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格里芬的訓練室燈還亮著,鍵盤的敲擊聲稀稀落落。
今天比賽覆盤結束後的低氣壓像一層厚重的油漆,糊在每個人心頭。
尤其金大湖教練最後那句:「下路對線這部份,施尤你看這裡,怎麼能這麽大意地失誤死掉,老是犯同樣的錯誤的話,就要考慮換人了。」
雖然訓話的語氣不是很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隱約看向孫施尤的方向。
孫施尤什麼也沒說,覆盤結束後,他默默地關掉了遊戲,沒有像往常那樣留在訓練室再打幾把排位,直到天亮才去睡,而是一聲不吭地離開了訓練室。
朴到賢坐在自己的位子,手指懸在滑鼠上,卻心不在焉的,排位配對到了也沒點確認,餘光一直追著那個離開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走廊轉角。
那背影透著一種他從未在孫施尤身上見過的疲憊,像是垮掉了一般。
朴到賢心裡某個地方揪了一下。
煩躁,不安。
他猛地推離桌子,在隊友略帶訝異的目光中轉身向外面走去。
「我出去一下。」他的聲音有點生硬。
宿舍走廊很安靜,朴到賢緩步走到房門前,搭著門把,卻沒有下一步動作。
他不擅長安慰人,更何況是那個總是笑著、好像永遠不會倒下的施尤哥。他不知道自己進去要說什麼,可以說什麼。
責怪他今天的失誤嗎?那無疑是雪上加霜。
裝作若無其事地問他為什麼不打排位嗎?那也太過殘忍。
就在他猶豫時,一聲極其細微的、壓抑到變調的啜泣聲,透過並不隔音的門板,模糊地傳了出來。
朴到賢的身體瞬間僵住。
聲音太輕,輕得像幻聽,但他知道不是。
那是施尤哥的聲音。
那個總是用誇張笑聲蓋過一切、被大家說「臉皮比城牆還厚」的施尤哥在哭...?
一種陌生的、尖銳的刺痛感,毫無預兆地刺穿了朴到賢的胸膛,比任何一次比賽失利都要讓他難受。他不再遲疑,轉動門把,輕輕推開了門。
房裡沒開燈,只能透過窗外微弱的光線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
孫施尤蜷縮在自己的床上,面朝牆壁縮成一團,像是被雨淋透、無處可躲的小動物。他的背脊因為壓抑的呼吸而輕微地、一下一下地抽動著。那種極力想要隱藏、卻根本藏不住的脆弱,赤裸裸地攤開在黑暗裡。
朴到賢站在門口,手腳冰涼。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孫施尤。
不是那個在直播裡妙語連珠的搞笑擔當,不是那個在比賽中指揮可靠的輔助,更不是那個總是厚著臉皮來逗他、惹他煩,撫平他渾身尖刺的哥哥。
這只是一個被重壓碾碎,連哭都不敢放聲的,十九歲的少年。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朴到賢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所有的言語在這個時刻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是一種打擾。
朴到賢默默地關上了門,阻隔了外界所有可能的窺探。借著窗外的微光,緩慢地走到孫施尤的床邊。
孫施尤似乎沉浸在自己崩潰的世界裡,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靠近。細碎的嗚咽斷斷續續,夾雜著壓抑不住的、帶著鼻音的抽氣聲。偶爾能聽到幾個零星的、含糊不清的字眼:
「對不起...」
「無論是誰來都好,趕快換掉我吧...」
「...我真的好累...」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朴到賢的心上。他知道訓練的強度,知道教練的嚴苛,更知道孫施尤私下付出了多少——總是一大早的就被自己從被窩扯出來,拉到電腦前說要一起雙排練習下路,早午飯都顧不上吃,深夜他還在看著自己排位錄像覆盤,嘴裡唸唸有詞。
他的努力,朴到賢都看在眼裡。
只是從未想過,這份努力背後承載的壓力,已經沉重到足以壓垮這個看似堅不可摧的人。
朴到賢在床邊站了許久,他的手垂在身側,握緊,又鬆開。最終,他做了一個連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動作。
他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在床沿坐了下來。床墊輕微的下陷,終於讓孫施尤的哭聲驟然停住。
那蜷縮的身體明顯地僵硬了,連抽泣都被強行憋了回去,只剩下壓抑的、帶著鼻音的沉重呼吸。
「出去...」
孫施尤的聲音從枕頭裡悶悶地傳出來,沙啞不堪,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絲狼狽的惱怒。
這句話,與其說是驅趕,不如說是最後的遮羞布。他不想讓任何人,尤其是朴到賢,看到自己如此不堪的模樣。
朴到賢沒有動,也沒有說「別哭了」或者「沒關係」之類的廢話。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那個劇烈起伏的背影上。良久,他才用一種極低、極澀的聲音開口,說出了進來後的第一句話:
「下路那波,其實我也有失誤,哥不必自己扛。」
「我們是一起的。」
這不是安慰,這是共犯的自白。是在說,我們是一起的。墜落也好,失敗也罷,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
孫施尤的身體顫抖了一下,沒有回應。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只有夜風輕輕敲打窗戶的聲音。
朴到賢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孫施尤的肩膀或頭髮,而是有些笨拙地、輕輕地,覆在了孫施尤緊緊抓著床單、指節泛白的手背上。
那隻手冰涼,而且在劇烈地顫抖。
朴到賢的手心也出了汗,但他沒有鬆開,反而用力地、穩穩地握住了。他的手溫度過去一點微弱的暖意。
「施尤哥...」
他的聲音依舊生硬,卻褪去了平日的冷淡的偽裝,露出底下一絲不熟練的、卻真摯無比的溫度。
「...替補,不會有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極為艱難的語言。
「我們,下一次...再打回來。」
朴到賢說得艱澀,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投進孫施尤死寂的心湖,激起劇烈的漣漪。
孫施尤的哭聲驟然停住了。
不是因為被安慰,而是那種過於直白的、不帶任何敷衍的「我們」,像一把刀,剖開了他自憐自棄的外殼,露出裡面更深的、混雜著愧疚與不甘的痛楚。
他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卻依舊緊緊蜷著,臉深深埋在臂彎裡,彷彿這樣就能隔絕一切。
長久以來扮演的「堅強者」角色,這份驕傲,不允許他向朴到賢示弱。即使崩潰,他的身體仍然僵硬地劃出一道界限。
朴到賢看著他,借著窗外昏暗的光,看著那截露出來的、因為極力忍耐而繃緊到發白的後頸,看著他單薄肩膀無助的抽動。
那種明明已經碎掉了、卻還要用最後一點力氣把自己拼湊起來的樣子,比任何放聲大哭都更讓朴到賢心臟絞痛。
一種強烈的、原始的衝動攀上了他的心頭,別坐著不動,別只抓著施尤哥的手。
要做點什麼,去攔截那些該死的眼淚,去填補那片正在坍塌的黑洞。心痛的感覺太強烈,超越了他所有的笨拙、顧忌和對親密距離的生疏。
於是,在孫施尤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朴到賢動了。他有些急切地,甚至帶著一點笨拙的蠻橫,沒有徵求孫施尤的同意,此刻任何語言都太蒼白了。
他只是順從內心最直接的驅使,伸出雙臂,有些用力地、卻又在關鍵時刻控制住力道,將那個蜷縮成一團、不停顫抖的身體,整個從床上攬了起來,緊緊地圈進了自己懷裡。
孫施尤的身體在被接觸到的瞬間,像觸電般劇烈地一震,全身肌肉都繃緊了。
一種被侵犯領地的本能警惕,混雜著極度狼狽時被看見的羞恥,讓他下意識地想要掙扎。
「幹嘛...放開我...」
他的聲音悶在朴到賢胸前的衣料裡,含糊不清,帶著哭腔和惱怒。
但朴到賢沒有放,他的手臂像鐵箍一樣,穩穩地環住孫施尤的肩背,將他整個人牢牢地固定在自己懷中。
那不是禁錮,而是一種沉默的、不容拒絕的支撐。
他的下巴抵在孫施尤的肩膀,感受著T恤被他的淚水沾濕,呼吸也變得深重。
「不要。」
朴到賢低沉沙啞卻又帶點委屈的聲音,在靜謐的房間裡異常清晰。
簡單的兩個字,卻像是耗盡了他所有的勇氣與決心。
「就這樣待一會。」
孫施尤的掙扎,在這句話和過分堅實的懷抱中,逐漸失去了力氣。繃緊的身體,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根支撐的骨頭,緩慢地、徹底地鬆懈下來。
那種強硬的、帶著疼痛的溫暖,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兜住了他所有下墜的碎片。
他沒有再說拒絕的話,也沒有回抱。只是僵硬地、被動地停留在那個懷抱裡。
一直強忍的淚水,彷彿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肆意宣洩卻不會流失的容器,再次決堤。
這一次,不再是壓抑的嗚咽,而是更為洶湧的、卻又奇異地安靜的流淌。溫熱的液體迅速浸濕了朴到賢胸前的衣料。
他的臉依舊埋著,身體因為哭泣而輕顫,但全然是一種放棄抵抗後的、疲憊至極的姿態。
這是默許了。
朴到賢感受著懷裡的顫抖與濕潤,那種尖銳的心痛感,漸漸被一種更為沉重的、酸澀的柔軟所取代。
他的手,從最初僵硬的環抱,變成了緩慢的、一下一下的輕拍,順著孫施尤的背脊。動作仍舊生硬,卻帶著一種無聲的安撫:「沒關係,我在。」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用自己的體溫和沉穩的心跳,在這片黑暗與淚水中,為懷裡這個崩潰的人,築起一道臨時的、卻足以喘息的防波堤。
壓力並未消失,訓練的疲憊依舊刻在骨子裡。但在這個瞬間,所有的「應該」與「必須」都暫時遠去了。
只剩下兩個少年,在格里芬那並不寬敞的宿舍床邊,以一種超越了語言、笨拙卻真摯的方式,分擔著彼此生命中難以承受的重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