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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如此 | La vida es la que es.

Summary:

劳古/冬菇/劳莫/139,均无差,戏份多少与排位正相关,已完结
这是一个关于生活、创伤、选择与爱的故事。

车轮压在路面堆积的梧桐落叶上,一路发出脆响。他们的车速很快,冷风一阵阵吹在劳尔的脸上,额前的头发全部被吹至脑后。
“我要去布宜诺斯艾利斯。”
劳尔的背后传来了古蒂的声音。
“什么?”劳尔害怕是风太大,自己听错了。
“我要去布宜诺斯艾利斯。”
古蒂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而坚决。

Chapter 1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时间就是时间


El tiempo es el que es.



这是十三岁的何塞·玛利亚·古铁雷斯·埃尔南德斯第一次参加葬礼。

那是一场两个人的葬礼,所以来了很多人。古蒂那天第一次穿西装,袖口太长,只露了半只手在外面。

站在古蒂对面的是一个他不曾见过的中年男人,他和古蒂一样,一直在哭。

偶然间那个人抬头,看到古蒂的脸,他愣住了。

“费尔南多?……费尔南多·雷东多?”他对着古蒂结结巴巴地叫道。

“这是何塞·玛利亚,卡门的儿子。”古蒂背后响起了父亲的声音。



“何塞,要迟到了!”

母亲的催促从门口传来。古蒂头发还没梳顺,就把梳子往洗手台一放,转头冲出浴室,一把揣起书包,向家门口跑去。

今天不能迟到,今天要去见他

一家人匆匆忙忙来到托雷洪的车站,却只能目送一辆红白色的列车缓缓驶出站台。

“真该死!”

“何塞,注意你的用词。”

“我又不是小孩了。”

对啊,我又不是小孩了,我都已经——

“咚,咚,咚。”

听,是下一辆列车进站的声音,太好了,还赶得上参加他的……

“咚,咚,咚。”

不对。

这两班列车之间的间隔怎么会这么短?

“咚,咚……”

“何塞,你在里面吗?我可以进来吗?”

古蒂猛地睁开眼,胸口还在跟着那几声“咚咚”发紧。他躺在自己床上,门外有人敲门,敲得很有耐心。

“什么事?”

“咔哒——”,只见门慢慢地开了一条缝,一个棕发脑袋探了进来。

“原来你还在睡。”劳尔低头看了眼表,“昨天你说你今天也要早起出门,我以为你已经起来了。”

古蒂揉了揉眼睛:“我马上就起。”

劳尔环顾了一周,床上扔了几件衣服,床头柜上的盘子里放着昨晚吃剩的小三明治,袜子一只在鞋子里,另一只不知身在何处。一个吉他孤零零地立在墙角,窗台上放着三株水培的绿植,容器里的水也已经见底了,不知怎的却还活着。门边的衣柜外面挂着一套熨烫过的深灰色西装,与整个房间格格不入。

劳尔的视线在那套西装上停留了一会儿,又回到了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了半个脑袋的古蒂身上。

“我做了点法棍三明治,就放在餐桌上,”劳尔说,“吃不完的话记得放进冰箱。”

劳尔今天也穿着西装,还打了领带。

“好的,谢谢。”

“那我先出门了。”

门关上后,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古蒂划开手机,把还有三分钟就会响起的闹铃关了,发了两秒的呆。

他确实该起床了。



“费尔,好久不见啊。”

在会场寻觅了几分钟后,劳尔在穿着学士服的人群中找到了那个熟悉而挺拔的身影。

“劳尔,早上好。”雷东多迎上来,按惯例在劳尔两侧脸颊轻贴一下,又给了他一个简短的拥抱,“很高兴你能来。”

“天呐……这么快就三年过去了?感觉这里都没怎么变。“两人分开后,劳尔上下打量着雷东多今天的造型,“你也没怎么变。”

雷东多穿着一身黑色的学位袍,浅棕色的直发梳成齐整的中分,四边形的学位帽正正地戴在头上——连贴面礼都做完了,帽子还稳稳当当——劳尔一直怀疑他小时候是不是练过什么贵族仪态,头顶一杯水,走路不允许洒出来什么的。

“我都三十多岁了,三年就想看出变化也很难吧?”雷东多反过来对着劳尔左右观察了一圈,说,“你头发留长了,挺适合的,加上眼镜,确实有老师的感觉……”

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劳尔拿到教资硕士学位的时候。

“所以,教书的感觉怎么样,劳尔老师?”雷东多笑着问。

“唉,教书嘛,”突然被称职务,劳尔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就那样。现在中学里教的那些内容,哪儿用得着历史系毕业的人……”

本科期间,劳尔和雷东多一直住在同一间宿舍(劳尔靠的是助学金,雷东多大概是自费的),两人虽相差八岁,却是同年入学,劳尔在文哲学院历史系,雷东多在法学院——所以这些天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就“那件事”拜托雷东多。

在劳尔看来,雷东多几乎颠覆了他对南美人的印象。本科时,每次从图书馆跑回来,劳尔总是把一摞书直接往桌上一堆,反正马上就要看;而雷东多却会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撕开一张张便利贴,写上编号、归类、夹进书缝,再把书脊一排排对齐推回书柜里——四年下来,他们那间宿舍从来没有乱过。而这绝不仅仅是表面功夫,雷东多课业相当出色,虽然他和劳尔两个人都是荣誉学分的常客,但劳尔知道雷东多显然更胜一筹,因为他甚至在期中周和期末周都能按时上床睡觉。

但就是他这样一个模范学生,竟有着夜不归宿的习惯。

雷东多夜不归宿的频率不算高,每个月一两次,有时一两天,长的时候甚至一周。起初劳尔没有在意也没有多问——雷东多说他在某个“部门”做兼职,不在也许是去打工了——劳尔自己也有两份兼职要干。但几个月后,劳尔才意识到:这期间他不仅仅是不回宿舍,就连白天的课也是全部缺勤的。

随着两人关系逐渐变得熟络,劳尔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嘴,得到的回答却是一句含糊不清语焉不详的“有事”。如此答案只会让人更加好奇,但劳尔在接下来的四年里就再也没有得到过更详细的解释了。

“你今天过来远吗?”雷东多的问题将劳尔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

算了,都是陈年往事,他不想说,也不能逼他。

“还行,我还住在同一个地方,跟中学同学合租的那间。你呢?还在同一个地方工作吗?”

“是啊,还是在那个部门。今天有些同事也会来——哦,”雷东多冲着劳尔身后一指,“看那儿,他们来了。”

劳尔回头看去,只见远处有七八个……不,可能是十几个穿着西装的人朝他们走来。

“……你们部门参加活动这么积极?”劳尔惊讶道。

“大概因为今天是工作日吧。”雷东多无奈地笑了笑。

“费尔南多先生(Don Fernando)!”那群人里走在最前头的青年朝这里挥手大喊道,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金色的齐肩长发自然披落,随着那人的脚步轻轻摆动着。

“等等……”劳尔眯起眼睛,“何塞?”

“你认识古蒂?”

“他就是我合租的那个中学同学……”



古蒂今天早起,是要去参加阿根廷同事费尔南多·雷东多的毕业典礼。

倒不是说古蒂在什么高端的外交相关部门工作——那只是一个薪水不高的政府部门。至于说雷东多是“阿根廷人”,实际上也不够严谨,这么说吧,他是来自那片土地的人。

这是他们部门第一次有人在在职期间修到学位,所以很多同事都准备去凑热闹。谁知部长弗洛伦蒂诺·佩雷斯先生还真的动(滥)用了点职权,搞到了很多入场名额。这也是因为雷东多在他们之间声望很高——至少古蒂是这么认为的。

雷东多的父母出于一些特殊原因无法到场,而雷东多本人又不太参与社交,所以这场毕业典礼除去学校里的导师与同门,受邀而来的基本只有同事。

但“基本”毕竟只是“基本”。

回去的车上,劳尔坐在古蒂的旁边。

“所以,费尔就是你说的那个——很优雅很温柔、很聪明很博学、各个方面都特别优秀的、你很喜欢的同事?”

古蒂被这一串形容词弄得有些恼火——尽管这些形容确实都曾出自他之口。

“倒是你!”他立刻反击,“怎么都没和我提起过你大学里有这么个室友!”

“不,我确信我有和你提到过他。”劳尔严肃否认。

“叫费尔南多的人那么多,我怎么知道就是他。”

古蒂转头看向另一边,动作顿了一下,又回过头来看着劳尔:

“难道你觉得我说得不对吗?”

“你说得没错。费尔确实是这样的人。”劳尔顿了顿,“只是知道你一直……嗯,倾慕的人也是我认识的人,有点——”

古蒂凑过去,盯着劳尔的脸,准备在他憋不住笑的时候给他一记迅速的打击。

“不过是费尔的话,也可以理解。”出乎意料的是,劳尔没笑,反而表情很认真,说完抬眼看向凑近的古蒂。

蓝色的眼睛和深棕色的眼睛对视了几秒,劳尔无辜地眨了眨眼。

“不对,什么倾慕,我哪里倾慕他了!”古蒂猛地直起身,抬手就往劳尔后脑勺拍去。

劳尔一下笑了出来,赶忙举起手自卫。

两人打闹一阵,忽地发觉坐在对面的大婶眼神变得尖锐起来,立刻停了动作,有些不自在地端正了坐姿。

“那是钦佩,是尊敬,是……啧,随你怎么说。”古蒂压低声音,仍不服气,“我可不是同性恋。真正的同性恋另有其人,比如我们部门那两个意大利佬。我以前在搞乐队的时候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有好多女孩追你。”劳尔双手贴在胸前做出了投降的手势,在大婶的注视下不敢再闹,“但是马上就要骄傲月了,你还是放过他们吧,不然游行队伍里就要少两个人了。”

“少就少……”古蒂扫了眼车厢里张贴的骄傲月海报,这两天马德里市中心简直要被彩虹旗淹没,“这么多人也不差他们两个。”

劳尔也瞟了眼海报,但很快他的目光又回到古蒂身上:“说起来,你和费尔一直都一起工作吗?”

“嗯……也不能说一直?”古蒂答,“我们两个的职位不太一样,其实也不是天天能碰到。”

“你们部门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他一个学法律的会和你一起工作?”

“你在质疑我的工作能力吗?”古蒂瞪了劳尔一眼,对自己高中辍学的教育经历毫不心虚。

“没有没有……就是觉得你们那几个同事的风格和气质都……嗯……挺天南海北的?”劳尔掰起了手指,“你看,费尔是典型的读书人的气质;那个博斯克先生像个贵族老爷;佩雷斯先生像个商人;那个迭戈像个艺术家……我总感觉他长得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就是我们部门的厉害之处了!”古蒂哼了一声,“你这个普通公办学校的老师是不会懂的!”

“不过,为什么你们都叫他费尔南多先生?”劳尔突然想起来这个困惑了他一整个上午的事。

他回想起当时古蒂的上司弗洛伦蒂诺和雷东多的谈话。他们站得不算远,劳尔听到了一部分:雷东多似乎说自己准备继续申请博士研究生,弗洛伦蒂诺则说什么“费尔南多先生,剩下的时间可能不够你修完博士学位啦”之类的。

“佩雷斯那个老头子就是比较老派啦,我们部门里很经常这样互相叫的。”

“哦!我想起来了!”劳尔眼睛一亮,“你那个叫迭戈先生(Don Diego)的同事,长得挺像委拉斯开兹!他们连名字都一样……你知道吗?那个画家?他和《宫娥》里长得——”

“不知道。”古蒂白了他一眼——他当然知道。

“我的妈呀,你怎么能不知道委拉斯开兹!”劳尔忍不住提高了点音量,随即又压下去,“回头得再带你去普拉多好好看看……”

他说着突然回过味来:“但是——嗯?为什么你们不叫你们部长弗洛伦蒂诺先生(Don Florentino)?”

“老头子的事你别管。”

“为什么他们不叫你,何塞·玛利亚先生(Don José María)?”

“老头子的事你别管!”

古蒂显然没想和他好好解释,劳尔只能作罢。由于古蒂在场,劳尔本想拜托雷东多的事没找到机会说出口——这几周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隐瞒着古蒂。

两人到家门口时,已经是午后两点。

“何塞·玛利亚·古铁雷斯·埃尔南德斯,我早上说什么来着?”

劳尔进门换完鞋,一抬头就看到他早上做的三明治还好整以暇地躺在桌上的盘子里。还在换鞋的古蒂从劳尔身后探头望去,也看到了那盘三明治——除了毕业典礼的主持人之外,当有人叫你全名的时候,你就该小心了。

古蒂的眼睛在劳尔的脸和三明治之间来回游移了一阵,心虚地摆出一个讨好的笑。

劳尔叹了口气,去厨房取了保鲜膜。

“现在已经到夏天了……”

“我知道我知道,”古蒂抢得飞快,生怕晚一秒就要挨训,“食物放在外面会坏掉。没错,坏掉之后吃了会拉肚子,会用掉很多水和纸,而那些都需要钱,而我还要还那该死的债。”

他说完还不解气,顺手把自己也骂了进去:“真是够了,我到底为什么还在干我这份工作,我们连纸都快要买不起了。”

这下劳尔彻底拿他没办法了。

“不,”劳尔把保鲜膜的边角压平,语气也跟着软下来,“我想说的是,这对你的身体不好,生病很难受。”他顿了顿,“另外,也很浪费食物。”

“我错了,我投降,您说得对,对不起,劳尔老师。”古蒂夸张地垮下肩,垂头丧气地摇着头,“您就随我去吧,随我去吧。我是个坏学生,很坏很坏的学生。”

他听到劳尔又叹了口气。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决定各自回房消磨掉剩下的半天。古蒂刚走进自己房间,就听见劳尔在外面叫他,只能又探出半个身子:“又怎么了?”

劳尔一只手扒着自己房门的门框,整个人斜着,显然也是进门后又折回来的。他朝浴室方向想了想,说:“我买了新的染发膏,放在卫生间了。”

“嗯?”

“别老用那些便宜牌子,会伤头发。”

劳尔走近,凑到古蒂脸侧,把他别在耳后的头发放下来,拈起一缕发尾搭在食指上看:“你看。以前你发质很好,现在都毛糙了。”

古蒂觉得不太自在,偏了偏头,把头发从劳尔手里抽了出来。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多少钱?”

“不用给我,你就当是……”劳尔卡了一下,“庆祝圣费尔明节吧。”

“这里又不是潘普洛纳。”

“反正包装拆了退不了货,你就用着吧。”

……自说自话。

“谢谢。”古蒂低声说。

劳尔点点头,转身进了房间。

关上房门,古蒂往后一倒,一头栽进自己的床上,早上的被子还没叠。

反正晚上还要睡,叠它干吗?

他闭上眼,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脸上,就算隔着眼皮也刺得发亮。楼下自行车铃铛叮当作响,路过的轿车把马达的轰鸣拖得很长,放学的学生从窗外跑过,闹得烦人。

很多年前,他和劳尔也曾这样跑过其他人的窗前。

劳尔这小子,多幸运啊……古蒂四处流浪搞乐队的时候,劳尔在读大学;古蒂债台高筑的时候,劳尔上岸成功,成了一名体面的中学教师。不论古蒂什么时候约他出来,劳尔总是一副活在正轨上的样子。

至于他们两个马德里人为什么要租房子——古蒂自己倒说得清:一、他不喜欢铁路线,但地铁可以;二、他要离他家老爹远点。劳尔呢?古蒂想不明白,四年前他问了,劳尔就点头了。

不过这样一来,现在我们都被困在这六十平的出租屋里了。

古蒂想着:如果劳尔这样算是运气好,那我的运气也不赖。

金发的年轻人瘫在自己的床上,得出这个别人想破头也推不出步骤的结论后,身体渐渐沉下来,睡了过去。



 

托雷洪的站台上,C-2缓缓驶来。

这是古蒂再熟悉不过的路线:这辆通勤火车从埃纳雷斯堡发车,经过托雷洪-德阿尔多斯,开往马德里市中心。平日孩子上学、父母上班,偶尔举家去伯纳乌看比赛,都要靠这条线。古蒂的父亲(他在一个薪水不高的政府部门工作)常开玩笑说:这条线的列车就是他们家的私家车,只不过顺路搭了很多别人。

“快,快!”母亲催促着两个孩子上车。

古蒂和妹妹蹦上车,朝最后一个空位冲过去。古蒂比妹妹大几岁,跑得更快,一屁股坐了下去。妹妹没比过哥哥,握着拳头直跺脚。这时母亲跟了上来:“何塞,你是哥哥,应该让着妹妹。”

“我不!昨天最后一块巧克力已经给她吃了,今天我不让她了!”

“何塞是大坏蛋!”

“你是我妹妹,我要是大坏蛋,你就是小坏蛋!”

旁边一位阿姨看着两个孩子,眼里喜欢得不得了,站起来给妹妹让了座。母亲连忙道谢,两个孩子也学着向陌生阿姨道谢。

“不不,这不可能。”

“这个调查结果,怎么可能?不是我做的,怎么找到的证据?”

“还有继续调查的机会吗?我想换个律师。”

古蒂今天第二次被劳尔吵醒。他睁开眼,窗外的光暗了一点,傍晚八点多了——该起床吃晚饭了。

他迷迷糊糊地走出房间,休息日突然变换的作息让他睡醒之后头有些胀痛,他揉着太阳穴,看到劳尔正瘫坐在沙发上,神情呆滞地盯着手机。手机几乎要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下去。

“你还好吗?”

“他们要解雇我。”

“什么?”

好吧,看来就算是劳尔也有脱离正轨的时候。

按理说,公立中学的老师是个进去就是一辈子的铁饭碗。古蒂曾用“无期徒刑”来形容这种工作。得了,你不也是公务员?劳尔当时这样回他。

劳尔被开除的原因,是校方认定他涉嫌一起“有教职工参与的学生组织性作弊事件”。学校调查这个事件已经一个月之久——劳尔这一个月都处于停职调查的状态,但在今天之前,劳尔仍照常早出晚归,古蒂一直没察觉异常。

劳尔工作的地方是他们的母校。古蒂对那所学校的印象一直不好,他家境一般,这类官僚主义的手段,小时候就看得门清。至于劳尔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也不难猜——校方随手挑的一个没有靠山的替罪羊。

古蒂拍拍劳尔的肩,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心里有了打算。

第二天他准备出门时,发现劳尔还是去了学校——多半是讨说法去了。

“费尔南多先生,我想请您帮个忙。”

“古蒂?怎么了?”

“劳尔他……现在非常需要一个法律方面的专业人士。”

“发生什么事了?”

下班回家,古蒂注意到劳尔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一些,看来雷东多已经联系过他。

情况还是不容乐观,劳尔说,但不论如何,自己明天要再去一趟学校。

“再不济,也得收拾收拾工位上的东西搬回家。”劳尔苦笑道:“还得和学生们道个别。”

劳尔是那种特别平易近人且尽职尽责的老师,如果古蒂是他的学生,他一定会爱上历史课。古蒂以前常说:我会辍学还不是因为你没当我的老师。啧,胡说什么,劳尔会给他一拳。

这样的老师被学校扫地出门,学生们肯定也很伤心。

接下来的几天,劳尔去了几趟学校,也跑了几趟工会。古蒂出门时他不见踪影,古蒂准备睡觉时,他还在电脑前浏览各种私立学校的网站,或是通着电话——对面多半是雷东多。

劳尔还能回去当老师吗?如果当不了会怎样?

古蒂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他想安慰,又怕打扰劳尔那张专注的脸,只能尽量不出现在客厅里,并在心底祈祷这件事赶快解决。实在不行……别的地方再省一点,也许能把他的房租帮忙交上。

劳尔被开除的第九天,是个周六。

这周全西班牙历史都很给面子,没有搞出什么突发紧急事态来搅浑他的双休。对古蒂而言,能正常过个周末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不过考虑到劳尔现在的状况,他在打开房门前还是控制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至少别一脸“终于放假”的样子。

劳尔不在客厅里,照他的作息应该是出门了。

古蒂正准备去洗漱,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奇怪,这个点是谁?

他从猫眼往外看,站在门外的竟是自己的上司比森特·德尔·博斯克。

古蒂没忍住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呵,周六。

但还是把门打开了。

“古蒂,我有重要的事,”博斯克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往屋里扫了一圈,“你家里有别人在吗?”

“没有,进来说吧。”



劳尔从床上惊醒。

他睡过头了——准确来讲,是他的闹铃没有响。闹铃默认周一到周五,但他已经一周没有假装去上班,对周几的概念也模糊了,忘了今天是周六,没额外设闹铃。

失业的一大好处,就是可以把双休过成无休。

劳尔坐在床上,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眼镜,忽然听见客厅里传来古蒂和什么人谈话的声音——那声音很陌生,他认不出来。

他下床套上裤子,打开衣柜找了件短袖衬衫穿上。从上往下把纽扣一颗颗扣好时,他隐隐约约听到那陌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

“……找一个……精通历史……”

……

“……临时需要……来教……很重要……”

“我可以!请让我试试!”

劳尔反应过来的时,自己已经站在客厅里,最下面的两颗扣子还没扣好。

博斯克和古蒂坐在沙发上,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他们先抬头看向突然从房间里窜出来的劳尔,又互相看了一眼,面面相觑。

“你不是说家里没人吗?”博斯克皱眉,直接瞪向古蒂。

古蒂像做错事似的,小声对劳尔说:“我以为你出去了。”

“没有,我刚起来……”劳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无辜地挠了挠头。

“冈萨雷斯先生,请坐。”博斯克对对面的沙发椅做了个请的手势,自然得好像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劳尔坐下后,博斯克开门见山:“请问,我们刚才的谈话,您听到了多少?”

劳尔清了清嗓子,郑重开口:“我听到您需要一个熟悉历史的人临时代课……如果您还有印象,我在费尔——南多的毕业典礼上应该介绍过自己。我想我符合要求。”

话音刚落,劳尔就看见对面的古蒂松了口气,像捡回一条命似的。古蒂旁边的博斯克却陷入思考。

几秒钟显得无比漫长。

“冈萨雷斯先生,冒昧问一句,”博斯克终于开口,“您有纹身吗?”

“呃……脚踝上有。”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他的语气礼貌得几乎能让人忘记这其实是个非常失礼的请求。劳尔虽然不明所以,还是乖乖把袜子往下卷了一点——他的右脚脚踝处绕着一圈花刺纹身。

博斯克站起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嗯,这个应该不影响。”

他转向古蒂:“你猜怎么着,他说不定真的能行。”

“啊?”现场摸不着头脑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你要中头彩了,古蒂。”

“您认真的?他?”

“请二位稍等。”博斯克起身往门外走,“我去楼下打两个电话。”

博斯克离开后,劳尔立刻挪到古蒂身边:“什么情况?”

“我现在不想说话。”古蒂双手抱着头,客厅光线不佳,他整张脸都陷在阴影里。

劳尔盯着他那副样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隐约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武断地闯出来。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他只能坐回去,安静地等人回来。

没过多久,博斯克又踏进了他们的小出租屋。见劳尔已经坐在他原来的位置上,便顺势坐到二人对面的那张沙发椅上。

“冈萨雷斯先生。”他笑了笑。

“之前在费尔南多先生的毕业典礼上,我和我们的部长佩雷斯先生都见过您,对您印象很好。”博斯克说,“我们还查到您是在2014年考上的公职,那真的相当了不起,证明压力对您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实话说,我们的部门——也就是我和小何塞工作的地方——非常需要您这样的人加入。”

“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部门?”劳尔问。

“怎么形容呢……我们做的是历史相关的工作。”博斯克顿了顿,“如果您对我们感兴趣,请随我出门。我可以带您去部门转转。相信您了解之后,一定会想加入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一旦您参观过我们的部门,就必须要为我们工作了。”

他说得轻松,仿佛这不是一份在现代人听来相当恐怖的卖身契。

劳尔喉结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餐桌:那几天堆在那儿的东西还没收完——雷东多发来的诉讼材料清单、私立学校的申请表、公职考试的资料。马德里的中学教师公考两年才一次,脱产等到下一次对劳尔来说几乎不可接受——他积蓄本就不多,最多撑两三个月,每月还要给养老金不高的父母打钱。

古蒂用余光瞄着他。劳尔的眼里带着红血丝,眼下有两条浅浅的青黑,他像是很久没好好睡过了。

“冈萨雷斯先生,我必须强调,”博斯克见劳尔仍在犹豫,补了一句,“我们确实是一个正规的政府部门,待遇不差、收入稳定。”他笑了笑,“尽管加入我们不需要通过公职考试。”

沉默约一分钟后,劳尔开口:

“我跟您去。”

十五分钟后,三人坐进了一辆出租车。一路上,古蒂一言不发地坐在后座,脸色阴沉,只盯着窗外——但今天窗外几乎只有彩虹旗的海洋。

这是世界骄傲节游行当天,全马德里都陷入了疯狂。每个路口都站着一排荷枪实弹的武装警察待命,彩虹从阳台、路灯、橱窗一路挂到街角。连行人红绿灯都变成了两个同性的小人手拉手的图案。

“今天根本没办法坐地铁,”博斯克看着街上络绎不绝的游客,摇了摇头,“听说车厢都挤不进去。”

“嗯,我昨天去超市,货架上连水都没了。”劳尔接道。

绕开游行队伍弯弯绕绕转了好几圈,三人终于来到一处三层楼高、带前庭的老建筑前。这里在中央区大使街区的西北角,离王宫和太阳门广场都不到一公里。这栋楼房的层高比两侧建筑更高,正中是一扇双开的铁门,门面满是涂鸦,像是这里唯一的入口。

博斯克走到门前,按下右侧门柱上的门铃。劳尔看见右上角的摄像头转向他们。随即,那扇铁门发出几声绝不该属于它表面结构的机械开锁声。博斯克推门而入。

进门后,三人来到内部的露天门廊。劳尔瞥见左侧窗口里有个门卫正看着他们。博斯克带着他穿过另一扇门,又走了一段,来到一扇木门前——绕得离谱。

木门推开,里面是一个西班牙常见的方形回廊。不同的是,这个回廊不是露天小院,而是一个天花板装满无影灯的密闭空间。庭院正中心是一口井。看上去除进来的门外,再无其他出入口。

劳尔诧异地看向刚跟着进来的古蒂。古蒂这会儿心情倒好转了,朝劳尔狡黠地笑了笑,超到他前面,径直往那口井走去。

开玩笑吧……怎么突然笑起来了?怎么,打算把我卖了?

唉,来都来了。

劳尔只能硬着头皮跟上。直到靠近那口井,他才看清:这哪里是一口井——这分明是一排向下的楼梯入口。

他今天怕不是要栽在某个地下部门手里了。字面意思上的。

一行人下到井底,眼前竟是一处现代化的地下建筑。

劳尔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究竟什么地方?

尽管是周六,宽敞的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拐角处走来一对男女:男人穿着带夸张荷叶领的黑色上衣、紧身裤和高跟鞋;女人身着花哨的蓝红相间天鹅绒拖地长裙,裙撑大得几乎占了走廊的三分之一,棕色长发被各色珠宝固定在头顶。

紧接着,劳尔被旁边经过的人撞了一下。那人轻声说了句“抱歉,阁下”,便快步往前走去:上身套着亚麻白布上衣,斜挎棕色单侧斗篷,头戴插着白色羽毛的宽边软帽,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柄缠着银丝。

劳尔已经停下脚步了。

这是什么鬼地方?

他看到前方有三个穿着士兵制服的人背靠墙攀谈。劳尔认得出来——那是内战时期弗朗哥国民军的军装,他只在博物馆和照片里见过。

远处甚至还有两个古罗马士兵。

一切都乱套了,彻底乱套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劳尔几乎是脱口而出,“这里是什么,好莱坞?迪士尼乐园?呃……万圣节派对?现在才六月啊——”

实际上今天已经七月了。

“这里是我们部门办公室的走廊,劳尔。”古蒂这下彻底乐开了花,和路上阴沉的样子判若两人,“这里没有米老鼠,也没有詹姆斯·邦德。”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请继续随我来。”博斯克强压着笑意,转身重新带路。

博斯克和古蒂把劳尔带到一口深不见底的大井边。井壁上密密麻麻开着门洞,一条螺旋楼梯从看不见的底部一路盘旋到井口,连接着每一层。用于照明的灯一盏盏附在墙上,从上往下望去,有点像圣诞树上缠绕的灯带。

博斯克带着两人沿楼梯下行,在第三个门洞处拐了进去。门洞内又是一条长走廊,走廊两侧对称排着十几扇标着数字的木门。博斯克打开右手边第五扇,示意劳尔进去。

劳尔在十分钟内第不知道多少次向古蒂投去疑惑的眼神。古蒂冲他点点头。劳尔这才迈进门里。

下一秒,厚重的木门在他手里合拢。

他来到了一个空旷的大厅。

大厅里整齐排布着上百根乳白色大理石柱,柱头点缀棕榈叶花样。石柱上方,每个横排两两之间都有白红相间的上下双层圆拱结构,排列得极其规整,仿佛整个空间都被规律的红白条纹笼罩。

脚步声、谈话声在穹顶下回响,还有一些分不清在做什么的叮叮当当。劳尔觉得自己的脚像踩在棉花上,可眼睛告诉他:脚下是米色大理石砖。

他一眼认出它来。

准确地说,没有哪个西班牙人会认不出这个地方——也不可能有第二个相似的地方。

他站在距离马德里两百公里外的科尔多瓦清真寺里。

所以……那是一扇能打通不同空间的门。

劳尔掐了掐自己的手——痛。

忽然,背后有人拍了拍他。博斯克示意他看向另一边。劳尔顺着方向望去,只见一群人正围在一处立柱间的空缺处搬运材料,还有人踩在柱旁的梯子上,手拿锤子朝拱形天花板敲敲打打。

他们在破坏这里?

这可是世界文化遗产——怎么能任由他们胡闹。劳尔拔腿就往那群人的方向走去,古蒂见状赶紧跟上,随时准备拦住他。

可没走多远,劳尔就停住了。

他的眼睛睁得极大,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他们不是在破坏,而是在改造。

改建……从清真寺改建成天主教教堂……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这个位置是——位于清真寺中央的天主教祭坛?

科尔多瓦在十三世纪被卡斯蒂利亚王国占领后纳入天主教势力范围,但这座清真寺的改建还要再晚个百来年……

不对,不对!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肯定不发生在二十一世纪。这里肯定不是 2017 年。

他们回到了几个世纪以前。

那不只是空间传送门——那是时空传送门。

古蒂趁劳尔愣在原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生拉硬拽把他拖回刚才那扇门。

“砰!”木门合上。

他们回到了那个昏暗的,连接到地下井的走廊里。

“我不理解……”劳尔声音发紧。

“所有人第一次进门都这么说。”博斯克尽量平稳地安慰他,一边转身朝螺旋楼梯方向走去。劳尔勉强跟上。

“我们所工作的部门叫时间管理局,只有少数政府高层知道这个部门的存在。”博斯克指向井的深处,“我们的工作之一,就是管理时间门——刚才那种。像这样的门,这口井里有几百扇,它们通往各个时期西班牙领土的各个角落。”

“我们的部门成立于天主教双王时期,主要职责是保护历史不被篡改。西班牙各个时代的人都有可能在这里工作——比如刚才在走廊上不小心撞到您的那位男士,来自十五世纪的阿拉贡。”

“十五世纪?”劳尔嗓子发干,“怎么可能?”

“而您面前的我,来自十六世纪的萨拉曼卡,”博斯克微微一笑,“您也可以叫我德尔博斯克侯爵。”

“……”

“我是现代人,别怕。”古蒂在一旁嘻嘻地补了一句。

不管负责招募的是谁,部门里的人似乎总爱先看新人脸上那副表情——看够了才开始解释。当然,解释完以后,表情往往更精彩。

“所以您已经五百多岁了?”劳尔问。

“不不,可别把我说得这么老。”博斯克摆摆手,“我才到五百岁的十分之一。您看,您刚才回到十六世纪的时候,不还是这个年纪吗?我们的身体不会因为穿过时间门发生变化:您在 2017 年是二十六岁,不管到什么年代都还是二十六岁。”

“有通往未来的时间门吗?”

“没有,这里就是我们能发现的最晚的时代了——也就是所谓的真正的‘现在’。”

“但现在的时间也是在推进的,昨天也是现在,十年前也是现在,难道这里没有通往在十年前的门吗?如果有的话,那十年前的现在怎么会是现在呢?”

“‘现在’之所以能被称为‘现在’,先决条件就是:我们尚未发现任何通往未来的通道。”博斯克耐心解释,“管理局确实有通往十年前的时间门,但在十年前,这些门尚未被开启——它们是随着时间的推进才出现的。”

“如果哪天出现了通往未来的门,”他补了一句,“‘现在’这个概念就会当场瓦解。当然,也不能过于武断,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没有被管理局登记的时间门。正因如此,我们还肩负着收集和监管这些门的责任——毕竟,要是拿破仑来到现代为他的军队搞到了一批手枪,可就不好玩了。”

说话间,博斯克已经把劳尔带回了地面。窗外是与入口处不同的另一个中庭,面前是一间由磨砂玻璃隔开的办公室。

“这里面就是部长的办公室了,”博斯克说,“部长和您的朋友费尔南多先生应该都在里面等您。古蒂,你也一起进去。”

“好。”

“我还有别的事需要处理,二位失陪。”博斯克向二人行了个礼,“另外,欢迎您,冈萨雷斯先生。相信您很快就可以适应这里了。”

古蒂有模有样地回了一个礼。劳尔站在原地,不知道做什么动作合适,只好尴尬地举起右手挥了两下。

“拜……拜拜。”

他看到博斯克的嘴角上扬了半秒,又很快压了回去。

古蒂敲了敲部长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进入部长办公室后,劳尔看到前些天刚在毕业典礼上见过的弗洛伦蒂诺·佩雷斯坐在一张厚重的木质办公桌后面,雷东多则刚从一旁的沙发上起身,迎接两人的到来。

“冈萨雷斯先生,您终于来了。”弗洛伦蒂诺也从椅子上慢慢站起,绕到办公桌前。

“早上好。”雷东多微笑着,轻声和二人打了招呼。

“请坐,冈萨雷斯先生,古蒂,费尔南多先生。”弗洛伦蒂诺示意三人坐到雷东多方才坐着的那排沙发上,自己则坐到对面的沙发。

“相信比森特先生已经向您介绍了我们部门的基本情况,”弗洛伦蒂诺开门见山,“冈萨雷斯先生,请问您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有的,”劳尔咽了口气,“比如……我为什么在这里?我的意思是——您为什么会想招募我?”

“我们的工作就是走进历史。”弗洛伦蒂诺语气平稳,“像您这样对我国历史有深刻了解的人,对我们来说非常宝贵。我们也调查过您的经历,我们认为您勇敢、正直,并且拥有崇高的民族情怀。费尔南多先生对您评价很高,认为您是一位值得信赖的伙伴——同时,他也把您最近的难处告诉了我。”

劳尔转头看向身边的雷东多。雷东多没有看他,只是专心听着弗洛伦蒂诺的陈述,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除此以外,”弗洛伦蒂诺继续道,“您的室友古蒂也差不多到了正式转到行动部的时候。我们要组成一个新的小队,还缺一名队员。”

“行动部?真的吗!”古蒂兴奋得从沙发上跳起来。

“是的,古蒂。”弗洛伦蒂诺笑了笑,“费尔南多先生会负责带队,和你、冈萨雷斯先生组成一个行动小组。”

古蒂嘴巴张得大大的,一时间说不出话。他回想起博斯克在客厅里对他说的那番话:

古蒂,我需要你去找一个新的一线队员候选人,一个精通历史的人。行动部临时需要扩充人手,等你找到之后,会由费尔南多先生亲自来教新的队伍。另外,这次招募对你个人来说也很重要……

“镇定一点,古蒂。”弗洛伦蒂诺看着面前反应激烈的年轻人,笑着示意他坐下,“过去四年里你也已经学会了很多。我想,是时候给你一个展现自己的舞台了。”

“谢谢您,佩雷斯先生,谢谢您。”古蒂慢慢坐回沙发,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有,冈萨雷斯先生——虽然现在问只是走个形式了——您是否愿意加入我们?”

劳尔看着身边兴高采烈的古蒂。古蒂满心期待地盯着他,而弗洛伦蒂诺那番话里,又带着一种几乎不加掩饰的道德绑架意味……

去他的,加入就加入。不加入的话,指不定下个月就要开始喝西北风了。

而且,时间旅行……

听起来真的炫酷得要死。

签完合同后,三人一同离开了部长办公室。雷东多在别处似乎还有其他事要处理,于是拜托工龄四年的老员工古蒂先带劳尔参观一下管理局的设施,约定各自结束后在餐厅碰头。

时间管理局行动部队员的薪资水平属于公务员中的头一档,比公立中学的老师还要高些,古蒂作为升职也加了薪。这两个人光是并排走在过道上,都散发着耀眼的幸福气息。

“我第一年在这里。”古蒂把劳尔带进一间小小的餐厅,“饿了可以来这边点吃的,休息时间也能在这儿喝咖啡。你在这里甚至能吃到 1935 年产的橙子——不过不能带回家。”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对了,这里他们都叫我古蒂,因为我爸以前在这儿就叫这个。”

“第二年我被调到这里。”古蒂靠着挂着一排不同时期衣服的衣架,他们站在管理局的服装间里,“行动部队员进时间门执行任务前,必须把自己打扮成符合那个年代的样子。这里负责服装,隔壁那间负责发型,必要的时候还得化妆。”

“不过隔壁的活太有技术含量了,我没去干过。”古蒂满不在意地摊手。

“第三年我从后勤部调到了分析部。负责监控历史,给行动部提供资料。有异常就要向上报告——比如突然出现不符合那个年代的东西,突然冒出来一个来路不明的历史人物。碰到合适的人,也能报告给主管——也就是博斯克先生——我们可能会去招募他们。有时候为了招募,我还会用些手段。”

古蒂故意嘶哑着嗓子,学起了老教父:“Make him an offer he can't refuse...(提供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劳尔笑了笑。

“……不过你的停职不是我干的,我发誓。”

“真的吗?我怎么感觉很蹊跷。”劳尔挑眉。

“说什么!”古蒂立刻瞪他,“我可不是这种趁人之危的人。”

他重重地拍了一把劳尔的背,拍得劳尔倒吸一口气。

“另外,我们还负责联络各个门对面的管理员——就用这个。”古蒂从兜里掏出了一部手机,晃了晃。

“门对面的管理员?”

“很多在比较热闹地方的时间门都会派人常驻那个时代看守。一般为了方便,会直接从那个时代招一个人。”

“这手机能联系到他们?”

“只有管理局特制的手机可以在门对面用。”古蒂一本正经地背诵,“号码井号要拨去的时间星号日期星号月份星号年份井号——叮,拨通。”

“在那边还能有信号?”劳尔狐疑,“这也太扯了。”

“就是能用,有乱七八糟的专用基站什么的,别问我原理,我要是知道就不会打四年杂了。”他斜了劳尔一眼,“不像你,专业对口就是好。”

兜兜转转参观了一圈,管理局的日常运作也给劳尔介绍得差不多了。两人回到餐厅,各拿了一杯咖啡,找了个四人桌坐下。现在是下午一点左右,还没到午饭时间,餐厅人不算多。

“所以……”劳尔端着杯子,“你是怎么进来这里的?”

“我家老子以前在这里上班。”古蒂顿了顿,“在我妈和特蕾莎出事前。”

古蒂那种外放的、总是在开玩笑的劲头,时常会让身边人忘记这件事:他的母亲在他中学时期就去世了——在那以前,古蒂非常依赖她。

劳尔记得当时电视上一直在播放那个事件相关的新闻。古蒂一个星期没来学校,他甚至不知道古蒂是不是还活着。他只能每天翻报纸,看又确认了哪些遇难者身份,然后在心里一遍遍祈祷:名单里别出现他朋友的名字。

第一天,古蒂没有来上学。那天马德里市中心整日回响着警车和急救车的警笛声。

第二天,他在名单上面看到了古蒂的母亲和妹妹——还是没有古蒂,古蒂家里的电话无人接听。

那天放学后,劳尔坐了半个多小时火车去到古蒂住的那个卫星城托雷洪。他按家校联系册上的地址找到古蒂家,敲门,无人应答。

之后的三天,电话还是没人接;名单上还是没有古蒂;门还是不开。

第六天,古蒂出现在了学校里。

“劳尔?”古蒂在他面前打了两下响指,“哈喽,有在听吗?”

劳尔回过神。

“你去哪儿了?”

“不好意思,这两天睡得太少了。”

“我看也是。”古蒂撇撇嘴。

“刚才说到哪儿了?”劳尔问。

“我说,我家老子为了让我尽快把债还清,就把我塞到这里来工作了。”古蒂继续道,“老实说,在来之前我还有点抵触的,老爹只跟我说是一个政府部门……妈的,谁知道来了之后是这样啊,老头子嘴可真严实。”

古蒂向后仰去,一只胳膊搭在靠背上,架起二郎腿。要是在家里,他估计脚已经搁到桌上了。

“于是我的目标就从老实赚钱,变成尽快升到一线。”古蒂说,“这是我除了足球和音乐以外的第三个梦想。前两个都失败了,第三个——在二十六岁的今天——”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所以我路上不太高兴。”古蒂看着劳尔,忽然又严肃起来,“博斯克只告诉我要找个新的一线队员,可没说是为了和我组搭档找的。凭什么我要四年才能转正,你一来就是一线队员?”

他顿了顿,随即又哼了一声:“不过既然你是他们为了我才找来的,我就先原谅你了。”

原来是这个原因。

“而且——”古蒂眼睛一亮,“我也没想到能和费尔南多先生做队友!可以一直和他一起行动!简直像做梦一样……他可是在部门里待了十多年的核心人物之一。要知道——在和你做大学室友之前,他就已经在这儿干了四年了。还有,跟你一样,他也是一来就当上了一线队员……”

劳尔弯了弯嘴角,啜了一口浓缩,却没有立刻放下杯子,只用拇指慢慢摩挲杯柄。

“想什么呢?露出这种表情。”古蒂问。

“……我在想,”劳尔抬眼,“我们的第一个任务会是什么呢?”

“我们的第一个任务在这里。”

雷东多的声音从古蒂背后响起,古蒂猛地回头,身体顺势坐正,连二郎腿都放下了。劳尔看着他这副反应,忍不住觉得好笑。

“费尔南多先生,中午好!”

“中午好,古蒂,劳尔。”

雷东多朝古蒂笑了笑,绕到桌子另一侧,在劳尔身边坐下,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二人面前。

古蒂迫不及待拆开文件袋,但因为动作太猛,抽出文件时几张照片差点撒到地上——他反应够快,用胳膊夹住了最先飞出来的一张。劳尔把其余资料接过去,平摊在桌面上。古蒂把那张逃逸未遂的照片压在最上面。

“这次任务,我们需要前往十九世纪初的布宜诺斯艾利斯。”雷东多开口,“那边我比较熟悉,所以部长把任务指派给了我们。”

“不好意思,“劳尔举起手,“打断一下。我们还可以去阿根廷?”

“时间门可能出现在那个时代西班牙版图的任何位置,包括殖民地。”

“所以拉丁美洲早期历史也归管理局管辖?”

“是。”雷东多点了点头,“但因为比较敏感,一般非必要我们不会随意跨过西班牙现在的国境线执行任务——理论上。”

他用手指点了点最上面的那张照片。

“这位是科内利奥·萨维德拉先生。参与阿根廷独立运动的重要人物之一,也是阿根廷国家前身——拉普拉塔联合省——的第一任军政领导人。”

“这照片是哪儿来的?”劳尔俯身凑近。那是一张高像素的彩色照片,照片里萨维德拉被两个穿着英兵制服的士兵架着,正被押往一处看似修道院的建筑。

“我们的同事在 1807 年的布宜诺斯艾利斯用这个拍的。”雷东多从文件袋里拿出一部手机,推到劳尔面前,“这是给你的,出任务用。古蒂和你介绍过用法了吗?”

“说过了。”古蒂一手撑着头,视线还钉在照片上,他正试图把那张脸刻进脑子里:“他遇到什么麻烦了?”

“这就是麻烦。”雷东多说,“在历史记载中,他不应该有被当年试图攻占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英军俘虏过。”

“如果他在这场战役中丧命,三年后的五月革命可能就不会按历史发生。整个独立运动都可能受到影响,我们无法承担这种后果。”

“所以我们的任务就是把他从英军手里救出来?”古蒂问。

“不。”雷东多摇头,“我们有一扇通往更早的门——在这张照片拍摄时间的三天之前,1807 年 7 月 4 日。我们要去到英军攻入主城区的前一天,保护萨维德拉不被敌军抓获。”

“明白了!”古蒂立刻应声。

“你们今天回去先把资料看完,做好准备。”雷东多合上文件袋,“明天早上十点在这里碰面,换好衣服就出发。可以吗?”

“好!”古蒂答得干脆。

“我还有个问题想问……”劳尔又缓缓举起了手。

“怎么了?”雷东多看他。

“你来自哪里,费尔……南多,呃,费尔南多先生?”

雷东多嗤笑了一声:“不用勉强,就叫我费尔也可以——毕竟我们是在外面认识的。至于他们叫我费尔南多先生,是为了区分,因为这个时代部门里的费尔南多另有两人。”

“一个叫费尔南多先生(Don Fernando),一个叫费尔南多(Fernando),一个叫南多(Nando)。”古蒂补充。

好家伙,等差数列。

“我出生于 1774 年,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城外西南的一处庄园内,是个克里奥尔人。所以严格来说,我暂时还是西班牙人——在我的时代阿根廷还没有独立。”

“那1807年……”劳尔立刻抓住重点,“不就是你来的那扇门?我们不会在门的那边碰到那边的你吗?”

“放心。”雷东多说,“我从1796年来到欧洲留学,离开自己的时间线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那个年份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不会有我。”

“那你的家会有危险吗?”古蒂双手扶着桌沿追问,“英国人会来找麻烦吗?”

“不会,”雷东多解释,“那次战役主要发生在市区,我家人都住在庄园里,离当时的市区还有段距离,不会被波及。”

“那就好……”古蒂认真地点了点头,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那么,我们明天见?”雷东多起身。

“嗯,明天见。”



那天晚上,古蒂在沙发上埋头补习了一夜资料。

相比之下,劳尔就轻松很多。他大学时选修过西班牙殖民史,课程论文写的就是阿根廷独立前的贸易情况,对这段历史算熟。于是他只大致背了一下当时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地图,查了英国入侵的战役数据,顺便当了一晚上古蒂的答疑老师。

“你去过阿根廷吗?”古蒂冷不丁地问。

劳尔正在收拾前几天积累在餐桌上的诉讼材料和考试资料,今天早上还焦头烂额的他现在只觉得如释重负:“没有。你知道的,我从没离开过欧洲,你呢?”

“我也没有。”

“你说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天气是怎么样的呢?七月份的南半球,应该很冷吧?会下雪吗?”古蒂连珠炮似的问下去,“费尔南多先生说他家是个庄园吧?那时候的庄园是什么样的?他的家——是什么样的呢?”

劳尔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古蒂。

古蒂已经从先前连续蜷了几小时的姿势里摊开,摆成个“大字”瘫在沙发上,头仰靠在靠背顶端,嘴角挂着一抹笑,眼睛闭着——并不知道劳尔正看着他。

“……不知道。”劳尔移开视线,“就是普通南美庄园吧。”

“那可是他的年代啊……”古蒂自言自语道。

“好啦,早点睡吧。”劳尔把最后一张打印纸收好,在餐桌上把文件捋齐,回房关上了门。

古蒂睁开眼,客厅只剩他一人,他打开手机,发现已经凌晨一点。

“嗯,确实该睡了。”

说着他也回到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①关于雷东多的专业,作者找到了两种不同的说法,一个是雷东多在十九岁的采访中自己说的经济学,一个是英文维基中写的法学。但因为经济学在本文设定雷东多所属的年代中尚未成为独立学科,所以还是将他设定成了一名法学生。不太清楚维基中写的法学是怎么来的,如果有读者知道其中原因希望可以在评论中解答一下,感谢。


②Don+名,为古时西班牙和拉美地区对男性的尊称,现仍较常见于拉美地区。使用这个称呼除了表示尊敬外,也有可能是因为对方社会地位较高(比如贵族等)。在现代西班牙,对同龄人使用Don+名字多带戏谑意味,所以劳尔会觉得其他人管雷东多叫“Don Fernando”很奇怪。
Señor+姓,现代西语区在偏正式场合中常用的对男性的尊称,几乎等同于英语中的“Mr.”。
现代背景中为了避免出戏,没有将“Don”译成“老爷”或“大人”,而是将“Don”和“Señor”都译作“先生”。后文可通过先生前跟的是姓氏还是名字来判断原文中使用的是哪种称呼,将不继续用括号标出西语。
另外,之后在古代时“Don”会统一译成“大人”,“Señor”仍译作“先生”。


③圣费尔明节(San Fermín),每年7月6日至14日在西班牙纳瓦拉自治区潘普洛纳会举行奔牛的传统庆祝活动,该节日并没有互送礼物的习俗,和马德里也没什么关系。劳尔的行为类似于有人在北京以庆祝泼水节的名头送人礼物。


④文中把C-2起点阿尔卡拉-德埃纳雷斯翻译为埃纳雷斯堡,是为了和托雷洪-德阿尔多斯做一些气质上的区分,埃纳雷斯堡是古老的阿尔卡拉大学所在地,也是塞万提斯的故乡,托雷洪闻名的则是工业蓝领生活区和空军基地。


⑤本来是想让提拔劳尔到一线队的豪尔赫·巴尔达诺当管理局高层之一并招募劳尔的,但由于豪尔赫·巴尔达诺是阿根廷人,很难想象管理局这样的机构会让本土西班牙人以外的人担任比较高的职位,如果在文中篡改真实人物的国籍又有些不尊重。所以最后还是选择了让另一位教练博斯克来担任这个角色。


⑥克里奥尔人(Criollo)指出生在美洲殖民地的白人,与出生在伊比利亚半岛即西班牙本土的白人,半岛人(Peninsular)概念相对。


⑦本文世界观来自rtve出品的西剧《时间管理局》,本章标题是引用的也是该剧原台词,没记错的话也是第一季第一集的标题。文中整个时间管理局和时间门的穿越的设定都从这部剧中来的,但文中的行动部、后勤部、分析部之类的一整套行政体系都是原创的。剧里没那么讲究,是作者有强迫症。
另外虽然这个机构叫时间管理局,文中多处还是使用“部门”这一称呼,并将弗洛伦蒂诺称为“部长”。这是因为西语原文“Ministerio”主要用在教育部、卫生部等部级单位的名称中,本来的语义就更接近中文中的“部”而非“局”。但为了读者方便理解,还是将“时间管理局”这一部门全称在电视剧中通用的译法保留在了文中(直译成时间部也确实很奇怪就是)。

Notes:

话说设定上劳尔上岸那年(2014)马德里自治区中学教师岗上岸率只有1%左右(是正常年份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而且他是应届没有Concurso资历加分,所以考试成绩必须是接近满分才有戏,能考上还是非常非常牛的。但这个设定应该也不算夸张,感觉也没有什么能比现实中的他们在足球领域的成就更夸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