"不过有两个条件。"
"我同意。"
"真爽快。那我说了:第一,帮我煮魔药。在此之前我主要靠采药赚钱,但是经过加工的魔药可以卖到更高的价格。"
"这不是只需要把步骤背下来就可以做到么?"
锏冷哼一声,"第二,以后得跟我上山。顺带,明天到这里跟我打一场。"
诺希斯又皱起眉,"你没有魔法,要怎么跟我打?"
锏神秘地微笑着,好像有意逗他玩,"明天你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