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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1-17
Completed:
2026-01-25
Words:
82,095
Chapters:
2/2
Comments:
15
Kudos: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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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Hits:
354

【枫跃】胡小跃讨封

Summary:

全文9.2W(正文+番外),已完结。
胡小跃苏醒在了一具陌生的躯壳中,他有49个小时刷新复活币,而秦枫会认出他。
原设衍生,接结局后,有部分时间线修改。
一个光怪陆离的故事。酸甜口,HE!HE!HE!

Chapter 1: 正篇

Chapter Text

 

 

01

2015年刚开年,秦枫就生了场大病。

病起的缘由还是抵抗力下降造成的病毒性感染,因为半夜起烧时身边没人,秦枫是被第二天早上闹觉的葆宝发现——小东西骑在秦枫肚子上,抠了半天舅舅的眼皮子,眼看怎么也没法把人唤醒,葆宝脑袋一仰,大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还不忘喊两句吓死人的话:

“舅舅死了!舅舅死了!舅舅不动了——”

文江燕和文琴弄不动秦枫那大肩膀头子,只能喊了救护车来。

被担架送上车时,秦枫醒了会儿,他眯着眼望向救护车的车顶,模糊的双眼骤然睁大,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场景,文江燕握着他滚烫的大手,连唤了好几声,才让秦枫定格的视线慢慢转向自己。

 

病毒性感冒引发肺炎。秦枫这边刚拿到化验结果,文江燕就给他办了住院。秦枫吊着水,吃了药,身体爽利了一些,于是操着病哑的烟嗓,让小燕别折腾了,他吊完这瓶水就出院,哪至于要住院啊。

“哥,话不是这么说的啊,就你这体格,你要是烧晕倒,你觉得是我能搬动你,还是妈能搬动你,你今早怎么叫都叫不醒,可把葆宝吓坏了。”

以葆宝的年纪,她还无法理解爸爸妈妈的离婚,也无法明白入狱就不能见面这件事,毕竟小孩子的一天是极度漫长的,你离开她一天,对成年人来说,也许你已经离开了我一年。

“那我得住几天啊?我好不容易凑两天假回来躺躺,哪晓得遇上这样的事,这快过年了,我还得回去写报告呢。”

这可是秦枫升任刑侦支队支队长的第一个春节,队伍的工作总结少不了。他在古塘镇派出所做所长时也写过这玩意,七分写实三分夸,毕竟谁都不想在春节前出幺蛾子,年都过不好那多砢碜啊。

“先住两天看看吧,住院费我都缴过了。你别想半途跑路啊,付款的是我的银行卡,你要是跑了,退款到我这儿,我马上就会知道。”文江燕握着秦枫吊水而冰凉的左手,眼眸弯弯地哄慰道。

“你在救护车上喊疼了,你知道吗?”

“疼?哪儿疼啊?”秦枫眉头一锁,一下子有点闹不明白了——他真干了这么丢脸的事?

“你说这儿疼。”文江燕拍拍胸口。秦枫那样子,看得她心里难受,一到医院就叮嘱医生给秦枫做了心电图,抽血时重点关注了肌钙蛋白和肌酸激酶同工酶有没有明显升高。按理说,秦枫感冒没多久,没道理会发展出心肌炎,不过就秦枫那蒙头上班,把工位当家处的样子,文江燕还真怕他有别的问题。

“那你给我查出什么了没有?”秦枫按了按左胸——挺正常的,不疼不痒。

“没有,一切正常,不过我翻了你去年做的全身体检,医生不是让你少生气吗,你都没好好调理吧。”

秦枫当警察,每年一次全身体检是少不了的。去年单位体检那会儿,正赶上检方对弘沐寿团伙的起诉,秦枫去体检,回来就被医生说肝火太旺,得调理,甲状腺和胃也有点问题。

加上今天秦枫在救护车上说胸痛,医生没查出心肌炎,遂怀疑秦枫还是生气生多了,肝火太旺,烧心了。

“我心态挺好啊。”秦枫让文江燕好好回忆,他最近是不是回家都勤快了。以前总闹脾气的麦洪超带叶天佑旅游去了,这两人刚出门就遇到无良导游,以前总是互怼的师徒二人现在一致对外,秦枫不用忙着劝和,日子别提多舒心了。

“说这话你信吗?尽捡些好话哄人,你啊,打小就这样,不想让妈操心,所以报喜不报忧。”

文江燕皱了皱鼻头,刚想再念叨秦枫两句,摆桌上的手机响了,是文琴打电话来问情况。

病房里声音嘈杂,信号也不太行,文江燕倒了杯温水塞进秦枫手里,拿着电话去了走道。

 

秦枫的病床贴近窗户,一扭头就能看见窗外泛黄的银杏树,叶片上的金黄从边缘向根茎处蔓延,好似一场不致命的传染病,一点点侵入,一点点深刻。

秦枫收回向外的视线,他喉头发痒,咳意充沛,喝进嘴的温水打湿了肺叶,却并没有让痒意有所缓解。

 

秦枫叫过两次救护车。

一次是用吉竹江抓捕宋浩,罗博前来灭口,造成汪涛中枪。

子弹射中了汪涛的后心,穿过心脏,卡在了肋骨的第三节。

救护车来时人已死亡,于是尸体最后是被物证用裹尸袋运走的。

另一次,是胡小跃跳楼后,他打了救护车电话,救护人员来时,胡小跃还有清浅的呼吸。他跟着急救人员上了车,摆在车内的抢救仪器与警报声响彻他的五脏六腑,他像个被摆在铜钟下的结缕草,钟声嗡鸣刺耳,他浑身颤抖,无法言语。

 

文江燕接完电话回来,秦枫已经合上眼假寐。

两瓶水挂完,日头已过中天,秦枫饿得肚子咕噜,文江燕去食堂打了南瓜粥回来,秦枫简单吃了两口就开始咳嗽。

下午三时,不知道谁把秦枫住院的消息走漏,曾旭带着边静和文波,一窝蜂地挤进病房,加上隔壁床的看护,病房内顿时热闹成了一锅饺子。

边静和秦枫打包票,年终总结的活她干得多了,以前她师父钟雁宁做支队长时,这年底报告要写啥,全是她整理出来,钟雁宁再修饰下语言,重新撰抄一份即可。今年轮到秦枫写总结了,边静早早就把今年的大案要案、学习资料,以及,党章党纪准备好,秦枫出院就能直接抄作业。

“资料是准备好了,但我们市局今年可是又挨了夸又挨了骂,这个汇报话术,得好好揣摩一下吧。”曾旭咧着笑脸打趣秦枫道。

挨夸是因为他们破了官商勾结的黑恶势力大案。挨骂则是局里前出一个吉竹江,后出一个彭含章,再加上被他俩收买的一些警察,市局可是狠狠做了一次人员清扫。严明因为这事,去省厅做了好几次思想汇报,搞得他一直和叶天佑抱怨,说:你这个提前退休真是退的好啊,案子你也查了,功劳你也有了,挨骂你是一点没沾到啊。

和大徒弟旅游不快乐,但一致对外的叶天佑,敷衍地在电话里“啊嗯”了两句给严明,一点建设性意见没有,于是唯一还留在局里上班的秦枫,就成了严明的重点关注对象。

“这种时候,深刻反省自我,给出未来目标和展望就好。”秦枫在哄领导上可是一把好手,他不像曾旭,也不像胡小跃,不会跟领导硬碰硬。以前钟雁宁被秦枫气得不着五六,转头又会被秦枫两句话哄着去顶锅。

 

病房的闹腾没持续多久,因为护士进来赶人了。秦枫让文波回龙湾的话,把文江燕也送回去。文江燕想留下照顾,曾旭摆着手说,你又弄不动他,他个大男人,你在这不方便,让我这个师弟来吧。

文江燕让边静挽着胳膊拉了出去,文波转着车钥匙走在前面,说等会儿顺路接下他妈,一块回去吃饭,他也好久没去看葆宝和葆赢了。

 

拥堵到让人呼吸困难的喧哗散去,来得快,走得也很干净,秦枫眨了下眼,哑声问道:“你有事要跟我说?”

“有啊。”曾旭拉着凳子,往床边靠了靠。

开口前,曾旭挠了挠眉头,看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曾旭也是关心秦枫身体,文江燕说秦枫老憋着气,把人憋坏了,而曾旭要说的事,秦枫怕是又得生气。

 

“吉竹江的律师帮他传话,他想见你。”

“见我?”秦枫讶异地耸了耸眉,一时不知道自己和这家伙还有什么好说的。

“一开始我也觉得没啥可说,马金和罗博死后,他就一直被关押,弘沐寿一伙宣判时,因为证据链完整,他的刑期下来,基本是要蹲到死了,不过……”

“有话就直说,吞吞吐吐地干嘛?”秦枫抬手捶了下曾旭的胳膊,曾旭拧眉望向秦枫平和的面容。

曾旭做过卧底,进过毒窝,亲眼看着伙伴死在怀里,也曾悲恸到哭不出来。

那是一种很玄妙的状态,好像情绪与肉体间起了一层大雾,互相之间,无法触碰。曾旭学过犯罪心理学,也读过心理方面的书籍,他知道这是情感隔离的表现。

秦枫的状态,很像曾旭体验过的情感隔离,只是他毕竟不是专业的心理医师,无法判断秦枫在这个状态下保持多久了。

“吉竹江说,他有小跃师兄的东西要给你。”

 

住院第二天,秦枫熬完查房和输液,钻进厕所换了外套,转头就从住院大楼跑了出去。

早前约好一块去汉洲监狱的曾旭,已经开着车在楼下等了好一会,看到秦枫钻进副驾驶,曾旭递了个口罩过去。

“今天空气质量不好,隔离下。”

秦枫一边戴口罩一边调侃曾旭,是怕被他传染吧,别拿空气当借口了,看不见摸不着的。

曾旭笑着睨了秦枫一眼,到口的劝告重新咽回肚中。

他俩虽然顶着个师兄弟的名号,但秦枫对曾旭并不亲近。当初出了胡小跃自杀的事,秦枫在市局内部关系不明的情况下临危受命,他怀疑过每一个人,能信的只有麦洪超跟叶天佑,处处警惕的状态延续到了吉竹江暴露,可秦枫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懒得再将感情外泄,对同办公室的队友一直隔着点什么。

“你怎么又一副被话噎住的样子啊?”秦枫挺烦这种欲言又止,搞得跟他很容易碎似的。

“秦队,你要不要做个心理辅导什么的?”

“不做。”

秦枫拒绝得飞快,言简意赅的两字让曾旭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自己没那劝人的能力,还是等师父旅游回来,让他劝吧。

 

车子开到监狱门口,曾旭已经和狱警提前打好招呼。

因为这次不是探监,所以吉竹江被带到一间会议室,他双手双脚被镣铐连接,与秦枫曾旭隔了一张钉死的铁皮桌,秦枫见着吉竹江的第一眼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你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前警察在监狱里的地位,等同于欺凌弱小的猥亵犯。犯人看你不爽,挑事、孤立、霸凌的情况绝不少见。

而狱警只会管管自己能看到的部分,等放风结束回到牢房,该怎么活,就看你自己了。

当初麦洪超入狱,有苏洪宝罩着,虽然论打架,麦洪超也不一定会输,可打了架会被关禁闭,禁闭关多了会影响减刑。

吉竹江没麦洪超的运气,他的半张脸乌青着,结痂的嘴角肿得像是嵌了一整根紫茄子。

 

面对秦枫的嘲讽,吉竹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要笑不笑的丧气脸,他坐到桌边,双手被固定在桌面,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秦枫不爽地打断了。

“汪涛家里,最近还好吗?”

“你没资格提他。”

秦枫凛凛的声线里带着嘶哑,今早医生查房时,秦枫还发着低烧,太阳穴鼓囊的刺痛,让他头皮血管全线大堵车,只这么一会,他就觉得心跳和脉搏,开始不受控的跃动起来。

“我想申请保外就医。”眼看秦枫没给自己打感情牌的机会,吉竹江干脆单刀直入,切进了话题中心。

“你做梦。”秦枫上下扫了吉竹江两眼,就知道这家伙不符合保外就医的条件。

“我手里有胡小跃的遗物。”

秦枫舌尖抵着后牙槽,鼻翼翕动地冷哼道:“你怎么总爱提被你害死的家伙,汪涛因为你中枪而亡,小跃因为你的出卖,坠楼早逝,你现在拿小跃威胁我啊?怎么,找不到保证人了吗?”

“弘沐寿申请保外就医了。”

“我知道。他的病例给你提供了思路是吧,但他得的是癌中之王胰腺癌,马上就要没命了,你算什么?被人打了几顿,掉了两颗牙?”

秦枫抬手敲着桌面,砰砰的声响巨锤一般累加着吉竹江心上的压力。

“你真不好奇我手里的东西吗?”吉竹江硬着头皮与秦枫对视,目光相接的瞬间,他眼球一痛,似被太阳的高温灼烧一样。这种疼痛稍纵即逝,等他再去想时,才明白这只是一种幻觉。

“如果这东西很重要,你早就拿出来要求减刑了。既然一直没提,那就是对你的审判和减刑没有任何帮助,不过你也知道小跃对我意义不同,所以你想用这东西换点好处,能力范围内我可以帮你,保外就医你就别想了,门都没有。”

秦枫重新靠回椅背中,交握的双手支在桌上,指腹轻敲着手背。

——这是秦枫心绪不宁的表现。

曾旭垂下眼暗暗观察,心里盘算着等会儿一出去,他就打电话跟师父师兄告状——秦枫这样憋着,早晚会憋死人的。

 

吉竹江如果达到保外就医的标准,也用不着拿胡小跃的事来刺激秦枫。

吉竹江入狱后,他妻子嫌丢人,带着孩子出国了,他父母前年去世,汉洲能联系到的亲人已经一个没有。

吉竹江一开始抛出的条件,是秦枫绝对不会答应的,有了这个过分的条件做衬托,下面他真正想要的事,就会显得合理许多。

“我想装两颗牙,然后换个囚室。”

吉竹江手指勾着肿胀的唇角,露出充血折断的牙根。

吉竹江上了年纪,身手又一般,加上入狱时秦枫的关照,他在里头过的很是水深火热。

牙断了后,监狱提供的救护只到帮忙拔掉断牙和止血,植牙这种事可搭不上。

但吉竹江现在住不好睡不好,少了牙后吃饭也成了问题,虽然知道秦枫不待见自己,他还是拿胡小跃做饵,把人引了过来。

 

“可以。”秦枫答应得飞快,面上透着不耐,却一点讨价还价的意思都没。

吉竹江顿了一下,眼神略微收敛。

秦枫在古塘镇派出所任职期间,吉竹江是见过胡小跃的。

后来胡小跃查案查到马金和罗博的头上,为了方便行事,吉竹江被塞了个诈骗大案,立功授奖,升任去了市局,并做到了经侦支队支队长的位置。

欢送吉竹江升职的宴席上,胡小跃被秦枫拉了过来。秦枫那会儿还不像现在这般痛恨吉竹江,他搂着胡小跃的肩膀,指着吉竹江,让吉竹江去市局帮他多照看照看小跃。秦枫说,小跃是他师弟,吉竹江是他大哥,真算起来也是一家人,刑侦和经侦常有案子牵扯,既然吉竹江要做经侦一把手了,关照下胡小跃也是可以的。

吉竹江笑斥秦枫是在给他安排工作,秦枫嘴巴一张一闭,一通哄人开心的鬼话信手拈来。不过这鬼话任何人听了都舒心,所以吉竹江看好秦枫,认为秦枫很有官场智慧,他离开后,向上推荐了秦枫接任古塘镇派出所所长。

只是那时的秦枫绝没想到,吉竹江的“照顾”,会把小跃“照顾”去地狱。

 

约定达成,吉竹江快速解释了事情的缘由,曾旭作为旁观者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胡小跃被马金盯上后,家的存在已经全然真空,罗博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一次罗博特意挑了陈雪芳刚买菜回来的间隙,把胡小跃的母亲吓了个够呛。

胡小跃穿着那身警服,面对无赖,他必须讲法,可就算他以私闯民宅、袭警等罪名将人抓了,罗博当天就能出来,顶罪的小弟也关不了多久,行政处罚对他们来说不疼不痒,最多15天,他们就会卷土重来。

胡小跃查案收集的线索,会在物证科神秘失踪,物证没有登记,没有监控,他无从解释证据的存在。

胡小跃拿回家的东西,就算是一盘核桃,都会被一个个打开,看看里面有没有藏匿证据。

胡小跃去世前,三年收集的证据尽数被销毁,唯一留存下就是一本日记。

 

“那本日记他日常是揣在身上的,跳楼那天,他本想找人交代后事,结果电话打过去是马金接的。胡小跃跳楼后,你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麦洪超开着出租跟在后头,有那么半小时,屋子空了,我的人进去找到了那本日记,里面有用的线索不多,我就自己留了下来。”

秦枫耷拉着眼皮,眸色森冷地望着吉竹江,因为憋着咳嗽,他颈侧的青筋暴突严重,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炸裂出鲜血。

“你留下那本日记,是想着哪天宋浩的胃口太大,你喂不饱时,自己手里有威胁对方的筹码吧。”

吉竹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所以秦枫也并不强求一个回答。

 

吉竹江入狱期间,他名下的银行账户、不动产,他妻子、父母的账户、房产都被查过一遍又一遍,所以那本日记不可能放在吉竹江名下的屋内,不然早被法拍了。

吉竹江不舍得自己那身警服,但作为老警察,他很清楚感情筹码在面对犯人时的作用力。

秦枫用熊超父母的亲笔信撬开了这个外号“瓜子佬”的凶徒的嘴。吉竹江也能用胡小跃的日记,换秦枫出钱给他做植牙,让他进个舒服些的囚室。

他们之间,已经不剩任何情义可言。

 

出了监狱,曾旭驾车,两人一路朝着陵园方向赶去。

吉竹江早年趁着老家的墓地改造,给自己和父母、妻子买了两块双人墓地,胡小跃的日记就放在吉竹江墓地的水泥槽中。

秦枫搬开水泥石板,用来存放骨灰坛的墓地里,孤零零地躺着一本外皮磨损的牛皮笔记本,秦枫双手取出笔记本,翻开的第一页,洋洋洒洒撰着警校老师的祝贺语。

 

恭喜1998级侦查系胡小跃同学完成警校课业,圆满毕业。

愿你前程似锦,永记誓言,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希望有一天,老师可以沾沾你的光,一起上个电视表彰什么的。

 

秦枫翻页的手指卡顿在了这一面,胃液里涌动的酸楚,好似梅雨季节的湿潮,无法避免地爬满墙面,让每一口呼吸,都夹杂着大雨。

曾旭有些担心地问道:“你,还好吗?”

秦枫抿紧嘴唇,快速合上本子,仰望向天空的双眼蒙落了一层薄雾,他站起身摆了摆手,刚想回答一句“没事”,冲口的咳喘顷刻间剥夺了呼吸。

秦枫弯下腰,气喘吁吁地咳着,用力的程度,让曾旭一度怀疑秦枫要把内脏连同血液一起,从喉咙中呕出。

 

胡小跃的离开步入了第七年,马上又是一年春节将至,阖家团圆。

秦枫感觉心脏和咽喉内,长满了苔草——细长,锋利。

每当他去回忆,那尖锐的叶片,就会划破皮肤,落下鲜红。

 

 

02

曾旭要送秦枫回医院,秦枫半途上看到一家复印店,他让曾旭停了车,进到店里,把胡小跃的日记从头到尾复印了一遍。

复印过程中,秦枫没有翻开的页面难免会有文字进入眼中。

厚厚的一本笔记,从胡小跃2001年6月进入派出所实习,一直写到2008年8月。

复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纸,秦枫望着故事的结尾,视线模糊了一瞬。

 

2008年8月14日

长夜将明,愿我们坚守自我,得见日出。

胡小跃绝笔

 

秦枫把复印件装订好,又把笔记本揣进衣服中裹着,本子皮质的表面紧贴着胸口,明明没有任何震颤传来,秦枫却隐隐感到有针尖在心脉里游走,一下一下刺痛着心肌,让他很想拍着胸口说这儿疼。

只是现在,环顾左右,秦枫却实在找不到个人,可以说这般示弱的话。

 

车子刚到住院部楼下,秦枫的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整个人赶忙从车上跳下,还让曾旭不用跟来,应该是小燕带妈来给他送饭,结果没看到他人。

“回去帮我跟钟局再请一天假,我后天回去。”

曾旭嫌秦枫太客气了,钟局又不是魔鬼,还能让秦枫暂停住院,回去上班不成。

 

秦枫赶回病房,透过门口的玻璃往内一看,果然看到文琴坐在床边的背影,他理了理头发,开门进来,装作一副好巧的样子。

“妈,你怎么来了啊,我这又没什么事,马上就能出院了。”

文琴回头瞪了秦枫一眼,没好气地招呼儿子过来喝汤,等会还有饺子,小燕拿去护士站的微波炉热了。

“你一天到晚地忙,忙来忙去,也不见你解决下人生大事。”

文琴拉扯大三个孩子,刘天也和文江燕都结婚有子,虽然婚姻结果算不上好,但也算先秦枫一步走过了人生的一道弯,而秦枫,都快四十了,事业是发展得不错,可惜家庭是一点苗头也没有。

“我有葆宝和葆赢就够了,他俩都没爸爸,那我就当他们的爸爸,总不好老让你忙。你该学学我师父,报个团出去旅旅游,散散心。”

秦枫咧着嘴角,拧开文琴带来的保温桶,他闻都没闻,就开始夸这汤煲的靓。

文琴瞅了秦枫好一会儿,等秦枫把汤都喝了大半,她才叹着气道:“小枫啊,你老老实实告诉妈,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秦枫低头喝汤的动作没变,等水位见底,秦枫抬起头,抽了张纸抹了抹嘴角。

“妈,其实我是性冷淡,这辈子都很难谈恋爱了。”

未开花结果的喜欢,也算喜欢吗?

那他也曾有过,只是花未开就落了,果没结树就死了,这般想来,不也是一无所有嘛。

 

文江燕端着热饺子回来时,就看文琴在拍秦枫脑袋,秦枫被拍了还在傻笑,显然是说了什么不对头的话,正认错呢。

 

秦枫让曾旭给他多请了一天假,但第三天早上,他就去找医生,签了出院条。

离开医院,秦枫除了还有些咳嗽,烧是基本退了。

医生还是那句老话,叮嘱秦枫少生气。秦枫无奈道:“我这个职业,实在有些难办啊。”

医生听说秦枫是警察,规劝的口吻顿时一收,立刻表示理解。

他导师当年也老说人要平和,不可以生气,但遇到不听医嘱的病人,还是会气到咆哮,那是一点火气也压不下来。

 

住院小结打完,秦枫站在走道边大略翻了一下,身为警察的直觉,让他就算浑身放松发呆,也会对注视异常敏感。

秦枫侧过头望向注视自己的人,那是个面容苍白,浑身干瘦佝偻的青年,对方目光灼灼地盯着秦枫,看样子好像是认识秦枫。

秦枫有些好奇地朝青年迈步,对方不躲不闪,等秦枫凑近了,青年突然开口道:

“秦队长,有人要害你,请小心。”

 

秦枫问青年叫什么?怎么会认识自己?以及,是在哪听到有人要害他的话。

青年叫魏朝英,他没说自己怎么认识的秦枫,只说自己是一名癌症患者,前些日子化疗结束准备离开时,在安全通道门口,听见有人提起秦枫的名字,对方应该是魏朝英所在的癌症住院部病人的家属,具体是谁,他也不清楚,因为今天恰好遇到秦枫,所以提醒秦枫一句。

秦枫看魏朝英走两步路都困难,忙伸手扶着对方往楼下去。

“你身体这么不舒服,不继续住院吗?”

魏朝英缓步走到院门的出租车停靠点,秦枫拉开车门,魏朝英弯腰进去时,回答了秦枫的疑问。

“晚期,没救了。”

 

目送出租车驶离,秦枫回到医院,掏出警官证,要护士提供该楼层的住院病人名单。

翻过两页后,秦枫在名单里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距离春节,还有小半个月。

汪婷婷已经考完最后一门,准备放寒假了。

因为韩露是老师,寒假前的各项工作忙得厉害,今年她又是班主任,所以汪婷婷背着寒假作业出来时,并没期待有人会来接自己,结果她一扭头,就看到秦枫高挑显眼的身影。

秦枫来看汪婷婷,婷婷问他怎么不去家里?秦枫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婷婷梳理漂亮的发辫。

“去的话,你妈妈和奶奶肯定要做饭招待我,太麻烦她们了。”

“那叔叔你等会儿还要去别的地方吗?”

秦枫歪头反问道:“婷婷是想我陪你去哪吗?”

汪婷婷抿着嘴角,灿烂地笑了起来。

 

汪婷婷拉着秦枫去公园玩跷跷板。

汪婷婷和她同学一边,秦枫一个人一边。

有秦枫的体重和大长腿做支点,两个女生都被送得很高,公园内除了呼呼甩鞭子的大爷外,剩下的全是两个女生兴奋地惊呼。

玩完跷跷板,汪婷婷摸出钱包,跑到公园路边买了两个气球。

“叔叔,送你一个。”汪婷婷把金色星星的气球递给秦枫,秦枫有些啼笑皆非——他都这么大人了,还玩气球啊?

眼看秦枫不肯接气球,汪婷婷拽过他的手硬塞了进去。

“奶奶说,爸爸去天上了,那会我还小,她这么说,我就信了。我每年都会买个气球,然后放走,希望气球可以飞去爸爸那里。”

后来,汪婷婷长大了,抽条了,从小女孩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这些关于亲人离开的谎言渐渐成为童话,但汪婷婷还是保留了这个送气球的习惯。

“叔叔,你想我爸爸吗?我很想他。”

说话间,汪婷婷松开攥着气球线的手指,气球随风扶摇而上,秦枫抬起头,温煦的日光落在他的脸上,让他有一瞬之间,睁不开眼。

等秦枫用手遮挡住太阳,汪婷婷示意他也把气球放了,只要心里相信,气球就会去它该去的地方。

“叔叔,你有想见却见不到的人吗?”

秦枫看着星星气球飞上天际,显眼的金色渐渐化为一个看不清的小点。

秦枫口舌干燥地咽下一口唾沫。

他当然有想见却再不能见的人,然,人生有两出悲剧:一是万念俱灰,另一是踌躇满志,曾经秦枫是后者,后来他成了前者。

 

对汪涛的死,秦枫是懊悔,后悔自己拉对方调职市局,后悔在摸清大局前,又拽了一个人下水。

但后悔的情绪层层叠叠向前追溯,秦枫发现,也许最开始,在他离开市局,去往古塘镇时,他不该和小跃说“徐丽的案子就交给你了”。

四个人的师门,一个人入狱,一个人下放,一个人调任。

独留下的人,该多寂寞啊。

独留下的胡小跃,那些年,是不是总觉得自己要担着三个人的重量前行?

所以他不敢松懈,一直向前跑着,跑得那么快,快到秦枫一个没留神,对方就彻底没了踪影。

 

把汪婷婷送到居民楼下,秦枫坐进车里,双手扶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副驾驶座位上的日记本——他得把小跃的遗物,送还给胡小跃的父母。

 

——大师兄,二师兄,我的父母,就拜托你们了。

 

录像带中的画面飞跃至眼前,秦枫皱着眉将额头抵到了方向盘上。

心跳加速的悸动感让他呼吸急促。

秦枫抹了抹脸,眼角、脸颊,都是干涩的。

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可秦枫却没法不走这条路。

 

来之前,秦枫提前给胡绍基去了电话。这几年,麦洪超去胡家,会比秦枫勤快很多,他开出租车,可以满城市乱转,空余时间自然多过秦枫。

小跃去世的第四年,麦洪超有天拉着秦枫喝酒时说:“阿姨让我最近别去了。”

他们是胡小跃的师兄,是他们把胡小跃领进了门,可在胡小跃陷入困境时,他们没有一个人站在胡小跃身边。

每次麦洪超去看小跃的父母,都是在一次次提醒他们——胡小跃不在了。

这种感受并不好。

所以后来秦枫去得也少了,只是偶尔在过节时,会将礼物放在门外。

 

秦枫坐在胡家的沙发上,他双手攥着牛皮日记本,伸手递了过去。

接过日记本的陈雪芳,在翻开第一页时抽噎了一声,但到下一页,她又含着眼泪笑了起来。

 

2001年6月10日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带班的前辈让我多记少问,多看少说。

可他说话有口音,我没听懂,要不要再问一遍?他不会生气吧。罪过罪过

 

陈雪芳看了两页就把日记合上了,涨红的双眼,带着打量,落在秦枫绷紧的肩头。

秦枫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可能是他总也没法感知到痛苦,也可能是时隔这么多年,在彼此都快走出小跃离去的阴影时,再次把那些回忆,翻搅到了表面。

“小枫啊。”

“阿姨我在。”

“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们。以前不说是因为怕有危险,后来不说,则是不想给你们希望,又留下绝望。”

陈雪芳的话语让秦枫眉头抽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中闪过忧虑、怀疑、不可置信,最后尽数凝结为空白,一种肉体与思维彻底撕裂般的空白。

陈雪芳抹掉眼角的湿意,握着丈夫的手,语调平缓地在秦枫的脑中,炸开一道裂缝。

“小跃其实……还活着。”

 

 

03

逼仄阴暗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纸壳被水泡发的霉味。

胡小跃目之所及的光景内,只有一个木质的神龛尚算干净,只是神龛前的香炉中,插着四根香。

作为新时代人民好警察,胡小跃并不迷信,但神三鬼四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与神为礼,香插三柱。敬拜鬼夭,竖香四行。

插四柱香,拜的是早夭早逝之鬼,那这个屋的主人,是在拜鬼?

 

胡小跃在吱嘎作响的木板床上躺了十数分钟,才渐渐适应这个身体的沉重,虽然已经瘦成了皮包骨,胸腔和骨骼中却还跟打了万斤水泥般淤堵。

胡小跃从床垫的夹缝中,找到一部彩屏的按键手机,手机上的日历让他微微愣神。

2015年2月16日。

日历往后翻两天,就是除夕夜了。

可胡小跃看了看周围,实在很难从这间堆满了杂物的屋内,找到一丝一毫的过年氛围。

 

虽然对鬼神之说少有了解,该有的敬畏之心还是有的,毕竟胡小跃的长辈里,信佛的人不少。

小时候,胡小跃常被大人抱着去寺庙里上香。高大巍峨的佛像,慈悲而平等的俯瞰众生,奶奶柔声地告诉胡小跃:佛祖会保佑好人,惩治坏人,我们小跃要做个大好人,无量功德的每一笔,都记在了往生的命簿之上。

胡小跃看了看这个身体的手背,上面乌青的针孔明显,让胡小跃一时也不确定自己现在到底是遭了报应还是得了奖赏。

 

房间并不大,胡小跃凭着多年探案的经验,很快就把屋内有关的线索搜集完毕。

身体的主人叫魏朝英,这个名字,结合胡小跃在镜子里看到的脸,他发现自己是认识朝英的。

魏朝英有一整个抽屉的医疗单据,开药,挂号,治疗,还有报销。除此之外,魏朝英有一本专门记账的小册子,胡小跃简单翻了下。

胡小跃第一次见到魏朝英,是起源于一起枯骨案。枯骨的家属曾丧命于一起建设事故,为此,枯骨案的受害者向公司维权,随后失去踪迹,再被发现时,就已经是一具枯骨了。这是胡小跃第一次与马金的公司对上,也是在这之后,胡小跃正式登上马金和罗博的黑名单。

枯骨案最终以替罪羊主动自首而结案,马金也拿出了一笔钱赔偿当年建设事故的受害者家属,魏朝英就是其中之一,他的父母都死于这场事故中。

父母去世时,魏朝英才19岁,他原本是东北人,随打工的父母南下,加上汉洲大力开展城市建设,工作机会多,于是留了下来。胡小跃费了不少功夫,才在走访中找到魏朝英的临时住所,他把赔偿款和签字文件递过去时,魏朝英还是个脸颊圆润的少年,十年过去,魏朝英已经干瘪成了一副骷髅骨架。

 

魏朝英的账本里记录了很多零散收入,他一直靠打零工维持生计,从账本前几页的支出中能看出,魏朝英原本有个弟弟。给弟弟治病、生活的开销不小,魏朝英每日凌晨起床,骑着三轮车去渔港进货,大清早把活蹦乱跳的鱼货送到市场,之后就穿上围裙,杀一上午的鱼,中午他简单垫垫肚子,下午回家给弟弟准备饭菜,晚上再去烧烤摊上继续工作到凌晨,回家洗漱一下立刻睡觉,第二天继续如此繁杂的日常。

账本中的文字写得很小,内容却很细致,在如此劳累的生活中还要挤出时间来记账,可见魏朝英的日子过得有多窘迫。

半本账单翻完,其中关于弟弟的支出骤然消失。胡小跃看到了——焚烧费、灵车费、墓地租赁、骨灰坛子。

 

看到这里,胡小跃停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魏朝英的身体内,也不知道魏朝英本人去了哪儿。此刻发生的一切,于胡小跃而言,如梦幻空花,他甚至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

残存在魏朝英身体内的悲伤随着账单阅读,丝丝缕缕地钻进胡小跃的鼻腔、咽喉,他开始鼻酸,嗓子疼。

胡小跃还在衣服口袋内,翻到一把没吃完的去痛片,从治疗单据判断,魏朝英得的是骨癌,癌细胞扩散全身,长的骨头上都是,活着于他就是一种折磨。

 

魏朝英的弟弟去世一周后,魏朝英账单上的工作出现了改变。

大概是不用承担弟弟的医疗费和请看护的钱,魏朝英换了份轻松些的工作。

白天,魏朝英会受雇陪一些没有亲人在身边的老人去医院看病。久病成医,他对医保报销、新农合标准、住院登记、拿药取药、门诊位置、检查排队都是门清。

下午他会接一些遛狗、喂猫、入户打扫卫生的工作。

一个月下来,倒也有些盈余。

 

胡小跃记得自己第二次见魏朝英就是在医院,一起医闹事故,造成两人死伤,魏朝英是犯案病人的陪诊,他浑身染血,目光呆滞地被当作共犯,铐到了警察局。

魏朝英被警局扣留了48小时,经过人证盘查和记录比对,最后证明了魏朝英的清白。

被害医生收取药企回扣,给病人开取高价药物。杀人的老汉,倾家荡产治病,却没有任何成效,他人到晚年,妻离子散,一怒之下砍了医生,自己也在诊室内自刎而亡。

魏朝英是老汉雇佣的陪诊,因为正好目睹了案发全过程,于是沦为了嫌疑人。

送魏朝英离开警局时,胡小跃去休息室拿了件自己的外套给他,让他遮遮身上的血迹。

因为刑警休息室抽烟的人不少,那件衣服都被腌入味了,胡小跃还因此有些抱歉。

 

魏朝英的人生与胡小跃的交际少之又少,胡小跃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距离他跳楼那一夜,已经过去六年半,也不知道师兄他们有没有破案。

 

魏朝英的屋内,可检索的线索还剩一张来自寺庙点灯的发票,胡小跃撑着膝盖缓缓起身,只是这么简单的动作,都让他累得不行。

准备好出门的一切,胡小跃来到神龛前,内里摆放着一张画像,是个衣袖飘飘,面色慈祥的老太太。

胡小跃取出香炉中未燃尽的四支香,他重新点了三根,双手平握,朝着画像恭敬地鞠了一躬。

随着三炷香插入香炉,袅袅的白烟笔直地向上飘飞,这奇妙之景让胡小跃退后了一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白烟笔直而上,虚空之中,汇成了两个字。

胡小跃眯着眼仔细辨别,因为烟雾有连笔,看起来不甚清晰。

“讨封?”

胡小跃不确定地读出那两个字,话音落地的同时,他左手腕内侧热了一下,好像被低温的香蜡烫到一般。

胡小跃“嘶”了一声,甩了甩手,一串数字慢慢浮现于手腕内——肆拾玖。

 

出了筒子楼的大院,胡小跃打了辆车,看到司机挂在后视镜上的吊坠,胡小跃愣了愣神。

麦洪超的出租车上,也挂过类似的吊坠,据说是保路上平安,秦枫特意求给大师兄的。吊坠挂上车的那天,麦洪超口不对心地嘀咕了两句——他嫌弃这叮铃哐啷的挂件,影响了他原有的内饰搭配。

走神过后,胡小跃报了目的地,他准备去发票上的寺庙看看。

 

“讨封”的故事,就算胡小跃不是北方人,那也是听说过的。

仙家修行到了一定程度,功德与修为俱在时,只要讨封成功,就可化身为神。

胡小跃现在就是个孤魂野鬼,他讨封的话,是要讨什么封?

 

车子停在寺庙外的临时停车场,胡小跃付了车费,距离寺庙关门还有半小时,胡小跃仅仅是爬了几节楼梯就有些喘不上气。

到了庙宇内,胡小跃掏出那张点灯的发票,自有寺庙维护的僧人,把他带去燃烧长明灯的大殿内。

长明灯在丧仪中,是照亮亡者之路,阻拒鬼怪侵扰的明灯。

胡小跃在魏朝英点的长明灯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这是点给他的灯。

领胡小跃来的僧人说,长明灯的灯油刚刚加过,从胡小跃手中的发票来看,魏朝英应该是上个月才来蓄的灯费。

这让胡小跃有些哭笑不得。

在他完全没注意的地方,有人居然在保佑他?!

“说起来,这边还有盏同名同姓的长明灯,也是点给这位胡施主的。”

胡小跃转过头,惊讶地眨了眨眼。

大概也是快到下班时间了,僧人比平常话多了些,他引着胡小跃去了佛像背后的木台,这里的长明灯盏比前面要更大,更亮,就算暮色已沉,烛火依旧明亮热烈,靠近时甚至会有火色燎原的灼热感。

僧人用点灯的长杆指了第三排第五个灯盏,胡小跃眯起眼,看到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又是一盏点给自己的长明灯。胡小跃原以为这是爸爸妈妈为他点的灯,可点灯的长杆挪开时,贴名的左下角,单薄的“秦枫”二字,却像院中落地的枯叶,被晚霞烧灼得通红滚烫,直坠双眼。

 

长明灯,灯长明,惟愿逝者安息,魑魅魍魉退散,愿你来生之路,可以走得顺畅平安。

 

胡小跃走出寺庙,暮钟伴着一片火烧云,沉沉合上了寺庙古朴的大门。

胡小跃拾级而下,难以收拾的心绪让他胸口滚烫,胡小跃摸了摸手腕内侧的数字,刚想着是不是什么提示时,就发现手感有些不对,他抬手一看,数字变成了“肆拾捌”。

一个荒诞的猜想出现在脑海——这是仙家给他的倒计时,数字归零之前,他得完成所谓的讨封。

动物修行者会穿戴人类的衣服,直立起身体,模仿人的姿态,问出那句:

“你看我像不像神?”

孤魂一枚的胡小跃,借着他人身体还阳,那也是以人的姿态出现,所以他该问的是什么?

仙家讨封,为的是登神化形。

他讨封可以得到的……

 

胡小跃眯起眺望暮色的双眼,一个答案已然清晰。

——他会再世为人。

 

 

04

临近年关,治安大队的工作繁忙,各色纠纷轮番上阵,直吵的市局办公室内每天都跟养了八百只鸭子一样。

从秦枫结束请假回来上班已经过了十天,曾旭跟旅行中的叶天佑告了状,核心内容就是——秦枫他太装了!居然不发火!

叶天佑觉得这四徒弟脑子不太好——你在秦枫麾下干活,领导脾气好那不是好事吗?难道你喜欢天天挨骂?

曾旭辩解道:“也不是要挨骂,师父,你不觉得秦师兄现在的状态很诡异吗?”

叶天佑的手机开着免提,麦洪超正蹲在一边收拾行李,这都要过年了,他得把师父还给师娘去。

“他状态诡异就对了,你忘了他的外号叫啥了?疯子!是真疯子的意思。想当初第一次遇到他,一米多点的小人,拿着棍子就敢跟一群大汉拼命,我按住他时,他还咬了我一口,你别看他当警察后好像很合作很听话,那都是装的!”麦洪超扯着嗓子喊了两句,声音大得炸耳,被叶天佑拍了两下才降下音量。

“大师兄,我想让秦师兄去看看心理辅导师,这事我劝不动他,得你们来。”曾旭还没说,秦枫病假归来后,每天一下班就往医院跑,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干嘛。

“你不就是想要他生气吗?我教你个办法哈,”麦洪超站起身原地做了个转腰,然后没正经地继续道:“你揍他一顿,打得狠了,他百分百生气,说不定还能揍哭了呢。”

“说什么胡话呢!”这下子连叶天佑都听不下去了,抬手给了麦洪超一巴掌。

曾旭对着手机,表情无奈加无语。先不说他能不能打得过秦枫,就算他打得过,把自己上级领导暴揍一顿,唯一的结果就是吃处分啊!

玩笑开完,叶天佑挂电话前表示,他们明天就回汉洲,到时也有空观察观察秦枫的状态。

 

打完电话从厕所出来,曾旭路过支队长办公室,见门开着,往内一看,就见着文波站在桌前整理东西。

曾旭敲了敲门,出声问道:“秦支队呢?”

文波回头道:“和之前一样,下班去医院了。”

“怎么又去医院,医院是有金子还是有颜如玉啊,跑那么勤快?”

“金屋藏娇?”文波结束手头的整理,调侃地接了一句。

“啥时遇到的娇?上次你三叔住院,住的市院,他最近去的是二附院,都不是一家。”

“那我就不知道了。”文波耸肩摊手,一副我不好奇的样子。

 

秦枫的车在二附院地下停车场转了两圈,才在靠墙的立柱边找到一个停车位。

把车熄火安顿,秦枫从后座拿下一把妆点了满天星的白色海芋,卷瓣的海芋花心上,还泼洒着星星点点的水珠,好像一滴滴滑落的雨水。

 

距离陈雪芳道出真相已经过了十天。

这十天,秦枫每天都会来医院,到那个位于走廊拐角,安静又昏暗的单人病房,看一看身上插满管子的胡小跃。

七年过去,胡小跃的头发长长了,合拢的眼睫一动不动地盖着那双乌亮的眼,过去可以掀翻麦洪超,拧倒恶徒们的手臂,早已细瘦到伶仃,仿佛秦枫稍稍用点力,就能掰断胡小跃的骨头。

 

秦枫来到病房,距离探病结束还有半小时不到,他把胡小跃床头略有枯黄的花束换了,拉开的窗帘外,一株高挺的银杏在西风的吹拂下,摇晃着枝丫,敲着簌簌又汩汩的节拍。

秦枫坐到床边,握住胡小跃的右手,轻轻抵向眉心,然后轻声细语地唤了声:

“小跃。”

 

胡小跃的名字,是陈雪芳给取的。

跃是龙跃云津、欢呼雀跃、拏风跃云的跃。

可陈雪芳又不希望胡小跃那般杰出,因为那会很累很苦很难,所以她在“跃”前面加了个“小”。

可以少一点杰出,少一点快乐,少一点雄伟气概。

 

“小枫,那些人想要他死。如果他不死,他们还会用别的办法来杀他。”

所以在医院,听到抢救成功的消息后,陈雪芳就决定要将胡小跃活着的秘密瞒下。

陈雪芳的父亲退休前是名外科主任,借着父亲留下的人脉关系,陈雪芳给胡小跃要来了一份死亡证明。

“小跃从不会跟我说他工作上遇到的难事,就连被人威胁,他想到的也是先保护我们的安全。”

陈雪芳说这番话时,情绪出奇的平静,她眼角涨红地望着秦枫,深茶色的眸子里,仿佛有巨浪滔滔,只是这么望着,望着,就能将秦枫拉入海底,无法呼吸。

“虽然小跃和我说过很多你的事,你大师兄的事,但你们是警察,你们如果去看他,那早晚消息会泄露,我不敢冒这个险。”

灵堂之上,胡小跃的遗体,是由殡仪馆的化妆师用黏土修复了一个假人模型做的,做得很真,只要不凑近贴脸,基本看不出区别。

那时陈雪芳的哭泣是真的,因为她的小跃吃了那么多苦,抢救时输了那么多血,五脏六腑都被摔得稀烂,全身的骨头折的折,断的断,被救护车送医院时,他还有意识,那该多疼啊。

“只要想到这些,我就恨不得把那些人千刀万剐。”

陈雪芳的声线逐渐低沉,秦枫的喉咙好像被一团棉花塞住,他无法喘息,无法发声,胀痛的眼角几乎要把他的视网膜神经捏炸。他的心口开始钝钝地痛了起来,有一把钢锯正在一点点刺入他的心肌,要把他的心房撕裂。

可陈雪芳并没有就此结束,她无法放下过往,也没有放过秦枫。

 

“死人可以用假人代替,假人与活人的区别很大,但假人与死人却可以做到无比相近,因为同样没有呼吸,没有血色,没有活着时的声响与鲜亮。”

胡小跃是陈雪芳生的,十月怀胎,呱呱坠地,她看着小跃从眼都睁不开,一点点长牙,一点点学会爬行,学会走路。

她的小跃长得很好,高大又温柔,听话又可爱。

她的小跃坚信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她的小跃勇敢无畏又坚强,就算大夜弥天,他也要做那个撕开黑夜大幕之人。

“你们没有放弃那个案子,你们最后证明了小跃的牺牲是有理由的,可秦枫,属于小跃的褒奖,永远都不会有了,不是吗。”

胡小跃是被逼死的,可就算如此,他也一样是自杀而不是殉职。

“你们破案了,很好,我知道他会很高兴,会觉得毕生理想得到了完成,得到了延续。可我是他的母亲,我从小跃蹒跚学步,一路看到他长大成人,成为顶天立地的好孩子,他不觉得委屈,我觉得,他不觉得后悔,我觉得。凭什么那些人,害了那么那么多人,却可以一死了之。难道罪,如此简单就能还清吗?”

陈雪芳的声音细弱又铿锵,一字一句,一笔一画,都在敲打着秦枫的大脑。

案子结束后,秦枫在胡小跃的墓碑前说,只要小跃回来,师父师兄都会认出他。

但他从未想过,小跃还没有走上那条转世的道路。

上学时,秦枫的成绩并不好,反正比不上年级第一的文江燕,也比不上名列前茅的刘天也。

有天,文江燕想爸爸妈妈时,拉着秦枫的袖子,告诉了他一个物理学理论——庞加莱回归定理。

爱因斯坦说:“过去、现在和未来只是一个顽固的幻想。”

于是在这套理论下,只要经过足够长的时间,那么离开的那个点就会回归到初始的状态。

也就是我与你,还会相遇。

可是没有人告诉秦枫,这种相遇,也是有条件的。

 

“医生虽然没有宣布小跃脑死亡,但醒来的希望已经微乎其微,谢谢你送来小跃的日记,去见他最后一面吧,也许过完这个年,他就再无法躺在那儿了。”

 

出了胡家的大门,秦枫忍耐许久的咳嗽终于冲破咽喉,带来一串腥苦的喘息。

秦枫知道陈雪芳并不是在责怪他,可秦枫没法不责怪自己。

他的小跃,年少有为,只用了六年就从基层刑警爬到刑侦支队一大队大队长的位置。

那是胡小跃夜以继日努力的结果。

那是麦洪超口中“就是吃这碗饭”的天赋。

那是汉洲市局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队长。

胡小跃,胡队,他本该是市局的招牌,是市局的门面,是领导提起汉洲市局就会想起的先锋模范。

前途光明,所以一往无前。

奋勇争先,所以污名满身。

秦枫抹去额角的冷汗,背靠着斑驳的走道墙面,用力地喘息着。

胡小跃在录像中说出那句“我必须这么做”时,秦枫耳鸣了一瞬。

这世上,真的有什么事,值得用命来换吗?值得用命来填吗?

我和大师兄把你教得那么好,不是为了让你去死的。

小跃你可想过自己走后,活下的人该如何往前?

 

吉竹江离开古塘镇派出所的那个宴会上。

秦枫搂着胡小跃的肩膀把人带到吉竹江面前。秦枫手下的触感是坚实而柔软的,胡小跃发间的薄荷香气混着体温变得热燥,让他们贴近的心跳奏唱着弦音。

那些习以为常的过往,只有在失去时会变得锋利,一遍遍地凌迟过大脑。

 

开车回到家,秦枫捏着胡小跃日记的复印版,过了许久,指尖依旧沉重。

他翻不开那一页页的文字,也掉不下一滴伤心的眼泪。

如曾旭所说,他变得奇怪且不对劲。

可秦枫没法改变现状,他的情绪被肢解,与死亡和牺牲一起,离他远去了。

 

去医院看胡小跃的第一天,秦枫以为自己会很紧张。

可到了病房,看着床上需要用维生装置才能活着的小跃,他又觉得陌生。

如此瘦弱、安静、干瘪的家伙,真的是他的小跃吗?

秦枫坐到床边,轻轻握住胡小跃冰凉的手掌,刹那间,时光带来的距离感消失殆尽。

秦枫突然很想哭,可他哭不出来。

 

那日之后,秦枫每天下班都会来病房报到。

值班的护士已经对他熟悉非常,除了探望时间快结束时会催一下秦枫,大多数时候,是无人会来病房打扰秦枫的。

秦枫有时过来,就是坐着,他盯着小跃的脸,从眉骨到眼窝,视线像一支笔,细细地描摹着胡小跃的五官。

七年过去,胡小跃好像没有衰老一分。

他还像合影的照片中那般年轻,只是不再鲜活,不再会咋咋呼呼地喊他“二师兄”。

2015年2月16日,秦枫来医院的第10天。他握着胡小跃的手轻声祈求时,胡小跃垂在身侧的左手腕骨内侧,静静地多出一行“肆拾玖”。

 

 

05

从寺庙回去的路上,胡小跃找了个网吧,上了一小时的网。

他先查了与马金、罗博相关的案子,新闻报道得不算详尽,于是他又去搜了判决书,意外在上面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刘天也。

 

胡小跃考进市局的第二个月,秦枫就带他回龙湾吃过饭。

去龙湾的路上,胡小跃特别紧张,秦枫笑话他是“丑儿媳要见公婆了”。胡小跃一听这话,立马反驳“我不丑”。秦枫点点头,趁着等红灯的间隙,笑着摸了下胡小跃的脸,连声应和“不丑不丑,漂亮得很,我们师门的门面担当”。

有了秦枫这句话,胡小跃的紧张稍稍缓解。

因为以前没来过龙湾,现在又是拜访师兄的家里面,胡小跃特意拎了两瓶酒来,当时给秦枫开门的人就是刘天也。

那天因为是在自己家,秦枫喝得有点多,醉醺醺时,他一手扯着胡小跃,一手拽着刘天也,非要两人唱个歌给他听。胡小跃被逼得唱了一遍难忘今宵,而刘天也并没惯着秦枫,直接给了秦枫一拳头,问他脑瓜子这下响不响。

胡小跃没有兄弟,但那时他觉得,秦枫和刘天也,应该是很好很好的亲人。

 

判决书上的名字让胡小跃眉头蹙紧。

案子是去年年初破的,判决是去年秋季下来的,目前的新闻报道,多聚焦在政府人员贪污受贿,包庇黑社会性质案上,可胡小跃却只看到——秦枫亲手覆灭了自己的家。

少年失孤的秦枫,用了十多年经营的家,在这桩案子后,只剩下残垣断壁。

胡小跃不知道秦枫现在还能不能回到龙湾,回到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而龙湾剩下的人,还能接受秦枫的存在吗?

胡小跃揉了揉发涩的眼角,他关闭网页,又搜了下魏朝英家里的那幅画像。

画像上的仙家是白老太太,也是五大家仙中的白仙,主管治病防灾。

倒是与魏家的情况相吻合,魏朝英刚送走一个需要照顾的生病弟弟,没过几天安生日子,自己就又得了骨癌。

生命中一切的磨难,都降落在了这个小小的家里,让人无法喘息。

 

从网吧出来,胡小跃腕骨上的时间正在一点点减少,可他试过,对着镜子说出自己的名,然而“我是胡小跃”这五个字,在他试图脱口时,就会被虚空吞噬。

所以他得找个熟悉自己的人,这个人需要没有任何提示,就算隔着陌生的躯壳,也能认出这具身躯中的灵魂。

想到这,胡小跃歪了歪头,有些啼笑皆非地哼了声。

如此怪力乱神之事,真的会有人想到吗?

 

胡小跃踩着路灯的光亮,步伐缓慢地走回那个逼仄狭小的屋子,他现在很累了,得好好休息一下。

胡小跃站在路口等待红绿灯时,秦枫打着方向盘从路口的对角快速驶过,他别在出风口的手机,这会儿正开着免提,麦洪超在电话那头大声道:

“什么叫没死也没活?!你小子给我把话说清楚了!”

麦洪超把曾旭的话听进了大半,于是准备趁此机会关心一下秦枫,哪料到电话一打通,就让秦枫丢来的消息砸得两眼金星。

“吉竹江那个混蛋,私藏了小跃的日记七年,因为在监狱过得太差,拿日记和我交易,想换个囚室,凑几个温和点的室友,我答应了。我把日记送去给叔叔阿姨,阿姨告诉我,小跃没死,但是昏迷六年半了,苏醒几率渺茫。”

灵堂之上,秦枫盯着假人看了太久太久,连陈雪芳都怕会露馅,是罗博的到来打断了秦枫,不然他说不定会上手摸一摸假人小跃的脸。

“阿姨找过大师算了吗?”麦洪超哑巴了好一会,才找回声音提问道。

“你还信这个啊?”

“我就问你有没有?没有我让九儿找个来看看。”

“找了,2010年就找了,大师说小跃的魂丢了,我看他就是扯淡。”

秦枫怀疑小跃的爸妈遇到了骗子,还问两人给了那个“骗子大师”多少钱,不过胡叔叔没跟秦枫说实话。

“阿姨也太见外了,居然瞒了这么久。”麦洪超小小抱怨了下,可他也明白其中的无奈。案子一日没破,胡小跃活着就有危险,况且人已经无法醒来,于他们而言,又能否算成一件好事。当初那个医生,赌上职业生涯,给胡小跃开了假的死亡证明,他们又能否拒绝那点善意。

当秦枫双手扶着方向盘,于车道转弯时,斑马线上的胡小跃在后视镜中越拉越远。

 

回到小屋,胡小跃吃了点东西垫肚子,简单的洗漱,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躺下时,被子上的霉味让胡小跃忍不住叹气,不过以他现在的状态,也实在没有挑剔的资格。

关灯睡觉后,没多久,胡小跃就做了个梦,梦的视角是对外的,应该是属于魏朝英的记忆。

胡小跃看到魏朝英手里捏的缴费单,一个透白的塑料袋里装满了药片。

因为要找住院部值班医生写服药事项,魏朝英从药房回到了住院楼层,再下去时,缓慢的电梯怎么也不来停靠,等急的魏朝英去了安全出口,他在那里,遇到一个在楼道抽烟的男人。

男人打着电话,压低嗓音说着话,发现魏朝英推门出来,男人瞥了魏朝英一眼,但并未在意。

魏朝英扶着栏杆向楼下走去,男人把烟头丢到脚下碾灭,然后他说出了那个会让胡小跃从梦中惊醒的名字。

“……只有那个秦枫,不能放过,让龙湾的人去办吧……”

魏朝英走得缓慢,但他也只听到了这一句。

等胡小跃从梦里醒来,他下意识去翻魏朝英的缴费单,找到梦里看过的缴费单,胡小跃确认了上面的时间。

2015年2月1日。

——就是这个月的事。

胡小跃皱起眉,他又想起那份判决书。刘天也,秦枫的哥哥。秦立民,秦枫的六叔。还有,文江燕,秦枫的妹妹。

把那么多过去的亲人送进监牢,送上死刑的绞首架,秦枫真的还能回到那个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家吗?

手腕上的数字已经来到“叁”开头,胡小跃抹了把脸,拉开窗帘,望向天色未明的户外,直到太阳升起,他才活动了下僵硬的身体。

不管讨封的结果如何,胡小跃都想救秦枫。

——算是麻烦你帮我收尸的补偿吧,二师兄。

 

与世界脱节近七年,胡小跃目前掌握的信息并不全,如果他贸然去见秦枫,说自己听到有人要害他,他如何解释自己为何认识秦枫,因为“胡小跃”吗?

思考到这,胡小跃又拿起了魏朝英的账本翻起来。

他第一次见魏朝英,是送事故补偿款。

他第二次见魏朝英,是在警局给了魏朝英一件外套。后来魏朝英把外套洗干净折好,放在了警局收发室。

他还见过魏朝英第三次,在一起公交车伤人事件后。当时车上一名乘客与司机发生口角,乘客愤怒之下撕打司机,拉拽方向盘,魏朝英冲上前抱住乘客把人往后拉,还因此挨了几下。

治安队接警后,该名乘客已经涉嫌刑事犯罪,且治安队怀疑他有吸毒的可能,于是案子移交给了刑警队。

胡小跃和刘如意一起给魏朝英录了口供,胡小跃给了魏朝英一颗糖,夸他干得好。

 

也许就是那三次相遇,给了魏朝英无法忘怀的记忆,所以就算胡小跃“死亡”七年后,他还是给胡小跃点了长明灯,尽管他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

胡小跃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笔,现在他是“魏朝英”,但他可以用“胡小跃”的名义去见秦枫,告诉秦枫有人要害他。

之所以胡小跃没怀疑对方说的是同名同姓的人,是因为最后提到了“龙湾”。

秦是龙湾的大姓,那个渔村,文刘秦都是本地人,本地人要按辈分取名,就像秦枫的父亲叫秦立志,而秦枫的六叔叫秦立民,可到了秦枫这一辈,秦父却并未按照取字来给秦枫命名。

——也许秦叔叔早就预见到,有一天,秦枫会脱离那里,飞去外面吧。

 

胡小跃放下笔,冰凉的手掌隔着衣服按在胃上。魏朝英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任何一点食物进入喉咙,他都无法消化。唯一庆幸的是,胡小跃并未感受到癌症包裹下的疼痛,也许这就是白老太太给予他的一点仁慈。

胃壁被顶住的恶心感,让胡小跃抱着水槽吐了两回,漱完口,他看了下手表,快到市局上班的时间了,他得去找一下秦枫。

不过让胡小跃没想到的是,秦枫今天没去上班,他请假了。

 

得到胡小跃活着的消息后,麦洪超和叶天佑连夜坐飞机赶了回来,两人踩着住院部早上探病刚开放的时间就到了医院,秦枫也在大清早来到医院外等着两人。

看到病床上一动不动,枯瘦得像一片黄叶的胡小跃,麦洪超眼圈红了又红,最后没忍住地掉下泪来。

麦洪超哭了,叶天佑也红了眼眶,看着两人围着胡小跃的病床一直说话,秦枫站在旁边,奇妙地生出一丝抽离感。来自横膈膜的挤压让秦枫很想呕吐或咳嗽,可身体的反应与情绪无法勾连,连秦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也许他是真的有哪个零件坏掉了吧。

 

“小跃以前最爱热闹,说起话来停都停不下来,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里,都没人跟他说说话,他肯定以为外面没人在等他了。”

麦洪超吸着鼻子,瓮声说道。秦枫眨了下眼,视线落在胡小跃瘦削的脸庞上,只一瞬间,他忽然别过头去,一股难言的恐慌在心头绽放,他忽然明白了陈雪芳所说的“给了希望又留下绝望”。

当秦枫已经接受胡小跃的死亡,回过头来再次面对病床上的胡小跃,秦枫没有一丝失而复得的快乐。秦枫很想抓着小跃的肩膀摇晃,让他睁开眼,让他醒过来,让他再次喊出那声“二师兄”。

他们最后一次对话,是彼此无奈又无措的争吵,那时的秦枫一无所知,而胡小跃奋力隐瞒。

那是太过糟糕的分别,让秦枫仅仅是回想,都觉得咽喉被胶水粘黏。

 

秦枫咳嗽着从病房内退了出来,他从口袋摸出咽喉片,抠了一颗丢进嘴里。

舌苔上冰凉的刺激让神经上的火焰慢慢冷却,秦枫按了按胸口——还是疼的。可眼角依旧干涩,他还是一滴眼泪也掉不下来。

明明身体已经要在回忆的懊恼中烧化,回到现实当中,秦枫却还是被不能理解的“冷漠”支配着。

小跃的仇报了。

小跃可以翩然地归来,不管是何种模样,他们都会认得。

当秦枫这么想时,小跃回来了,但却依旧没有幸福。

那么他七年如一日地去点亮那盏长明灯的意义在哪?

就算秦枫不信鬼怪神魔,就算秦枫物理学得并不好,他也盼着会有来生,盼着漫长的时间会带来一次笃定的回归。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秦枫后背贴着墙面,缓缓蹲下身来。

那种气血耗尽的空白感,让他眼前漆黑了片刻,等有护士来喊他时,秦枫才发现自己在发汗——他又发烧了。

 

无法冲出情绪桎梏的愤怒,让秦枫的身体变得糟糕。

他借护士站的温度计量了下耳温,还没到高烧的地步。

于是秦枫回到病房,给两个对着胡小跃叽里呱啦说话的家伙打了声招呼。

“刚刚文波给我打电话,局里有事,我得回去一趟。”

正在跟小跃忆往昔峥嵘岁月的麦洪超,头也没抬地摆了手。

 

秦枫坐电梯来到停车场,他刚系好安全带,文琴就来了电话。

“妈。”

“小枫啊,明天不是年三十嘛。”

“对啊,我明天晚上不用值班,到时我提前点回去,给嫂子和小燕搭把手做饭。”

“是这样的小枫,我想着每年都自己做饭也挺累的,今年我们去饭店里吃吧,你也不用开车跑回来了。”

电话里的声音让秦枫眉梢微挑,但他没有戳破文琴话里的掩饰,只是顺着文琴的意思,把订年夜饭酒店的活包揽了过来。

结束通话,秦枫捏着手机,手指上下翻着通讯录,看了一圈后,他点开赵子怡的号码,先发了条短信过去,确定赵子怡这会儿没跟文琴和文江燕在一起。

短信发出后,赵子怡很快回了电话。

“妈和小燕不在,我在陪葆赢看书,出什么事了吗?”

“龙湾那边,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秦枫单刀直入的问话让赵子怡沉默了片刻,过了须臾,她才叹着气道:“刘天也惯坏了他们,过去的钱来得太容易,可现在他们发现,自己又要从‘好日子’回到‘苦日子’,对你的怨言自然大了起来。”

况且刘天也搞黑社会团体,拉了不少龙湾的年轻人下水,这些人都是喊秦枫“三叔”的。结果就是这个三叔,把他们一个个送进了监狱,没有进去的,也被挂了档案,以后考公考学都受影响。

秦枫已经自请从宗祠除名,文琴的亲儿子又判了死刑,这些人的怨气没法朝向文琴,自然就会流向秦枫,更何况秦枫现在也不算龙湾人了。

“这世上最赚钱的买卖都写在刑法中,他们想要不劳而获,自然会遭受惩罚。”

秦枫不会责怪自己,他从不认为自己有错,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话是这样没错,但你现在要是回来,肯定会有危险,妈大概也是怕你难过,才想把年夜饭搬到市里饭店去。”

“我知道了,谢谢。”

 

电话挂断,秦枫两指捏着手机,在虎口内转了两圈。

经历过父母双亡,在乎的人坠落在面前,多年搭档惨死,视为亲人的兄长要杀自己等一系列事后,有家不能回的伤害已经几乎不能割痛秦枫。

虽然在胡小跃的病房待不下去,但假已经请了,秦枫也没准备回去上班,他方向盘一打,准备找个地方消遣一下。

 

胡小跃在市局门口连叹了三口气。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工作狂秦枫居然没来上班。

虽然胡小跃脑子里有秦枫的手机号,但魏朝英可以通过“胡小跃”知道秦枫这个人,时隔七年,总不能连号码都告诉吧。

无法解释的事不是不能做,毕竟现在性命攸关,可胡小跃也怕自己做得太多,秦枫会不信他。

哀叹完毕,胡小跃拍拍衣服口袋,决定去“包打听”老九的店里碰碰运气,说不定能遇到麦洪超呢。

 

 

06

老九的店跨年后,闭店了一个月,重开时做了一系列的装修,其中最花钱的部分,就是在店门口装了个观赏鱼缸。

一个火锅店,要是挂鲜肉现片,或者,装玻璃缸养海鲜,秦枫都能理解。但你装个挡门的鱼缸,养一群五光十色的观赏鱼,问就是——风水需要,而且路过看一眼会觉得高级。

鱼缸注水那天,老九搞了个开店仪式,整得花里胡哨,倒鱼时还撒了两条,那小指甲盖大小的热带鱼,听说一块多一条,又贵又难养,天一冷就得加热棒日夜不停地开着。

但是到了夜里,灯光一开,配上五光十色的鱼群,倒也有了几分美丽在。

 

秦枫没事干,来老九店里坐坐,现在没到开业时间,门口挂着休息的牌子,案板师傅正在切配午市需要的肉菜。

秦枫坐在店里开了瓶汽水,老九大老远在收银台看见,马上绕出来把秦枫手里的瓶给抢了。

“你干嘛?造反啊。”秦枫指了指老九,老九举起汽水自己灌了两口,然后打着气嗝道:“麦哥说你最近咳嗽太厉害,要吃中药调理一下,这汽水和中药不匹配,还是算了吧。”

“他今天才回来,就能远程指挥你干事了?”

“也不算指挥,就是跟我提了一嘴,自家兄弟的话我当然要摆心上啦。”

老九抢了秦枫的汽水,又从收银台拿了杯润肺的秋梨茶,秦枫哭笑不得地接过,转头和老九聊起了汉洲接年夜饭的酒店。

“这几家店的红白案师傅我都熟,做菜最是好吃,不过他们年夜饭限桌数要提前预订,这明天就要吃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名额。”

老九摸了张小纸把店名和号码写下来,他这个“包打听”的名号算是彻底让老麦做实了。

 

老九低头撰写时,室外的天光透过门前的鱼缸,旭阳的浓烈被水波阻隔,在瓷砖地面落下一层层光的尘埃。秦枫出神地望着来回游动的热带鱼苗,思绪跑偏的下一秒,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了鱼缸外侧,对方似乎是想透过鱼缸往店里看看,但老九这个鱼缸做得很厚,鱼缸里还种了水草,加了盆景,水质并不透彻,反而有些富养的莹绿。

想往店里走的胡小跃,对着“休息中”的牌子踌躇了一下,他把鼻头顶到鱼缸玻璃上,向内看去的视线,被水波折叠,变得模糊不清。色彩丰富的斑马鱼摆着鱼尾荡漾过胡小跃的眼前,他撑在水缸玻璃上的手指被一条条红绿灯包围,胡小跃试着挪开手指,那被水中微生物招来的清道夫也贴上了玻璃,有那么一瞬,胡小跃感觉自己像个挥舞魔法棒的巫师。

胡小跃在鱼缸边的动作,秦枫一秒不落地看完,写完便条的老九抬起头,对这围着鱼缸观赏的行为早就见怪不怪,所以他说水通发,招人既招财啊。

胡小跃绕过鱼缸,侧脸模糊的光影一点点淡落在拐角,秦枫忽然起身,动作快得把老九都吓了一跳——这祖宗不会又要在他店里打架吧?!

胡小跃从鱼缸后方闪现,刚一抬眸就撞进了秦枫的视野中,胡小跃嘴唇微启,眼睫忽闪,完全没料到自己居然来对地方了。

“怎么是你?”秦枫看着眼前的“魏朝英”,眉头锁起,在对方走出鱼缸阻挡的瞬间,秦枫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了胡小跃。可惜露出真容后,一切渴望都只是秦枫发烧带来的幻觉。

胡小跃没想到秦枫认得魏朝英,他一拍脑门,嘀嘀咕咕假装接话道:“就是之前……”

秦枫垂在裤边的手指来回搓动,一股失望上涌,他闭了闭眼,没等胡小跃说完,秦枫就打断了对方。这儿是老九的地盘,如果让老九听见,要不了几分钟,麦洪超汉洲的所有兄弟,都要知道秦枫被人盯上了。

“我们去包间说。”

秦枫递了个眼神给老九,老九马上点头,还让打扫卫生的服务生不要去打扰。

 

秦枫把“魏朝英”带进包间里关上门,狐疑的视线扫过“魏朝英”的周身。

距离上次见到“魏朝英”不过十多天,那时的魏朝英浑身堆叠着死气,对生的放弃,对死的安详接受,都让他整个人显得枯槁而干瘪。

可现在的“魏朝英”像是被人从头顶注入了一管生机,尽管人还是干瘪苍白的,眼神里却多了一抹光彩。

“秦警官,你最近有危险,要多注意龙湾来的人。”胡小跃知道秦枫已经升职,从古塘镇派出所所长做到了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虽然自己不在了,大师兄也退出了警察行列,可好歹他们中有一个人回归到了正轨上。

“又是你之前在医院听到的?”

通过这句话,胡小跃判断,魏朝英应该是给秦枫提过醒了。想到这,胡小跃不由长舒了一口气,他们历经磨难和苦楚,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至少秦枫不可以再出事了。

点头回答了秦枫的疑问后,胡小跃有些眼晕地扶着桌子坐下,随着手腕上数字的变小,魏朝英重病带来的后遗症也越来越明显。胡小跃并不畏惧死亡,至少他死后这七年,徐丽的冤屈得以昭雪,幕后之人得以暴露,他的哨子吹得很响很响——有人听见,有人接棒,恶人被绳之以法,好人得以瞑目天下。

这就好。

胡小跃心念道。

 

“你身体这么不好,还特意出来找我,就为了提醒我小心吗?你到底是怎么认识我的?”

秦枫拎起桌上的水壶,给“魏朝英”倒了杯热水,手动塞进病人冰凉的双手中。

秦枫作为病人正在发烧,体温高得离奇,而同为病人的胡小跃,因为缺少生机,正在一寸寸冰凉,指尖触碰的冷暖让胡小跃下意识握住了秦枫的手。

“秦警官,你在发烧。”

秦枫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眼前青年从眼中流露出的关切并非虚假,可秦枫实在记不起这么一个人。

“没事,我吃过药了。”秦枫抽回自己的手,也找了张板凳坐下,“魏朝英”还没回答他刚刚那个问题。

“胡队曾经帮过我大忙,他和我提过你。”

胡小跃试图自然的表现出自己夸奖自己的味道,不过着实是有些不好意思,而这一点点的扭捏化为血色,染上脸颊时,却有种大病将死前的回光感。

“他跟你……提过我?”

秦枫的口舌被高热烧干,他苦笑着揉了揉鼻梁。

谁会想到时隔七年,小跃留给他的遗产还在不断地翻新。

 

胡小跃看得出秦枫状态很不好,时隔七年,秦枫眉心的凹痕变深了,下垂的嘴角划拉着并不轻松的弧度,因为刚刚剃短了头发,暴露出秦枫发白的发尾,让胡小跃恍然间想起——自己已经离开那么久了,久到秦枫也已是做叔叔的年纪了。

想着自己回来一趟也是不易,既已见了秦枫,等解决完这件事,他还要再去看看爸爸妈妈、师父师兄。

思及此,胡小跃笑了笑,上勾的嘴角,画出一个平直的折角,秦枫眼神晃动了一下——他依旧无法理解,为何会觉得眼前的家伙像小跃。

 

胡小跃跟秦枫说了自己和魏朝英相识的过程,还编造了一段“胡队和朝英吃饭,谈到秦枫”的过往。

说完这些,捂在掌心的水也已凉到适合入口的温度,胡小跃一口气喝完,放下杯子,感觉自己完成了一件大事。

胡小跃离开老九的火锅店,手腕处的数字来到了“贰”开头,他搓了搓脸,掏出手机,想着可以先去买点礼物,然后以“胡队帮助过的人”的名号,去看望一下爸爸妈妈。

胡小跃站在公交站牌前,查了一下现在的交通线路,果然改动的地方不少,已经不是他过去所熟知的汉洲交通网。

胡小跃在车站等来一辆大巴,他上了车,投了硬币,车子驶出站台后没一会儿,秦枫就喘着粗气追了过来。

秦枫在站台边左右环顾,并未找到“魏朝英”,那一刻,挫败感山一般压盖而下。

“魏朝英”离开火锅店时,秦枫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跃坠楼后一个月,案件被定性为自杀,他从古塘镇派出所回归市局,接下了胡小跃的位置。

那是他回到市局的第三天,收发室突然打内线来办公室,说门口有个青年要找胡队,他和青年说胡队已经去世,不过现在的一大队队长是胡队的直系师兄,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对方。

秦枫从办公室到收发室,路途上也就花了一分钟不到,可等他到了门口,值班员却说青年已经走了。值班员调了门口监控给秦枫看,因为监控画质有限,加上是俯瞰视角,面容拍得并不清楚,所以秦枫直到刚刚才猛然意识到——七年前那个来警局找胡小跃的人是魏朝英。

秦枫想问问“魏朝英”,当年你来,是有什么话要告诉小跃吗?还是说,小跃有什么未尽之言交代给了你?

从吉竹江拿出胡小跃的日记开始,秦枫的内心就开始不受控地渴望那些他所不知道的,关于胡小跃过去的描述,就算只是边边角角,他也想问个明白。

他想问问小跃,是否还记得那个醉酒后浅尝辄止的吻。

他未曾问过小跃是如何看待的自己,就像小跃没有给过秦枫任何一句确定的保证。

他们徘徊在了将破未破的泡沫中,可徐丽之死的阴影,老麦出狱却远离警察岗位的悲伤,让胡小跃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感情。

胡小跃想往上爬,他要破很多案,他需要立大功,他要让自己变得有资格去查那些幕后之人。

——胡小跃的努力不该没有意义。

陈雪芳说:小跃可以安心,但我会为他委屈。

怎么可能甘心。

怎么能够甘心。

 

秦枫直立起上身,眼眶酸胀地深吸了一口气。

在医院遇到魏朝英那天,秦枫就查了住院名录,吉竹江提到过,弘沐寿现在是保外就医的状态,这位执掌汉洲黑恶势力数十年的代市长,即将迎来自己的报应,可弘沐寿这样的人,怎么会愿意独自赴死。

想到弘沐寿得胰腺癌的每一天都会很痛苦,秦枫就忍不住发笑。

吉竹江入狱时,秦枫找狱警特别关照了吉竹江,这次弘沐寿住院,秦枫也没有厚此薄彼。

弘沐寿已经被剥夺了政治权力,他的公民权限自然也无法保证。所以秦枫减少了他每天的止痛药量,想来弘沐寿也是不知道的。

 

魏朝英在住院部听到的电话,那个病区最里间住的就是弘沐寿。

刘天也的审判过去大半年了,龙湾那些想靠不劳而获,谋夺利益之人的怨气也积攒到了顶端。

弘沐寿要在死前拉个人垫背。

哪有什么比让秦枫死在龙湾人手中更痛快的呢。

 

 

07

胡小跃没想到自己坐个公交还能抓到个猥亵犯。

因为到了午饭时间,下课的学生和觅食的上班族占领了车厢内的大部分空间。

在拥挤的人流中,胡小跃呼吸不畅的拉开了点窗户,公交以原地起飞的速度开过两个站后,人群中突然有个女士发出咒骂声,下一秒,围绕在女士身边的人流散开,她左手抓着一个男人的手,右手握着手机,录像的红灯还亮着。

胡小跃靠在下客的门边竖起耳朵听了两句,已经可以确定被抓的男人是趁着公交拥挤的时间段,施行猥亵的现行犯。

受害女士要拖男人下车报警,公交刚停稳,后车门打开,一直低头装孙子的男人用力推开身前的人,奋力向车门挤去,想借此机会逃跑。

被男人推开的乘客歪倒着发出惊呼,胡小跃在男人靠近时伸出一条腿,不过他实在高估了自己这个身体的骨密度。

小腿剧痛传来,胡小跃倒吸一口凉气,不爽的情绪上头。

以为自己要逃出生天的男子,还未来得及欢呼,眼前倏地一花,脸就被按在了柏油马路上。

追到后门的受害女士,被胡小跃这套行云流水的擒拿手法镇住。

可惜胡小跃只帅了那么两秒,这具身体的基础配置太差,绊人能把自己小腿绊青,擒拿能把自己胸肌拉伤。

胡小跃张着嘴剧烈咳嗽时,被他按住的男人一脸惊恐道:“我可没碰到你,你别碰瓷啊!”

胡小跃扯了扯嘴角,刚想回一句“你还是想想怎么跟警察解释吧”,话到嘴边,被喘息的气音溶解,化为一口淅淅沥沥的血水。

上一秒还在气愤的女士,下一秒蹲下身,扶着胡小跃的肩膀,生怕这人突然死在自己面前。

 

最后,公交车还是等在路边,直到警察过来把被抓男士和受害女士带去警局录口供。

胡小跃被人七手八脚地扶起来,有人要给他喊救护车,胡小跃摆摆手拒绝了。他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会儿,聚拢在车门边的小学生一个个探头探脑地望着他。

其中一个胆大的孩子撕下校服上贴的小红花,下车递到胡小跃面前。

她说这是老师奖励给好孩子的,哥哥你也是好孩子。

胡小跃笑了笑,把小红花贴在了手背上。

 

公交开走后,胡小跃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起身,他看了看周围,发现离爸爸妈妈家只有一站路了,干脆捏着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缓步向职工小区走去。

胡绍基还没到退休年龄,这个点正在公司上班,而陈雪芳三年前就退休了,这个点她刚吃完饭,会在楼下遛弯消食,顺便看看有没有早市剩下的鱼虾折价处理,可以买回去做晚饭。

胡小跃在银杏金黄的马路上,远远地认出了陈雪芳的身影,他鼻头发酸,眼圈涨红,那坦然赴死的愧疚此刻方能回潮心间。

失去独子的这些年,陈雪芳苍老了十岁不止,以前找到一根白发都要染黑的女人,现在已经不会在乎那点星霜带来的瑕疵。

胡小跃跟在陈雪芳身后,陈雪芳走得很慢,她在享受这午后的闲暇,而胡小跃也走得很慢很慢,仿佛这放慢的脚步,可以让他护送妈妈走完这没有他的余生。

 

陈雪芳提着布包,走走停停,因为路上行人不少,她一直也没发现身后多了个苍白病弱的小尾巴。

等陈雪芳走进二附院的大门,胡小跃才如梦初醒地惊动了一下。

因为这个点并不是看病时间,陈雪芳去的又是住院部,胡小跃猜测是不是家里哪个老人生病了。

胡小跃在电梯门合拢前钻进电梯,因为这个点正是住院部送饭时间,电梯每层都有很多人上下,胡小跃挤在电梯最内侧,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陈雪芳下了电梯,胡小跃也跟着她走了下去。

胡小跃注视着陈雪芳进入神经内科二病区,过了两分钟,胡小跃才推门而入,他顺着走廊病房向内走着,每个病房门口都插着病人的名牌。胡小跃走至尽头最后一间病房时,他在门牌上看到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名字。

79床:胡小跃。

 

胡小跃手脚僵硬地走到门边,透过病房门口的玻璃,胡小跃看到了房内熟悉的人影。

叶天佑、麦洪超,还有,陈雪芳。

因为叶天佑挡住了病床上的人影,胡小跃看不清那张脸,但与自己身体之间的联系,让他刹那间明白——我还活着,我没有死!

可胡小跃看着自己现在的双手——既然我还活着,为什么我不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为什么他会醒在这里?

为什么白仙会留下“讨封”二字?

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回到那些他爱也爱他的人身边?

 

胡小跃的情绪出现短暂的失控,他很想冲进屋内大喊,喊出“我才是胡小跃”的话。

然后情绪的波涛被理智压回深海,胡小跃张了张嘴,他对着玻璃无声地重复着“妈妈,我是小跃啊”。

声音被虚空吞噬,只留下一团玻璃上的雾气。

麦洪超在第六感的指示下,抬头看了眼病房门上的玻璃,雾气散去,胡小跃也已离开。

 

胡小跃在住院部楼下的长椅坐定,手腕上的倒计时来到了“贰拾捌”。

看病房内的情况,他已经昏迷了快七年,他一直不醒,却又在此时进入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看魏朝英的病历,只怕他本人已经病逝。

去世前,魏朝英向白仙敬了四支香,那是烧给胡小跃的香,因为胡小跃是跳楼而去,所以也属早夭之魂。

胡小跃的身体这些年被照顾得很好,也被藏得很安全。

去年,那个逼死胡小跃,笼罩于汉洲上空多年的黑手被打掉,已经是到了可以安心回来的日子。

胡小跃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可以醒来的契机。

 

胡小跃望向白昼的双眼被日光灼痛,他捂着眼垂下头,眼泪滑过鼻尖时,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上物理课,老师说:世间的一切事物都是由能量组成的,能量不会凭空出现,也不会凭空消失,它们只是从一种形态转换为另一种形态,这就是能量守恒。

所以他舍弃的生命,在多年后,以另外一种方式被送还到了他的手边。

 

胡小跃捂着脸,泣不成声。

只是一扇门,一块玻璃,他就站在大家面前,可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讨封。

面对恶徒时,胡小跃可以勇敢无畏,然而从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处理这神神鬼鬼的阻隔。

一步,只一步,他就能抱抱妈妈。

就一步,秦枫与他只有一步。

他有好多话想说,好多歉意还没表达。

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可胡小跃依旧没有一点头绪。

 

照在身上的日光,和暖的卷来一片片金黄的落叶,胡小跃哭得一塌糊涂,身上却没带一张纸巾。

胡小跃抬起袖子胡乱地擦着脸,袖子的毛料蹭的皮肤生疼,在他快要喘不过气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在头顶。

“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胡小跃双眼通红的抬头望向朝他伸手的麦洪超,麦洪超手里还捏着一块格纹的手帕,手帕的边缘早已洗得毛边,可胡小跃认得这块手帕,这是麦洪超出狱后第一个生日,胡小跃送麦洪超生日礼物时,裹着礼物的那块手帕。

麦洪超还留着。

大师兄还记得我。

 

“大师兄,我是小跃啊,是胡小跃!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会借着别人的身体醒来。好像一场梦,或者说是借尸还魂?有神仙让我‘讨封’,但我应该怎么做?找个人去问‘你知道我是谁吗’?大师兄我好想你们,二师兄又在逞能,他发烧了你知道吗?得送他去医院。还有师父,师父已经退休了吧,他身体好吗?我爸爸妈妈这些年麻烦你们了。对不起,对不起,大师兄,是我还不够聪明,不够努力,不够机敏,让那些人钻了空子,大师兄我……”

 

“你怎么样,是喘不过气了吗?”

麦洪超看着眼前的青年,对方泪眼朦胧地望着自己,嘴巴一开一合好半天,却没能发出一丁点声音。

胡小跃哭红的脸色顷刻间回到苍白,他抿紧嘴唇,伸手接过麦洪超的手帕。

胡小跃用手帕挡住脸孔,那一切的难堪都在白日下变得无所遁形。

麦洪超看他低着头没有回话,肩膀却还在颤抖,于是回头朝叶天佑喊了一声。

“师父,这孩子看起来不太对头,你要是饿了就先去吃饭吧,我陪陪他。”

听到麦洪超的叫唤,叶天佑也走了过来,他先斥了一句“多大人了,还这么咋咋呼呼”,扭头又放缓口气问道:“小同志,你要是身体不舒服,我们可以扶你去看医生。”

胡小跃咽下涌到喉口的酸液,再抬头时,面上已经不见泪滴,他嘴角抽动地哑声道:

“谢谢你们,我已经没事了,只是有点情绪上头,而已。”

 

麦洪超评估着“魏朝英”这小胳膊小腿,还是不放心,于是坐下来要陪对方聊聊天。

胡小跃见此情形,干脆转移话题问道:“大哥和叔叔是来医院看人的吗?”

麦洪超没有强求“魏朝英”说自己的事,既然小朋友不哭了,他干脆道:“我师弟住那儿呢,就那个窗户开着的楼层。他昏迷快七年了,一直醒不过来,医生说他苏醒的几率渺茫,我们还找大师算了命,大师说他魂丢了,唉,我师弟,那么年轻,那么能干,太可惜了。”

麦洪超说着说着垂下头,胡小跃手指抽动了下。如果是过去,他会抬起胳膊,拍着麦洪超的肩膀,安慰大师兄,让大师兄不要沮丧,可现在的他却没法这么做。

胡小跃吸着鼻子,硬挤出一个笑脸道:“我认识的一个警察,他过去帮了我很多很多,后来我听说他殉职了,所以去寺庙给他点了长明灯,希望他离去的方向一路坦途,但最近我发现,他原来没有去世……”

“那是好事啊!”麦洪超眉梢一挑,笑容惊喜道。

胡小跃皱着眉,忍下快要溢出的眼泪,他咀嚼着口中的甘苦,一字一句地点头道:

“是啊,是好事啊。”

魏朝英苦痛的一生结束了,他把一丝希望寄给了胡小跃,这是胡小跃再世为人最后的机会。

然而回归的路途太难攀爬,胡小跃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得到,拥抱爱人的权力。

            

 

08

从医院离开,麦洪超约了秦枫一块在老九店里吃晚饭。

叶天佑出去晃荡这么多天,也得回去陪陪夫人了。之前叶天佑提出过带夫人一块旅游,结果叶夫人实在看不上叶天佑的拍照能力,选择和自己的姐妹团玩去了。

下午四点左右,城区里下了一场阵雨,风大雨急,虽然没一会儿就停了,但也扫得老九店门口一片湿潮。

麦洪超开着他那辆别克过来时,就见老九正指挥服务生给门口扫水。看到麦洪超来了,老九一拍大腿焦急道:“麦哥你可来了,枫哥都要烧成开水壶了,我让他回去休息,他非要在这等你来。”

麦洪超眨了眨眼,牙根子骤然酸了一下,都是被秦枫给气的。

这位是他的小祖宗,胡小跃就是他的小小祖宗,他这辈子没结婚没生娃,原来都是上天注定,丢了这么两个活宝给他。

 

麦洪超急匆匆进到屋内,因为晚市刚刚开业,桌上摆的砂锅还没烧热,秦枫靠在椅子上,单手捂着额头,显得头很疼的样子。

“秦枫,疯子,枫哥,我喊你哥行吗?你这又是给我闹哪出啊?”

麦洪超伸手要拉秦枫,秦枫嘟囔着把手推开,看他那叽叽咕咕的样子,估计又是在说什么“小跃说我没事”。哎呦,这像是没事的样子吗?小跃要是真来了,非得给你扛着丢湖里降温不可。

“我真没事,我有话要跟你说。”

秦枫拿起桌上的杯子一口喝干,然后把胡小跃日记的复印件递给了麦洪超。

麦洪超不确定地看了看秦枫,见他点了点头,这才伸手接过,慢慢翻了起来。

秦枫靠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假寐,麦洪超安静地看着胡小跃的日记,等他一本翻完,眼圈已经红了。麦洪超深吸一口气,想要压住情绪,可惜半途破功,没忍住笑了出来。

“疯子,这日记,你没看过是吧?”

秦枫闭着眼瓮声道:“没看呢,怎么了?小跃说我坏话了?”

麦洪超没好气地大声道:“你俩趁着我不在那会儿,偷偷摸摸干了什么好事,你自己不知道啊?小跃日记里都写了,你小子喝醉酒还会搞强吻了啊,你能耐了啊!”

“谁强吻了啊,我是那种人吗?”秦枫睁大眼,不可置信地去抢日记。麦洪超背过手,将日记藏到身后,另一只手指着秦枫鼻尖道:“你老实交代,你和小跃到底是什么关系?”

秦枫本来就不舒服,现在又被一口气堵着胸口,说话的调调都急促起来。

“能有什么关系,师兄师弟的关系啊!”

“师兄师弟能亲嘴儿?来来来,你现在亲我一口,你亲了我就相信你的鬼话。”

“你别在这摆着谱儿的占我便宜,滚滚滚。”

“怎么说话的呢,没大没小,你说不说?你要是不说这日记我可不还你了啊。”

秦枫推开麦洪超的手指,脸色一会红一会白,整得跟川剧变脸一样。

师兄弟互相瞪了对方好半天,秦枫才投降地举手道:“是我喜欢小跃,但我还没告白呢。”

对那时的胡小跃而言,他的那根弦还紧紧绷着,他无法松懈一分一秒,于是那个醉酒后短暂的碰触,就成了彼此间心照不宣,会被掩藏的部分。

“你啥时喜欢的啊?嘿你小子,这么多年我都没看出你有这癖好啊?”

“你管我喜欢男喜欢女呢?这跟我的工作无关。以前没有喜欢的,是还惦记着理想,等心情刚松一点,想动感情了,又被下放了。”

秦枫垂下眼,其实他和胡小跃一样,他俩都被责任和执念压得脱不开身。

秦枫下放去古塘镇派出所后,派出所的环境拉扯着秦枫的情绪:一方面,他想办大案、办要案,这样他才能回到市局。另一方面,他又很难不被古塘镇放松的氛围影响。

情感的枝丫冒出了一个小尖尖,还没等他仔细浇灌,就被意外拦腰砍断。

“那你这些年,还没放下?”麦洪超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为秦枫,为胡小跃。

“我放不下。”秦枫想笑一笑,化解此时的尴尬,可话一出口,心头涌起的撕扯,让他不得不搓着手掌,努力让痛苦不要浮于表面。

“我怎么可能放得下。”

这句话,像是秦枫对自己后半生的箴言,又像是一段对着自我的安慰。

 

因为这段对话,两人开始涮火锅了,氛围成了佐料,越涮越沉重。

吃到半途,麦洪超突然反应过来——秦枫不是还在发烧吗?!

“你小子,打岔功力渐长啊!”麦洪超招呼老九送碗粥来,然后抬手要摸秦枫脑门,秦枫扭着头躲开了。

“我的身体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别说脏话,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老九把粥送来,秦枫简单吃了两口,擦着嘴说起了弘沐寿想要他命的事。

“那个给我报信的孩子,还是小跃以前帮助过的,他在医院跟我说了这事后,我立刻让人排查了医院进出口的监控,还有弘沐寿病房的来访记录,果然有个没有登记在名册上的人。”

想要秦枫命的人,不止弘沐寿,只是弘沐寿快死了,所以他最着急。

楚厅当初说,弘沐寿的老师被省纪委带走调查,这种盘根错节的关系,是很难一次性打干净的。

这些被抓的家伙,会先供述已经判处,或者入狱的家伙,接着是被双规的人,往上还会供出一些死人,活着的人则被排在最后。一方面,是不确定能否找到让对方下水的证据,另一方面,则是担心对方毫发无损,自己会在牢里被针对。

所以楚厅无法保证,故事的结尾能够尽如人意。反腐斗争就是场持久战,需要一代一代的人去监督,去践行。

“你查到那人去哪了吗?要我帮你找找不?”麦洪超挖了点小菜倒进秦枫的碗里,让他好歹再吃点,那么大个人,吃饭咋这么费劲呢。

“一开始我查到这人,但他藏得比较严实,所以我不确定他联系了什么人来对付我,应该是不会亲自动手。今天那个孩子又来了,他叫魏朝英,挺可怜的,癌症晚期了。他听到那人提到了龙湾,加上最近妈让我别回龙湾过年,中午那会儿,我让文波回去给我打听了一下,果然打听到了点事。”

 

其实不止文家所在的村子,赵村也一样,自从汉洲港工程一期一期地推进,这种家族和企业绑定的关系,就让大多数人过上了可以躺着拿钱的好日子。

可刘天也被判处死刑,文江燕又因包庇被判缓刑,文琴年纪大了,思想难免老旧,不适合高速发展的商圈贸易,加之与龙湾相关的政府官员被一锅端掉,那由村民推举出来,成为新总裁的人,很快发现——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

没有足够的法律知识,没有门路,没有人情关系,今年年初的分红就只有过去的十分之一。

因为钱不够花,一些年轻人出门打工,但他们不少人都因参加刘天也的黑社会团体背了案底在身上,大公司进不去,临时工又太累,日子越过越苦。还有些人大手大脚不知收敛,加上上了年纪的老人开始迷信保健品,钱撒出去了,什么也没捞回来。

这些因为各种各样理由返贫的人,不会怨恨自己,也不会怨恨生活,他们只会把责任推到抓人的秦枫身上。

 

“这关你什么事啊?”麦洪超都惊了,秦枫真是无妄之灾。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谁被收买了,不过他们应该会在过年期间动手。”

秦枫过年是肯定要回家的,那些人想要瓮中捉鳖,但文琴看出村里氛围不对,又怕说太直刺伤秦枫,干脆提议在市里吃饭。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麦洪超敲了敲碗,意思是都听秦枫的。

“明天我妈他们来市里,那些人意识到我不会回村了,肯定会着急之下提前行动,他们没了周密部署,失败概率很大,到时你让人开车把我妈他们送走。”

“你没跟局里通气?”麦洪超发现,秦枫那次佯攻的停职后,心都养野了,什么事都想自个来解决了。

“我现在手里又没证据,直接调动警力最后却无事发生,那叫滥用职权,都要过年了,我可不想写检讨啊。”秦枫摇着头给麦洪超夹了两筷子肉,见麦洪超拿眼神斜自己,秦枫笑着安慰道:“文波和曾旭都知道,文波也要跟我一块吃年夜饭的,曾旭孤家寡人过来凑热闹,到时再加上个你,还不够安全吗?”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麦洪超推开秦枫的筷子,快速扒了两口,吃饱后把筷子一扔,就要送秦枫回家睡觉。

 

让麦洪超压着脖子送回家,秦枫当着麦洪超的面,量了体温吃了药,这才把这尊大佛送走。

坐下后,秦枫摸了摸胡小跃的日记,空荡荡的心房内,回旋着袅袅的余音。

秦枫腮帮用力,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他快速翻过日记的前几页,时间来到2002年。

 

2002年1月7日

谁能想到,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黑黑麻麻的大叔,居然是市局的副局长。

我上周还问他是不是要退休了,今天他就问我要不要做他的徒弟。

做他徒弟有什么好处吗?大叔说,你能拥有两个经验丰富,干啥都带着你一起,你犯错也不会对你人格侮辱的师兄。

这种好事,傻子才不答应。

 

2002年1月9日

师父带我去队上报到,还给我介绍师兄认识。

二师兄长真好看,不小心看呆了,没听清师父说了些什么。

 

汉洲的阵雨,在夜色低垂中坠落,噼里啪啦的脆响敲打着窗棂和枝丫,带下一片片已经发黄的树叶。

秦枫双手遮着面孔,脑海中空洞地回响,掩住了屋外的疾风骤雨。

他想小跃,他太想小跃了,想得每一次心脏搏动,都是为了记住对方。

记住那个回忆里,身姿板正,笑容拘谨又带些讨好的小跃,那双嵌在大大眼窝里的玻璃珠子,乌亮亮地望着秦枫,就跟个小毛刺一样,轻飘飘,静悄悄的扎进秦枫的心底,可连秦枫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爱意萌芽的开端。

 

直到那场意外发生,直到小跃裹着浓黑的噩梦,从天而降。

梦好像,再不会醒了。

 

秦枫咬紧牙关,发出一声抽噎。

 

 

09

从医院出来,知晓自己身体还活着,胡小跃直奔图书馆。

这种怪力乱神的记载,大多是通过师傅带徒弟达到技艺的传承,所以他在图书馆也不可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书。不过图书馆的电脑可以上网,而且环境比网吧好不少,至少不用吸二手烟了。

胡小跃坐在电脑前按名录快速浏览着图书馆的藏书,风水大师属于小众传承,和他过去的生活相距太远,虽然他家人信佛,可他考入警校后,就再没有人在他耳边提过信仰之事。

胡小跃找到几本与民俗有关的书籍,他翻看了印刷时间,编撰人,之后又去网上搜这些编撰人的名字。

信息检索就是要从细枝末节的支点,一点点摸索到树冠。

一个多小时后,胡小跃找到了一个风水相关的论坛,因为域名私有,他还是从其中一本民俗书的读者群里问到的入口。

进入论坛,胡小跃把自己想问的问题发了出来,等待回答出现的过程里,魏朝英过度虚弱的体质让胡小跃开始犯困,他今天一整天的体力消耗加上情绪激动,很大透支了这具身体的活力。

胡小跃在手机上订了两个闹钟,双臂桌前交叠,直接趴下准备浅睡一会儿。

 

过度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开,胡小跃跟被人一拳打晕般,睡得飞快。

睡着没多久,胡小跃就睁眼了,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现实中醒来,而是进入了魏朝英的回忆里,他透过魏朝英的双眼,看到青年极度糟糕的一天。

凌晨,魏朝英骑着三轮车奔赴在路上,三轮车没有车灯,这辆对魏朝英而言几乎是全部家当的三轮车,被一辆超速的摩托撞上,三轮车的车斗凹陷,进的鱼货撒了大半,他摔倒在地,手心和膝盖蹭掉了一大块皮。骑摩托的人明显是彻夜喝酒刚刚回家,明明是自己撞人,却揪着魏朝英的领子一边咒骂一边打人,直到路人上来拉架,男人才吐着口水丢了几百块钱在魏朝英脸上,让他以后骑车小心点。魏朝英赶着去市场开摊,如果现在报警处理,他剩下的鱼货就没法以最新鲜的状态卖掉,如果这些鱼折价了,他今天一天不但赚不到钱,还会倒赔。

魏朝英没有报警告男人伤人,紧凑的赚钱时间和被压榨到极致的生活,让他连愤怒都变得平淡无波,比海面下深藏的冰山还要陡峭晦暗。

到了市场,开启一天的杀鱼,结果这天魏朝英正好碰到个不讲理的客人,等他杀完鱼才说不要了,魏朝英和她拉扯,女人甩下手里的塑料袋,指着魏朝英的鼻子骂他是奸商。

尖利粗俗的话语,刮刀一般,将魏朝英从头到脚剃了个鲜血淋漓。

他带着半日的疲惫,和长久以来重压生活下积攒的痛苦回到家里,结果一开门,就看到弟弟又给自己闯祸了。

魏朝英的弟弟是先天性小脑萎缩,生活不能自理,魏朝英赚钱时没法将人带在身边,下午回来做饭,也总要收拾弟弟留下的烂摊子。

那天,压抑了许久的魏朝英发作了。

他对着弟弟破口大骂,一边痛恨父母的早逝,一边绝望于无法摆脱弟弟的自己的人生,在弟弟手忙脚乱想要道歉时,魏朝英摔门离开了家里。

——如果没有他就好了。

将自己隔绝在家门外的魏朝英,脑内短暂地冒出过这个念头。

赚的每一分钱,几乎都没有花在过自己身上的魏朝英,那天中午选择下了顿馆子,他点了一份馋了很久的白切鸡,入口后才发现,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好吃。

他把没吃完的饭菜打包,拎着打包袋回到家,一开门,他就闻到一股浓重的煤气泄漏的味道。

 

魏朝英的“愿望”成真了。

弟弟死了,死于煤气中毒。

救护人员来到时,弟弟已经停止了呼吸。

灶台上摆着一个小奶锅,锅里是一团烧干了,已经看不出模样的东西。

但魏朝英知道,那是红糖鸡蛋,妈妈还在时,每次他被弟弟惹哭,妈妈都会煮红糖鸡蛋给他吃。

难以表达自我的弟弟,想出的唯一跟哥哥道歉的方式,就是煮妈妈做过的红糖鸡蛋。

可惜这是他第一次开火,也是最后一次,连锅底烧干,煤气熄灭都没发现。

 

胡小跃被魏朝英的记忆按在梦中,魏朝英失去世上最后一名亲人的痛楚,透过梦境穿刺进胡小跃的脑海,他感到无尽的懊悔和自责。

魏家一家都很信神佛,信因果。弟弟去世后,魏朝英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积攒功德,他相信只有这样,才能洗去他害死弟弟的恶果,才能在他死后,去到家人身边。

梦境最后,胡小跃看到魏朝英在神龛前祭拜白老太太,此时他已罹患重病,命不久矣。

魏朝英不知道这些年自己做的好事足够与否。如果不够,可否有别的办法助他一臂之力。

以及,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魏朝英希望胡小跃可以幸福。

他听说很多警察会为了完成任务,对外宣称死亡。魏朝英从未看到胡小跃殉职的新闻,他相信胡小跃这样的好警察,一定会出现在某个全国性大案的破案名单上。警察自杀是丑闻,更何况胡小跃还在警队身居要职,他死亡的真相,被市局高层压下。毫不知情的魏朝英带着这点幻想,为胡小跃点了七年的长明灯,并在生命的最后时光,由衷地希望,胡小跃可以幸福。

 

手机的闹铃声炸响在耳机内,胡小跃一个猛子,倏然起身。

惊醒的神经在脑后扭转,落下一段段让人眼前发黑的刺痛。

胡小跃捂着后脑勺,呼吸急促地眯着眼,他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后定格在了电脑屏幕上亮起的消息提醒上。

——他发在论坛的帖子,有人回复了。

 

回复胡小跃的人有不少,胡小跃将其中有用的部分整合了一下,发现人类讨封跟精怪讨封,大体上是一样的。

精怪要先修炼,积攒功德,学习人的姿态,最后得到一句肯定,如此即可成神。

而人类讨封,多为生魂和鬼魂,也需要功德和修炼,不过他们的修炼和精怪不同,更像一种磨难,经历人生八苦,即为修炼圆满。

然后需要有一个人,大声喊出子之真名,即可得到所想之一切。

 

胡小跃摸了摸发热的脑袋瓜子,感觉这些答案,知道和不知道的区别不大,因为这不是一份翔实的产品使用说明,他没有一个可参考的步骤摆在面前。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

胡小跃掰着手指想,如果这八苦用浅显点,或者,标准没那么高的要求看,他绝对算是全部体会过了。

他出生、长大、接受魏朝英的病体。

他跳楼面对死亡。

他被朝夕相处的同事背叛,直至无人可信。

他与秦枫,有缘无分,虽有心,却又同时选择了按下不表,心照不宣。

他希望汉洲的天空不被乌云笼罩,希望没有好人落泪,没有坏人猖狂,可他合眼前,并未看到这一天的到来。

七苦齐聚,皆生于五阴集聚。

胡小跃估摸着,自己这个也算是修炼完成了吧。

 

从图书馆出来的路上,阵雨不打招呼的兜头浇下,把胡小跃泼了个全湿。

回到那间阴暗的小屋时,胡小跃已经冷得牙关打颤,眼前发黑。

魏朝英的身体差到胡小跃都想坐轮椅了,可真到那地步前,倒计时就会结束,他会彻底死掉。

打开浴室花洒,放了得有一分多钟才出热水,胡小跃赶快把瘦骨嶙峋的躯体放到热水下冲洗,直到体温恢复,他才裹着浴巾,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带着一身疲惫,倒进那来不及整理的被窝中。

 

胡小跃梦到了秦枫。

他回到了古塘镇派出所的走廊,回到他骗秦枫自己要抓狗犯,其实是想救自己特情的那个清晨。

秦枫安慰的话语飘在耳边,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会在胡小跃意气用事时出来解决人情往来和纪律规章的问题。

胡小跃缓缓放下挡住面孔的双手,手机铃声还在走廊尽头回荡,汪涛走来的步伐被无限拉长推远。

秦枫保持着弯腰拍肩的动作,胡小跃侧过头,看着他,望着他,他可以看清秦枫面上的纹理,一分一厘都深深映入他的眼帘。

胡小跃觉得自己看了得有一个世纪,直到秦枫的全部都被他囊括进心底、脑海,再不会忘记。

“秦枫。”

他喊了对方的名字。

不是二师兄,不是疯子,不是枫哥,也不随龙湾那些人,喊秦枫三哥。

胡小跃很少喊秦枫的名字,那会让他觉得生疏,觉得紧张。

“有什么事,我给你担着还不行吗?”

秦枫说完这句话,胡小跃突然笑了起来。

“不行啊二师兄,这次事太大了,我担不起,你也担不起,不过没关系,很快一切都会好转的,马上师父就能回来了。”

胡小跃抬起手,细细抚摸过秦枫的脸颊。

姓名是一个人生命里最短的诗篇。

胡小跃翻开了名为秦枫的诗集,这里有一页空白,他马上就要在这写下一首关于飞翔的诗。

“我已经没办法了,周围到处都是眼线,上面全是阻挡我查案的黑手,爸爸妈妈因为我变得危险,你和大师兄也因为我身处险境。我查到当初害大师兄入狱的伤人案,是他们做的手脚,师父也察觉出端倪,所以想借调离,保存查案的火种。可这六年,我查的太辛苦了,我看不到希望,却又不敢绝望。当局长宣布让我升任刑侦支队一大队队长时,我就隐隐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以前我以为站得够高,查案的权限就能多些。现在我发现,有这个大队长的头衔在,市局就压不住我的死讯,一个大队长自杀了,多大的丑闻,多严重的思想失职,连市局局长都会被追责。只有这样,师父才能有理由回到汉洲,我做到了,不是吗?”

秦枫的面容凝结在面前,胡小跃垂下头咧嘴笑了笑,再抬头时,湿润的眼角已经带下一滴滴眼泪。

风把他的心事吹向四面八方,总会有在乎他的人,抓住风里的信息,为他回来,因他归来。

 

梦里的秦枫在胡小跃低头擦泪时,化作秋风散去,肃杀的冷意像在怒吼,在咆哮,在斥责胡小跃的胡作非为。

胡小跃从梦中脱离,窗外的天空刚亮起一角,他抬起手腕,倒计时正式进入“壹”开头。

 

2015年2月18日,年三十。

秦枫大早上来办公室时,就发现边静的桌子前围了好些人,他把双手从衣兜里掏出来,步履缓慢地靠近,然后从刘如意的脑袋后面,看到一点电脑屏幕上的光景。

边静在回放一段监控,看画面和视角,应该是公交车后方下客门上的监控。

监控里,一名男子飞速挤开乘客,妄图从打开的后门逃走,人群被推得歪歪倒倒,但秦枫从交叠的肢体轮廓中,敏锐地捕捉到一条伸出来的腿。

男人被绊倒,身体前倾,跌跌撞撞扑倒在门口,当他再次试图爬起身时,那个出了一腿之力的青年已经一个漂亮地转身擒拿,将人按倒在了地上。

“哇哦,这身手,不会是我们哪位便衣同事吧。”杨振刚摸着下巴感慨时,秦枫却对着监控里的画面皱起了眉头。

秦枫认出这个抓人的青年就是“魏朝英”,与此同时,他再次从“魏朝英”身上看到了胡小跃的影子。

虽然每个警察在警校学擒拿时,授课的动作都是一样的,但每个人身高体重各不相同,在实战过程中,会逐渐形成一套适合自己的体系。

胡小跃拿人时,跪压的膝盖会外撇,拿手铐的左手大臂会夹紧身体,这是在抓人的同时保持防御的姿态。

如果有人在此时从背后偷袭胡小跃,他的左手可以快速回身格挡,同时,也是比较缺德的一点,他可以翻身把压住的犯人拎到自己面前当一下挡箭牌。

这一招是秦枫教胡小跃的,一开始,胡小跃不能理解为什么如此,秦枫跟他解释,那些亡命之徒不值得你为此付出生命。

活着才能抓更多的坏人,活着才能看云散风收,看青天月明。

 

“把刚刚他拿人的段落,再回放一遍。”

秦枫突然开口,把专心讨论的三人吓了一跳,边静刚想解释自己没有不务正业,秦枫已经等不及地凑过来,自己晃动鼠标,重播了一遍监控画面。

两遍监控看完,秦枫确定了一件事:“魏朝英”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而且他居然会自己教给小跃的改良版擒拿术。

 

“秦支,这事我能解释。”边静眨着眼,有些尴尬地搓着手。

凑热闹的刘如意和杨振刚也点头附和道。

“昨天治安队那边出警,带回一名公交车猥亵犯,证据确凿,被猥亵的姑娘录了像。不过在她揭穿对方并准备去报案时,这个犯人趁机逃跑,接着就发生了录像里的事。这个录像,是受害人离开警局,做完笔录后,又打车跑去公交总站,从公交车上拷贝下来的,她把这个录像发到网上,想寻找这位帮忙的好心人,她说这个好心人身体不好,按住猥亵犯后还吐血了。”

边静没说的是,录像出来后,马上引起热议,治安队的支队长,还截取了这段抓人的视频,说要给队上的见习生看看,学习一下人民群众的动手能力,这可比你们这群警校出身的家伙利落太多了。

 

三个人围着秦枫叽叽喳喳的讨论,曾旭敲门进来,正儿八经地跟秦枫打了声招呼,接着挽住秦枫的胳膊,说要借一下秦支。

两人到了秦枫办公室,曾旭掏出自己的警察手册,翻开一页递给秦枫。

“我查了文波说的那几户人,目前财务情况最差劲的就是这三家。”

秦枫看了眼本子上的姓名,第一家姓刘,和刘天也的父亲是堂兄弟,家里老人前年脑溢血,做了手术,现在半边手脚活动不便,儿子又在外欠了高利贷,这人结婚早,儿子都上高中了,学习不太行,估计上不了大学。

第二家秦枫就更熟了,是刘天飞的姑姑一家。刘天飞父母去得早,姑姑带大,刘天飞开赌场、开酒吧赚的钱给了姑姑家不少,刘天飞去世后,依法追缴违法所得,姑姑住的房子也被收走法拍,现在一家五口借住在村里的平房中。

第三家是丁铁军,他家的情况一直算村里比较差的,所以丁小帅才铤而走险跟了刘天也。

丁小帅去后,罗小美把腹中孩子生了下来。可能是怀孕期间情绪悲伤,又要打起精神配合警方调查,孩子不但早产,且在产检做得不全的情况下,刚出生没多久就被查出了先天性心脏病。罗小美生完孩子依法入狱服刑,孩子2周大就进行了第一次手术,因为幼儿还在成长期,无法确定5岁后是否要进行二次手术,丁铁军现在一天打两份工,每日饭钱不超过3块,就是想趁着还能干得动,多赚点钱,以后给孩子做手术用。

 

“丁铁军划掉吧。”秦枫伸手点了点他的名。

丁小帅的孩子出生后,文江燕曾找过关系,想让孩子报名一个先天性心脏病的公益基金,可因为父母都是罪犯,孩子最后被刷了下来。

文琴也曾想号召村里给丁铁军家捐款,都被丁铁军拒绝了。

“军叔一辈子要强,穷也要挺起腰杆活着,他说真到过不下去了,会跟大家说的。”所以秦枫不认为丁铁军会被收买。

“秦支,我把丁铁军写上,是有原因的。”曾旭这个名单可不是随便找来,他和秦枫提起刘天也案中出现的那位银行行长。

“当时刘天也把自己手下的打手,挂靠到了银行押运队里,顺利得到了数支实弹枪械,押运队的枪械目录是后期伪造,押运队长说这个清单由行长签名,没有过他的手,他也不清楚真实的数量。这些枪,都是丁小帅带人去取的,他有没有从中间偷偷多拿,目前没人知道。”

“上级申报也查不到?”秦枫问道。

曾旭一摸脑门,干笑道:“秦支,他们押运队和我们警校那会一样,是有射击训练的,这中间多报损一些子弹和枪械,东西拿走后,是很难查出来的。”

秦枫眉心一拧,懂了话里的意思。

并不是所有案子,都能在结案后,大白所有真相。

曾旭是担心这些要害秦枫的人,手里有枪。

秦枫沉吟片刻,把曾旭的手册推了回去,让他出门去找文波,现在就开车回龙湾,把文琴她们全部接走。

情况不明时,秦枫不能拿母亲和妹妹的命去打赌犯人的良心。

“让文波带着手枪。”

“这可就彻底打草惊蛇了啊。”曾旭撇着嘴角提醒道。

“那就让蛇来咬我吧,咬之前,总得先从草里探出头来吧。”

 

胡小跃大早上跑出来吃东西,喝粥时,他才从店面的休息通知上知道——今天已经是年三十了。

不算他失去意识的那些年,其实从2006年春节起,胡小跃就几乎没有再过过一个好年。

麦洪超出狱,秦枫升职,比起之前,生活似乎是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在探查徐丽案的过程中,胡小跃一步步深陷,并在过年时,收到了来自保护伞的“礼物”。

一开始是些电话警告。再往后是登堂入室。还有给他爸爸妈妈寄恐吓包裹。故意在爸爸上班时制造工伤意外。

 

人在幼年时,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因为可以做的事太少,可以思考的事物深度太浅。

等长大后,时间开始飞速流逝,让胡小跃几乎快想不起独自承担压力,尽力查案却功亏一篑的那三年,是怎么走过来的。

春节?

也许是在局里加班,也许是在家里补觉。

那时秦枫还有家,过年自然要回家去过。

麦洪超是孤家寡人,胡小跃会把人拉去家里和爸爸妈妈凑一桌。

 

胡小跃放下勺子,碗里的粥还剩大半,他胃里顶着一股气,想吐又吐不出来。

白天,胡小跃准备去爸爸妈妈家楼下转转,时间错位了七年,他也不知道爸爸妈妈现在会怎么过这个春节。

到了自家楼下,胡小跃伪装行人散了几圈步,然后就看到爸爸从楼道出来。胡绍基斑白的灰发让胡小跃喉口发紧,他想说点什么,却连打个招呼都做不到。

胡绍基来回两趟,把要带回老家的礼盒都放到车后排,等陈雪芳下来,两人一边整理一边说着小跃医院那儿,安排好人了吗?

胡小跃昏迷了七年,再多的悲恸,流泻于时间,也会慢慢散去。

活着的人要朝前看,这并非一句空话或鸡汤,而是只有这样,才能在时光到头时,昂首阔步地走到面前说:我过了很好的一生,现在我们可以一起走了。

 

胡小跃听到陈雪芳熟练地报出医院的值班安排,这次他们回老家,是要看看舅爷。

舅爷92岁了,年初时摔了一跤,现在得坐轮椅度日,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这或许就是一家团聚的最后春节了,所以陈雪芳不得不放下医院的儿子,在此之间做出取舍。

胡小跃站在花谢了的枇杷树下,望着爸爸妈妈坐进车里,已经开了好些年的二手车缓缓驶出小区的巷道,胡小跃收回目光,转身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七年前的分别太过仓促,没给胡小跃留下任何道别的时间。

所以这一次,他想全部补上。当然被他观察的当事人,可能完全没意识到有这么个人,曾经来过。

胡小跃第二个去的是麦洪超的修车店,今天是年前最后的营业时间,有不少趁着过年促销来洗车的顾客。

胡小跃坐在距离修车店一条马路的奶茶店门口,一杯三分糖茉莉奶茶加芋圆,属于是胡小跃以前没尝试过的饮品了。

因为节日氛围浓厚,路上的街灯和绿化都被妆点了艳红,衬得胡小跃惨青青的脸色都好上了几分。

一杯奶茶喝完,胡小跃晃了晃杯子,站在店门口监工的麦洪超叉着腰喊了句什么,正在忙活的师傅们纷纷露出笑脸。

胡小跃丢掉手里的杯子,笑了笑,双手摸进口袋,取出手机,想着自己现在是不是特像个跟踪狂。他把手机翻了过来,倏然间看到个小红花——昨天在公交车站收到的奖励,被他黏到了手机上。

——也不知道抓猥亵犯,算不算一种功德。

胡小跃摘下小红花,重新贴回手背,就当是安慰自己了。

 

叶天佑之前在汉洲,住的是警员宿舍,他是老警察,自然有单位分房。

2003年,叶天佑被调去省厅,胡小跃见他的机会少了,加上叶天佑回汉洲时,胡小跃都不在了,他自然没法打听到叶天佑现在的住址。

不过胡小跃是个懂得变通的孩子,他买了两瓶叶天佑爱喝的米酒,来到市局,和门口的门卫攀谈起来。

胡小跃自称是被叶天佑资助过的孩子,想给叶局长送点土特产。门卫看胡小跃瘦瘦巴巴的样子,就说纪律要求,不能收,况且叶局长都退休两年了,现在是严局长。

胡小跃一拍脑门,懊恼地嘀咕了两句,然后不等门卫反应,放下东西就跑。

门卫追了两步没追上,只能叹着气回到值班室,拿起内线电话打给秦枫——谁让你是前局长的徒弟,这事只能拜托你了。

 

胡小跃跑出去后,绕了一圈又溜达了回来,他躲在树后,正好看到秦枫出来拿酒。

翠翠的树梢与灿灿的黄叶,抖下一片片碎掉的日光,日光落在秦枫的面上,是时光给予故事最美好的注脚。

胡小跃转过身,背靠着树干,深吸了一口气。

等到黄昏来临,桃花色的云朵弥漫天际,他将回到死亡的褶皱当中,自此安眠。

 

秦枫看着袋子里的米酒,这是个很小众的当地米酒品牌,酿酒师傅当初请叶天佑吃饭时,因为家里没酒,于是拿出了自产自酿的米酒请叶天佑喝,结果叶天佑喝完,惊讶于其口感的绵密甘甜,喝一大杯也不会有糊嗓子的感觉,遂对此酒大加赞赏。

后来这位酿酒师失业在家,想起叶天佑当初的夸赞,鼓起勇气,拿房屋抵押,找银行借了一笔钱,最后把酿酒厂开了起来。

因为没有太多钱去做推广,米酒销量一直不温不火,属于饿不死也发不了的状态。

所以知道叶天佑喜欢这酒的人不超过5个,除去叶天佑的三个徒弟,还有一个自然是师母了。

“送酒的人长什么样?”秦枫收回思绪提问道。

“瘦瘦的,高高的,看起来身体很不好的样子,感觉一阵风都能把人吹跑,说话时喘息声很重……”

“是这样吗?”秦枫打断了门卫不着边际地描述,直接亮出了魏朝英的照片。

看完公交车监控后,秦枫就把魏朝英的信息又看了一遍。

“对对对,就是他。秦支认识啊,那就没问题了。”

秦枫扯了下嘴角,目色微敛地飘向路边。

他怀疑自己是魔怔了,因为知道小跃还活着,所以变得疑神疑鬼,疯疯癫癫。

“魏朝英”时隔十日突然转变的性格和态度。“魏朝英”会自己教小跃的改良版擒拿术。“魏朝英”知道叶天佑喜欢喝的米酒牌子。以及,在老九店里,当“魏朝英”穿过鱼缸走到他面前时,秦枫隔着数百斤的水和上百条的热带鱼,看到了属于胡小跃的虚影。

秦枫一手拎着装米酒的袋子,一手按上额头,果然感觉到体温在攀升。

对于身体的不合作,秦枫决定放任自流,只要不会死,就影响不了他的决定。

 

秦枫回到警局内,胡小跃等了十分钟才从树后冒了出来,他探头看了看周围,确定无人注意他,这才抬腿准备离开。

可还没等胡小跃走出去十米,文波开车,载着文琴一家子来到警局门口。

胡小跃打远看到那一家人,眉头不受控地蹙了蹙。

大年三十的上午,接母亲、妹妹和孩子来警局,这合理吗?

 

 

10

秦枫接母亲和妹妹来警局的事没瞒多久,钟雁宁叫秦枫去办公室时,边静给了秦枫一个“保重”的眼神。

秦枫敲了敲门,屋内响起“请进”,秦枫面容淡然地推门而入。

 

钟雁宁做支队长时就很受不了秦枫的脾气,总是爱自作主张,先斩后奏,这要是放古代,秦枫有一百颗脑袋都不够砍。

“情况我已经问过文波和曾旭了,你坐,我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有情况为什么不上报?”

秦枫拉开椅子坐下,看向钟雁宁的表情微笑中带着疏离,开口的腔调还是一如既往地配合,不过秦枫是积极认错,决不悔改的人。

“单凭魏朝英没有证据的证词,不足以证明弘沐寿找杀手的事。”

“但是你查了医院的进出记录,确有未登记人士出现在保外就医的犯人病房,这点你也没有上报。”钟雁宁敲着桌子,说话时都开始气不顺。

“我没找到那个人,如果提前部署,与弘沐寿联系的人肯定会弃车保帅,毕竟弘沐寿都要死了,不帮他报仇也没什么关系。”

“但是你告诉我,局里可以安排便衣去医院布控。”

“钟局,如果对方那么容易露出马脚,你觉得弘沐寿当初为何不供述出他?弘沐寿的老师被省纪委带走后,至今为止,还没出调查结果吧。”

“所以你就瞒着局里,让自己身处险境?秦枫你不小了,马上都要四十岁的人了,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嘛?让那些人暗杀我市局的刑侦支队支队长吗?还是说你也想学胡小跃,以命入局,让那些人露出马脚。”

胡小跃的名字从钟雁宁嘴里吐出时,秦枫的眼角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用了极大毅力才压下拍桌而起的怒意。

胡小跃死得不光彩,就算他们破案,就算他们证明小跃的无辜,事实也是不容篡改的。

胡小跃现在还像活死人一样躺在病床上,秦枫无法宣泄的痛苦像燎原的大火,烧红了整片天空——他要层云尽染,他要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不允许有人在犯罪后,可以安安稳稳的生活。

“如果没有这些人,现在当上支队长的应该是小跃了。”

秦枫自嘲地笑了笑,他多希望这是一句真话,他没有家破人亡,他没有师徒离散,他没有眼睁睁地看着朋友惨死,看着小跃坠落在他眼前。

“所以你又是打草惊蛇,又是刺激这些人,就是等他们来杀你是吧。”钟雁宁很想对秦枫说些大道理,局里培养个支队长不容易,秦枫如果出事,根本没人能顶上这个位置。

可钟雁宁也知道,秦枫在怨,秦枫在恨,制度的条条框框是那般不近人情,法律的威严无法震慑所有恶徒,总有人铤而走险,让好人惨死,让家庭破裂。

“被收买的人,看到文波把一家都接走,肯定会立刻联系接头人。接头人意识到我已发现此事,要么狗急跳墙,今天就想办法干掉我,要么直接收手,静待下一个时机。”

钟雁宁叹着气,双手交握着搓了搓,开口道:“你肯定不会让他们有机会收手的是吧?”

秦枫抬起头,目光里漾着无辜,他摇头道:“那些人可以忍我,弘沐寿却不行。”

秦枫特意安排了医生,在查房时透露,弘沐寿命不久矣,甚至过不完这个年,而且他还让护士再次减少了弘沐寿的止痛药。

死亡和病痛折磨着弘沐寿的神经,而秦枫,还好好活着。

“我准备等会就去医院,探望一下这位前市长。”

秦枫要为弘沐寿,送去最致命的一击。

 

半小时后,秦枫坐在了弘沐寿的病床边,这位曾经让秦枫毕恭毕敬的男人,现在又黑又黄,听说昨天起,弘沐寿的肝脏就不行了,所以他现在不仅像个骷髅,还是个很难看的骷髅。

“你的老师,还在接受纪委调查,孟雨已经把你唯一的希望打掉了,你保着这些活着的人,而你却要死了。”

秦枫跷起腿,双手交握着搭在膝盖上,他表情怡然,眼角甚至透出一丝畅快。

“你想杀我的事被发现了,你后面那些人准备放弃你,现在杀我,太容易暴露他们,真遗憾,你又输了。”

弘沐寿的呼吸加快,氧气面罩里全是喷吐出的白雾,他定定地望着秦枫,干涩的嘴角张开又合上,没一会儿就透出嘴角撕裂的血色。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弘沐寿声音虚弱的诅咒道。

在这场大戏中,有些人失去生命,有些人失去名誉,有些人锒铛入狱,而秦枫也是输家之一,他赢了,也输了,惨烈的半生过后,除了事业,秦枫已经一无所有——爱人,亲人,家人,一个也没能留下。

秦枫面上表情一敛,在弘沐寿露出计谋得逞的笑意时,秦枫低下头,发出一声“扑哧”。

“当初你和张欣合作,在汉洲布控势力。王旭是商会,属白,马金是黑道,属暗,贺彪开赌场,介于黑白之间,你跟这些人间的联系都要透过张欣,这样不管哪一方露出马脚,只要你不倒,他们就是安全的。可惜马金染指龙湾港,又逼死胡小跃,让我师父从省厅自贬归来。马金和王旭前后脚没了,留下了黑白道庞大的市场,贺彪为财铤而走险,加上我哥刘天也的异军突起,整个汉洲局势乱做了一锅粥,你的掌控力因此大大削弱,使得张欣落标了汉洲港的工程。吉竹江落网,马金失踪,王旭被心脏病的那一年,你的人应该去监狱关照过吉竹江,让他别乱说话,他那时为了能活,应该卖了个秘密给你吧,比如说,我跟胡小跃的关系。”

小跃的日记在吉竹江手里好几个月,秦枫不信对方没看过。

秦枫从古塘镇派出所升上来,接下了小跃的位置,又干掉了马金、罗博、吉竹江,通过王旭的女婿宋浩,将这整条关系链扯了个一干二净,自此,秦枫就成了弘沐寿一行染指汉洲的眼中钉,肉中刺。

“告诉你个好消息,小跃呢,他没有死。”

秦枫站起身,一点点逼近病床,高大的身影,像天幕一般,骤降而下,让弘沐寿的心率直线飙升。

秦枫拿出一张照片,举到弘沐寿眼前。

“我知道你肯定在心里无数次诅咒我,希望我孤苦伶仃,希望我事业不顺,希望我重病缠身,可惜,你看不到那一天了。”

照片里的胡小跃躺在病床上,头发长得有些长,脸颊虽然消瘦,但面色白皙,看起来养得很是干净,尽管双目紧闭,可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弘沐寿在看清照片的瞬间,整个人“赫赫”地抽动起来。

秦枫这次来,不但向弘沐寿宣布,你被你保住的那些人放弃了,他们不会帮你杀我了。而且,我喜欢的人,被你们逼死的前刑侦支队一大队大队长胡小跃,还活着,他要回来啦。

弘沐寿对秦枫的痛恨,在此刻,到达了顶峰。

“你现在唯一能害我的办法,就是把你知道的说出来,为了不让名单暴露,你保住的那些人,必然会拼尽一切,杀我灭口。”

秦枫望着弘沐寿,漆黑的眼瞳中,不见一丝反光,弘沐寿在秦枫的注视下打了个冷颤,他嘴唇嗫嚅着吐出了一句话:“……疯!疯子!”

 

秦枫去病房时,胸口别了麦,他和弘沐寿的对话,两位局长都听见了。

过完年后,胡绍基就准备办理病退,他要带着陈雪芳和胡小跃彻底离开汉洲,而小跃是否还能醒,对他父母来说,其实已经不抱什么希望。

秦枫没有任何失而复得的快乐,他只觉得心口在烧,烧干了他的血液,烧烂了他的皮肉,烧掉了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在胡小跃快要离开,弘沐寿即将死去的当下,秦枫唯一的机会就是以命相搏。

其实从弘沐寿判刑到现在,纪委方一直都在怀疑有人在为弘沐寿运作,代价就是弘沐寿得闭嘴。如果弘沐寿没生病,他虽然失去了事业、自由、儿子,可他会在设备最好的监狱里,安享晚年。

这不是秦枫愿意看到的,他必须让这群人,死得足够彻底。

 

秦枫回到警局,严局长正在和省厅的楚青桐通话,弘沐寿透露的消息和证据太过骇人,他们需要尽快搜集证据,以免这些人销毁了资料。

“秦枫啊。”楚厅的声音从电脑中传来,秦枫走到屏幕前,朝楚厅敬了个礼。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楚青桐有些迟疑地问道,这个计划虽然可以引蛇出洞,但秦枫要冒的风险太大太大了,叶天佑这辈子就四个徒弟一个儿子,已经折了两个半,只剩下秦枫和曾旭,如果秦枫再没了,他怕叶天佑会招架不住。

“留着这些人,他们早晚会扶持出下一个弘沐寿,到时又会出现多少徐丽,多少胡小跃,多少汪涛,多少孟雨。”

其实弘沐寿想错了一件事。他总以为自己的诅咒对秦枫来说是报复,可秦枫小时候就敢提着木棍和杀父仇人拼命,打小,他就是个疯的。

是亲情,是友情,是师徒情,是爱情,把他装进了框中。

当这些都没有时,他又会回到过去,那个真实的,疾恶如仇的秦枫。

 

秦枫回到办公室,看到文琴正抱着睡着的葆宝,秦枫面上的秋霜稍稍溶解,他挂起笑容,走到文妈身边坐下。

文琴拍着小孙女,眼神担忧道:“你是不是又要做危险的事?”

秦枫笑着摇摇头,“并不。”

比起胡小跃孤军奋战的那三年,秦枫此刻的待遇,完全算得上全副武装。

汉洲市局已经经过一次清扫,这是两任局长,从叶天佑到严明为秦枫铺的路。

省厅由楚青桐压制,省纪委工作组的成员依旧在努力撬开弘沐寿老师的嘴,秦枫背后是千千万万默默努力的调查者。

“每次我问你要不要找个对象时,你都会顾左右而言他,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你还是不肯告诉我实话吗?”

“妈,我有过喜欢的人。”秦枫说出这话时,面上难得带了些羞赧,就像小时候每次拿成绩单回家,秦枫都是最不好意思的那个。

“后来为什么没了?”

“因为他变成了蜡烛。”

于黑夜以命燃烧的蜡烛,火焰朝上,点亮天际,蜡液朝下,泪湿眼角。

文琴顿了一下,她拍着葆宝的手掌抓握住秦枫发烫的手心,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进入脑海,她迟疑地张了张嘴,不确定道:“你说的是……小跃那孩子?”

 

文琴见过胡小跃。

秦枫的小师弟,一个虎头虎脑,干活特别卖力的小伙子。

胡小跃每次来龙湾,来家里,都会带礼物,有时是一袋橙子,有时是一包自家种的西红柿。

胡小跃会在厨房抢着干活,端菜时被烫到了,就会捏着耳垂,絮絮地念着“不烫不烫”。

是什么时候发现两人关系不一般的呢?

文琴想,大概是胡小跃夹给秦枫的菜,秦枫都会吃掉。

秦枫虽然爱护家人,但他很多小行动都会区分着亲疏远近。

比如文江燕给秦枫夹菜,秦枫会吃,可刘天飞给秦枫夹菜,秦枫会接过,但不会动。

秦枫心里,叶天佑、麦洪超、胡小跃、文琴、刘天也、文江燕是第一等的存在。

 

“妈,我这样的情况,就不要去祸害好姑娘了,没必要。等葆宝和葆赢长大,我不希望有人说他们是罪犯的孩子,说他们没有爸爸撑腰,我多做点,以后他们就少做点。”

如果这次能顺利逮到省厅潜伏的保护伞,以秦枫积攒的功劳,等严明退休,钟雁宁升正局,秦枫很可能成为市局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局长。

有了这层保险,等徐家俊出狱,想来也是不敢再来纠缠文江燕和葆宝了。

 

“做父母的,如果说从未有过望子成龙的想法,那肯定是骗人的。小时候,三个孩子里,你成绩最差,我总担心以后你能干些什么,没想到,却是妈看走眼了。”

文琴摸了摸秦枫剃短的鬓角,毛刺刺的手感让她想起幼年,她眼里的秦枫似乎从未长大过。她不需要对方顶天立地,不需要对方遮风挡雨,她只想我的孩子啊,能少受点苦,少挨点磨难。

 

秦枫从警局出来,开了一辆车往省道方向去。

车子行到一个乡道转弯口时,斜对角驶出一辆厢式货车,对着驾驶位直冲冲地撞了过去。

车里的司机急打方向盘,原地转了一圈,最后两边车子的车门互相摩擦着卷进了田垄里。

两车都是头朝下擂在地上,厢式货车的后车门被踹开,两个人从车里爬出来,跳到地面后就去砸SUV的车窗,因为车窗上贴了防窥膜,其中一人发现看不见车内情况,掏出别在裤腰上的手枪,对着车锁开了两枪。

撞变形的车门,在两人的用力拉扯下,总算被打开,可车内的场景让两人皆是一愣。

从驾驶位爬到副驾驶的曾旭举着枪瞄准了举枪之人的心口。

“找错地方了吧。”

曾旭咧嘴笑了笑,然后伸手朝对方勾了勾,示意他赶快把枪交出来。

 

弘沐寿申请保外就医时,他所在的病房就做过特殊检查,在病房的窗外,被人安装了一个微型收音器——弘沐寿的老师,老师的同伙们,也怕弘沐寿将死之际,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弘沐寿和秦枫在病房的对话,那边肯定已经知道,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如秦枫所想,那些人会想尽办法,尽快灭口秦枫。

 

麦洪超知道秦枫干的事时,第一反应是,“你小子在那么多领导面前出柜了?”

秦枫脱下外套,把防弹衣穿在最内层,他一边往身上贴监听麦,一边好笑道:“我说什么了?我不就说了句——我跟胡小跃的关系。我跟小跃什么关系啊?小跃和我关系好这件事还要我说吗?全警局不都知道。”

当初秦枫为了继续查案,在叶天佑来市局当天,闹了好大一出戏,就那阵仗,还有谁不知道他稀罕胡小跃吗。

“行行行,我辩不过你,不过你现在要去哪?”

“分头行动啊。”秦枫知道,那些要灭口自己的人,一开始收买龙湾人来对付自己,主要是不想暴露自己,如果他按计划回龙湾吃年夜饭,他很可能会死于火灾等一系列意外之中。

为了保证计划万无一失,保护伞肯定也准备了职业杀手,不过非必要情况,这些杀手不会露面。

之后,秦枫让文波接走了文琴一家,龙湾被收买的人肯定知道计划败露,这时上面的家伙想要撤回杀手,没必要为了个将死的弘沐寿赔上自己。

接着,秦枫来到弘沐寿病房,把自己的安排说了一下,弘沐寿虽然病重,脑子却没坏,他自然知道秦枫说的都是实话。

最让弘沐寿无法忍受的是——他要死了,秦枫却能好好活着,亲人、爱人、兄弟、孩子,一个不缺。

弘沐寿选择了鱼死网破,他说出真相,病房的监听暴露了这一点,原本要撤离的杀手不得不亲自出手,确保秦枫活不过跨年鞭炮响起的时候。

 

第一波动手的,自然是被收买的龙湾人。

经历过刘天也对自己的截杀,秦枫可是早就换过车内的陈设,而且他也是虚晃一枪,本人并未上车,开车的是穿着他衣服的曾旭,车后排还藏了个边静。

来拦车的是两名青少年,是刘天飞姑姑家两个未成年儿子。

少年人被刺激怂恿的方式很简单,只要让他们曾经用钱换来的追捧尽数消失就好。

开车的则是刘父堂兄弟的儿子,这人外头欠了太多债,急需一笔钱来偿还,原本他以为物流公司还在,等年底拿分红就能还清,哪想到今年的分红如此之少。

 

同步行动的总共有六队人马,省厅的三波去抓人拿赃。市局的三波,一波由曾旭伪装秦枫开车出城。一波由刑侦二大队负责,前往弘沐寿说的山里找尸体——这些市单位的一把手,在处理反对者时,偶尔会交换着手来处理人,比如昌武的拉去汉洲杀,汉洲的拉去昌武埋。

秦枫是第三拨人。

秦枫考虑过对方狗急跳墙会挟持人质逼自己自杀,就像当初马金用胡绍基和陈雪芳逼胡小跃一样。

秦枫转移了文琴一家,文波的母亲也被藏了起来,麦洪超在秦枫身边,老九今日出城去陪豹哥过年了。

但这个节骨眼上,还是有个人出了纰漏——丁小帅和罗小美的孩子。

罗小美坐完月子就入狱服刑了,现在丁铁军一个人又打工又带孩子,根本忙不过来,加上丁嘉全还是个心脏不好的宝宝,照顾起来要格外细心,所以丁铁军自己忙时,就请了个阿姨在家带孩子。

刚刚丁铁军给秦枫打电话,带丁嘉全的阿姨被打晕,孩子不见了,对方要秦枫到渡头见面。

 

“我就开车跟在你后面,你身上的麦开着,发生什么我都能听见。”

绑匪要秦枫一个人过来,带一个警察,就把丁嘉全扔河里去。

麦洪超说自己不算警察,所以他跟着去,文波、刘如意、杨振刚三人则在渡头其他出入口排查,如果对方逃跑,他们可以快速拦截。

 

因为昨日下过雨,汉洲今日的云层特别厚,到太阳下山时,成片成片的火烧云在天际画出一幅长卷。

秦枫把车停好,给枪上膛,然后转身进了渡头。

停了无数渔船的渡头,清冷地看不到任何一点人影,到了这个阖家团圆之日,就算是渔民,也早早回了自家。

秦枫走过一道道立柱,闪烁的光影,好像卡带的电影胶片,一寸寸记录着秦枫的生平。

他少年失孤,青年丧友,中年克亲,总的来说,真是无比糟糕的半生啊。

秦枫看到一个身影立在河边,杀手穿着一身黑衣,戴着棒球帽,手里托着个婴儿,表情冷漠地望着秦枫。

秦枫举起双手,让对方看到自己手里的枪,然后一步步靠了过去。

“你想怎么样?”秦枫问道。

“我的任务是杀了你。”

“给你钱的家伙,等会儿就要被抓,你大概率是拿不到尾款了,不如把孩子给我,双手抱头蹲下。”

杀手让秦枫的话逗得一乐,他没好气地抬手道:“拿不到钱还是一回事,让你抓到肯定会死,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秦枫挑了下眉,无奈道:“看来谈判失败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秦枫忽然向杀手冲去,紧接着身后响起麦洪超的一声大喊。

“秦枫!”

一颗子弹打在了秦枫的脚边,秦枫看都没看,他就知道渡头不止一个杀手,还有个家伙藏在高处,伺机狙杀。

杀手眼看秦枫冲来,他一手高举孩子往水里丢去,另一只脚对着秦枫踹了过来。

可秦枫的目的根本不是杀手,杀手一脚落空,秦枫已经背对水面,单手抱着孩子摔了出去。

落水的同时,秦枫掏出一个儿童游泳面罩,套在了丁嘉全的脸上。

小朋友一动不动,应该是被喂了安眠药。

秦枫潜在水里,渡口的水并不干净,杀手看不清秦枫的身影,只能对着水面胡乱射击。

秦枫在水下数着子弹数,确定对方射空弹夹的瞬间,秦枫浮出水面,对着岸上的虚影连开数枪,有两发子弹打中了杀手,秦枫马上钻出水面呼吸。

他单手托着丁嘉全,要把小孩送到岸上,可等他靠岸的同时,从远处射来的子弹,正中秦枫的肩膀,虽然他穿了防弹衣,还是整个人被打得向后仰倒。

秦枫再次跌回水中,儿童面罩上的雾气,显示丁嘉全此刻的呼吸已经开始不稳定。

秦枫想要上岸,然而麦洪超显然还没找到埋伏的狙击手。

秦枫试图游到船舶处隐藏,可他刚离开岸边的阴影,又一发子弹追身而来。

隐藏的杀手已经发现秦枫穿了防弹衣,所以这次他选择打头。

子弹在秦枫的鬓角留下一片烧灼的热意,秦枫摸了下丁嘉全的颈侧,小朋友的脉搏快得吓人。

其实那些人一定要杀秦枫的理由很简单——杀鸡儆猴。

以后再想做英雄,想想你自己,想想你的家人,没有人可以毫无软肋地活在世上,只要你有,就逃不开被威胁的可能。

秦枫是不幸的,他的兄长和弟弟都成了犯罪者,秦枫又是幸运的,因为在这些人坏的初期,还没想过要杀他,给他留了一线喘息的时间,而且他重要的人也是刘天也重要的人,刘天也不会用她们威胁秦枫。

 

浸泡在水里的衣服随着游动,越发沉重。

秦枫的体温在水里流逝得飞快。

他还在低烧,尽管没人能从他波澜不惊的面上看出这点。

可无法上岸的拉扯,让秦枫逐渐感到体力的丧失。

直到他远远听到麦洪超一声大喊:“下去吧你!”

这声叫喊让秦枫精神一振,他再次浮出水面,一手托着丁嘉全,一手撑着岸边想把身体立起来。

失温加低烧让秦枫的手臂发抖,他打了个寒颤,差点再次跌回水中,在他咬着牙用力时,一双枯瘦的双手抓住了他。

秦枫抬起头,正好对上“魏朝英”亮如繁星的双眼。

 

胡小跃知道秦枫被人盯上,现在又在警局外看到文琴一家,做刑警的直觉让他猜到今天必然会有大事发生,于是他没有走,而是找了个地方坐下,开始观察警局大门的人员出入。

秦枫去医院炸弘沐寿时,胡小跃在住院部楼下。

曾旭开着秦枫的车离开时,胡小跃观察了一下,并未跟上。虽然车玻璃贴了防窥膜,可能看出人影,车里只见一个人,这不太像秦枫的风格。

曾旭离开的同时,二大队的警车也转着警笛远去。

第三波出来的就是秦枫了,而跟在秦枫身后的麦洪超,开了一辆别克,胡小跃认得这辆车,他在修车店门口看见过。

胡小跃拦下一辆出租车,让司机跟着麦洪超,司机疑惑地看了胡小跃好几眼,问他:你跟着我麦哥干嘛?

胡小跃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麦洪超已经混成了汉洲出租车的小头头。主要麦洪超开修车行,会免费给出租车司机们,修一些车辆的小毛病。

“我和麦哥很熟,他现在有危险,瞒着不告诉我,我偷偷去看看。”

为了彰显自己和麦洪超的关系,胡小跃一口气漏了麦洪超不少小秘密,从籍贯到出生年月日,还有一些吃饭喝酒的坏习惯。

司机听后,一拍大腿,直接称呼小跃是“好兄弟”。

司机说麦哥反侦察能力很强,不过自己可是开了几十年车的老司机了,今天就露一手给胡小跃看看。

 

出租车跟在别克身后,越跑越偏,等车子进到渡头的水泥路,胡小跃让司机停车。

胡小跃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司机,他手腕上的倒计时已经进入“壹”——还剩三十分钟,他就要走。

胡小跃向渡头跑去时,司机从窗户里探出身子,问胡小跃叫什么?以后有机会,让麦哥带着一起来喝酒。

胡小跃回头笑了笑,抬起的手臂在夕阳下画出一道漂亮的圆弧。

“我叫魏朝英,朝阳的朝,英雄的英。”

 

胡小跃紧紧抓住秦枫的手臂,要把人拉上岸来。

秦枫根本来不及问“魏朝英”为何在这,他把丁嘉全先递了过去。

胡小跃抱起孩子,转身想放到身后,他回头的瞬间,正好看到被秦枫两枪击中的杀手,此时正满脸鲜血地举起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秦枫的眉心。

胡小跃没给自己一丝反应的时间,他反身向后扑去,拉拽秦枫的双手变成了推搡,在秦枫出水的瞬间,又将人推了下去。

随着秦枫溅起的水花,砰咚的落水声,掩盖住了枪响。

胡小跃感到后心一阵剧痛,痛过之后,就只剩下麻木和血液狂涌的虚无感。

胡小跃吐了口气,淋漓的冷汗浸透了额角,他眼前发黑地在地上摸索,在摸到秦枫的配枪后,胡小跃没有一丝犹豫地转身开枪。

手枪的后坐力,让他腕骨剧痛,身体倒向一边时,胡小跃听到了风声。

 

秦枫从水里出来,看到的就是杀手被一枪命中眉心,而推他下去的“魏朝英”已经倒在血泊当中。

秦枫脑海中的弦崩断了。

他觉得有什么地方说不过去。

他跪倒在“魏朝英”身前,双手按着穿胸而过的伤口。

听力已经模糊的胡小跃抬眼望着秦枫,这一眼,他在梦里,已经看了无数次。

胡小跃张开嘴,他手腕疼,胸口疼,喉咙也疼。

可他有话想说,如果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秦枫……”

胡小跃抬起手,疾风在耳边咆哮,那是血液快速流出身体的巨响。

太阳落山的橘红,在秦枫脑后凝聚出了万丈光芒。

胡小跃费力地扯起嘴角,把手背上黏着的小红花,轻按在秦枫的脸侧。

小红花贴纸经过两天的撕扯,已经没了粘性,只能靠着点湿意,皱巴巴地贴在秦枫的腮边。秦枫弯下腰,耳廓贴到胡小跃的唇边。

 

那是一道呢喃的气音,轻到几乎要被心跳声掩盖。

“……做得好,奖励你的。”

 

秦枫浑身的血液顷刻间凝固,冻结的血水生长出冰凌,刺得秦枫浑身漏风。

他的胸口,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轰隆隆的风霜,袭满肩头。

秦枫面色空白地抱起“魏朝英”,双手紧紧搂住对方,就像面对一朵失而复得又凋零的花。

麦洪超从楼上跑下来时,就看到秦枫浑身发抖,嘴唇苍白地哆嗦着。

“叫、叫救护车、叫救护车……”

秦枫的手机落水时就掉了,他急切地喊着,一下一下地重复中透着声嘶力竭的绝望。

麦洪超被秦枫的样子吓了一跳,一边答应,一边拨了电话,还不忘喊外围蹲守的文波三人过来。

秦枫捂着“魏朝英”的脖子,两日来与对方相见的画面一幅幅划过眼前。

在最后这一刻,秦枫承认——他得到了那么多暗示,却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

 

“小跃,小跃是你对不对,胡小跃!胡小跃!小跃你回答我,是你,是你……”

来老九店里提醒自己的是胡小跃。

公交车上擒拿猥亵犯的是胡小跃。

来警局送叶天佑米酒的是胡小跃。

会喊他秦枫,会给他小红花,会夸他干得好的是胡小跃。

就算皮囊不同,就算他完全是另一个人,可秦枫懊悔地想着:我应该认出他,我应该认出他的。

 

因为渡头距离医院很远,救护车过来得不少时间。

文波他们过来后,麦洪超拉着浑身染血的秦枫,让他带着“魏朝英”和丁嘉全坐警车去医院。

秦枫抱着胡小跃起身时,烧着的血液发出噗呲噗呲的声响,手里的躯体,那般轻盈,可秦枫却觉得双臂沉重到几乎抬不起来。

麦洪超眼看着秦枫原地趔趄,几乎就要摔倒,他赶忙伸手去扶,却发现秦枫湿透的衣服里带出了滚烫到吓人的体温。

“你小子!”麦洪超气得差点破口大骂,可秦枫现在听不进任何,他撞开麦洪超的搀扶,急匆匆地往车后排挤。

文波抱着丁嘉全坐到了副驾驶,刘如意开车,杨振刚眼看没了自己的位置,抬手表示,自己会把秦支的车开回去。

 

警车一路鸣闪,在路面上风驰电掣。

秦枫低着头,额头贴着胡小跃的肩膀,感受着对方的躯体在他怀中一点点变凉。

 

警车直接开到了医院急诊大楼门口,秦枫抱着失血过多的魏朝英,文波托着小猫般嘤嘤哭泣的丁嘉全。

急诊护士被这一大一小的病人吓了一跳,负责调度的医生一边让护士把魏朝英送去手术室,一边按下传呼机,让儿科的值班医生来急诊大厅救命。

护士和医生都忙了起来,浑身湿透的秦枫站在路边,身体被碰了好几下。等落后他们一步的麦洪超也赶到医院,就见到秦枫青白得像鬼一样的脸色。

“你到底怎么了?”麦洪超拉住秦枫的胳膊,都不敢太用力。

这还是麦洪超第一次觉得秦枫脆弱,仿佛来一阵风,就能清扫掉秦枫的存在。

“小跃,小跃,小跃……”

秦枫喃喃的低语让麦洪超茫然,他捂着秦枫的脑门,回头大喊道:“护士,这里有个人烧傻了!”

护士推着轮椅拿着血氧仪过来时,秦枫如梦初醒般甩开麦洪超的钳制,整个人向后倒退了数步,他抬起头,看向周围一圈用关切眼神望着自己的人。

秦枫舔了舔干涩的嘴角,涌到喉口的声音,转瞬间被视线熔化。

他眨了眨眼,一滴不知道是河水还是眼泪的水珠淌下秦枫的腮帮,他又向后退了一步,在麦洪超招呼刘如意抓人时,急诊的护士跑出来,通知秦枫——魏朝英抢救无效去世了。

 

麦洪超也听到了这句话,他刚想开口安慰秦枫,下一秒,秦枫扭头向外跑去,吓得麦洪超差点没把心脏吐出来。

麦洪超让刘如意在这处理下魏朝英的事,之后要申报省里,不追封烈士也要拿个嘉奖,然后自己扭头追着秦枫跑了出去。

秦枫在医院病栋的路面上狂奔,麦洪超一边跑一边骂,他这个老胳膊老腿也是豁出去了。

不过很快,麦洪超就发现不对劲,秦枫并不是蒙头发泄,他是有目的地的。

当秦枫钻进住院部的大楼时,麦洪超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口气,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差,秦枫就坐上电梯上楼了,而麦洪超则被排队等电梯的人堵在了过道。

 

秦枫进到了住院部,病房内的电视全都开着,春节晚会的会前转播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秦枫每走一步,地上就会留下一个化水的脚印,他像从梦海里爬出的水鬼,一声不响地进到了胡小跃的病房内。

在看到病床上躺着,一动不动的人影后。

秦枫膝盖一软,踉跄地向前两步,最后扑倒在了胡小跃的病床边。

 

秦枫被河水泡皱,又让高烧熨烫的手掌,颤抖地握住胡小跃的手指。

秦枫把胡小跃的手指抵在眉心,那股喘不过气来的闷躁感,撕开了他的皮肉,将麻木的神经暴露在了空气当中。

“我是太想你了,还是真的疯了?那个人,是你对不对,你回来看我了是吗?小跃,小跃,小跃,太久了,太久了……”

久到秦枫已经快要遗忘那些过往,遗忘他拿下个贩毒大案后,胡小跃加完班跑出来给他庆祝,他们一群人都喝多了,汪涛拿着水笔,要在打赌输掉的人脸上画王八,胡小跃抢过那支笔,笑眯眯的拔掉笔盖,然后扶着秦枫的脸颊,在他头上画了一笔。秦枫问胡小跃画了什么?胡小跃说画的是奖励。秦枫以为他在撒谎,回去照镜子才发现,胡小跃是真给他画了个奖励的小红花。

“……你说那个庙的神仙特别灵,所以我去那里点了长明灯,我点了最大最亮的那盏,你在梦里,在路上,看到了吗?”

秦枫皱起的眉眼间,水汽翻涌,他张开嘴,想要大声嘶吼,被痛苦堵塞的喉咙,呼哧呼哧地向外刮着冷风,它们冻结了秦枫的声音,冻结了秦枫的呼吸,冻结了秦枫的心肺。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你回来吧……”

 

麦洪超跑到病房门口时,手刚放到门把上,转瞬又触电般收回。

他听到了秦枫的哭声,那是压抑已久的,随着火山喷发一起宣泄而出的眼泪。

秦枫忍耐了太多太多年,他总以为恨意会有消失的那天,可原来,漫长的等待,不过是一场场与过往的悲怆相逢。

 

胡小跃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的最后,他看到魏朝英站在一条河边,他们分据在河的两侧,魏朝英双手举在嘴边大喊道:“谢谢你!胡警官!”

魏朝英的声音被风卷得很远很高,胡小跃竖起耳朵,有些听不清地向前跨了一步,在他的脚掌即将涉入河水中时,一只冰凉的手掌拉住了他。

胡小跃回过头,正好看到一位白衣飘飘的老妇人。

 

回魂之术,逆天而行。

如非胡小跃身有大功德,就算是白老太太用尽全力也是无法。

 

“谢谢你最后帮我攒够了功德。”

魏朝英抬手朝胡小跃告别。

因为没人知道魏朝英的身体里是胡小跃的魂魄,胡小跃做的那些事,都被算在了魏朝英的身上。

公车猥亵犯、搭救病弱婴孩、维护刑警队长。

魏朝英死后,这些事情,为他带来了一次声名远播的机会。

他现在要去见爸爸妈妈了,还有弟弟,他要当面和对方道歉。

 

“胡警官——回去吧——”

 

回去吧。

回你心爱的人身边去吧。

这条路上,没有他们的身影。

回头吧。

回去吧。

 

秦枫嘶哑的嗓音还在呼唤着“胡小跃”的姓名。打湿胡小跃手背和被单的眼泪是世间最小的海洋,而秦枫溺在其中,快要死去。

在秦枫喉咙生疼地第99次喊出“胡小跃”的名字时,被秦枫握住的手指轻轻扭转了方向,当秦枫意识到这一点并抬起头时,胡小跃的手指接住了秦枫腮边落下的眼泪。

 

2002年1月17

都怪二师兄跟我开玩笑,让我没记住大师兄的名字。

太丢人了!居然抓到自己师兄头上!

我是青瓜,我是青瓜,我是青瓜,我是青瓜。

 

……

 

2008年8月14日

长夜将明,愿我们坚守自我,得见日出。

胡小跃绝笔

天亮了

(修改于2015218日)

 

2015年5月10日

祝妈妈,母亲节快乐。

祝我,出院快乐。

祝大师兄,分店开张快乐。

祝师父,老年棋艺大赛获奖快乐。

祝秦枫,天天快乐,所有麻烦都迎刃而解,所有苦痛都不留心间。

 

写到这里,厚厚的本子也已用尽,翻过日记本的最后一页,胡小跃在空白的纸上写下结尾的注脚:

愿你此生平顺,相望者皆相闻。

所爱,所思,所念,皆能回转。

看云散风收,赏青天月明。

 

笔墨未尽,屋外。

秦枫敲门道:“回家吧,小跃。”

 

完.

 

本文又名《为了复活胡小跃无所不用其极篇》。

因为文中涉及太多剧中配角,找基友帮我看文时,大家好多人名和人脸对不上号hhh(辛苦了)。

鉴于本篇全走了剧情,下一篇就全走感情了。

如果看到最后,请给我一条评论吧,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