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立春。
立,始建也。春气始而建立也。
苏昌河过了一段安生日子。
说是安生,其实也不然。立春刚过,三家家主开始因为要种什么、何时开始耕种、谁家多种几亩地的琐碎小事,来来回回地找他商讨。他每天看着三家因为种地的事情吵吵嚷嚷便觉得头疼,从前一言不合就杀了,如今刀剑变成了锄头,苏昌河感觉自己的寸指剑都快要生锈了。
谢慕两家也就罢了,谢七刀和慕雨墨分别坐镇,勉强还算安分。可苏家——家主远在南安城,大小事宜都由苏昌离传讯,有时候懒得往外跑了便直接来找苏昌河做主,苏昌河骂他没出息,昌离还委屈:“你是我大哥,我肯定听你的。”
苏昌河也没招了。
他也不想让暗河人种地,怎么想都觉得不对,昔日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如今归隐田间,从前都是琢磨如何杀人,如今却要头疼今年收成,传出去实在是丢人。苏昌河也提出过异议,既然如今天启城的事情已了,黄泉当铺的东西也能够自由支配了,倒不如那些钱出来做点生意,天启城有千金台,暗河也可以有暗河宫——
苏家主敲敲桌面,无奈又严肃地抿紧了唇。
“……要不开赌坊呢?”苏昌河试探着问道。
“不可,”苏暮雨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容置喙地摇摇头,“赌坊也不是什么正经生意。”
“你去过。”
苏昌河断言:“说吧,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还不知道你好赌呢?”
苏暮雨也不答话,只是又敲了敲桌面,苏昌河便适时地收回了话头。
暗河宫不行,赌坊也走不通,难不成黄泉当铺里的钱财,都只能用来养老了?
最后二人也没商讨出结果,做生意这件事情便搁置了下来。彼时苏暮雨跟萧朝颜留在南安城养伤,苏昌河就得回暗河主持大局,先前在天启城逗留时间太长,如今暗河格局大变,实在是需要有人坐镇。
说白了就是擦屁股。
苏昌河便认命了,他向来拿苏暮雨没有办法,一看他抿紧了唇盯着自己,他就下意识感觉到后颈发凉。倒也不是害怕,只是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大部分时候听苏暮雨的准能省去不少麻烦。若只是他自己去干些混账事情,苏暮雨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只要牵扯上暗河,苏暮雨必定是更加小心谨慎的。
“……我倒是想种花。”
他飘远的思绪被慕雨墨冷冷清清一句话拉了回来:“你说什么?”
“种花。”慕雨墨说道,“从前雪薇就很喜欢种花。”
苏昌河垂下了眼睑。
离开天启城以后,他们也从未放弃过寻找青羊雪薇,可派出去的人一批又一批,始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默契地不提这件事,可依然不断地把人派出去,将天启城里里外外,方圆十里,二十里,三十里,只要是双腿能到的地方,他们都去找过,哪怕每次得来的消息,都让人失望。
可苏暮雨说了,不会放弃每一个家人的。
“你们慕家人力气小,那便种花吧。”苏昌河伸了个懒腰,换了更加舒服的姿势斜倚在榻上,“都听你的。”
慕雨墨点点头:“那你呢?接下来闲暇无事,你要去南安城吗?”
“我啊……”
苏昌河转寸指剑的动作一滞,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视线。
“再说吧,我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留在暗河,陪陪你们?”
慕雨墨眉毛一挑:“你要种地?”
“……我种什么地,”慕雨墨心细,苏昌河那点藏不住的异样情绪自然是一点落不下。他也没打算瞒着这个从小一同长大的妹妹,摸摸鼻子便觉得有些心虚:“我就一定要跟苏暮雨待在一块儿吗?”
“不应该吗?”慕雨墨叹了口气,“你如今躲着他,昌离都觉得害怕,偷偷跑来问我你们怎么了。”
谁躲着他了。苏昌河下意识便想开口反驳,但抬眼碰上慕雨墨了然的眼神,心里那点忿忿又被压了下去。
他确实是心虚的,因为他骗了苏暮雨。
苍天有眼,他苏昌河这辈子就没骗过苏暮雨,成立彼岸也好,跟大皇子佯装合作也好,严格来说都只能算“瞒着”,不能算“骗了”。可这次不一样,他明明白白地告诉苏暮雨,白鹤淮死了。
实则不然。
他眼睁睁看着苏暮雨苍白着一张脸在他面前哭到崩溃,这是他不曾见过的。在他的印象里,苏暮雨就是一个沉稳冷静的人,他的情绪轻易不外露,哪怕在问剑无双城以前,他每一次想起覆城之仇,也只是黯下神色,一言不发。可在得知白鹤淮已死的消息以后,他红着眼眶,眼泪大颗地往下落,整个人因为竭力压抑而不断发抖。他的悲恸变成了一把尖锐的刀,直直刺进了苏昌河的心脏。
闷得慌。
苏昌河重重呼出一口气,只觉得心口如同被压了石头一般的难受。慕雨墨不知内情,只觉是不是先前受伤还未好全,抱起双臂便开始娴熟地威胁:“不舒服就去看病,辛百草不是在南安城替雨哥调养吗,你也去看看吧。”
“我不去。”苏昌河一口回绝,“我又不是苏暮雨,哪来那么金贵。”
慕雨墨乐了,一只传音蝶从指尖飘出:“好呀,那我把你这话原封不动给雨哥送过去,到时候看看雨哥怎么说?”
苏昌河脸色实在精彩,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挫败地躺在榻上,心想我这哪有半点暗河大家长的威严啊。而眼看着慕雨墨的传音蝶马上要放出去了,他无力地抬起手:
“行,去,暗河以后你们说了算,行了吧。”
立春时分,正是倒春寒的时候,城郊又鲜有人迹,更是湿冷荒凉。茶摊老板有些为难地看着坐在桌旁的年轻人,欲言又止。
“客官来了好几日了,可是还没找到该去的方向?”
老板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年轻人身后别着的两把短刃,“可今日会下雨,我这……准备收摊了。”
苏昌河啧了一声,只觉得扫兴。他摸出一枚银锭仍在桌上便要让人滚。茶摊老板没见过出手如此阔绰的客人,眼睛都直了,连忙给苏昌河添上热水和新茶,末了准备离开时,还不忘补上一句:“客官若是有去处,还是尽早回家吧,今年倒春寒特别早,怕是要冷呢。”
苏昌河不怕冷,却嫌烦。
要是换了从前的送葬师,他必定是要摸出寸指剑给这人赖上一刀的。可对方看着只是善意提醒,又是寻常百姓,若是让苏暮雨知道自己起了杀人念头,又要念叨他——
苏暮雨苏暮雨,怎么还是苏暮雨。
就这么走神的一小会儿,老板已经撑起伞走远了。苏昌河心烦得很,本来在城外抽搐几日不入南安,便是为了躲苏暮雨,不想见他,如今又要想起他,实在是让人恼怒。苏昌河想起茶摊老板让他尽早回家,更是发愁。
他哪里有家。
只是苏暮雨这个呆瓜木头非要说什么,有家人在的地方便是家。可他只有苏暮雨一个家人,他如今连苏暮雨都不敢见,那他哪里还有家。
苏昌河此时又觉得委屈了,他叹一口气,举起面前的茶杯,冷不丁却有一滴雨水正正落入杯中。他稍一愣怔,然后便是第二滴,第三滴,春雨绵绵,很快便在他周身落成一片潮湿的雨雾。
老板说得没错,果真下雨了。
暗河大家长再有本事,也无法阻止这连绵阴沉的春雨。
苏昌河没有伞,便挪了位置,坐在屋檐底下抬头望天,想想雨何时会挺,想想天何时放晴,想想苏暮雨会不会还如同从前那般,会在一个下雨的夜晚,撑着伞,来接他回家。
他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得太多,太细,太入神了,以至于都开始出现了幻觉,否则他怎么会看见有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雨幕当中,撑着伞,正朝他走来呢?
于是苏暮雨便看到了这样一副画面。
苏昌河还是一身玄色衣裳,颀长的身子靠坐在茶摊小椅上显得格格不入,而他歪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走近,用身体和伞面撑起来一片阴影。
“怎么不进城。”
苏暮雨叹一口气开口问道,“你离开本部那天,雨墨便传信给我了——所以,为何不进城?”
又是雨墨。苏昌河愤愤不平,真是叛徒。
“你别怪她,她也只是担心你。”像是看穿了苏昌河的心思,苏暮雨蹲下来,衣摆都浸到了泥水之中,“跟我回去吧,昌河。”
苏昌河无法拒绝他。
同苏暮雨一起走在雨中,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从前苏暮雨带他回家,都是抱着、背着、扶着,受伤更重之时还得扛着,似乎还没试过这么安安静静地并肩走着。苏暮雨的伞是他找人定制的,很大,而如今两个成年男子同行在伞下,也显得逼仄了。
他们的肩膀只能贴在一起,手臂错开,苏昌河把手背到身后,给苏暮雨让出一点撑伞的空间。而苏暮雨,他的另一边肩头,似乎已经湿了。
啧,穿什么白衣服,就是麻烦。
可苏暮雨在南安城里就是喜欢穿浅色,或玉白或水蓝,俨然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苏昌河不懂他,黑色多好,杀人溅了血也瞧不出来。
想到这里,苏昌河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他最近没有杀人,应当没有血腥气。
苏昌河这样动来动去,苏暮雨便以为他是嫌衣裳湿了。他换了手撑伞,腾出右手揽住了苏昌河的肩膀,让两人贴得更近:
“别乱动了,到家了再换衣服吧。”
家?
苏昌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苏暮雨把南安城的那处宅子,称作了家。
那种莫大的沉闷感觉又从心底里缓缓腾升。那是他给苏暮雨买的宅子,底下埋了白银,全部都是苏暮雨的,苏暮雨要如何处置,他自然是不会管;那个宅子后来被他和小神医置办成了鹤雨药庄,苏昌河也不曾多想,只当是他们在南安城的落脚之处;可如今,那个地方被苏暮雨称之为家了。
苏暮雨对“家”这个东西有着很强的执念,这一点苏昌河很久以前便发觉了。他会把苏家称作他们的家,也会把暗河称作他们的家,而如今,他是暗河大家长了,苏暮雨也是苏家家主了,却把鹤雨药庄,当成家了。
他的情绪在这场淅沥的雨水里,被浇得一片寒凉。
苏暮雨敏锐地抓住了他的这点变化,却不知缘由,只下意识地开口问他:“怎么了?”
苏昌河只摇摇头:“雨墨说,他们今年要种花。”
“嗯。”他问非所答,苏暮雨却耐心地应了。
“因为雪薇喜欢。”他的声音还是闷闷的,“苏暮雨,我想青羊和雪薇了。”
苏暮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和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听得苏昌河像是进入了一场湿漉漉的梦。
“我也,想他们了。”
暗河大家长染上风寒了。
这事儿说起来如同天方夜谭,但却事实如此。辛百草摸着苏昌河的脉,只觉得额前青筋跳着疼:“忧思伤神,心绪郁结,又在城外着了风和雨——这二月天的雨最是难防,一不留神便催寒入骨,这不,着了道了吧。”
苏昌河头疼,懒懒地抬起眼皮子瞥了他一眼,实在是没了力气同他斗嘴。
一旁的苏暮雨则皱着眉,从辛百草的话语中抓住了重点:“心绪郁结,是最近暗河又发生了什么?雨墨怎么不跟我说?”
果然是叛徒。苏昌河心里暗骂,撑着身子便要坐起来,可一抬头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又迫使他重新躺回去。
“哪有什么事啊……”他有气无力,却还是不忘插科打诨消除苏暮雨的忧虑,“他们天天在我耳边吵,苏家要种水稻谢家要种麦子,我连水稻麦子都分不清,让我来决断,啧……”
苏暮雨将信将疑,却碍于昌河身子不适,也没再追问。辛百草跟萧朝颜出去熬药,他又叮嘱了两句,让朝颜做些清淡的吃食,昌河怕是胃口不好。
“什么清淡的,”苏昌河不依不饶,“老子要吃肉。”
萧朝颜临走前古灵精怪地朝他做鬼脸:“昌河大哥,你雨哥给你咬一口肉吧!”
二人脚步声走远,房中便只剩了苏暮雨和苏昌河二人。苏暮雨坐到床边,脸上净是散不开的愁云,又像是不放心一般,时而给他掖被角,时而伸手探额头,时而又问他喝不喝水冷不冷。苏昌河无奈地笑:“你好烦人啊,苏暮雨。”
被唤了名讳的人也不恼怒:“小神医说过,病去如抽丝,你还是得好好养养。”
顿了顿,他又伸手去捏苏昌河的手腕:“你这也太瘦了。”
苏昌河神色一顿,垂下眼睑掩去那点低落:“不还是老样子嘛。”
他的声音裹着浓厚的鼻音,手脚冰凉,南安城的冷雨细风像是无孔不入,他觉得冷,便又将自己蜷紧了一些。苏暮雨的眉心紧蹙,抬手给他用内力取暖,柔暖温和的内力顺着他的经脉游走全身,苏昌河只觉得舒服得头皮都要松开了。
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缩在被窝里昏昏欲睡,那副模样倒是让苏暮雨想起来后院那只时常会来讨吃的猫。
苏暮雨伸手揉揉他的脑袋,大家长平日里梳得利落服帖的发丝,此时在他掌心里柔软顺滑。苏昌河眨眨眼睛,不合时宜地想起来从前当无名者时,苏暮雨也经常这样摸他的头,哄他睡觉。
他们从哭老林,到鬼哭渊,到苏家。苏昌河总容易受伤,却不常生病,可寥寥几次病倒在榻上时,苏暮雨都在。
“暮雨……”
他几乎要睡过去了,脑袋往苏暮雨的掌心方向又蹭了蹭,身体的不适使他的精神也趋于麻痹,连带着所有的防备和紧迫也统统卸下,似乎又回到了那个,他们初入苏家,可以暂时放下生死命题的时候。
他还小,暮雨也年少。他们也是这样蜷缩在一起,在经历过鬼哭渊生死一线的那晚以后,换上了干净的衣裳,伤口被包扎完好,然后窝在松软的床被里,沉沉睡去。
可那时候,似乎没有现在冷。
苏昌河在梦里迷迷糊糊地想。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