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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妻善逸在第五十七次被路上遇到的陌生女人拒绝后,他认为自己应该爱上一棵树。
事先声明,这并不荒谬。眼下庭院里便有一盆老气横秋的松,前些日子潮气较重,慢慢生出些青苔来。让绵密的绿填补着这棵老松灰白枝干上的凹痕。爷爷有段时间不再修剪它,任凭每一处弯曲坚持姿态,长到了规范外。
生机。他的脑中蹦出这般词汇,再然后风揉过松的针叶,也揉过他的脸颊。感情素来复杂,是缠绕在一起的数根细绳,绞尽脑汁解开前,你不晓得是否会被拆成死结。光是亲情爱都倍感棘手、讲不清道不明的话,想论清伴侣爱的附加议题,更是天方夜谭。
抬起眼,我妻善逸朝那老松挪步。等走得足够近,才发觉老松的背面竟抽出了一条黑枝,在他瞧不见的地方趋于腐烂。好在病枝剔除起来相当容易,只管裁剪去,加之用心护理,大多时候都能恢复如初。可是,人却并非如此。怯懦,患得患失的弊病好巧不巧偏偏长在了我妻善逸的根系。公司不卖任何人情,不留情面地替他剪去。
掰着手指数来,今天已经是他被炒鱿鱼的第二十九天。新投的简历无一不石沉大海,若明天他仍处于失业状态,将会被专门的人员带去“馆”。至于馆,则会为他这样的失业者,统一进行为期四十五天的培训。若此期间简历依然无人问津,他将被改造成一棵树,向下扎根,成为对社会真正有用的一部分。
当然,树也会腐败,会失去生机。我妻善逸习惯了往坏处想。爷爷因到了退休的年纪,在一个半月前成为了树,至于义兄稻玉狯岳,在步入社会后便彻底离家远去,杳无音讯。家中独留他一人,在亲情爱上他错失太多,也未曾邂逅过伴侣爱,二十四岁的年纪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处于过于尴尬的位置。因而他害怕,他并不想变成一棵动弹不得的树。但也就只是不想。我妻善逸从来都禁不住过于悲观的思考,他惧怕阳光灼烧他的叶片,惧怕雨雪在他枝条上结霜,也惧怕蚂蚁在他躯干上攀爬致使的瘙痒或刺痛。可他已无处撒泼打滚,除去反复投简历外,再无能为力。
我妻善逸从后院的仓库中,找出爷爷往日里用来修剪盆景的工具。一层薄灰铺在上头,自爷爷变成树后再也没动过。毕竟爷爷落地生根在中央公园,那里的树自然轮不到我妻善逸来打理。蒙上阴翳也在所难免。
打湿的布黏去灰尘,他才将这棵老松小心翼翼端上旋转台。拿起修枝剪,却在剪刃卡在枝头的那一刻心生犹豫,颤意从指节传至刃锋。这就是他软弱的弊病。这棵老松是否也曾是人?善逸觉得这样太过残忍。分明平日里连磕着脚拇趾也觉生疼,抽出的病枝又是人的哪里?翻腾,有什么迫不及待地要从他食道中钻出来。或许他吃饭用的木筷、桌子,甚至书写、打印报告的纸张,它们原先都是人。如枝干缠绕并压迫着他的胸腔与胃,不知疲倦地拉扯,牵动舌根的痉挛,发酵的酸臭推挤至他的喉腔。
咔哒——病枝应声落地。他吞咽了下去,吞咽了他的弊病。当然,即便不这么做,他也无法呕吐出除酸液以外的任何,他已经接连三日未曾进食。他方才刚恢复下咽的能力。
他将修枝剪收回工具箱,重新放进仓库的晦涩中。门也是木头做的,将我妻善逸隔绝开来。他兴许是最后一次推拉仓库的门。兴许是,他也不确定。
我妻善逸抱起那棵修剪过的老松。盆景对二十四岁的他并不沉重,不至于走起路来摇摇欲坠。狯岳曾对他很不放心。爷爷养着的盆景大多都来自于曾关照过的晚辈。于是盆景枝干的每一条分杈,都替爷爷连结成了网,分散向各行各业。因而才沉重,稻玉狯岳心里的天平才会倾斜。人虽不难搬动比自己分量更沉重的东西,但,如若这分量远超于此呢?
老松沉进他怀里,伴着我妻善逸躺平在榻榻米上,不想成为他四肢的延伸。
今天是我妻善逸失业的第三十天。
这个夜晚他睡上了三十天来最安稳的一觉,以至于打开眼睑,见到两名身着深灰色西装制服的陌生男子正坐在他跟前时,他都忘记了要一惊一乍。其中一名男子宣读了他的罪行——失业三十日整。他们身手矫健,轻而易举地便将他架起,对他说,我妻先生,有请,我们带您去馆。
除去老松以外,他并未从家中带走任何东西。当然,他本身也没有什么可以带走的。我妻善逸抱着那棵老松,被按进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座垫的皮革应该是有些年份,略显浓郁的气味叫他禁不住皱起鼻子,来不及做太多的反应,耳后发动机嗡嗡的响声传来,车便推着他走。
人有意识或无意识地、任由或不甘地被推着走是常态。好比河水并非自己要融入大海、冲进潮流,是地势如此。连植物生长的朝向也与之类似。
树排排种满道路的两侧,都朝着后头奔去。哪一棵原先是人已经无关紧要。四十五天后的善逸也许同样被种在这里,一动不动,对社会上发生的一切袖手旁观,只发挥自己应有的作用,一直。他偏过头去,不再看向玻璃窗外,留住仅存的不情愿。
我妻先生,您好。如果在馆的这四十五天内您仍未再就业成功,您将会被改造成一棵树。希望您不要为此感到惊慌或难过,因为变成树后,您依然能为社会创造价值,毕竟树是生产者。
那么。您有没有考虑过要变成什么种类的树?
坐在善逸面前的是一位中年女士,与她和善的面目相对的,她有一身严肃的行头,从领带到耳饰都一丝不苟。她是馆的负责人,负责将找到工作的人送离,没找到的人变成树。
说实话,善逸并不了解树具体有哪些种类。不过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想变成老松。或许变成受年轻女性欢迎的樱花树、再者银杏,都是不错的选择。轻飘飘的思索并未持续太久,年轻的男性给出了他的答案——桃树。
很有趣的选择,我妻先生。您喜欢吃桃子?
并不。喜欢吃桃子的另有其人。如果饮食的偏好也能在树的种类上落实,那我妻善逸更愿意变成一棵会结高级鳗鱼饭的树。当然哪有树会长这种东西?所以,他只是期待一种偶然。
比方说,一棵树需要多少偶然才能成为树?
足够肥沃的土壤、充足的水分、适宜的温度,这些只是基础条件。还必须避开随时可能落下的电锯,熬过当下流行的虫害,连不谙世事的顽童的捉弄都有可能终止树生。
要知道对比起长寿的松柏、银杏,桃树的寿命实在太短,将将够填补上我妻善逸的剩余人生。好在,他向来不喜欢做太过长远的打算,他只是觉得有意识的剩余生命中,一家人应该有始有终。再见稻玉狯岳,他只是在期待着这种偶然。毕竟他已经送爷爷到中央公园,却不清楚义兄的下落,实在太不像话。
我明白了,我妻先生。我们会为您进行登记,当然,直到真正变成树前我们都为您保有修改调整的机会。那么请您脱掉衣物,上交所有随身物品,您怀里抱着的那棵老松允许被留下,随后会有人带您去往房间。真心祝愿您能在这四十五天里再就业成功。
房间没有窗户,四面白花花的墙壁,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嵌入墙体的衣橱,和一张床。老松被安置在桌面的一角,头顶的灯是这间窄小的房间内仅有的光源。
无法为社会创造价值的失业者,接受一般待遇也是理所应当的。
指尖轻轻覆上老松被他亲手裁剪去的截面,善逸初次触及了一棵树木的悲伤。当然,除此之外,他也来不及有其他多余的情绪。他想,这大抵是为了更快适应树的生活。话虽如此,树可不会穿衣服。善逸敞开衣橱,三件相同的白色纽扣领衬衫,以及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与裤子,连带着领带、皮带和皮鞋一起,陈列在他的面前。
在馆里,绝大多数东西都被统一。下至换洗衣物、饮食,上至以再就业为目标的培训课程。同时也会根据定期的评估划分出等级,创造越多价值的人理所应当享受更优质的生活。
衣橱里挂着的西服对善逸来讲过于宽松,他必须挽起裤腿才不至于拖在地上,弄得裤子满是尘土。正如馆的规则,不合身是常态,失业者没有穿着舒适的资格。毕竟失业就意味着失去稳定的经济来源。连带着他的皮鞋也大上一码,能在后跟处轻松塞入一根手指。他对此无能为力,只得半拖着这双鞋走入餐厅。
情绪蚕食着他的胃。最普通的白米饭、烤秋刀鱼、腌菜、纳豆和玉子烧,配一碗味噌汤。盐巴的咸香直直飘来,他的嗅觉虽不如听觉那般灵敏,但毕竟接连三日未曾进食,香味促使着他的胃袋本能地蠕动、收缩。感官将饥饿还给了他。于是他放弃挣扎,不再抵抗,重新开始进食。
真丢人啊。
筷子搛下秋刀鱼腹最后一块肉,拌着米饭送入口中时,我妻善逸闻声抬起头。他很少有忘记下咽的时候,照道理来说人不该忘。虽说比起烤秋刀鱼这种少油甚至无油的料理,我妻善逸显然更喜欢见到吃完饭后,碗底里积起的油汤。这是独属于穷人的慷慨。因而他几乎不吝啬下咽。
眼前人的轮廓凌厉了好多些,双颊也瘦削,总下压得严重的粗眉底下依然是那双绿眼睛,瞪着他,轻蔑与怜悯都成了施舍。真丢人啊。几乎每次仰视狯岳时,善逸都能听到他嘴里吐出这句话。
这是无措的感觉吗?慌乱之中他吞咽下口腔中早已嚼烂的餐食,猛然起身的动作震得餐具哐当响,一并拉紧心中的弦,引来四周的视线。眉头愈发紧蹙,他感觉得到狯岳愈发地不满。当然,他总是不满,一如往常地不满。
少有荒谬的时候,我妻善逸竟然在自己杂乱无章的情绪中品出一丝庆幸。他舔舔唇边粘到的盐巴,很难说是否比泪水更咸。
稻玉狯岳并没有变成树。瞧这西装革履的模样,他是馆的经理。反观善逸,仍是这副穷酸无能的模样,以失业者的身份被送到馆里,正如狯岳所说,他把爷爷的脸都给丢尽了。究竟要成为一棵怎样的树,才能找回颜面呢?连他短暂期待过的偶然,都在重新见到稻玉狯岳后破灭。
他暂时无法为社会创造价值,也无法再为爷爷创造。
狯岳大抵是嫌他烦了,转过身快步离去。即便他只是低垂着头,不言语,任由厚重的刘海遮掩他漫无边际的情绪。餐厅靠前的中间位置被架起高台,皮鞋快速叩地的啪嗒声向上延展,狯岳正以馆的经理的身份,向台下所有新来到馆的失业者介绍馆的一切。
直到身后座位的中年男子不耐烦地拍拍他的后背,我妻善逸才恢复他应有的一惊一乍,道过歉才坐下。他抬起头看台上的稻玉狯岳,打从被爷爷捡回家一道念国中起,他就常站在上头,俯视着所有人发言。稻玉狯岳有他恪守本分的优秀,他不会变成树。
因此我妻善逸也贪婪地、苟且偷生地不情愿变成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