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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费勒提着手电筒走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的。他家卧室的灯泡用了太久,现在已经不太好使了,一直咔吧眼。家楼下就有小卖店,不远,他就没戴帽子,也没戴手套;刚下了楼他就后悔了,天太冷,冻手。天黑得太早了,这才五点,出门已经离不了手电筒了。
今天早上他也没戴帽子,一路去学校上班、进教室,耳朵好悬没冻掉。他没戴帽子是有原因的,今天早上他起晚了;他起晚了也是有原因的,昨天晚上奈布哈尼给他打电话,让他把喝得烂醉的阿尔图带走。奈费勒已经脱得只剩线衣线裤,正在洗脚准备睡觉;他说你咋不打给他老婆,打给我干啥?奈布哈尼说,打过了,梅姬回娘家了——也有可能没真回,反正就不想来接他呗。奈费勒骂骂咧咧,刚脱下来的棉裤外裤衬衫毛衣大棉袄一件不落穿回去,像现在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阿尔图吃烤串儿的地方走,成功接手已经喝到地上去的阿尔图,顺便逮到了和人对瓶吹的自己的学生希尔希纳。他搀着阿尔图往自己家走,阿尔图太重了,贴在他耳朵边上打酒嗝,他真想把阿尔图扔雪堆里让他冻死拉倒;最后他还是把阿尔图带回了自己家,他家只有一张床,分两床被子是他最后的底线。夜里阿尔图一直打呼噜、说梦话,还磨牙放屁,一件不落。到了今天早上,他果不其然起晚了,找了半天也没找着帽子,怕耽误带早读,只能光着脑袋去上班了。
楼下小卖店没亮灯,奈费勒站在小卖店门口犹豫不决:是再走几百米去另一家小卖店呢,还是就这么凑合一晚上得了?太冻手了,他想要不还是算了吧;他转身正打算走,听见店里传来呜呜的哭声。他使劲往里瞅,啥也看不见。奈费勒敲敲玻璃,他喊,咋的了,出啥事了?屋里的人不哭了,吸溜两下大鼻涕,一边说没事,一边过来给他开门。奈费勒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他心想,还灯泡呢,小卖部自己家都黢黑。
来开门的是小卖部家的孩子,叫盖斯,是奈费勒隔隔壁班上的小孩。他没带过盖斯,前两年来买东西,老能看见盖斯他妈在柜台上辅导盖斯学习。后来柜台前只剩盖斯自己磨磨蹭蹭写作业,不是他妈太忙了,顾不上他,就是他现在功课已经不是他妈辅导得明白的了。奈费勒说,你妈没搁家啊?盖斯找卫生纸摸黑擤大鼻涕,在两张纸的间隙说嗯。卫生纸一团团白花花的,倒是很显眼。奈费勒叹了口气,他说走,先上老师家待会儿吧,你瞅你冻得。盖斯鼻音很重,他说那我妈回来找不着我了咋办?奈费勒说,你给你妈留个字条,就说你上我家去了。行不?盖斯想了想,拉开书包拉链,找了个本子,把奈费勒刚才说的话誊写上去:妈妈,冒号;我去奈费勒老师家坐会儿,你要是找不着我了,不用害怕;落款:盖斯。他把本子摊在柜台上、跟着奈费勒回了家。
奈费勒家收拾得很干净。今早他起床上班的时候阿尔图还在打呼,他下班回家的时候神秘田螺姑娘给他打扫过卫生就不知去向。这是盖斯头一次来他家,拘谨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奈费勒说,你随便坐吧,随便坐。扭头烧水去了,盖斯坐在沙发上,低着脑瓜子不说话。水是他出门前烧好的,家里暖和,现在水还没凉;水壶刚坐上就开始咕嘟。奈费勒给盖斯洗水果,倒花生瓜子,还抓了一把准备过年招待客人用的糖块。他找了个新杯子给盖斯倒水,盖斯吸着鼻子接过水,说了声谢谢,抱着杯子喝不下去。太烫了。
奈费勒拖过小马扎,和盖斯面对面坐下。他很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上了这么多年班怎么也得积累出来点经验。他看着盖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说你哭什么。考试没考好啊?你听老师的,没事。刚上高中不适应,成绩下滑,这都很正常。
盖斯脸涨得通红,眼泪啪嗒砸进了装着热水的搪瓷缸里。不是啊,老师,他说,我爸死了,我妈现在还在殡仪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