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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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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17
Words:
7,80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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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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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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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呈芃丨一个小学生会走向哪里

Summary:

希望吧,他说。

Work Text:

苗若芃是我十五岁时的家庭教师。

 

01.

其实从“十五岁时的”这个限定语就能判断,我并不只有过一次家庭教师。这实在算不上是什么拿得出手的事情。十三岁我在学校用小刀指向想帮我把外套上的粉笔灰拍掉的同桌时,我就注定只能在家里拿到初中毕业证书。
有人说你是反社会人格,有人说你是躁郁症,也有傻逼骂你这不纯神经病超雄么赶紧滚去自杀别浪费空气了,我可去你的。我说妈妈我要呆在家我不要去医院,她温柔地摸摸我的头说好的,包括少管所,我补充。她依旧温柔地说妈妈爱你妈妈不会让你受苦的宝贝,然后我成了史上最年轻的家里蹲。有这样的原生家庭让我泪洒当场,我已经赢在了精神病的起跑线上,那就是根本没人管我有没有病,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冷静地发疯,挥霍本就不长的生命,借用他人的圣光赎自己的罪过——尽管我才十三岁。十三岁的我天灵盖子胯骨轴子波棱盖子水晶肘子都是一等一的顶级,偏得用如此无聊的方式告诉你我有病吗?
极限挑战,这就是命。
接连着也有几个不幸的人被选中踏入我的房间,高傲又畏缩地占用着我宝贵的青春时光,俗称九年义务教育,一说译为语数英物化政史。我讨厌他们,我讨厌学习,我精神病我病得很重啊我为什么要学习,我履行完我的九年义务就会开始新一轮的家里蹲,我的地铁环线就是卧室客厅厕所阳台楼下小花园卧室,我为什么还要学习,这对我没有用。派来的老师也净是些没有水平的应试教育正规军,我问他什么问题都只会让我回到课本知识,一加一等于几我还用你教,我只是精神病我不是智商低。
他们也怪可怜的,我偶尔也会自省,碰到我算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了,本来可以轻轻松松挣钱,月入十个亿,早早走向财富自由走上福布斯富豪榜,结果现在还得伺候一个爱挑刺儿的大爷,感觉是在步养老院护士waiter给我来杯葡萄糖加冰的后尘。
对不起啊。
我也向读这份手记的人说对不起,我保不齐会发表一点相当反社会的言论,来影响你或许是在吃早饭中饭晚饭或者上班上学摸鱼时的美丽心情。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乐呵呵地独善其身,在我没有遇到苗若芃之前。
终于入题了。老师我这篇作文能拿个五十分吗?

 

02.

说起苗若芃。苗若芃是我十五岁时的家庭教师。车轱辘话说到这里还是没法入题,提起他让我双手发抖,两眼发黑,当场毙命,死无全尸,尸横遍野,野,野什么呢接不下去了,我的文化水平还是太低。
当然他做的并不是暴力执法,不然他没办法竖着离开我的房间,我体内的暴力因子会立刻将他斩杀。他所做的只不过就是在我高一那年,成为了一个不幸的幸运观众,旁观了我惨不忍睹的人生三年。
仅此而已。
我也弄不清自己对他的执念到底是为什么,以至于到现在都无法忘怀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他的耳朵上低位耳垂还戴这么重的耳饰是不是在作死。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他许多。
苗若芃是妈妈朋友的儿子,大四了日子比较清闲,专业冷门工作难找,我和他算是一个双向帮扶。他给我带来情绪价值,我给他带来工资。本来是冰冷的金钱交易,我从第一个家教走进我的房间开始就断言此生不会对任何一个类似的人敞开心扉,这类人有的太心高气傲有的太胆小,我都想站在桌子上当他老师。但苗若芃太不一样了。我没办法。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我家楼底下,本着给新来的一个下马威的心态,我穿着短袖短裤人字拖就下楼去了,头发抓成了很不好惹的样子,差手里的一根铁棒就可以干碎一个班儿学生的门牙。我看着他推门进来,穿很和煦的风衣和高领毛衣,戴黑框眼镜,头发散在肩上,刘海挡住了一半的表情,所以我看不太清。他把头抬起来,视线放在我身上,肩上背着帆布袋,点头的动作轻轻。
换鞋的动作也极优雅,于是我开始想他这样的人是不是不会上厕所啊。
他的五官是女娲的毕设这句话我现在说出来就会发现终于是用对人了。他把完整的脸露给我,我看清楚他的鼻子有多挺皮肤有多白。哎,我不该这么关注家教老师的脸,我知道,但我就是外貌协会又能怎么样呢,他长得太漂亮了,沉沉地陷进沙发里,问我的名字,声音太低太低。
我说我叫张呈,我妈联系你的时候不告诉过你吗还问。
我以为他这样的人应当是要转头就走的。我主张我举证——但他表情都没有动,目光仍旧附着在我身上,好像是要看透我的整个灵魂。我枯竭的内在也值得这样观摩吗,我想阴阳他两句,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还太浅,我想得太深,我回看他。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一个叛逆的十五岁灵长类动物,龇起牙对他宣示自己的领地。我的样子大概很好笑。我十五岁的时候长得太丑,性格也太差劲,完全就像一个不折不扣的精神病。而他竟然愿意看我,愿意告诉我他叫苗若芃是几几年生人,没什么教学经验以后互相都多担待。他和之前的那群傻逼说的话都一样,但完全不一样。
他在看我。
就是,名叫张呈的这个我。
就是我知道他会用心地爱我关心我,不会随意丢弃我。
那刻起他在我生命里就不再是一个路人甲了,我现在知道他叫苗若芃,虽然我还不会写他的名字,但骤然重了,我没法再把他轻轻放下,即便我还一点也不认识他,起这么大范要干啥。
我把他带到房间里,他环顾四周说你自己收拾的?十几平米的地方我和他面对面站着。我回答对啊不然呢,我这么大了还让我妈收拾吗,然后等待施舍般的夸奖。他耸耸肩坐下来,你还挺行的,把练习册拿出来。
我失了魂一样把练习册拿出来摊在桌上,失了魂一样他指哪儿我打哪儿。他声音是和脸不一样的沉,会有反差这么大的人吗,我脑子里过得除了数学题还有他的脸,眼睛漂亮得我没法不去注意,思绪飘远了,被他拉回来,小呈?他叫我。我喜欢他叫我,从喉咙里流淌出来一个亲昵的称呼,我的名字太简单,张呈,创新不了,他愿意叫我什么仿佛都是一种馈赠,我不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我只是一心一意地想倚靠在他身上渡完这一生。
十八岁我懂那是喜欢。
高中三年我几乎每天都能看见苗若芃,他毕了业,雷打不动地从我妈口袋里每个月掏走固定的人民币,用他的那一套平静到什么都撼动不了的态度对待我的躁期和郁期,忍受我的呐喊和眼泪,痛苦和不甘,乞讨和卖艺,兜售和散发小广告等行为。他拿那点钱本来不应该知道和经历这些,我至少让他短了十年寿命,我应当是要赔给他的。但我的命太廉价,还是用钱吧。
我对他的索取才是无休止的,时常看不见他令我无措,手发抖,一阵阵地心慌,世界如潮水般在离我而去,我所珍惜的最终都不会为我所拥有,正因为如此我才一丝不挂,站在长街正中心忍受路人的褒贬。有人在扯着我的头发和脚拉伸我,教我不再呼吸,教我闭上眼睛。我在漩涡中猛掐自己的手臂,告诉自己这只是幻觉,是有人非要害你。
谁要害我?我自己。
然后意识忽然清醒,是苗若芃站在我跟前,他脸上不会露出焦急的从来不会,他只是平静地凝视着我,然后叫我的名字,张呈,我不知道这两个字为什么可以被念得这么好听,就好像张呈是很重要的,我的存在不只是一场劫难,不是对空气的牺牲。
我满脸眼泪,狼狈地问他,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脸上坚硬褪却了,我不再是一个刚强的人。
因为,他声音又沉又无奈,像是在我耳边呢喃,小呈,我爱你呀。
然后我停住了。
他说我爱你呀,小呈。世上有太多人不愿意见到你的眼泪。
我知道他说的爱指什么又不指什么,我还是个孩子但我就是知道了。是他愿意接纳我,接纳的是全部的我,是被人唾弃捂住眼睛也要拼命逃离的我,是我自己都不敢于观察的真正的张呈。我现在是明白了什么是苗若芃的温柔。就是他如此平静却又如此汹涌。我才这么点大,我的人生太长了,我靠两条腿是走不完的,忽然有人说爱我,愿意看透我还不讨厌我,愿意明白我却不推开我。
这是苗若芃给我带来的全部。他让我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人,于是我不再在自我声讨中求索。他说我们都还只是生活中的小学生,懂得的还只是人间百态中的亿万分之一,你以为我了解了很多吗其实并不,人都是在不断学习中,我也仍旧什么都不懂。我自暴自弃地问,我还有活着的必要吗你说,明明那么多人都认为我是在浪费空气啊老师。他用很亲切又无奈的眼神注视我,你要别人说干什么呢,你从来没犯过任何错。
他说的我都懂,他改变不了我。我只知道握着他的手深呼吸,生命的一切都在我耳边呼啸而过,我是为这世界的一辆火车。
我懂他和别人有什么不同。你说我体谅你我知道你的痛,可你不知道,我妈妈都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苗若芃知道,苗若芃说他知道他就是知道,他从不说谎,他留给我的东西他自己在心里已经消化了一遍。这是之所以我爱他。
六月份我要高考了,苗若芃送我到考场外面,代替我的全家。我没有同伴,他是我虚妄一生里唯一的浮舟。他摸我的头和脸,拍我头顶的卷发。我才恍然我比他要高好多,而我已经成年了,我十八岁,不再是个小孩。
我忽然想流眼泪。时间的卷曲是比一切的一切都要令人遗憾的东西,你却无法抓住它只是教它逃了。
我说你会不会留在这里爱我一辈子啊,语气又挑衅又偏激。他的回答会不会影响到我的考场发挥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这些,苗若芃比什么都重要。我这么问他,是非要他知道自己是爱错了人,我是一个不值得的烂人啊,你对我好错了,老师,你的灿烂人生将会被我毁掉,你以后做梦都会心悸的。
他用很无所谓的眼神看着我,我说的话像是今天中午吃麻婆豆腐好不好啊。
“你会不会留在这里爱我一辈子。”
希望吧,他说。

 

03.

结束了。
我那时还不知道结束意味着什么,我以为这意味着新生活的开始,意味着我将转头立刻向苗若芃表白然后不管他给我什么样的回答我的人生都是圆满的,至少我在最应该勇敢的时间勇敢了。
但他逃了。连最后一个月的工资都没要。
一溜烟儿地。
结束意味着这个吗,那我宁愿一辈子都活在循环里。
我让妈妈问她朋友这是什么情况啊,结果得到一个回复,小苗去云南支教了他没跟你说吗,他告诉我已经跟小呈讲过了呀你也很同意,你以后有大学上了他也不用再跟着你了,是不是这个理?不是的不是的,我拼命地摇头,苗若芃把他的气息均匀涂抹在了我生活的每一个缝隙乃至死角里,然后他一声不吭地跑了,说也不跟我说一声。他妈的我才想问这叫什么理,没人告诉我,我想发疯,抄起刀对着你或对着我结束你我之间任何一个人可悲的一生。我恨他我讨厌他,我再也不要理他了,我说过的爱都是假的都是我年少时期太傻太傻的妄想,我是错把仰慕当爱情了,苗若芃是个不折不扣的感情骗子,我要杀了他。
但我解释不了自己的眼泪,我淹没在失去一段关系的痛苦里呼吸不上来,这些我都确确实实在经历着。
他不知道我有病吗?他就不怕我自杀吗?我一天院都没有住过,我在高考结束后因为哭到休克住进去了一个礼拜,出来时世界依旧一片灰,生活浑浑噩噩。我知道不该这样的,苗若芃会流眼泪,可我从来没看见过他流眼泪,他是真心爱我吗?我为什么要怀疑他,我又拷问自己。到头来还是我的错,我重新给自己戴上了一副崭新的镣铐。
人生就像一辆公交车,我对自己说,很多人都在不停上车下车,每个人都只不过是在上面停留片刻。苗若芃也只是很多人中的一个,没有必要用余生来恨他或者爱他。张呈,我在夜晚面对窗户发怔,张呈你把他忘了,你放过他。
然后我就忘了他。记忆短暂地保护着我,告诉我你不再是一个没用的小孩,不再是一个小学生了。
我终于自由了。我终于奔向吞噬我的一切而不用再害怕任何人的侮辱和倾诉。我终于在这旷远燎原上生长成了一棵野树。
我奔跑着,奔跑到了无垠的沙漠,随后我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了。四面都是沙子,都一模一样。你一定没有见过长了脚的树。你一定没有见过一棵树如此狼狈地想要吊死在另一棵树上。
我是为什么呢,我于此是为什么呢,我铸牢在这儿,接着会有千千万个人在我身上吊死,我在沙漠里宛如一片绿洲。行人走到我脚下,导航用机械女音遗憾地宣判下一个取水点还有五十公里啊亲爱的你要加快脚步,于是行人决定去死,而他头顶正好有一棵生满枯枝桠的歪脖子树。真巧,行人面露喜色,两脚一踮,两眼一翻。
哎,你管这叫生命的历练,我懂得这是绝望的开端。于是我停下,睁开眼睛依旧在自己的空房间里。我想打电话给苗若芃,然后想起来他已经离开。
我庆幸至少我不在一片沙漠里。
手蜷在身侧,手指僵硬得没法伸直。
这是我的罪过。
这是我活到现在欠下的债,我早就该死了,我现在是在偿还。
我考上了本地的二本,不坏不好吧,有学上已经是对我的一种恩赐,忆往昔还记得妈妈带着我一个学校一个学校的拜访,一听到有精神病就差把拉高我们学校跳楼率的死人滚远点写在脸上了,我就知道我不会受任何人待见,你面上端着你心里还是怕我恨我。现在终于是凭借自己的笔和纸坐进了一个教室,我明白这是什么,是成就感,是苗若芃埋的种子开花了,还结了果。
我又在想起他。这不是个好兆头。
应妈妈的要求我一周回家一次,和往常一样,哪里都不能完全算是我的家。空气冷清得我怕了,于是更多时候是花费在学校。我觉得我康复了,撇去检查报告单的话。
生活就是重复,直到我大一放寒假,我回家。
走进家门,妈妈把她的手机塞进我手里,我说哪个软件不会操作啦你上小红书搜一下,没网的话你看看飞行模式关了没,她摇摇头白我一眼,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小苗回来啦,你不是盼着他回来吗。”她说,笑眯眯地盯着我。
我的命运在一句话里得到清醒的审判。我一直在水底下憋气直到我不再怕,可我还是输了,呛了水,知道自己活不久,下一秒就要淹死,泡成巨人观,真相和我惨绝人寰的尸体一起浮出水面。
“小苗回来了。”我听不懂这话的意思,持续思考到苗若芃真正站在我跟前,才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小苗对应谁,而回来了又代表着什么。
他变了很多吗,没有,甚至一点都没变,和我印象里如出一辙。应该是这样的,他才走半年,只应该使头发长了,变化更多就不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
才半年啊,我怎么觉得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我再多情绪看到他也都咽下去了,于是只是呆呆地木着;他也同样,垂着眼睛,我看不透他,自然也看不透他的沉默。
小呈,他开口了,我开始琢磨他的声音他的语气,是不是还是把我当孩子,或者是把我当作一个名叫张呈的陌生人。
他还是叫我小呈。我听不懂了,耳边呼啸而过的是风声。
小呈,他见我没反应又叫了一声,我才从恍惚里醒过来,我说小苗哥你回来啦,声音是我自己听了都想扇死的亲昵。我平时都不会这么叫他,我叫他老师。
苗若芃像是愣了一下,按下了暂停键,随后在我眼前发生了一秒的绝对静止。然后他重新变得流利,很认真地注视我的眼睛。
他一点都没有变。
忽然什么都不见了,我和他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周身一个人都没有。
苗若芃,我把他的名字反复嚼,我突然想起来自己是过了一两个月才想起来问他名字是怎么写的,他写给我看,我说咋三个都是草字头啊。就是这么取的啊,他无语地解释,你问我爸妈行吧我把他俩微信推给你。
我边笑边说你自己从来都不好奇吗,你为什么叫这个名。
他反问我,那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叫张呈不?
我没话反驳他,我确实不知道,于是只能悻悻。他像是扳回一局一样很狡黠地笑。他总会让我更爱他,在无数个我们谁也不明白的瞬间里。
可我现在看着他,突然意识回笼,伸手去够他的手,他掌心也湿冷,一片冰。我摸到他透明的灵魂了。
他的灵魂清澈的同时悲凉,生命镌刻在他胸口如同一朵艳丽的花。无数束风经过他的坟墓想带走他的眼泪,可他在一万年前就已经生得如此刚强。他只是静默地站在人群之中,于是我的视线里一切消失又重塑;世界昏黄如故,而他立在那儿,瞳孔依旧清晰。
我叫他。声音从喉咙里泻出来,没有进到空气中。
苗若芃,我叫他。
他很无奈地让我不要没大没小。
这就是苗若芃呀,这就是为什么我爱他。

 

04.

我找他喝酒,他找我喝酒。我们是这样混沌地过着一个年。
我先前不知道他会喝酒,他也不知道我会,我们在吧台边上突然四目相对,然后各自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哈哈好巧老师你也在这儿啊,我打着哈哈准备打响指消除他的记忆;他给我脑袋来了一下,小孩子来什么酒吧,不学好。他这时生动得我不敢认,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我坦然看着他,论虚岁过年我就二十了哥哥,说谁小孩子啊。他说谁论虚岁啊,谁应谁就是。
苗若芃比我更傻,更幼稚,更盼望着这一刻能够再久一点。手更冰。我感知着他的温度就像在保全自己的体面,可我做不到让他暖和起来也做不到让自己不发抖。
他喝多了,垂倒在吧台上,我看见他鬓角下微微泛红的脸颊,忍不住伸了手指尖去触碰。他没什么反应,幸好我的指尖也热得发烫,不足以让他神志清醒多少。
我知道我在犯错,我在趁人之危行不轨之事,可我本来也不是君子。
于是我更大胆地摸上他的脸,用手掌贴着滑行,他的脸又暖又光滑,我没见过皮肤这么好的人。凑近,他呼出来的气发烫,眼神没有焦点。
他太动人了,我忽然不敢碰。
他半梦半醒地从吧台上支起身体,迷迷瞪瞪地注视着我,张呈,我有话和你说。
我讨厌他这么郑重,像是要宣判我的死刑。我开玩笑般说什么事啊你难不成谈恋爱了?很难想我说这句玩笑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像是自己漏出来了,我心里最害怕最在意的事情竟然是世俗的牵扯。
他边笑边拍我的手臂,你说啥呢,我不喜欢人类;我打算以后就呆在云南了,那边生活氛围真挺好的,孩子们很可爱,风景美如画啊——哎,你这是什么表情?你哭啦?
我这时发现自己满脸晶莹。
不知道应该先反驳他不喜欢人类还是该恨他做出的这个决定。
我该说什么?
“你明明说你爱我。”
“你为什么自己做人生的决定。”
两句话哪一句说出来我都觉得自己过分幼稚了。我更傻的时候都知道他的爱不是爱的意思,我现在也同样明白我无法干涉任何选择的做出,因为那是苗若芃的人生。我们不是能用爱捆绑住对方的关系。
我以为自己放下了过去忘了他,实则我还是怕。
怕他走又怕他留。我不是要用眼泪束缚住他的。
可他还要走,一走就不回头。
我所有的话都说不出了。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在我生命里下的一场又一场雨,我全部接受了,他撑着一把伞走进来,撑在我头上不偏不倚。
你教我比知识更多,你教我如何活。
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在我命里留了太重的东西,我的青春物语从此都只是在消化你,而非挣扎于时间和时间的副作用。你明明说让我快乐,可你让我流泪最多。
这世界恨我,老师,这世界恨我,离开你我活不了。
你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吗?
我爱你啊,我快要吐出来,把我蜷缩在自己无助的内里的一切都给吐出来,我所被命运审判而必须自己消化的一整个世纪如今都要吐出来给你,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却还拥有爱你的力气。我包括我的爱和眼泪都是一文不值的吗,我问你,我把我所有的情绪都埋进雪里。我想告诉你的感情太浓了,说出来竟然只剩一句爱,你说这太苍白。
我要怎么说,我要如何叙述你?我接受的九年义务教育不足以天花乱坠地形容你,你站在那儿正如一盆昙花。
我所有的矛盾也就不过是你微笑着把我从沼泽里拯救出来并告诉我这不是我应该承受的,你做了这么多事来爱我,我却再也找不到你存在于我生命里的任何踪迹。你缥缥缈缈飞走了。你说你不愿这样,你要逃,逃离我或是生活,逃到千年以外。你告诉我的话我不会挽留你的,哥哥。
这不是我的本意。
我没有非要你幸福,我没有非要你笑,我没有非要你留在我身边一辈子都逃不掉。让我知道你好吗,听不到你的每一分我一秒我都在作呕,没有你的世界让我窒息,我抓不住的生命绳索竟然是在你手里。那你还给我吧,好吗,听我死前最后一句话。老师。
我盯着他也同样湿润的眼睛。
“认识是你我最最最不后悔的事情。”

 

05.

他也同我一样蜷缩在街头。不过他体面很多,他站着凝视我。
我想我大概是死了才会看见他如此平静的眼神,我是在做梦吗,还是走马灯。我不懂啊。
或许是命数已尽吧,我仿佛看到无数辆小汽车大汽车SUV冲我飞奔而来,好像我马上就要被五马分尸。死成这样会不会也是我此生没有赎完罪的报应呢,我想,可苗若芃说我从来没犯过错。
并没有,是路灯晃了眼,我仍旧踌躇在这无羁的世界上,仍旧孤魂般游荡。苗若芃的确站在街角盯着我,而我的确狼狈地躯干与灵魂流了一地。他捡起我,告诉我生命不只是挣扎着活,而我在乎你。
老师,我听到自己声音嘶哑难听。他的眼眸像水晶。
路灯好像是他的翅膀,我仿佛要跟他一起飞起来了,逃到最远的地方,人类还不认识金属工具,还在用石头敲击自己,我们一起躲在山洞里等一场雨。
我不明白自己究竟要对他说什么,还是只是对他掉眼泪,苗若芃总会接纳我的全部,即便我一言不发的样子看上去足够恼人又傻逼。他一直是这样的。他同情我而从不会哀悼我,我在他面前是一个完整有灵魂的人。我活在有他的地方才知道自己是真真正正地脚着了地,呼吸得到了意义。
苗若芃问,你要说什么?
我看着他。我说我爱你,老师,我爱你啊。其他话全哽在喉咙里,好像我是个只知道爱的傻子,全身上下只剩下说出我爱你的勇气。
他用不解的眼神看着我,可他不会不明白。
他张嘴了。他又说的什么?
“张呈,你会有很好的未来。”
我忽然听不懂他说话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觉得我尚还是个小孩,是个精神病,是个没有接受过社会教化的人,承担不起任何责任又脆弱敏感,于是推开我摒弃我讨厌我?我又想起他不是这样的,他是世界上唯一愿意看清我接纳我的人,没有他就没有我现在还存在于世,瞪大眼睛注视着一切要向我席卷而来的痛和难。
我没法不信仰他。他是我的唯一。
于是我相信了,相信了我会有很好的未来;爱不爱的,我不在乎了。我接着索求着,苗若芃呢,苗若芃会有什么样的未来?我把着那溜儿劲,像是摸到了救命稻草,拼命地问他,苗若芃呢?他说我不知道呀,可能也会有吧,不能确定,命运会善待我还是厌恶我,明天到来之前我们都不曾了解过。他眼角垂下来,笑得太柔和。
我恨他的柔和,也恨他的凛冽。
他比我还缥缈,比我还容易散在历史进程滚滚向前中。于是我尽力错开眼神,对他避而不谈,生怕他下一秒就离开,再逃去我追不到的地方。
还是说说我吧,我会走向哪里,老师?我问他,语气恳切。
“希望吧。”
小呈,你要一生都活在阳光里。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