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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决断一向很快。
我想你是清楚的,无需赘述。醒来后我默不作声,对着天花板静默许久,也没想出能挽救一切的方案。我口干得要命,却不想呼唤任何人,只是独自愣神到深夜,直到蝴蝶的继子照例察看我的情况时,我苏醒的消息才随惊呼传出狭小的病室。
我恢复得很慢,大抵是源于精气全被抽空,徒剩下一副躯壳,在世上不知廉耻地苟延残喘。下颚遭遇重创,尚不可开口说话。伤害分别来源于你的头槌和手腕,以及那把不死川捡来的日轮刀。炭治郎,你的头很硬,真的很硬,我用尽所有力气和你一同制住无惨,那一瞬间我是想和你一起死的。我曾在你留宿的夜晚要求你「不要死」,这句任性的请求还有后话,又或者说,前提。我想说的是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你死。如果真到迫不得已的时刻,我也会和你一同面对。我想让你回家,炭治郎,我想让你和妹妹都能平安回家,这是我决战前唯一的愿望。
第二次创伤来源于鬼化后的你的腕骨。我握着你的手,灵魂随着你的生命一齐消散了。我想起两年前在云取山的初遇,那时你家破人亡,我大言不惭地训斥和教育你。尽管,我是说,倘若时间轮转,我要说的话大概也不会有丝毫改变,但或许,我会更关注你的成长,会去亲自指导你。炭治郎,我封闭了内心太久,直到看见你毫无声息的遗体、泪水夺眶而出的时候,走丢的情绪才终于在心脏刻上迟来的烙印,反复敲打我、警醒我,失去家人是多么痛苦的事啊。
第三次,是我在你的身躯消散后,用日轮刀捅穿了自己的下颚。祢豆子动作很快,在刀刃触到脖颈前就向我扑过来。我手一抖,却没有卸力,执意自刎。争斗间我避开了你妹妹的身体,那不是很好的位置,我的活动角度大幅受限,只来得及拿刀尖往下颌上捅。我以为自己死定了,消失的视觉、鸣响的耳道以及因无力而落下的日轮刀都证明这点。你不会想到的,那一瞬间我竟然觉得轻松。
可我显然低估了鬼杀队的医疗水平。主公大人——产屋敷一族的先见性决定了旗下组织必定拥有当下最前沿的器械与技术。我不知道蝶屋的孩子们都用了些什么方法,总之我活下来了,厚颜无耻的。他们应该是怕我再自裁,因此收去了这间病房所有的金属器具。我躺在床铺,双目无神,持刀斩杀你的感觉依旧清晰地附在手上。我杀了你三次,最后一次是把你钉在地上,借助太阳的力量将你消灭。肉体先是灼烧,然后崩坏,最后消散,什么也没有留下,连你的耳饰也被无情地判作身体的一部分,于晨曦中一同化作尘灰。炭治郎啊,我做决断太快了,实在太快了,我连你或许能变回人这个微小的可能性都未曾考虑过,就想在你不伤害任何人之前终结你。我希望留下你的尊严,留住你的人格,我太想你解脱,太希望日后人们提起你,你还是那个开朗体贴的孩子,而不是弑人害群的恶鬼。我不想你下地狱,因而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我必须成为阻止你的那个人。
说起来,自杀会算杀人吗,自我了断,也会下地狱吗。我不知道,我直到夜深人静,才开始考虑这种不会有结果的问题。我不会去问谁,且不论得不出答案这件事,就从我目前精神状况的角度考虑,所有人也必定会给予肯定的答案。我不敢赌,炭治郎,我想见你。哪怕死后有一丝一毫无法重逢的可能性,我都不想去实践。于是我答应了祢豆子的请求,尽力配合治疗,至少替你照顾好妹妹。
我没有去过你的墓,只听说同伴们把你带回了家乡。实际上,只是把你的断刀作为交代,埋在了云取山顶。宇髓曾指责我作为前辈,作为你最亲近的人之一,至少要去祷告一回。我将拒绝的呈辞脱口而出,我说那里没有你的躯壳,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座刀冢罢了。他问我,那你打算去哪里祭奠他,我说不知道,或许离太阳最近的那颗星星是你。我时常违背医嘱,于午夜翻窗上檐,望着天空,奋力辨别在遥远的东方,是否有七颗星星拥抱在一起。
我的床头放着一盘将棋,不知是被谁传出了爱好。祢豆子来过一回,请求我教她将棋。我下意识想拒绝,我不敢见她,我亲手斩杀了她在这个世上仅存的亲人,如今还有什么脸面大言不惭地以指导者的身份面对她。她劝了我很久,和当初的你一样不分昼夜地缠着我。我又没辙了,深深叹了口气,祈求你能原谅我恬不知耻的行为,同意教她下棋。
我想起你在训练留宿时期也曾从宅邸翻出一盘将棋,好奇地问我这是什么。我向你解释,附带的一大摞规则与历史你没记清,只记得我随口一说这是我闲暇时候的爱好。你不顾训练疲惫,蹭蹭跑到我面前,问义勇先生能不能教我这个。我说好,只当你是对新鲜事物来了兴致,计划在对练之余逐步引导你。
你学得并不顺畅,兴许是先前从未接触过棋盘游戏,一上来就对繁杂的规则条款犯了难。将棋不简单,对初学者来说的确太为难人。我看你总是眉头紧锁,学得吃力,提议我们可以学点别的。而你斩钉截铁地摇头否决,固执地说不行,因为义勇先生最喜欢这个了;而且听善逸说水平高的棋手一局能下很久,我想多陪陪义勇先生。我愣了一会,抬手摸摸你的头说没关系,不学这个也可以来找我。你开心坏了,当即抱住我讲了一大车客套话,麻烦你了、请多关照、万分感谢之类的。期间不慎碰倒了棋盘,棋子散落各处,你慌慌张张准备收拾,我拦住你,说没事,先吃饭吧,你好像很饿了。我让你去喊宽三郎一起,你拉了门帘,片刻后又轻轻推开,探出一小半脑袋,说:
「我最喜欢义勇先生了」。
祢豆子花了一周时间打基础。那天下午她照例抱着棋盘离开,临走前不忘拜托蝴蝶的继子检查我的伤势。康复很顺利,尽管速度比不死川慢了许多,但好歹能下床走路。我向孩子们道了谢,起身就要出门。栗花落问我要去哪里,我指了指水柱宅的方向。祢豆子不放心肢体残缺的我一个人住,提议想跟我一起。她拿将棋作为理由,说我还没教完,我哑口无言,放任她跟在身后。
我以为闲置已久的宅邸会落满灰尘,于是途中想拐去镇上购置些打扫器具。祢豆子说不用,她已经拜托我妻和嘴平他们帮忙打扫了。我回家时他们还没离开,似乎是起了争执,究竟是玩闹性质还是真的有矛盾,我也分不清楚。不远的路程耗尽我大半体力,在一探究竟前我就脚下一软,向旁边倒去。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晚,你的同伴们都留在了宅邸,也许是怕我状态太差,祢豆子一人忙活不来。我听着他们在隔壁讨论我的状况,祢豆子说我一直在做噩梦,每天夜里都会大喘气惊醒,靠着床铺坐一整夜。我还在惊讶这事怎么会被发现,就听见我妻少年重重叹口气,哀愁透过木板,击得我浑身颤栗。我想起身,想告诉他不用为了我唉声叹气。我大限将至,区区一位将死之人,即便睡眠质量再好又能怎样,终究摆脱不了诅咒。何况比起精神创伤,噩梦对我的伤害不值一提。可我刚支起身子,就听见他说,「怎么会这样,最痛苦的明明是一直把炭治郎当作弟弟照顾的富冈先生啊」。我手肘一颤,如听见末日通告一般脱力地跌回床铺,泪水顺着脸庞打湿枕头。
他错了,炭治郎。最痛苦的不是我,是你啊。被一次又一次砍下头颅是什么感觉,被太阳侵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溃散又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只记得你被阳光灼烧时在痛苦地哀嚎,那一定比被砍断手臂要痛苦百倍,比刀尖穿刺下颚还要痛苦千倍。鳞泷老师曾给我按摩过右臂的断肢,蝶屋的孩子们问我疼吗,我说不疼,我没能保护好你,让你遭受了在这千万倍以上的痛苦,又怎么好意思对着仅仅一截断面唉声叹气。我的噩梦千奇百怪,有时是梦见没有阻止鬼化后的你,让你伤害了妹妹;有时是梦见你克服阳光,真真正正成为了新生鬼王,在布满残肢断臂的战场上大开杀戮;更多时候只是将决战的场景复现,却足够令我悲痛。我仿佛陷入了某种循环,一遍又一遍将你钉在地上,一次又一次目视你化为灰烬。
当天夜里,我高烧不退,祢豆子在考虑是否要将我送回蝶屋。我拒绝了她,这并非物理疗愈能压制的症状。我在睡梦中烧得意识不清,有很多个瞬间我都想就这么死去,既非自尽,也不用麻烦和拖累他人,只是一场意外而已。中途醒来时我看见祢豆子脸上布满泪痕,她和你好像,尤其是战争结束后,和你留着同样的发型时,我差点以为那就是你。我想起自己答应过她要好好生活,即便不能如愿,也不应该在你妹妹跟前断气。活着竟然是这样受尽折磨的事,我挣扎许久,最终仍是大难不死扛过病魔,再度站在屋檐下,听你的同伴说许多以前的事。
二十二岁的时候,祢豆子给了我一封信。我习惯从日期开始向上阅读。没什么,鬼杀队总是伤亡惨重,联络方式又有所欠佳,因此任务汇报与讣告总是不按时间来。认清署名时我呼吸一滞,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夹在心口,礼貌地送别你的同伴后,才回到房间,深吸口气,小心慎重地,取出你留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
「
义勇先生:
您近来还好吗?我正在回家的路上,于云取山山脚写下这封信。决战在即,我知道这样脱离前线的行为有失偏颇,可无论如何,我也希望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再见一见我的家人。主公大人准许了我任性的请求,我很感激他,向他保证会速去速回,因而当天夜里便踏上行程。很抱歉没来得及与您说明缘由,希望您原谅我今日没能照常造访宅邸。
我原想在次日清晨就回到队舍,可风雪碍程,我不得不于附近的旅馆暂时歇脚。突发降雪打乱了我的计划,我在木屋里焦躁得不知所措,情不自禁去设想最坏的结果。我害怕鬼舞辻无惨在此刻发动袭击,更害怕身边的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一次次离去。辗转反侧中,我的鎹鸦看不下去,扑棱翅膀让我既然睡不着就起来写些什么,让自己平静下来,别在这长吁短叹的。我点了灯,却不知给谁写信、从何提笔。暴雪拍打窗棱,我想起两年前与您的初遇,不自觉开始动笔,写下这封甚至没可能寄出的信件。
将棋真难啊,尽管有您悉心指导,我还是迟迟不得要领。那天您说我可以随时来找您我真的很开心。义勇先生常常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起初来劝您参加训练时真的好为难。我知道您并非队士口中那样冷漠无情的人,可我不清楚您的经历,自然也没资格对您说三道四。我知道您是非常温柔也非常可靠的人,因而当这样的人想在周身砌一堵墙时,我真心不知所措,不知道是要做任性拉您出来的人,还是尊重您的意愿,不多去烦扰您。
说起来,我甚至无法定义您与我的关系。外人常以同门师兄弟一言以蔽之,但我对您的感情似乎不绝于此。我十分尊敬与仰慕您,憧憬有朝一日能与您并肩作战的同时,又异常期待与在意您对我的认可。柱合会议后,蝴蝶小姐曾开玩笑问我,有没有想成为您继子的念头,我不假思索地否定了。一是因为我尚无能力,也不愿意占据您不多的空闲时刻叨扰您;二是源于我的私心。我似乎不满足于上下级的关系,我希望成为您的朋友,您的家人。这个想法一出我便被吓到,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样贪得无厌,这样看得起自己。可我又无法欺骗自己,无论再怎么逃避,最初的念头始终挥之不去。于是我怀着这样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您跟前,小心翼翼邀请您参与训练。您是个温柔的人,最后仍是看不得我拄着伤腿来回跑,向我和盘托出,并于之后屡次关注我的成长,很感谢您。
风雪好像停了。尽管还想继续下去,可时间并不允许。望您谅解这样突兀的结尾。天王寺是对的,一封信写下来我的确没再和先前一样焦躁不安,我猜也是您的名字于其中起效。我很喜欢您的名字,义勇先生,与您非常相称,仅是轻轻一读就能给足我安稳。
因而,尽管说这话有些早,但,倘若我们都能平安回来,义勇先生,能给我一个成为您家人的机会吗?
大正四年 x月x日
灶门炭治郎
」
啪嗒,啪嗒。我很庆幸自己此刻一人,否则又要让你的伙伴们多费心了。我想起那天你说希望学会将棋还有一个原因,你说想让我开心一些。我很困惑,问你我看起来一直很不开心吗。你挠挠后脑解释说也不是,只是义勇先生闻起来总是很沉重的样子,感觉您背负了太多东西,如果可以的话,好想替您分担一些。我揉揉你的脑袋,说小孩子不要多想,做好自己就够了。
临睡前我又想了想,隔着被褥牵过你的手,说你活着就让我足够开心了,所以,不要死啊。你点点头答应,把头埋在我肩膀,说将鬼都消灭殆尽后有话想和我说。我一向不喜欢这样遥远的承诺,因为我自己一次也没贯彻过。生命实在太脆弱了,也许一夜之间所有珍惜的人都会消失不见。我想告诉你有想说的话还是现在就说,转头一看,你却已经趴在我肩上睡着了。我拿你没辙,小小声叹了口气,也就由着你去了。
后半夜紧急传令,无限城决战开始。我直到黎明也没听见你埋在心尖的这个愿望。我很感激祢豆子,愿意将这封信留给我。你留下的东西很少,太少了,少到广袤无垠的大地上,拼凑不出一块能称作你墓地的地方。我的时间不多,可二十五岁又对我太长,太阳东升西落,竟要花费四万秒的时间。我连一秒都耐不住,终日于厅堂打坐沉思,反复推演二十余年来的决断举措,度日如年。
炭治郎,我究竟要怎样才能留住你,我要怎么做才能避免这种结局。我提前半天赶到,能用自己的性命作为交换、救下你的家人吗;我不引导你进鬼杀队,可以让你更轻松些吗;我如果能早点关注你的成长,能让你变得更强吗;我更加拼命刻苦地训练,能保护好你吗。
我也很想和你做家人,我想教会你将棋,我们可以陪着下一整天;我想和你去看烟火大会,想给你和祢豆子买很多金平糖,多到你是因为吃不完才分给大家、而不是因为不够分才将自己排除在享用的人群之外;我想和你去附近的温泉旅馆,想和你再去一次刀匠们的村庄,去尝尝你说很好吃的饭团。我想每天都能和你互道早安、午安、晚安,想在尘埃落定后和你并肩走在乡间小道,吃着团子感慨城镇的发展迅速。我到底要怎么做,才可以让你平安健康,让你不被残酷的命运吞噬。
你的伙伴还是说错了。炭治郎。我没有把你看作弟弟,我是把你当成爱人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