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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巴斯蒂安,你还在生气吗?”
你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黑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腰间还系着那条他不知道从哪里淘回来的刺绣围裙。你不用看都知道,你的丈夫,在沙发上硬邦邦的生气。
克鲁格正坐柔软的在沙发里,浑身紧绷,但不是气的。
五分钟前,他还在莫桑比克潮湿闷热的丛林里逃窜,枪声在耳边呼啸,军事警察的追捕网正在收紧。下一秒,他就坐在了这个弥漫着炖牛肉和红酒香气的房间里,手指触碰到的不是扳机,而是柔软的羊绒毯。
最令他震惊的是你。
你走过来,自然地坐在沙发扶手上,“我只是和超市那个帮忙搬货的男孩多说了两句,我们说什么来着?”你用手指轻轻梳理他深金色的卷发,假装在思索,“想起来了,那个男孩说‘你丈夫看起来能徒手拧断我的脖子’,我回了一句‘那你就别惹他’,这你也吃醋?”
你的声音柔软,瞳孔在壁炉火光映照下像两颗温润的黑曜石,看得克鲁格呼吸都停滞了。
他闻到你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和自己身上的一样,某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底蔓延。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
“好了好了。”你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这个亲昵的动作让他全身的肌肉绷紧起来,“我错了,克鲁格先生。以后我只和你开玩笑,行吗?”
你的气息拂过他的脸。太近了,在KSK,没有人会这样靠近他。戈莱姆最多拍拍他的肩,其他队员则保持着谨慎的距离。他们叫他‘多斯’,或者干脆是‘那个奥地利佬’。
同款婚戒好好地戴在你们的无名指上,他的妻子,正用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亲密对待他。
“我去给你热杯牛奶。”你起身,全然没发现他瞳孔深处的惊涛骇浪,“加点蜂蜜,你最近睡眠不好。”
|雨一直在下。
克鲁格蹲在废弃农舍的断墙后,检查着手中的背包。枪支,有。弹药,不太够。医疗用品只有简单的几卷绷带。他的动作冷静且流畅,仿佛从未离开过战场。但实际上,就在五分钟前,他还在自家沙发上,因为妻子和超市里的男孩多说了几句话而生闷气。
然后世界就翻转了。
潮湿的制服紧贴着身体的每寸皮肤,但这具身体更轻盈,肌肉线条更锐利。但灵魂是另一个积累了二十年特种作战,以及在全世界最混乱地区生存经验的克鲁格。
远处传来德语呼喊,克鲁格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这里是莫桑比克。2018年,夜莺行动,平民死亡指控,他人生最大的转折点。他在这里度过了惊心动魄的逃亡,最后靠戈莱姆刻意留下的漏洞勉强逃脱,从此踏上了另一条不归路。
这次不同了。他迅速卸下步枪的瞄准镜,用匕首撬开电池槽,取出微型追踪器。当年的他是被抓住一顿毒打,才知道身上被放了东西,现在他把追踪器塞进一只路过蜥蜴的皮下,看着那小家伙窜进灌木丛。
然后他脱掉KSK制式外套,露出里面普通的灰色T恤,又从战术背包的夹层里,摸出五百美金和一本伪造的护照,说实话,这个藏东西的位置是他很多年后才学会的。
这些都是戈莱姆当年偷偷塞给他的,但当时的他慌得根本没仔细检查背包。
有脚步声逼近。他屏住一口气,钻入农舍后的排水渠,这条水渠通往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周边有当地人的村落。在那里,一个士兵会很显眼,但一个迷路的背包客,或许能混过去。
上一次,他选择了向北进入更深的丛林,差点死于疟疾。这一次,他向南,朝着有人的地方去。
|“给。”
递过马克杯,牛奶表面飘着一层薄薄的奶皮,你看着克鲁格迟疑地接过。
“你怎么怪怪的?还在为超市的事生气?”你歪头看他,终于察觉到一丝异样,“是不是头疼又犯了?”你突然伸手探他的额头,动作很突然,克鲁格也很迅速擒住你的手腕。
你的皮肤温热柔软,脉搏在他指下平稳地跳动。
“你的手好冷,是不是发烧了?都叫你在家里也要穿…”你皱眉,顺势用双手包裹住他的手。
“没有。”他脱口而出,又立刻闭嘴,这具身体对你有问必答的习惯太过根深蒂固。
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笑了,拿过马克杯放到桌上,然后拉着他站起来,“好吧好吧,那去睡觉吧。明天你不是还要去见奇美拉的代表吗?虽然你说这次合约期满就不续了,但还是要好好谈。”
他被你牵着走向卧室,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你先洗还是我先?”
他还没有卧室里简洁温馨的布置中回过神来,就听到你的声音,你问得那么自然,就像问今天天气如何。
克鲁格的大脑一片空白。洗澡,睡觉,同床。在他的认知中,淋浴是需要三十秒内完成的任务,睡眠是在掩体后轮流进行的小憩,而性…那根本不用想,没有的事。
“我…晚点。”他的声音沙哑。
你没说什么,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好吧,那我去洗。你别熬太晚。”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克鲁格这才像是活了过来,他无声地搜查了这个房间。
衣柜里有两个人的衣服,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护照和信用卡,书架上有一本相册,他翻开。
第一页是婚礼照片,他穿着合身的西装浑身僵硬,你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戴花环,笑意盈盈,黑发在风中飞扬。挺正常的,就是两个人手里都拿着枪,等等,那是花束,只是远处看像枪支。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越往后你的笑容越多,他的眼神越来越柔和。
最后一张是最近的照片,是你们在屋前种花,他的鬓角有了白发,你眼角也生出细纹,但两个人的手指紧紧交握。
水声停了。
克鲁格慌忙合上相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先前那种奇异的情感逐渐清晰,是渴望,是憧憬,还有深埋的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羡慕。
对这个未来,对这个有你的未来。
|边境检查站挤满了试图离开莫桑比克的人。
克鲁格排在队伍末尾,头发沾满泥水,T恤脏得看不出颜色。他刻意让肩膀垮下,眼神空洞,模仿着战乱地区常见的创伤性呆滞。
轮到他的时候,边境警察疲惫地翻着那本护照。
“…,德国人,…来莫桑比克做什么?”
“背包旅行。我…我不知道会打起来,我只是想回家。”他把声音刻意放轻,显得怯懦无比。
警察盯着他看了几秒,“过去吧。”
他通过了。上一次,他在这里被拦下,因为眼神太过警惕,引起了怀疑。这一次,他利用了人们对受惊游客的刻板印象。
直到坐上巴士后,他才允许自己稍微放松。车厢里弥漫着各种奇怪味道,令人作呕。
克鲁格想起你。
那个正在经历愤怒、惊恐、不相信任何人的年轻灵魂,突然被扔进二十年后的温柔乡?
他会伤害你吗?
这个念头让克鲁格的喉头收紧。不,不会,那孩子骨子里是好的,只是被命运逼到了墙角。而且…而且你那么聪明,那么敏锐,你会发现的。
但发现之后呢?你会怎么看待那个无助的我?
他闭上眼睛,回忆你们最后的对话。
你站在厨房,背对着他洗苹果,“晚上想吃什么?”你问。
“你做的都行。”他当时还在为在超市的事闹别扭,回答得很敷衍。
“那我要做你最讨厌的皮蛋豆腐。”
他最后冷哼一声,不肯理你。
|你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看见克鲁格僵直地坐在床边,你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真打算坐一夜?”你走过去,起吹风机递给他,“帮我吹头发,就像你总是做的那样。”
他接过吹风机打开开关,热风轰鸣。你的头发又黑又直,在他手指间像丝绸般滑过。似乎触发了身体的肌肉记忆,他的手指开始自动梳理和拨弄,手法熟练得让他自己都吃惊。
“你为什么…”他开口,声音被吹风机掩盖。
“嗯?”你转过头。
他关掉吹风机,突然的寂静填满房间。
“你为什么选择我?一个雇佣兵,一个可能有罪的人,一个看起来就不能托付终身的人。”克鲁格到底还是问出了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看着他,然后眼神慢慢柔软下来,像是明白了什么。
“塞巴斯蒂安。”你轻声说,“你又做那个梦了,是吗?发生在莫桑比克的梦。”
他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你转过身,面对他跪坐在床上,双手捧住他的脸。这个姿势让你略高于他,你发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
“我选择的是个很普通的男人,会吃醋,会赖床,咖啡煮得难喝,做饭也特别难吃。”你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但我爱的就是这个男人。我爱这个会在战区拯救被困平民,还要嘴硬说是‘最大限度保护平民可获得额外奖金’的傻瓜。爱这个用冰冷契约包裹着温热良心的矛盾体,更爱这个会在自己失误导致队友牺牲后整夜失眠,却嘴硬说是咖啡喝多了的‘伪英雄’。”
他的眼眶突然发热,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父母去世时他没有哭,被指控时他没有哭,逃亡时他没有哭。这个陌生女人的几句话,却打开了连他自己都找不到锁孔的门。
“我…”他的声音很低。
“嘘。”你倾身,吻了吻他的额头,“不用说了,每次你做那个噩梦,都会问类似的问题。而我的答案永远一样,我会一直选择你,因为你是塞巴斯蒂安·克鲁格。”
你拉他躺下,关掉灯,在黑暗中钻进他怀里。
克鲁格的手臂僵硬了几秒,然后慢慢环住你,你的呼吸渐渐平稳。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神情恍惚。
这个未来太过美好,美好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但是…他愿意一直陷下去。
|克鲁格靠窗坐着,望着下方逐渐远去的大陆。他买了经济舱最后一排的座位,这里能观察整个客舱,且靠近紧急出口。
飞机上的屏幕播放着新闻,莫桑比克冲突的报道一闪而过,没有提到KSK,更没有提到一个逃兵。
戈莱姆把消息压下去了,暂时是这样。老上司还是那么擅长在体制的缝隙中操作。
克鲁格想起最后一次见戈莱姆,他眼神复杂看向自己,“多斯。”戈莱姆用那个假名叫他,“这个世界会有很多错误,但你不能用一生去等它认错,走吧,活下去。”
“你相信我是清白的吗?”当年的他那么问道。
戈莱姆沉默了很久,最后留下一句话,“真相有时候不重要。”
真相。
克鲁格闭上眼睛,在后来十几年,他逐渐查清了莫桑比克的真相。那时的各方利益牵扯得太深,一个身份存疑且最不合群的人,当然是最完美的替罪羊。
他曾为此愤怒很多年,直到遇见你。
你在听完整个故事后,一边给他受伤的胳膊缝针,一边平静地说,“所以你要用余生去证明他们错了吗?那太不值得了,塞巴斯蒂安,不如用余生去建造一些他们无法摧毁的东西。”
你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当时被你救出的平民,“比如这些。”
飞机开始下降,克鲁格深吸一口气,感受这具年轻的身体。肺部没有被捅穿,没有肩膀的旧伤,更没有膝盖的软骨磨损…那些都是还没有发生的事,他现在有机会改变一切。
但是,如果他在这里选择了另一条路,不去东欧,不加入奇美拉,那他还会遇见你吗?
还会遇见那个在战地医院里,顶着炮火,明明自己也怕得手抖却还在坚持给伤员做手术的无国界医生吗?
|克鲁格整夜未眠,他听着你的呼吸声,感受着怀中身体的温度,记忆像潮水般冲刷着自己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这具身体的。它们以碎片形式浮现,你给他包扎伤口;你们在某个安全屋里分食最后一块巧克力;你在得知他要执行某项危险任务后,沉默地整夜握着他的手;你们在这个小家入住的第一天…
这些记忆太真实,太细腻,不可能是伪造的。最深刻的记忆是求婚,如果那能算求婚的话。
那是在任务间隙的短暂休整,他满身尘土和血迹,走到你的医疗帐篷外,你抬头看见他,“还活着?”
“暂时。”他说。
你走过来很自然地检查他身上有没有新伤,然后你说,“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去个能安静生活的地方吧。”
“哪里?”
“不知道,阿尔卑斯山脚怎么样?我听说奥地利很美。”
“我是奥地利人。”
“我知道啊,所以才提议。”你看着他笑,“而且我查过了,奥地利认可对外婚姻,我们可以先在丹麦登记,顺便度个蜜月,然后再回来。”
他当时愣住了,然后问,“你这是在求婚吗?”
“不然呢?难道要等你这个闷葫芦开口?我怕等到下辈子。”你说得理直气壮,于是在那个黄昏,两个漂泊的人定下了一生的契约。
你在他怀里动了动,睫毛颤动,慢慢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时你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起初是朦胧的睡意,然后渐渐清明。你看了他很久,久到克鲁格以为你发现了什么,但你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胡子该刮了。”
然后你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早上想吃煎蛋?还是煮燕麦?”
克鲁格也坐起来,风吹起窗帘,阳光洒满房间,窗外鸟语花香,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
“都吃可以吗?”
你笑了,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今天胃口那么好?”下床去洗漱时,你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他。
“塞巴斯蒂安。”
“嗯?”
“无论发生什么,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我永远是你的家人,记住了吗?”你的声音很轻,但眼神异常认真。
他喉咙干涩到发不出声,点了点头。
你满意地转身走了,哼着不成调的歌。
克鲁格坐在床边,他想起身跟上你的脚步,但是突然眩晕传来,仿佛被从温暖的水中猛地拉出。耳边机场的喧嚣开始逐渐清晰,手里的班车票已经被捏的皱巴巴,那梦境般的记忆在脑中翻滚。
家。这个字在他之前的人生里,已经随着逃离奥地利被彻底瓦解。
“先生,您需要帮助吗?”机场工作人员疑惑地看着这个站在人流中发呆的年轻人。
克鲁格猛地回神,本能地压低帽檐,“不用,谢谢。”他声音沙哑,快步走向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冰冷让他清醒。抬起头,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眼下有逃亡间一直浅眠留下的青黑,嘴角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如果那是道路的尽头,是可能的未来。
是经历了所有背叛和黑夜后,最终能抵达这样一个清晨。有阳光、亲吻、和爱人的哼歌声,以及一个无需解释就被全然接纳的自己。
那么,而他会用接下来的时间,一步一步,走向有你的地方。
|“煎蛋要焦了。”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回头,看到克鲁格已经洗漱完毕,穿着你给他买的家居服。他走过来接过锅铲,熟练地把煎蛋翻面、关火。
没有立即盛盘,他转过身,把你轻轻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紧,像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
“回来了?”你轻声问,手指攥紧他背后的衣料。
“嗯,再也不走了。”他的声音透过胸腔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沙哑,“我们之后还可以开个小诊所,你治病,我给你当保安。”
你笑了,眼眶却有点发酸,“那我是不是还得付你工资?”
“可以用别的方式付。”他低头吻你,缠倦又绵长,里面藏着这些年颠沛流离也没有消磨的真心。
* 关于皮蛋豆腐,我本人没什么感觉,也对喜欢这道菜的人没什么恶意,只是看到说他们老外都不喜欢皮蛋所以这么安排。
* 我一直在想,在克鲁格颠沛流离逃避指控的时候,有人帮帮他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吃那么多苦了
又看了蟹老师的杀死魔王,于是有了这篇
虽然最后也没帮上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