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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切谜题揭晓之前,我先问你一个我将会给予解答的问题:人为什么会渴望长生?
或许对你而言,这一切都理所当然,人当然会渴求长生,生本能镌刻在每一个人的心中,谁不希望自己能够在可以的情况下活得越长越好。
那么另一个问题由此,生意味着什么?
我不是问它的意义,意义是你才会思考的事情,我问的很简单,是关乎其本质的东西。
生的本质是繁衍,是传承,是信息的传递。
或许你会感到惊讶,认为吃喝拉撒睡远比性要重要,但这里的信息传递不仅仅是性,而是更加宽泛的,生命体再以知识的方式让自己得到长生方法。
就如同吴三省最初会带你到七星鲁王宫,如同你会不断地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记载下来,哪怕你没有后代,可你所经历的知识,所思考着的谜团,仍旧有可能被人拾起,从而将那之间所潜藏着的知识传递下去。
这是人刻在基因编码的渴望,于是在DNA复制的同时,这些渴望也在不断地试图壮大自身,将信息传承下去。
宏观来看,人体,或者任何的生物体,包括动植物昆虫甚至细菌等,都如同信息的载体,就好像被信息本身操控一样。
且这种信息并非永恒,通常旧有信息会随着新信息的产生而不断消失,但也有流传千百甚至万亿年都不会消失的信息,它似乎囊括了从宇宙出诞到世界毁灭的所有毕竟道路。
我们称之为,终极。
终极并非一个生物,它只是一种东西,而它为了存续,必须要找到载体。
可什么载体能够储存如此庞大的信息,并且还能够将它通过各种方式在世间留下刻痕呢?
想必你脑子里面已经有了一个答案,是人。
是长生的人。
只有活得足够长的人,才能够将这些信息传承下去。
但这又出现了另外一个问题,人的大脑容量是有限的,物理上有限的载体不能够承载无限的信息,那么如果旧有的略显不重要的信息需要被新的替代该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就是清空大脑,如同清空旧磁带录刻新的一般。
这就是张家人的使命,也是张起灵的诅咒。
我们在守护的东西是连我们自己也无法理解的东西,但我们之所以守护,因为终极给了我们一种确定感。
荒谬的是,人的大脑会为了确定感而付出一切代价。
张家并不清楚是否有别的路线,可是当你看到终极,包括当我看到终极的时候,一切的意义在其面前就会被消解,仿佛只有眼前的,如此通顺的既定的命运,才是正确的。
于是我们选择追随。
对于这个选择,你又会怎么认为呢?
从前我很少直接问你的意见,因为那个时候我认为个人的意见从来都不重要,可是现在,我却无可避免地开始去想,你会怎么认为。
是会觉得愚蠢,盲从,还是会感慨命运的无奈,亦或是在看着我的时候,悲悯地看着一个人偶,被终极所操纵,所寄生的人偶。
我并不是全无选择的,或者说在编织成如今我命运的道路中,或许我也有过能够挣扎的时刻,有过你。
我有时候在想,为什么会是你,那是终极的某种预示吗?
在我第一次进入青铜门的时候,终极告诉我还不到时候,于是它指示我出来,直到陈文锦经入了陨玉,我的记忆被清空,一切又到了那个时刻。
我下意识又开始追寻着过去,追寻着未来,找着我也不知道的,那个目的。
而在那个目的中,你从来都不是其中之一。
最开始我想,你被牵扯进来是否是因为你是约定来守门的那个人,你被卷进来,见识过了一切,然后心甘情愿。
随后我意识到,你从来都是不可控的,你被无数命运驱赶着走到了今日,但你仍旧选择反抗,你试图抓住无数人的手,试图抓住我的,明明作为张起灵,我不该拥有任何的自己,然而你却那么执着,执着地让在宏大命运前毫无重要性的我留下痕迹。
连我自己有时候都会放弃去留下的东西。
如果终极是为了“生”,那么你让我也终于有了渴望“生”的欲望。
我一次次地在门内写下,记录下关于你的信息,我缓慢地回顾着,我祈祷着,我希望你能够出现,你能再一次地来到我面前。
如果命运当真重归了正轨,你的生命不再与我有关,那么我也会去找你,在那抹联系消失之前,最后看你一眼,而我唯一期望的就是,在你死去的那天,你能够允许我站在你的坟墓之前,为你献上一束花。
为了这个时刻,我在脑海中无数次去记住你的样子,你的一颦一笑,然而它们还是在终极庞大的信息之下不断冲刷着,可我记住了,你的面目仍旧如此生动。
倘若我能够雕刻,我会将你的脸刻在玉陨上,这样,你的面孔将会在这里存续万亿年,亦或者在什么时候你也会看到雕刻着你的脸的玉陨,进而产生新的谜题,然后追寻。
我期待着你,就让我再一次产生期待吧。
以及抱歉,我忘了你的名字,但相信我,我在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就会认出你。
我的爱人。
张起灵在苏醒之后,听到了声音。
那是脚步声。
他浑身赤裸,脑海空白一片,但他明白,时间到了。
到了自己要出去的时候。
张起灵缓慢站起来,长久静止,无食无水,竟然能够让他身体的肌肉保存完好,当然,如果他不能够出去,又如何行驶使命。
他脑海中闪过了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一张年轻的面孔,属于一个男人的面孔。
那个人朝着他笑,张起灵想到他的时候胸膛中就会泛起温暖。
他爱这个男人,这几乎是刻入本能地事情。
他发现身旁有许多腐烂的纸片,他试图拿起一张,很快就在他的指尖碎掉了。
此处潮湿的环境不适合存放纸张,张起灵却忘了为什么自己要带进来。
那不重要,他所要的便是出去。
他向外走着,记忆的碎片竟然复现,如同某些肌肉记忆一般,张起灵立刻意识到自己花费了很久时间训练自己去记住这些。
在那些记忆之中,有他,有他的爱人,以及他的朋友。
原来张起灵也是曾经拥有过这么多。
他要去找他们,这是张起灵自醒来之后产生的第一个欲望,然后是一股由衷的悲伤,如果他们不再了会怎么样?
他缓慢行走着,走出了那扇略微开启的青铜大门,他已经做好了花费一段时间,数年,十数年,数十年的漫长时间来寻找他们,却没有想到,他只是走了数步,就遇到了他的朋友,和他的……爱人。
他的朋友坐在他的爱人旁边,很显然也是看到了他,他的爱人整向后躺在岩石上,那是(死了么?)在休息吧,张起灵快步走了过去,却不敢惊扰。
万一(万一呢?)。
有无数可能去证否他的猜想,但随着他靠的愈发近,他意识到这正是眼前的人,才会让他胸膛中的心脏如此欢快地跳跃。
他坐在对方的旁边,仔细端详着那人的面孔,竟意外地看到了衰老的痕迹。
过去多久了,张起灵想,十年了吗,还是更长的时间,他一直让对方等待吗,但这些问题好似现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来了,而张起灵在脑海中计划的那么长远的未来,在见到他们的第一眼时坍缩在了现在。
他终于拥有了现在。
“你老了。”张起灵开口,这是他说出的第一句话。
他看着自己的爱人缓慢睁眼,看着他,张起灵以为对方会将他纳入一个怀抱,结果却是听到了他说,“你怎么没穿衣服?不冷吗?”
张起灵看着自己的身体,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他的朋友爆发出一声大笑,说,“吴邪,你要是怕小哥冷,那就把你身上的衣服换给人家吧!”
吴邪,原来他叫做吴邪,将衣服脱给了张起灵,然后回过身,轻咳了一声,说,“胖子,你看看你有没有多余的裤子,先给他一条,外面雪那么大,别冻伤了,”然后吴邪起身,他站起来,对张起灵伸出手,“走吧,小哥,我们回家再说。”
“回家?”张起灵重复着那两个字,一个陌生的概念。
“嗯,”吴邪笑了,“说好的带你回家。”
张起灵迅速站起来,拥抱住吴邪,他闻着对方身上陌生又熟悉的气息,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