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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澤剛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準備下班,抬眼發現對面桌的駱為昭正盯著手機,看得很專注。他時而眉頭緊皺,時而在手機上點來點去,只是力度略大,像要把屏幕戳出坑坑窪窪。
特調組這周明明挺清閒,沒什麼案子,大家都只是在整理整理卷宗,寫寫季度報告,陶澤奇怪駱為昭怎麼一副發現了重大案情的模樣,「老駱,你是發現什麼了嗎?」
「嗯,是很有問題……」駱為昭答得心不在焉,盯在螢幕上的視線卻像要冒出火星。
「什麼?哪裡出問題了?要報告給老楊嗎?」陶澤連忙跨步到他身旁,往他的手機看了一眼,和屏幕裡的裴溯打了個照面——駱為昭正在看的,是裴溯剛發的朋友圈。
朋友圈裡的裴溯一看就是在晚宴裡,背景金碧輝煌。只見他戴著金屬細框眼鏡,烏黑的頭髮朝後梳,一身黑色禮服,領帶、胸針、袖扣,簡直從頭髮絲精緻優雅到後腳跟,完全就是影視劇裡的「貴公子」形象。他手裡還拿著個玻璃酒杯,杯中液體紅得鮮豔。
他左右兩旁站了一男一女,應該是同學,和他看起來挺親密。男的比裴溯略高,騷氣的紫禮服讓他像是茄子成了精。他的長手臂勾著裴溯的肩,寬大的手掌一直垂到裴溯的外套胸針上。女生是個白人姑娘,長得像美劇裡的甜心女主角,穿著樣式活潑大膽的晚禮服,親昵地挽著裴溯的手臂。
「裴溯真是長大了啊,他這造型看起來好成熟啊!」陶澤感慨道。駱為昭沒應聲,只是繼續點開朋友圈裡的其他照片,逐張端詳,邊看還邊舔著牙,看了什麼不順眼似的。陶澤用手肘撞了他的肩:「我還以為你發現什麼案情呢!你說很有問題,是有什麼問題?」
駱為昭指著照片道:「你沒看出來問題?這群小屁孩,怎麼一個兩個都勾肩搭背的?這男的,鹹豬手都摸到人家胸口了!這女孩也是,貼得這麼近,跟男生不應該有點社交距離嗎?還有,裴溯這小子喝的是酒吧?他不是還差一個月才成年嗎?喝什麼酒!」
「啊?」陶澤聽這一連串問題聽得撓頭:「呃,裴溯讀的是國際學校,可能裡面的同學比較開放,玩得比較開吧,畢竟今天是他們的畢業舞會啊。」
駱為昭的視線終於離開手機螢幕,疑惑道:「新洲國際學校不是上週五早上十點到十二點的畢業典禮嗎?怎麼現在又有個舞會?」
陶澤:「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駱為昭假裝沒聽出他話裡的意思,好脾氣的陶澤便繼續解釋道:「上周是畢業典禮,今晚是畢業舞會。我也不太瞭解,反正裴溯就是這麼告訴我的……哎,你今晚有空嗎?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鍋?我跟裴溯約好了。」
「你今晚約了那小屁孩?」駱為昭挑眉。
「對啊,其實是他約了我。」陶澤從自己的手機裡翻出資訊,遞給駱為昭看:「他今天給我發資訊,說今晚畢業舞會,肯定吃不飽,問我下班要不要一起吃飯,就去上西區那家‘目的地火鍋店’,我之前帶他去過一次。對了,好像之前還是你介紹我去的!你說他們家食物做得真誠,誇那湯底是用心熬的,不是調料包,記得嗎?」
駱為昭「嗯」了一聲。他回頭又研究了一下螢幕裡的裴·斯文敗類·溯,想到目的地火鍋店的環境,正是「油花與醬汁齊飛,水霧共香氣滿室」,怎麼想都有點格格不入。裴溯居然主動提出要去這家店吃?
「怎麼樣,你要不要來?你來了正好可以給差一個月才成年的小屁孩訓訓話?」陶澤模仿著駱為昭的語氣。
駱為昭故作深沉地考慮了片刻:「行吧行吧,畢竟是慶祝他高中畢業,我去了剛好可以給你倆拍照,還可以多換幾個角度隨便拍,不用麻煩人家店員。」
陶澤忍著不笑,給裴溯發了條信息:今晚為昭也來,一會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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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為昭和陶澤先到的火鍋店。
「目的地」開業幾年,沒做什麼宣傳,主要就是街坊熟客在幫襯,加上少數被口碑吸引過來的新客,一直不溫不火。它的店面不大,但確實是「水霧共香氣滿室」,讓人感覺既鮮活又溫馨。
二人在角落找了張小桌落座。駱為昭正是熟客本客,一進門就跟楊老闆打了招呼,然後相當輕車熟路地點起了菜。
湯底點了不辣的,飲料點了菊花茶,兩杯冰的,一杯常溫。他還專門問店員要來了餐巾布,因此承受了楊老闆奇異的目光:老兄,你來小作坊火鍋店,問我要高級西餐廳的餐巾布?算了,就寵你一回,給你找來了……
裴溯掀開門簾走進店內。他已經換下了那身隆重優雅的禮服,只穿了簡單的黑襯衣配黑西褲,但頭髮還是往後梳,有種介於少年和成人之間的妥帖平衡。駱為昭一面張羅著桌上食材,一面像是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覺得陶澤說得沒錯,裴溯真的是長大了。
他們這桌靠近空調出風口,裴溯一走近,身上的木質香就被空調風撲到駱為昭鼻子前。還挺好聞的,讓他不自覺多嗅了兩下。
「裴溯,你來啦!」陶澤熱情招呼道:「快過來坐!」
陶澤給裴溯指的座位就在空調出風口正下方,人坐在那,頭頂會一直被風吹。陶澤沒注意,但駱為昭注意到了。因此裴溯剛要落座,駱為昭就霍地站起身,有點刻意地一扭胯,把裴溯頂開了半步。
裴溯:?
駱為昭:「你別坐這!這位置方便我放食物下鍋,我要坐這!你去那邊,跟陶澤坐!快點,別磨磨唧唧的,都等著你開飯呢!」
裴溯聳聳肩,換了個位置坐下,隨即有人往他腿上拋來了一塊餐巾布。拋得速度太快,甚至還晃出了殘影。裴溯愣了愣,默默把餐巾布鋪在自己腿上。
駱為昭習慣照顧人,在這種朋友之間的火鍋局,總是自覺擔當涮肉夾菜的那個。陶澤也不跟他客氣,裴溯一坐下,他就開始問東問西。
陶澤四捨五入算是看著裴溯長大的,現在他終於高中畢業,準備上大學了,陶澤特別高興,也很關心,很多問題想問。於是裴溯就一五一十地回答了:
「對啊,這回是真的畢業了。」
「我們國際學校不用高考,給大學遞交申請就行,我申了政法大學。」
「已經得錄取了,心理學專業。」
「嗯,還在新洲,我挺喜歡新洲,同學朋友都在這,懶得出國了。」
「對,九月開學。」
「讀了大學,你也還是我哥啊。」
……
兩個人聊得熱火朝天。裴溯說著說著,就發現自己手邊多了杯常溫菊花茶;再聊兩句,原本放在自己面前空碗裡,多了剛涮好的牛肉和青菜。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扣著一個小小的白瓷醬碟,正要往他面前送,裴溯下意識伸手過去接,兩個人的手一觸即分,卻還有一絲尷尬藕斷絲連著。
「謝謝。」裴溯低聲道。駱為昭清清嗓,握起自己的杯子,連灌了幾口冰凍的菊花茶。
裴溯在舞會上確實沒吃飽,準確來說,他幾乎什麼都沒有吃,就只喝了些紅酒和咖啡,還一直被拉著拍照,所以剛才一直有點胃痛。現在有了熱食下肚,才感覺舒服了些。
而駱為昭在他來了之後就沒怎麼說話,除了問「這個你吃不吃」,或者說「這肉燙,你放一會再吃」「這個醬是辣的,你吃不了就別點」外,什麼別的話都沒說。
裴溯原本以為他會找自己點茬,這樣自己也可以回兩句嘴,氣氛就不會像現在這麼微妙。畢竟兩個人上次見面還是半年前,當時駱為昭又提起了裴承宇的事,勸他好好讀書,不要再一天到晚想著找人跟蹤自己親爸,兩個人算是不歡而散。
今晚裴溯約陶澤出來吃火鍋,其實有自己的隱秘心思,他正是想到陶澤可能會叫上駱為昭。因為陶澤說了,這周SID不忙。陶澤還說過,這家店是駱為昭介紹的。而且上次裴溯和陶澤兩個人來吃,顯然戰鬥力不足,最後剩了好些食物,火鍋也不好打包,當時陶澤就感嘆,下次來最好叫上駱為昭,三個人吃才不會浪費。
因此,當裴溯看到陶澤的信息,說駱為昭也來,心裡竟帶著不可言說的期待。
駱為昭又給他盛了一小碗火鍋面,他又道了謝。兩個人越客氣表示越不熟,普通朋友半年不聯繫可能都要變得生疏,何況他和駱為昭,能算是普通朋友麼?
裴溯低下頭,正要動筷吃面,碗裡蒸出的水汽卻忽然糊了他的眼鏡鏡片,原本往後梳得服服帖帖的頭髮也垂下了幾縷。
「噗嗤。」一時間,他什麼都看不見,卻聽見了駱為昭的笑聲。他摘下霧濛濛的眼鏡,在重新能看清世界的瞬間,對上了駱為昭的視線。
駱為昭彎著眼睛在笑,不是取笑,也不是哈哈大笑的那種。要是裴溯養寵物,就會知道駱為昭現在的笑容,就像個貓奴看見自家貓咪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或者扒拉著玩具時,會露出的那種帶點溫柔、縱容,覺得我家貓咪全世界最可愛的笑容。
可惜裴溯不養寵物,也不瞭解貓奴對待貓咪的心態。不過他還是從駱為昭的笑容裡,感覺到了一份柔軟,像是自己埋在了一個鬆軟清新的枕頭裡,讓他感覺很舒服。於是他也側了側頭,向駱為昭報以微笑。
正埋頭嗦著面的陶澤剛好抬起眼,茫然地看著這兩個人相視微笑,似乎這笑容還化作了某種奇異的、帶點甜蜜的泡泡,好像把兩個人包裹在裡面。陶澤不禁咽了咽口水,自覺降低了嗦粉的音量,好像怕自己驚擾了什麼似的,有點莫名其妙。
三個人的戰鬥力果然夠強,特別是駱為昭,見裴溯和陶澤都有點吃不動了,就自動開啟了風捲殘雲的清盤模式,最終把每個盤子都清得跟被大型犬舔過一樣乾淨。
陶澤站起伸展了一下,提出要合照。駱為昭就主動拿起了手機,說我幫你倆拍,然後認認真真地找了各種角度,為倆人拍了十多張照。
陶澤說,那我也幫你倆拍吧。駱為昭剛抬起手,想說不用了,卻聽裴溯開了口:「好啊,那謝謝哥了。」
今晚的主角是裴溯。人家高中畢業生開口了,駱為昭也只能配合。於是他便順從地走過去,筆直地站在了裴溯身邊。
裴溯身上依然很好聞。這麼濃郁的火鍋湯味,竟然還沒能完全掩蓋那木質香氣。駱為昭嗅覺靈敏,一靠近裴溯,鼻子就不自覺翕動,忍不住想追逐那香味。
陶澤拿著手機在那擺弄了半天,怎麼看都覺得怪,最後朝兩個人比劃了一下:「哎,要麼你倆也勾肩搭背一下吧!現在站得太拘謹了,像兩個被教官罰站的人。」
裴溯還在想「勾肩搭背」是什麼意思,駱為昭的手臂已經掠過他的衣領和後背,搭上了他的肩。搭得很輕,而且還……很紳士。
今天舞會上,裴溯跟無數人合過影,男女都有。有些男生拍照喜歡搭別人肩膀,裴溯身板薄,老是被別人搭。有的人與其說是「搭」,不如說是「摟」,這麼幾個小時下來,裴溯疑心自己的西服外套上沾了不少人的汗漬和手掌印。
而駱為昭,明明小時候對他好像粗粗魯魯的,但此時此刻,手臂搭在他肩上,卻感覺很輕柔,像是小心翼翼。這份小心翼翼也影響了裴溯,讓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屏住呼吸,又為什麼心跳在加速。
今晚在畢業舞會現場,人們在海傍空地上放起了煙花。裴溯跟一大群不停拍拍拍的朋友應酬了半天,想透口氣,就自己溜了出去,正好看見煙花在澄澈的夜空中綻開,熱烈而璀璨。也正是這個時候,他看到了陶澤發來的信息:今晚為昭也來,一會見。
「一,二,三,茄子。」陶澤給兩個人提示。
駱為昭搭在他肩上的手突然緊了緊,把他往自己身前帶了帶,於是他的後背一側就貼在了駱為昭的半邊胸膛,然後裴溯心裡也綻開了熱烈而璀璨的煙花,儘管轉瞬即逝,但有照片存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