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银高
大概是无记忆的银+有记忆的高
不算正统的3z背景,以上
(一)
“啊。”
坂田银八开始怀疑是吸烟导致了他不分场合地手抖,面前的人穿的倒是很时髦,可惜被一整杯奶酒泼到身上,散发着甜甜的奶油香气——银八想自己果然还是应该在聚餐中多吃点的,他忽然没出息地饿了。
“你发什么呆,道歉都不会吗?”
他反应过来,社会人的礼仪告诉他应该谦卑地道歉,但是对面的口吻实在算不上和善,总之,他沉寂十多年的叛逆期配上现在这个昏昏沉沉的脑袋,在这个不怎么合适的场景和时间下非吵着出来见见世面。
“横冲直撞的是你吧。”他咽了下口水,努力地聚焦目光——啊,头顶,视线逐渐下移,那张就算在歌舞伎町这种群魔乱舞的灯光下,也显得足够冰冷美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银八尚未来得及捕捉到,接着就被狠狠地撞了一下,银八拿着那个空杯子呆站在原地,对方轻蔑地撇了下嘴,略微歪着头打量着面前这个醉鬼。
“你觉得这样就扯平了?”银八打了个嗝,“虽然确实很抱歉毁了你的衣服啦......那我请你喝一杯吧。”
“醉鬼的话真的可信吗?”
“笨蛋,这种场合下只有醉鬼才舍得请人喝酒啊!”
他真的是喝多了,不然为什么会和第一次见面的人勾肩搭背去喝酒呢?他们两个稀里糊涂地在吧台坐下,熟悉的酒保端来熟悉的酒,旁边的人慢吞吞地品尝着那杯加冰威士忌,银八合理怀疑是酒保偷懒了。
“你叫什么名字?”
“想知道别人名字前该自报家门吧?”
“坂田。”银八托着下巴,“坂田银八。”
“......高杉。”
“哦,高杉。”银八趴在吧台上,侧着头偷偷打量着高杉,很奇怪的是,虽然是第一次见面的人,却让他从心底觉得这个人十分美丽,或许用美丽来形容过一个男人有点奇怪——总之在午休某个打发时间的radio里听到过,绮丽?妖艳?这更不对了吧!
他在心里这样悲愤地呐喊着,直到那股甜香气若有似无地靠过来,高杉的脸凑近了,正怀疑地盯着银八。
“你看什么?”
“你脸上有奶油。”银八这么口不对心地回答着,伸出手去在高杉唇边很快地抹了一下,高杉并没有闪开,甚至为了他动作而微微侧过了头去。
“还有吗?”
“......麻烦再给我上一杯啤酒。”银八收回手,努力扶住自己昏胀的头,“给边上这家伙也是,让他少说两句吧!”
高杉笑了,他怡然自得地点燃一支香烟,银八看到梅比乌斯紫色的烟盒,他自己抽最常见的万宝路,高杉倒是很慷慨地把烟推到他面前,冲银八扬了扬下巴。银八抓了抓头发,接受了这份好意,他低头去摸打火机,没注意到高杉凑过来,用含在嘴中的香烟和他的凑在一起,直到火星将它点燃,银八才缓过神,咬破了那颗爆珠。
耳边又传来高杉带着嘲弄的笑意。
“你不是不会吧?”
“从刚才我就想说了,你从一开始就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银八深深地吸了一口,薄荷的烟气在他喉咙里打转,“火大啊火大。”
“看不起人的是你。”高杉说,“撞了人都不知道道歉。”
“不是请你喝酒了吗!”
银八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坏脾气,这大概就是气场问题,他想,世界上果然有磁场的存在,他和高杉就是天然的不对付。银八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很好脾气的人,但是年近三十,多少也懒得逞嘴上功夫,结果从认识高杉的这一刻起,他觉得真有必要找块磨刀石,给自己的嘴磨成过去锋利的样子,才对得起高杉这张同样锋美的脸。
他很快抽完那支烟,一口气喝掉半杯啤酒,头脑沉浸在甘美的醉意里,听力倒是没半点下降,坂本的嗓门永远那样高昂,穿过嘈杂的音乐落在银八旁边,问他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喝闷酒,还在为逝去的绩效哭泣吗。
“没人在哭啊!”银八烦躁地试图抖下坂本的手,奈何同僚像只热情的猩猩,他被沉重的胳膊压着,一想到下班前的坏消息,太阳穴都跟着突突地跳。高杉倒是乐得欣赏这幅喜剧,甚至还招来酒保贴心地为自己倒满空杯。
“你们认识吗?”坂本这才注意到这位观众,“你的熟人吗,金时?”
“好好地叫对别人的名字啊笨蛋!”银八甩开坂本,沮丧地倒在吧台上,“啊别管我了!你就带着你的全勤去欢乐吧!”
“全勤?”
“别看他这样,其实是老师哦!”坂本笑嘻嘻地说,“可惜可怜的坂田老师啊,就这样被校长因为一名学生拿捏住了!”
“真的恨你......”银八沉闷地躲在胳膊里咕哝,“我要回家了,呃好想吐,不想上班。”
坂本怜悯地把他从吧台上拽起来,“那可不行呢,逃避可耻也没用啊!”似乎有人远远地叫他过去,他一手拎着醉醺醺的银八,苦恼地回复等会儿啊!他喝多啦!
“我送他回去。”
一直坐在那儿的客人终于舍得从椅子上站起来了,高杉似乎很有对付醉鬼的经验,轻松地抻起银八另一条胳膊,坂本送他们到酒吧门口,他从刚才就觉得这位好心人有点眼熟,此刻脱离了酒吧里晦暗的灯光,这才看清了高杉的面容。
“你是那个——”他皱起眉毛,从那副搞笑的墨镜后费劲儿地回忆着。
“那是我和他的事情。”高杉把银八架起来,踢了踢对方的小腿,让这醉鬼清醒点,银八发出一声痛呼,迷迷糊糊地跟着高杉往前走。
“走了,辰马。”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很快地从喉咙中滑出,在空气中消散了,坂本目送着银八歪歪斜斜地走在高杉身边,他站在酒吧门口,忽然感到一阵荒谬的惊讶。
“不是吧。”
(二)
坂田银八做了个非常古怪的梦,他梦到自己在一个山洞旁等待高杉,高杉说他现在姿容不端不宜马上见面,叫他在外等候不准偷看。众所周知,男人从小到大都是那种你越叫他别做什么,他越要做什么的低等灵长类,于是坂田银八严格遵从自己的心试探地走进去,穿过漆黑悠长的山道,他发现高杉正坐在一片幽深的水边,低着头,似乎在水里清洗什么东西。
“你在干什么?”
高杉仍背对着他,再一次将水面划破,那寂静的深潭似乎有别样的魔力,银八凑近去看,在如镜面般的水里看到了自己和高杉,不戴眼镜的自己看着真是有点陌生,而高杉的脸却十分模糊,看不清楚。
“所以你到底在干什么......”银八惊讶于自己这幅熟悉的口气,而高杉缓缓地转过头,他的左眼是一片不详的浓黑,血液从空洞里不断地涌出,落在他摊开的手上,银八大叫着跌坐在地上,爬起来就往外跑。
高杉的声音在后面幽幽地传过来,“你看到了吧.....银时......怎么都洗不干净.......”
银八没命地向外狂奔,然而始终看不到来时的洞口,背后的脚步声嘈杂而狂乱,逐渐地向他压过来,高杉的声音不再是高杉的声音了,它变成一座沉重的山,逐渐向他压过来——
坂田银八满头大汗地醒来,他急促地喘息着,房间里拉着窗帘,但仍能看出是个不错的晴天,他口渴的要命,连带头也痛的不行。七点的闹钟滴滴嘟嘟地响了起来,有人慢吞吞从他旁边爬起来,越过他去一巴掌拍哑,然后一头栽在了银八的胸膛上,把他砸的差点吐出来。
一分钟后,银八从床上激烈地翻滚下来,不敢去看凌乱的床铺和被他强行从床上拽起来的高杉,酒精潇洒地离开他的脑子,他惊恐地记得他们在家门口,高杉在问他要钥匙,而他喜欢把重要的东西塞在衬衫口袋里——总之,他没有原因地他低头吻了高杉,而高杉没拒绝,后来?后来的事情全忘个精光了!
“你喝多了。”终于从起床气中清醒过来的高杉下了床,他穿着一件松垮的半袖——银八认出来是他随手买的优衣库的jump联名,高杉赤裸着脚踩在地板上,路过还在土下座的银八,踢了踢男人的腿。“早饭吃什么?你去做我去做?”
七点半,他们对坐在餐桌两侧,银八把脸藏在报纸后,高杉撕开一片吐司,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银八从来没把外面认识的人带回住处过,他无数次在宿醉后的清晨决定要戒酒,只有这次真心实意的程度终于可喜地达到了巅峰。
“昨晚,我有做什么失礼的事情吗?”
高杉咽下去最后一口面包,“你指哪件?”
银八恨不得把报纸蒙在脸上,尽管高杉此人有着非常华美低沉的嗓音,但是那张脸在清澈的晨光中看起来完全是一位青春过头的青少年啊!
“你不吃早饭么?”高杉擦掉唇边的牛奶渍,“不是还有全勤奖吗,坂田老师?”
“我昨天是将人生都向你和盘托出了吗,高杉君......”银八面如死灰地放下报纸,“比起上班现在不如等着PTA和警察上门更快一些。”
高杉像是欣赏够了他那副丧气的表情,他站起来,穿着那件印着奇怪鸭子的半袖到玄关处去穿鞋。
“衣服记得还我。”他留给银八一个飘忽的笑,“多谢款待。”
神秘的青少年高杉君带着令银八毛骨悚然的笑声,轻飘飘地离开了,只留下桌上一个吃空的盘子和喝了一半的牛奶。坂田银八拿过杯子,木然地一口喝空剩下的牛奶,度过了一个恍惚的早晨。直到他坐在办公室里,呆滞地握着咖啡杯,好在第一节不是国文课,他尚有时间开始思考,区区一个晚上怎么会如此跌宕起伏。椅子刷拉一下被拉开,坂本辰马夹着书回到工位,他们两个保持的默契的沉默,直到公用的电话铃穿透这片让人尴尬的安静。
“坂田老师。”年级主任松平放下电话,“校长叫你去他的办公室。”
从校长的办公室出来,银八没有回到办公室,他径自走上通往天台的楼梯,夏天过去后,风就变得渐渐清爽起来,他点燃一根烟,堪称惆怅地吸了一口,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背后来到了他身旁。
“劳驾,借下火。”
银八转过头,高杉正靠在栏杆上,紫色的梅比乌斯在他掌心里,他穿着黑色的制服外套,和酒红色的衬衫,左眼带一枚医用眼罩,像任何一个符合刻板印象的不良少年一样,冲他的班主任露出一个堪称挑衅的笑容。
“还是你想要像昨天一样?”高杉手指间夹着香烟,朝银八伸过去,银八无言地从口袋掏出火机,替这从复学第一天就破坏校规的坏学生点燃了烟。
“你早就知道?”
“我也是才被通知回到学校。”高杉咯咯地笑起来,“怎么,准备再去校长室叫我停课吗?”
“......说什么疯话呢。”银八烦躁地说,“总之,既然复学了就老实点来上课,起码保证个能毕业的出勤率吧!”
“完全没有早上那副唯唯诺诺的德性了呢,老师。”高杉保持着那副冰冷的笑脸,“是觉得拿捏了我的把柄吗?”
“彼此彼此吧。”早就认识到此人牙尖嘴利的银八倒是冷静下来了,“高中生晚上不回家做作业看电视跑去酒吧和陌生男人喝酒?嗯?高杉君,你的夜生活还真是人惊叹啊!”
“想逃避责任吗?老师。”高杉用那副早知这样的口吻,“我倒是也不会在乎那种事。而且,明明是你撞到的我。”
“我道歉。”银八头痛地说,“别再提了可以吗?”
“很可惜,我没心情接受。”
高杉按灭香烟,还颇有公德心地把它扔进了天台入口处的垃圾桶里。“以后再说吧,你这败类教师。”
“谁管你接受不接受啊!”银八在他背后喊道。“晚上过来把你衣服拿走!我可是送去干洗了!”
留给他的只有高杉瘦削的背影,银八苦闷地咬着烟,在快三十岁的人生里,除了他打不过松阳以外,很少再有这种单纯的挫败情绪,高杉就像一阵飓风,或者洪水,总之是天灾,自顾自地破坏着他至今为止平淡的人生,而他无法预测任何未来的走向。
那支烟在他唇间静静燃烧着,苍白的烟灰落在他的衬衫上,这次他懒得去管。
(三)
“金时啊。”
“求求你别说话了。”
坂本欲言又止地看着银八咕咚咕咚地喝下一整杯啤酒,现在正狼狈地打着嗝,他善解人意地举起手,为这倒霉的同僚又要了一杯酒。
“你今天是不是还说过要戒酒来着?”
“银八老师现在就告诫你,男人在酒后的话完全不能相信。”
“你的承诺完全随着小便冲走了是吧。”
“bingo!”银八摸出烟来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坂本从墨镜后怜悯地看着他。
“我不会去举报你的。看在我们同事的情谊上......”
银八咣地把头砸在了桌上,“怎么能让你忘掉这件事?我给你三百元出去买个忘情水喝掉吧辰马!”
说起来,醉鬼真的能起来吗?银八胡乱思考着,高杉的态度太模糊了,这小子有着不得了玩弄情绪的手段啊,光是和学生接吻就足够他在教育界身败名裂了吧......直到烟灰烫到了他的手指,银八才抬起头来。
“喝吧。”坂本把啤酒推到他面前,“这就是万能的忘情水。”
按了三遍门铃也无人应答的高杉在等待半小时后,等来了一对勾肩搭背的醉鬼,正笑嘻嘻地从走廊那头过来,坂本看起来状态尚可,银八显然又喝醉了,正软绵绵地挂在同事的胳膊上,脸上带着傻笑。
“咦,高杉同学?”
“他又喝成这样啊。”
“抱歉......”坂本下意识地先道歉了,而高杉只是用一种非常古怪的,意料中的情绪哼笑了一声,从银八的衬衫中摸出钥匙来开了门。
“你也进来吧。”
先不说高杉同学丝毫没有对教师们使用敬语,甚至还叫坂本不知从哪油然而生一种即将被斥责的不好预感,他扶着银八走进玄关,醉鬼倒是还知道脱鞋,跌跌撞撞地被坂本放在了椅子上。
“辛苦你送他回来。”
“这倒也没有......”
高杉端了两杯水从料理台后出来,“只有水,将就喝吧。”
坂本无言地接过水,从他在银八门口遇见高杉起,他就感到周围的气氛十分不对劲,非要说具体是什么——总之是一种非常久远的非常古怪的熟悉。
“高杉君。”坂本把那杯水喝掉,试探地发问,“我们从前认识吗?”
高杉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我想应该是没有。”
“总之,你也快回家吧?银八那家伙也是成年人了,没关系的,”
尽管如此,坂本谨慎地选择没有询问高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只是出于教师的职责提醒这位赫赫有名的不良少年。
“都说了,那是我和他的事情。”高杉没有起身,“需要我送你到门口吗?”
“我倒是也没醉成那么不争气的样子啦。”坂本放下水杯,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是高杉只是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这让他不由得吞掉了剩下的话,只好沉默地往玄关走。
别真搞出什么乱子来啊。坂本在心中默念着,离开了这气氛古怪的公寓。
午夜时分,银八很突然地醒来了,他躺在床上,清楚地发现睡意消失了,漆黑的屋子里一丝光线也没有,他睁着眼睛,对单人床上出现的另一个呼吸竟丝毫没有感到意外。他侧过脸去看,高杉面对着他躺着,他不知道为何,竟看着那称得上恬静的睡脸发起了呆,闹钟静静地跳到了下一个数字,他翻了个身,这举动好像惊扰了另一个人的梦,银八听到衣服和被子摩擦的细碎声音,高杉迷蒙的嗓音飘进了他耳朵里。
“做噩梦了吗?”
“......没有。”片刻后,银八才说话。
高杉似乎还沉浸在梦里,只是凭借本能在和他对话,银八等了一会儿,他以为高杉睡着了,正准备继继续酝酿睡意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在他脸上摸索了一会儿,盖住了银八的双眼。
“快睡。”高杉说。
这似乎真起到了作用,他的掌心热腾腾的,是这个年纪应有的良好血液循环的证明,尽管暑气舍不得离开,却意外让人觉得很舒适,银八就这样又莫名其妙地睡着了,高杉的手始终平稳地盖在他的眼睛上,什么时候滑落到他的胸膛上,银八全然不知,他只是踏实地度过了这个深夜,没做任何奇怪的梦。
作为社会人士而言,拥有良好睡眠的一个下场就是完美地错过了闹钟。银八从床上精神饱满地醒来时,手机上三个未接电话,已经快上第二节课了,他人仰马翻地从床上翻滚下来,高杉早就不见踪影,银八只来得及匆匆洗漱便骑上车赶往学校,悲痛地断定自己这个月仍旧和全勤毫无缘分。
好在他带的班级也全是怪胎,对班导没来这件事完全适应良好,大家自得其乐地上完了第一节课,银八在卫生间勉强整理了一下仪容,虽然仍是宿醉,但是昨晚意外睡得很好也没有发生任何越过道德底线的事情!嗯!很好!他这样鼓励着自己,挺胸抬头地向教室走去。 银八同全藏换了第二节的历史课,准备这节课讲一下国文卷子。等到他站在讲台上,斥责这群笨蛋赶紧回到座位上时,后门刷拉一下被拉开了,高杉坦然自若地走了进来,坐在了最后一排的位置上。
教室一下子安静起来,像用尴尬的沉默来迎接这位据说是最恶不良分子的回归,高杉却对这隐秘的敌意视若无睹——不如说他早就习惯于此一样,傲慢地坐在椅子上,甚至还把脚搭在了桌子上。
银八的额头开始突突地跳,但不管怎么说,高杉岌岌可危的出勤率也算有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保证,尽管此人要把挑衅校规几乎刻在每一寸皮肤上了!他深深地吐了口气,使劲敲了敲黑板,开始辛辣地嘲笑这群白痴学生千奇百怪的作答。教室又恢复了平常的喧闹,银八叫他们准备好默写,他走下讲台,在笨蛋们沉浸地抓耳挠腮或思考或开始胡编乱造的时候,停留在了高杉的位置。
银八拿下盖在高杉脸上的课本,不出意外地对上了那只狡猾的绿眼睛,他草草翻阅了几页,竟然有做过笔记的痕迹,高杉仰着脸,等着这教师装模作样的斥责,而银八只是按了一下他的头,拇指擦过他的眼角,很轻地擦掉一根落下的睫毛。
“你的衣服还没拿走。”他听到银八这样低声说,“晚上记得来拿。”
(四)
下午高杉果不其然没来,银八也懒得去追问,他们之间没有联系方式,高杉就像每个学校都会出现的猫,全凭心情随机刷新,放学后银八揣上一叠空白月考卷子,慢悠悠地骑车去超市,他空有很好的厨艺,但是很少给给自己做饭,基本都在外面的家庭餐厅打发了事——好在挑选食材的眼光并没有下降,他抢到最后一盒牛里脊,乘着最后一丝冷气满载而归。
牛肉在煎锅中滋滋作响,银八耐心地多等了一会儿,在最后一丝血红即将褪去时,门铃也响了起来,他关了火,慢悠悠地装好盘,门铃只响了一次便再没动静,看来对面也是耐性很好的猎手,他打开门,高杉背对着他,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悠闲地抽烟,傍晚的太阳已经变得温吞,落在他的发梢上,消失在他低垂的眼中。
“好热。”高杉有点抱怨地说,“我的衣服呢?”
“进来。”银八说,“这么守信的高杉君连顿晚饭都没人招待是不是有点可怜啊?”
“不守信的是你啊。”高杉懒洋洋地说,“如果不是昨天你又喝成那个蠢样子,我也不至于三番两次再跑过来吧。”
“......你是校长的卧底吧高杉君,是专门为了破坏老师我平静的校园生活来的吧。”
“谁会玩那种无聊的游戏啊。”高杉走进门,“后者我倒是有点兴趣。”
“果然早上关了闹钟的就是你吧!害我又迟到了啊你这魔鬼小孩!”
“和平时代多睡儿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高杉淡淡地反驳着。
“虽然我知道你们这个年龄就喜欢故作深沉说些老成的话啦,不过这社会规则可容不下人懒散地活着啊。”
银八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全勤奖,绩效哪个来说对成年人都很重要哦?你以为牛肉是怎么来的,它可不会免费跳进锅里等着你吃掉。”
“还是喜欢说这种没出息的话啊。”
“感恩戴德地吃这没出息的晚饭吧!”
他们在餐桌旁坐下来,共同说了声我开动了,银八捧着碗,他从高中时就搬出来独居了,几乎没有这种坐在家里和人一起慢吞吞吃饭的记忆,他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咀嚼着牛肉,但是做饭光靠技术,偶尔也需要一点氛围来调剂吧。
高杉的用餐礼仪很好,看得出来应该家世不错,尽管这么想未免有点自恋的嫌疑,银八还是想不通高杉那古怪的兴趣从何而来——说是恶作剧,又甚至有点温柔过头了。教师和学生,完全谈不上有任何浪漫因素的关系啊......他这么想着,高杉已经吃完了饭,正拿着餐具走到了水池边。
“扔在水槽里就好啦。”
“快点吃。”高杉挽起了袖子,“还要给你找本哆啦A梦看才能专心吃饭吗?”
“哆啦A梦有什么不好!谁小时候不是看哆啦A梦长大的!哦高杉君你是看海贼王的吧?”
“......死神。”
“真是意外啊!我觉得那个太文绉绉了。但是天锁斩月确实很帅啦!”银八转过身故意发出噗噗的笑声,“难不成高杉君其实是忧郁的文艺少年吗,啊,拿起剑我就没法拥抱你,放下剑我就没法保护你——”
“怯懦的浪漫。”背对着他的高杉这么辛辣地评价道。“为何躲在别人的背后?应该选择的是站在他的背后吧。”
“说的很有道理啊。”
片刻后,银八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如果你是漫画主角的话,想必是硬派风格呢。”
高杉关上了水龙头,冷冷一笑,“要我选的话,还是选择做魔王吧。”
时钟正式进入夜晚,魔王和他的班主任面对面坐在矮桌前,班主任排出一叠试卷,率先向魔王发起了高中教育的挑战,魔王刚刚洗完澡,额发别着一枚草莓发卡,银八说这是超市买养乐多赠品,魔王鄙夷地接受了可悲中年单身男人的兴趣,俗话说吃人嘴软,他被这顿味道确实不错的晚餐收买住了,答应银八补上缺席的月考。
“你这可不是普通不良少年的水平啊。”银八大致扫过了一眼国语卷子,“这算什么,天才少年想要追求向下自由的爽文设定吗?同级生看了都会痛骂作者没上过学的吧。”
高杉撕开养乐多的封口,凉爽的饮料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他眯起眼,难得有点青少年容易满足的样子,银八撑着下巴,挑不出几个批改的点,他把试卷推到一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
他们谁也没有提回去的事情,好像住在见过三面的班导家里是和渴了喝水饿了进食一样的常识。
高杉转头去看银八,他在阳台那里,一点火星在已经降临的黑夜中静静闪烁着,于是他踢开空掉的饮料罐子走出去,银八回头来看他,摘了眼镜的那张脸显得没那么冠冕堂皇了,高杉忽然想笑,这男人似乎和任何美丽的形容词都扯不上关系。
他从银八的唇边夺过那支烟,衔在唇间,浅浅地含住烟嘴,吐出一口薄雾来,很快在早秋的夜里消散。
“你真是个暴君啊,高杉。”
他听到银八这么抱怨着,那熟悉的体温逐渐靠近了,男人干燥的手指在他的脸上触碰着,最后落在他浅浅闭着的左眼上。
“受过伤吗?”
“只是视弱而已。”高杉平静地说,“天生的。”
他们不再谈论这个话题,午夜寂静的风到来时,他被困在男人结实的臂膀里,竟也不觉得冷。
“明天是你值日,记得去啊。”入睡前银八喃喃地说道,高杉似乎总是比他更快一步进入梦乡,此刻安静地面朝墙躺着,不知道听到没有。
清醒地进入睡梦对银八来也算比较稀奇的体验,听说人濒死和睡着前的感觉是差不多的。他新奇地感受到自己在梦中坠落,然后落在地上,脚不受控制地向前走,似乎在追逐谁的背影,那条路仿佛没有尽头。
银八睡着了。
(五)
“啊,他又忘了把衣服拿走了。”
坐在办公室堂而皇之看jump的银八恍然大悟地说。
“那你就送过去呗。”知情但是好像知的也不多的坂本老师热心建议道。
“呀,这不太好吧......”
“班导家访不是很正常嘛?”坂本疑惑地看着突然把脸藏进书里的银八,“正好他刚复课回来了,和家长沟通一下在校情况是教师的责任吧?”
“辰马——”银八正襟危坐起来,“没想想到你这小子,竟然有如此高尚的职业道德啊!今年的优秀教师我会投你一票的!”
“哈哈哈虽然很感谢你但是你刚才是不是骂了我啊金时?”
“在怀疑别人之前先把我的名字叫对啊白痴。”
他打开学生手册,高杉的照片还是他入学时的样子,比现在更稚嫩一些的脸庞,尽管戴着眼罩,右眼却可见锋利的眼角线条,青春地,桀骜地微笑着。银八的拇指在那张小小的照片上拂过,浅浅地叹了口气。今天是他做社团指导的日子,剑道社的水平还算不错,都大赛和关东大赛都拿到了不错的成绩,他不得不拿出干劲来再进一步。
等回去再去超市可能有点来不及了。他这么胡思乱想着,把学生名册放回原位,拉开椅子出发去剑道部的场地。近藤他们已经开始做热身练习了,银八同他们打过招呼,走到更衣室去。
意外的是,高杉正站在这里,出神地观赏着墙上挂满的照片,银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17岁的坂田银八正穿着剑道服,依旧没精打采地端着象征全国大赛冠军的奖杯,松阳站在他边上,笑眯眯地揣着手。
“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过去啦,有什么好看的?”
“看来你很强啊。”高杉微微笑着,“和我比一场吧。”
“不要。”银八爽快地拒绝了,“这么没处发泄精力的话,可以去找外面那些大猩猩一起相扑哦,他们的老大就擅长那个。”
“你说谁是猩猩啊!”
坐在门边喝水的土方十四郎愤然地抗议道。
“哎就是那个,不是说物以类聚看,猩以群分嘛,社长是猩猩的话土方君想必也是同类吧——”
“是人以群分吧白痴教师!亏你还是教国文的给我尊重点熟语!”
“不敢应战吗?”高杉哼笑了一声,“还能举起你的刀吗,白夜叉?”
银八眯起眼睛,很努力地看到了在那张合照的底端,有人用马克笔写上了“大贺白夜叉殿凯旋”的字样,尾端还画了个调皮的笑脸。
“......我真的是要跟松阳拼了。”银八捂住脸,“换做是什么厚脸皮的人,被叫出十几年前中二时期的外号的瞬间都会羞愤的想去跳楼吧,高杉君,给你三百元去外面买瓶草莓牛奶然后忘记这件事吧。”
“我给你五百元如何?拿起刀。”高杉提起立在墙角的竹刀,毫无退让地看向男人,“拿起你的刀,银八。”
在道场中间,两人面对面站着,近藤带着其他社员退到了一旁,他们只知道银八原先也曾是这所高校的学生,甚至带着那一年的剑道社拿到了全国大会的冠军,但从他回校做指导开始,从没见过银八和谁正式地对练过,道场内一下变得很安静,银八双手持刀,高杉逆着光,站在他的对面,他们沉默地对视,警惕地观察着。
高中时期他的对手只有松阳,但是松阳太强大了,作为区区一个高中的体育教师来说,甚至堪称大材小用,他就这样走在所有人的前面,拿到那座奖杯时,也并不觉得有多欣喜。
空虚吗。17岁的坂田银八这样质问着自己。太顺利了,太平静了,在他挥起刀的时候,前方没有任何值得砍下去的存在——
高杉先动,没有预兆,刀凌厉地前刺出去,像贴地的毒蛇在瞬间发起攻击,银八猛地向后撤了一步,手腕下劈,尽管是竹刀,彼此击中的时候仍让人恍惚听到锋利的共鸣。
“别看不起我啊。”他甚至有余力揶揄地微笑,“出刀!”
他的怒喝砸在空旷的道场里,没人再窃窃私语,银八终于不再维持他那副怠懒的表情,在空无一人的前路上,高杉出现在了这里,笔直地看向他,刀尖指向他。
“输了可别哭鼻子啊。老师我可不擅长安慰人呢。”
“我会好好嘲笑你那副笨脸的。”
高杉微微俯下身,而银八浅浅下蹲,在一个呼吸间隙,他们都动了起来,高杉从侧面袭来,手腕抖动,叫刀陡然变向,直奔银八咽喉。银八向后一顿,竹刀横举,挡下这堪称阴狠的突刺,他忽然感到一阵迟来的兴奋——当他看到高杉同样在笑。
“是真刀的话,这会儿没准真叫你杀了啊,笨蛋。”
“抱有杀意才算尊重对手吧。”
“和平万岁啊和平!”
银八向高杉劈过来的时候,如同狂涌的海浪,狂暴地冲撞过来,那阵巨力落在高杉的刀上,他咬紧牙,反而向前踏了半步——仅仅半步,高杉侧头,竹刀擦着耳畔刺过,带起的风吹动了他的额发,银八对上那只锋利的,带着喜悦杀意的右眼。
“好强啊。”高杉温柔地喃喃道,“我很高兴。”
他看向那双熟悉的、总是无精打采的眼睛,现在它们终于燃起了熟悉的火光,漂亮的朱红色,熠熠生辉——他迎上前去,完全舍弃规则和防护,在那狂暴的攻势里,银八甚至感到一种无可救药的美——五分钟过去了吗,还是区区五分钟却如此漫长呢?
他们沉醉在这场毫无章法的决斗中,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喘息。
心脏狂乱地鼓动着,银八紧紧地咬着牙,他痛恨高杉眼中那份释怀的喜悦,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恨着高杉,叫他别再露出那副表情——他用力撞向高杉,瘦削的肩膀磕到他的胸膛,高杉有些吃痛地失去平衡,像终于知晓十年带来的差距远不止年龄,只不过这次可没人再同他不厌其烦地交手上百次。
手腕横转,竹刀前劈,第一次吗,还是最后一次,击中高杉的胸口,高杉似乎毫不意外那阵苦闷的钝痛,他只是抬起头,轻柔地说了一句,一本。
他们都停下来,银八单手握着竹刀,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高杉摘掉护具,沉沉地喘息着,不知何时,那副决然的笑容消失了,变回了学生手册上那张傲然的脸。他朝银八走过去,把那柄竹刀扔在银八脚下。
“你赢了。”他不耐烦地说,有点费劲地从制服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钱包。“谢谢你,我玩得很开心。”
“就值500元吗?老师我的私家授课只值500吗!”银八捏着那枚硬币悲愤地指责,“区区500元根本不足以回报我的辛苦啊笨蛋!差点就被你杀了好吗?你是哪里来的人斩吧!”
高杉只是冷笑一声,冲蹲下去捡刀的银八伸出了手,“老师,要我帮你一把吗?上了年纪要注意关节啊?”
银八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他才不指望高杉能好心地帮他收拾东西,他打开高杉的手,留他被社员们围住问东问西,高杉很快被人群淹没,冲田更是跃跃欲试地想要和踢馆王再比上一场,青少年们早就遗忘了赢的人其实是指导教师,银八只好孤独地回到休息区,他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真是个谜题啊。来历也好,杀人刀般的剑术也好,总是带着狡猾笑意的脸也好。该说像恐怖分子吗,就这样破坏性地,任性地出现在他平平无奇的生命里。
有太多想抱怨的话题说给他听,但是被抱怨的家伙正被团团围住,根本看不到身影呢,真是小巧玲珑啊。
他仰起头,只看到高耸的天花板,久未如此剧烈运动过的坂田银八只是长长地吐了口气。高杉似乎不太习惯被人这么热烈的围着,但是他在这方面表现出了超乎的耐性。
银八出神地托着下巴,情不自禁地挂上了一丝笑意,连话题中心何时过来都没注意到。
“赢了我原来是这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高杉正居高临下地看他,他的脸红扑扑的,带着刚运动完健康的血色。
“赢了你没什么大不了的。”银八说,“怎么,要哭鼻子吗?我会好好接住的哦?”
“没有下一次了。”高杉说,他们都没换剑道服,因此刚才特地对近藤表达了失礼的歉意,近藤倒是毫不在乎,土方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想起就连顾问老师都带头违规,他又把抱怨咽回去了,因此还被冲田敏锐地嘲讽到,两个人热闹地互殴起来。
“五百元还给你。”银八举起那枚硬币,“拿去自己买点饮料喝吧,我可不是那种便宜货。”
高杉皱起眉,“那你想要什么?”
“回去再告诉你。”
银八站起来,抱怨地伸了个懒腰。他提起高杉扔在椅子旁的书包,遥遥地呵斥着那群还在喧闹的笨蛋。
“老师!高杉君真的不能加入剑道社吗!”
远远地传来近藤求贤若渴的呼唤,他们的顾问老师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离开了道场。
(六)
“去哪里?”
“肚子饿了。”银八说,“但是不想做饭,去吃家庭餐厅吧。”
“不行,我要先回去洗澡。”
“我说你啊,不会真的在玩离家出走吧?”银八转过头,高杉已经坐上了他的后座,正百无聊赖地按着手机。
“父母没在这边。”
银八叹了口气,发动了摩托车,高杉的后背靠着他的,他们沿着路慢悠悠地往前骑,路过银八熟悉的街道,在太阳落下之前,回到了那间小小的公寓里。门口信箱里快装满了,他把溢出来的传单捡起来,随手放在了玄关的位置。
冰箱里还有一些昨天剩下的食材,做个寿喜锅是没问题的,银八把切好的洋葱和豆腐倒进锅里,水蒸气逐渐上升,有人靠近,替他摘了那副被白雾盖住的眼镜。
“平光镜?”
“算是社会人士的礼仪吧。”银八往锅子里倒入酱汁,“戴眼镜的角色往往都看起来比较聪明。”
“装模作样。”
饱食过后,还是高杉洗碗,银八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地板上,正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身旁放着几张传单,银八拿着啤酒走过来,弯腰捡起其中一张。
“秋祭典?”他翻到背面,快速阅读着传单上的信息,“川越的话......离得不远啊,你想去吗?”
“都可以。”高杉说,他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简单地回复了几句。银八摸着下巴,“我倒是好久没出门了,那边是不是有个大钟来着?”
“我比较想坐船。”
“哦~很有闲情雅致嘛。”银八说,“还好我不晕船来着。”
高杉像想起什么,哑然失笑,他从银八手里拿过那张传单,背面贴心地标注了想要感受江户风情的游览路线,高杉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着,直到他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高杉才回过神似的,将那传单很随意地扔在了茶几上。
“我下去一趟。”
“要去便利店?”
“不是。”高杉站起来,“万齐他们来找我。”
银八惊讶地抬起头,“为什么会来这里找你?”
“说什么呢白痴,我家又没人。”高杉不耐烦地穿上鞋子,“我有东西落下了而已。”
“不要给我添麻烦啊——”银八抓了抓头发,“别说多余的话喔,高杉。”
高杉出门的动作顿了顿,他讥讽地笑了一声,很快下楼去了。银八打开啤酒,他走到窗边,一男一女正站在路灯下,高杉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了楼下,银八甚至能听到那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活泼清脆,她和高杉很熟悉,就算挽住他的胳膊,高杉也不会甩开,像所有少年朋友会有的亲密样子。
银八很快把那罐啤酒喝完,泡沫在他嘴唇上化开,黏黏的,他舔了舔嘴唇,酒的回甘过去了,很快剩下一丝隐秘的苦味停留在舌根上。
门锁格拉一声,是高杉回来了,他把东西放在玄关,径自去洗手,银八坐在沙发上,出神地看着电视。
“哦,你回来啦。”银八没有转头,高杉擦干手,在他旁边坐下,他们两个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并不好笑的综艺节目,银八打开另一罐啤酒,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半,高杉皱着眉毛看他,而他只是把酒递给了高杉。
“要喝吗?”
“这时候怎么不摆教师的架子了?”
“如果高杉和我都没有失心疯去PTA自首的话,我觉得是没什么问题啦。”银八打了个嗝,“说起来,那时你喝的什么,是威士忌吧?”
高杉接过啤酒,小口地啜饮着,含糊地恩了一声。银八向后靠在沙发上,像被回忆逗笑了似的,“加冰纯饮呢,真是硬派作风。”
“你又在说醉话了吗,银八。”
“我的酒量好得很哦。”
“听起来毫不可信。”高杉放下酒,男人还是那副没精打采的脸,不知何时,目光已经专注地落在了他身上。
“高杉君,你今年17岁吧?”
“是又怎样?”
“我想想我17岁时在干嘛——哦,那会儿好像是在专心备战全国大赛。”银八说,“如果换做是那时的我,拿到一本甚至不用1分钟哦?”
“大概能想象的到啊,白夜叉殿。”
“都说了不要随便在中年人的面前朗诵过去的诨名啦......”
“那如何呢,你今天赢得很吃力吗?”高杉揶揄地问,银八深深地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是啊。”他坦然地承认,“确实有些力不从心,浑身关节都在吱呀作响,毕竟除了你,我已经很久没这么全力以赴过了。”
“真可惜,如果是我的话,做什么都会拼尽全力的。”
“你确实是那样。”
银八微笑着说,专注地凝视着17岁高杉晋助的脸。
“我批完你的卷子了,头脑很不错嘛,稍稍努努力,考一所优秀的大学不是什么难事哦?”
“这是什么突如其来的升学指导吗?”
“就当做是特别家访好了。”银八说,“全力以赴地学习,全力以赴地享受青春,以后总不会后悔的。”
高杉同样凝视着面前这个男人的脸,摘掉眼镜后,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露了出来,是熟悉的,温暖的朱红色虹膜。他忽然向前凑近,到一个过近的距离去,鼻息轻柔地落在彼此的脸上。
高杉吻了银八。
“到此为止吧。”他说,“家访结束了,老师。”
嘴唇和嘴唇触碰着,高杉的身体凑了过来,那双手搭在了银八的脖子上,将他推倒在沙发上,高杉低下头来,银八看到那双绿色的眼睛,像森林深处不为人知的,静谧的湖泊,自顾自地等着迷路的旅人陷入其中。
他只好抬起头,接受高杉施舍般的吻,湖水逐渐淹没了他,温暖地把他带到那片甘美的窒息中去了。
(七)
高杉不见了。
银八从沙发上醒来,他睁着眼睛发了会儿呆,等到睡意完全褪去,他打开窗户,清爽的晨风迎面吹来,带走房间里浑浊的空气,他拉开衣柜,那件清洗干净的衣服还挂在那里,和他的衬衫一起。
银八吃掉一人份的早餐,洗脸刷牙,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上一样,骑上车去上班。同认识的学生、教师打过招呼,带上教案来到教室,从第一堂课开始平常的一天。
某个午休的时候他在天台吸烟,有人推开了本该锁上的门,脚步声犹豫地停在他的身后,银八转过身,发现是那两个和高杉关系很好的学生。
“这里是禁止出入的哦?”银八指了指门上的禁入标识,“想写检讨书吗?”
“你还不是在这里抽烟啊!”
“这就是教师的特权啊,特权。”银八嘲笑地说。“所以你们到这儿来干什么?吃午饭的话去学生餐厅。”
“从两天前开始就联系不上晋助了。”高个子的,戴着奇怪墨镜的男生说,“简讯一直没有回复,今天他也没来上课,所以想问问老师你有没有什么头绪呢?”
“不良少年逃课不是很常见吗?”银八说,“估计跑去哪里打电玩了吧,干嘛那么紧张。”
“不是的!”少女焦急地攥着拳头,银八记得她是叫又子,“晋助大人不仅没有回复简讯,电话也没人接,这真的很奇怪!你肯定知道点什么吧!毕竟那天我们是在你家附近——”
“我不知道。”银八平静地说,又子紧紧咬着嘴唇,似乎注意到自己的失言,教师并没有在意,他只是垂着眼睛,有点怜悯地看着她。
“我也没有他的联络方式。”男人平淡地说,“也许是回老家了吧,我记得他户籍不是东京的,是吧?”
他们彼此沉默着,直到万齐说了句打扰了,带着失望的又子离开了天台,银八出神地看着楼下奔跑玩闹的学生们,他将那只快要燃尽的烟按灭,在栏杆上留下的烟灰,被风一吹就失去了踪迹。
那天下午他带完社团活动,坂本约他去喝酒,美名其曰给他庆生。
“连别人名字带生日都能一同记错,去死啊白痴辰马!”
“哈哈哈是周末对吧?那周末出来不就行了嘛!”
“谁要把宝贵的周末用在和大叔一起喝酒上!真是暴殄天物。”
“那叫上月咏老师?”坂本兴致勃勃地建议,“这下不算臭男人的聚会了吧?”
“再说吧。”
银八甩开他的胳膊,跨上了摩托车。
“我要回去改教案了。”
“这真不像你啊金时。”坂本撇起嘴巴,“你这么反常,难道说......”
“算我活该。”
银八说,拧起油门发动了车子,把坂本甩在了后面。
也许是中午在天台吹风,夜里他有点咳嗽,半睡半醒起来喝水,咽下冰凉的水时,他才后知后觉感到头痛。周六的下午,他坐车出发去川越,那里热闹非常,白天已经有过一轮彩车游行,现在刚好是暂休时间。他在街边的店铺排了一会儿队,坐在门口吃了一碗鳗鱼饭。街上到处都是穿着和服的人,他想了想,便也走到街道对面的店铺里,挑选了一件白底带有蓝色云纹的样式,白天有些阴天,老板娘建议一同带着伞,银八便将那柄长伞插在腰间,掀开帘子出来时,得到了一阵善意的笑声。
“很配您。”老板娘说,“有浪人狂放的风情呢。”
“感觉脖子凉飕飕的。”
“毕竟到秋天了喔,说起来,真期待晚上的灯笼啊。”女人帮他调整了一下腰带,“虽然年年都是差不多的流程,但还是会情不自禁地盼望着。”
“抱有期待总不是坏事嘛。”
“说的是呢。”她将银八带到穿衣镜前,做最后的整理。“您是一个人来吗?”
“非要说,算是来赴约吧。”银八抓了抓头发,他今天没戴眼镜,看镜子里的脸竟还有些不习惯。
“那真是巧啊。”老板娘感慨地说,“也有人和您说同样的话呢。”
银八怔怔地站着,片刻后,他有些了然地笑了一声。
“答应过的事情总是要做到的呀。”他低声地喟叹,同那带着讶异笑容的女性告别,踩着木屐踏出了店铺。
在喧嚣的人群中,银八路过数座并肩而立的藏造黑墙,本来齐整的胸口松垮地敞开了,和服没有口袋,他只好把手揣在胸前,意外觉得这样也不赖,他坐在河堤的台阶上,天色逐渐黯淡下来,在六声钟响后,零星几点暖黄试探着亮起,很快,那光汇成了一条蜿蜒流动的光之川,逐渐将这条街道染成了橙色。
太鼓沉厚的律动被唤醒了,远处呼喝的山车正牵引着那光河缓缓向前流动,逐渐向此而来,河畔的游船也点了灯,于水面上静静地停留着。
有人提着灯笼,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后面。
“毫无警惕心呀。”
银八没有接话,那人也毫不在乎,只是顺着石阶慢悠悠地走到河畔去,银八看到他同船夫说了些什么,径自登上了一艘游船,船夫正着手解开固定的绳子,长杆轻轻地一点,那艘船挣脱了陆地的束缚,无声地像幽深的水中间滑去。
银八涉水过来的时候,高杉正靠在朱红的栏杆上吸烟,那盏灯笼被他随手放在船舱的矮桌上,船摇晃了一下,他听到银八在对船夫说抱歉,男人带着河水的气味进来,没戴眼镜,还是那副无精打采的脸。
“好冷啊。”银八抱怨着,弯腰去拧浴衣的下摆,挤出一滩水渍。“估计是要赔偿啦,希望不要太贵。”
“白痴吗你。”
“说别人白痴的家伙还不是在这里被冷风吹。”
透过摇曳的光影和淡薄的烟雾,银八看见高杉的脸,他穿着深紫色的和服,披一件黑色的羽织,显然比只穿浴衣的他聪明很多。他没要手袋,因此只把手机钥匙什么的胡乱塞在胸前,一支细长的香烟递到他的面前,银八低下头去接,就着高杉的手点燃,浅浅地吸了一口,这下他们共享同一片辛辣的薄荷雾气。
船缓缓地向前行驶,太鼓的轰鸣隔着十数米的水面传来,变得朦胧而遥远。
“我回了一趟荻城。”高杉说,他弯下腰去捞那零星飘下来的落叶,“花了一天的时间坐车,它变得很老旧,天守早已焚毁于明治初年,如今只剩下一方空旷的基台啦。”
他把那片湿冷的叶子还给河水,“简直陌生的叫人感到害怕啊。”
船无声地从桥洞下穿过,洞壁凉意拂面,将热闹隔绝在外,只剩船头灯笼的光,映亮前方一小圈幽暗的水路。
“所以呢,高杉君是去独自做修学旅行了吗?一个人不觉得寂寞吗?合点群嘛你也。”
“一个人不是很清静嘛。”高杉不咸不淡地说,“没有叽叽呱呱的大叔,感觉连睡眠都变好了。”
“没办法,班主任拿的工资里很大一部分都是叽叽呱呱的劳务费啊。”银八说,“下周还是要乖乖回去上课哦,你的小伙伴都要急疯啦,回去跟他们第一时间报个平安吧。”
高杉托着下巴,歪着头看他。
“我以为你会告诉他们的。”
“老师我才不会闲的去参与青少年的友情游戏呢。”
“那你为什么还会到这儿来?”高杉说,“为什么不在家睡觉?你感冒了吧,听起来很没精神啊。”
片刻后,他听到男人轻缓地叹气。在明暗交错间,银八露出有些悲伤的表情,那样的眼神出现在他脸上,竟显得可怜。
“和我一起回去吧。”银八说,“我送你回家,然后你好好睡一觉,白天去上学,晚上去和朋友玩玩乐队之类的,不是很好嘛?”
他们经过一座小桥,桥上挤满了看山车对决的人群。有人俯身朝船挥手,人们的笑脸被他们手中的提灯映得发亮,那光亮和喧哗从头顶一掠而过,像一阵短暂而温暖的雨。
“到这里还在做家访吗?真是破坏气氛。”
“给我好好听人说话啊。”
“青春很快就会过去的。”银八低声说,“一直被腐烂的回忆困住的话,你就无法走远了。”
“你还真是擅长讲这种道理。”高杉露出了然的笑容,“我从不为自己做的决定而后悔,你也不能替我决定任何事。”
他站起来,凝视着那张苦涩的面容,银八同样望着那双年轻的,尚未衰败的眼睛,高杉从容地带着知晓一切的笑意,而他像囚徒一样,等待审判的到来。
“刀是不会骗人的,银时。”高杉轻柔地说,“无论向哪里走,做选择的一直是你啊。”
载着祈愿的水灯顺流而下,船小心地避开它们,那些灯光被留在船尾的波纹中,高杉探过身去,在昏黄的光芒下,那张冰冷的容颜竟然显出一丝温柔的慈悲来,他捧住银八的脸,在男人因为发热而有些干裂的嘴唇上落下一个怜悯的亲吻。
银八抬起头去,他的眼睛泛着酸胀的疼痛,十七岁的高杉晋助从未如此这样清晰,有着叫人怀念的坏脾气,终于回到了他的眼中,叫他憎恨那些失去的时间,又为这再次得到而感到可耻的欣喜。
“对不起。”
银八听到他自己这样喃喃地说道。
高杉只是俯下身,宽容地回应他的忏悔,坂田银八抱紧那瘦窄的躯体,在温暖的,青春且健康的体温中,他的手臂逐渐收紧,而高杉没有甩开这束缚,他的嘴唇在那只左眼上久久停留着,逐渐接近高杉湿润的嘴唇。等到船终于滑入那片盛大的光海时,银八忽然感到一阵愧疚的喜悦。
他想,也许今生从此不再渴望谁的宽恕了。
END
《说自己不会喝醉的人往往都是最先去呕吐的那个》
银八的手机响起来时,他已经在卫生间呕吐,此人实在酒量一般,但似乎回血很快,起码坂本记得这是他第二次捂着嘴出去了。他们从下午喝到晚上,换了两个场地,理事长登势带头,打着给本校教师庆生的人文关怀旗号,不分由说地勒令银八必须达到指定场合,否则和他下个月的绩效奖也say byebye。
那会儿他正在厨房做午饭,鸡翅烤到一半,迫于上司淫威,只好把还在睡觉的学生摇起来,叮嘱他记得半小时后取出烤盘。高杉被他晃着肩膀,睡眼朦胧,只想赶紧叫这絮叨的卷毛走开,银八一放手,他当即像断电的手机,砰地砸进枕头,继续不省人事,银八看他眼下浅浅青黑,自知理亏,带上门灰溜溜离开家,不情不愿去参加名为庆生实为团建的社会活动。
他从入职那天开始就知道同事们绝非善类,无论是穿渔网袜的保健教师还是满嘴极道腔调的年级主任,还是永远奔赴在教室和厕所的历史教师,更不用提从来记不住别人的名字的坂本辰马,他们笑容可掬,正给他倒满第三杯啤酒
“很高兴吧金时,在众人的簇拥下过生日,换我都会感动到流眼泪呢。”
“叫我来不会是让我买单的吧?还有你们干脆就是借口来团建而已吧?喂那边的女的已经算酗酒了吧!别脱衣服啊!”
“月咏酱还真是豪爽啊。”
全藏一口气喝掉半杯生啤酒,“这年头的女人还真是强势啊,她开始跟松平老爹拼酒了哦。”
“那老头不会是抖M 吧。”银八嫌恶地撇起嘴,“真是人不可貌相。”
“无论什么时代外表和内在是反差的设定都很流行啊。”坂本摸着下巴,“比如说不良少年却很会照顾人之类的。”
“不好意思我可不认识那种家伙。”银八往杯子里加冰块,“吃饭挑食的大少爷倒是有。”
“他看起来就是那种吃穿很讲究的类型呢。”坂本赞同道。“你们这种搭配感觉有点过时了,放在少女漫画上估计排名不高吧。”
“好恐怖啊求你别说了。”银八哀叹地点起烟,坐在他背后的登势投来疑问的目光,银八赶紧谦卑地同她碰杯,不管如何,冰过的酒味道还是很好,他们都喝得很满意。
他摸出手机来看,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说酒会开始了,可能要晚点回来,而高杉没有回复,消息倒是显示已读,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那边登势已经开始叫人换酒了,威士忌加冰,多么熟悉的搭配,他和坂本勾肩搭背地干杯,暂时忘了高杉到底有没有把鸡翅拿出来这件事。
换到串烧店时手机还是没动静,而银八已经吐过一次,他在门口抽完一支烟,昏昏沉沉地到旁边的便利店去买水,自动门铃叮咚一声,他提着一排乳酸菌饮料出来,跟上醉鬼们的脚步,群魔乱舞地向二次会进军。
同事们对他竟然在喝养乐多表示鄙夷,热情地招呼服务生给他上大杯的冰啤酒,银八无助的拒绝被集体干杯的呼喊淹没,而坂本在旁边声泪俱下地控诉有的学生连正余弦定理都不会算,偏差值低到让他都开始反思自己的教育水平。
“我觉得没准真是你的问题大一些......”银八双手托着脸,努力控制脑袋不要砸在桌子上,“毕竟你上次也不知道球表面积怎么算。”
“别听他的,坂本君。”松平醉醺醺地靠过来,“这家伙国文也教的吊儿郎当的,你看他那个z组,能不能顺利毕业都不好说。”
“是谁的错啊!”银八悲愤地说,“我也是受害者嘛!谁来赔我的绩效和全勤!”
“我觉得全勤是金时你自己的问题啦......”
“住嘴!拿到优秀教师资格的家伙不准发言!”
“你上次还说投我一票来着......不过我是觉得比起绩效来说,保住教师资格是不是更重要啊。”
“坂本君说的有道理啊!”月咏打了个嗝,“全班留级的话你肯定要被教育委员会问责的啊,银八。”
“毕竟那个班全是怪胎和不良嘛。”
“听说还是校史上最恶那款哦。”
“不良什么的真是热血澎湃啊!让我都想回忆青春了。”
“松平先生你的青春完全就是黑道吧。”
“男人的过去总有些说不清的事儿嘛。”
“不我们说的好像不是一个话题......”
“啊不好,我还是想吐......”银八捂住嘴,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冲去了卫生间。
“就这么避重就轻过去了啊!”
在话题终于从坂田老师的岌岌可危的教师资格到松平老师神秘的过去时,银八的手机响了,主人正在马桶边激情呕吐,坂本凑过去看,是串没有标注名字的号码,没人接后自动挂断了,过了十秒,还是同样的号码,又一次打了过来。
“你好?找坂田氏的话,他不太方便接哦。”
“......”
“因为他在吐啊哈哈哈哈!”
对面保持着沉默。过了几秒钟,坂本听到了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问他们在哪。
“告诉我地址。”对面平静地说。
坂本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把店名告诉了对方,当他正困难地调动混沌的脑子去分辨这人是谁的时候,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等到银八擦着嘴回到座位上,坂本正抱着双臂,陷入了沉思中。他对同僚的神经质举动见怪不怪,吐过之后头脑几乎无法思考了,现在只想回去睡觉。
在他打过不知道第几个瞌睡,终于要栽倒下去时,居酒屋的门被推开了,十月冰凉的晚风稍微驱散了炸物和酒精的气味,刚刚还是话题中心的最恶不良少年高杉晋助带着和秋风一样的冰冷面孔大驾光临。他走到坂本的面前,像是刚洗过澡,额发还带着潮湿的弧度,居高临下看着在还在打瞌睡的银八。
“醒醒。”
他伸出手,拍了拍银八因为醉酒而泛红的脸颊,那只凉凉的手触碰到皮肤,银八有些费劲儿地睁开快黏在一起的眼皮,他努力地对焦着眼珠,而高杉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起来吧,要回去了。”
高杉说,他转头看向坂本,后者会意地站起来,帮忙把银八架到高杉的胳膊中,就像他们那次在酒吧门口一样。
“咦,这就要走了吗——”
登势在后面醉醺醺地招呼着。
“添麻烦了。”
高杉冲她微微垂首,他看起来安静有礼,和传言中几乎没半点相同。在教师们的注视下,坂本帮他把银八一起扶到门外,计程车就停在门口,司机下来打开了后座的门,醉鬼找到了座位,很快就陷入了梦乡,坂本目送他们坐上车,而高杉摇下了窗户,那张冷冰冰的脸上再一次露出了坂本见过的,让他捉摸不透的笑容,好像他们很久前就认识一样。
“走了,辰马。”
高杉说,车子开走了,坂本站在原地,他只穿一件衬衫,此刻终于感到一丝寒意,他回到店里,很快被同事们围住,七嘴八舌地问他为什么高杉会出现在这里。
“嗯......大概这就是师生情?”
他苦笑着说。
“还是来喝酒吧!”
此刻距离坂田银八再一次因为宿醉而迟到正好还有12个小时。现在他只是倒在高杉的肩膀上安稳地打着呼噜,计程车载着他们,平滑地去向了城市的夜色中。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