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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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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17
Words:
26,350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133

【6中心】大观园的孩子

Summary:

260120编辑: 标题改了,原标题是《来路》,但现标题很地狱所以突发奇想改了(??

刚入坑还没看完剧情的时候摸索人物的产物拿出来水更新,很多吃书,很ooc,存在明显冲突原作剧情的情节。写得很烂。不知道在写啥。

Notes:

 
-有一些丘璐元素,可以理解为cb向

- 结尾小节和另一篇姐妹篇完全相同,是水字数(?

Work Text:

零、【春风若有怜花意】

那是某个风和日暖的午后。

大观园素以珍奇不尽著称,池榭楼台数不胜数,是以十步一阁,五步一景。孔丘适才从孔家主宅离开,心中因思虑着家主所交代之事而步伐匆匆。小路拐入桃花林时,他忽有所感地抬眼,风声簌簌,吹落满地花瓣,一只风筝正正好好啪嗒一声坠在他脚下。

……在大观园,比起碰瓷还是在风筝上下了毒更有可能。

他看向被斩断的风筝线延伸的地方,尽头指向一个独自站在花树下发呆的孩子。

原来如此,怪不得风筝掉了。孔丘想。

是日大观园的风力设置有些过头了,有风卷地而起,飒飒作响,吹得那孩子织银的衣袂随风翩飞,吹得地上的风筝也挣扎着快要飘走。孔丘无奈拎起了风筝线,走向那个还沉浸在思绪中的孩子。

或许是有人接近的脚步声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孩子终于转过了头。

此时正是大观园人造阳光最盛的时辰,浅金色如一层轻纱覆在那碧玉般的左眼上,他侧目时微微一动,便有万顷碧波粼粼,浮光跃金。

孔丘认出了他。

鸿园之宝玉。

孔丘第一次见贾宝玉,是在几日前,由于种种原因,应下了其母王夫人为对方做上几日临时启蒙授师的请求——话虽如此,实际上不过是鸿园各大家族间同辈相识的借口。但于孔丘而言,辅导从来并非玩闹。

所幸那位小少爷并非如传闻中那般任性,倒是十足安静乖巧。

只是今日,或许是神思不属的缘故,直至孔丘走至近前,那孩子还是一副如梦方醒的模样,有些茫然地微微仰头看来,长发间纠缠的那几片桃粉花瓣随风自落。

“方才正巧路过,捡到了你的风筝。”孔丘物归原主。

“……啊,多谢丘大哥。”贾宝玉像是终于开机了。他乖乖接过风筝,眉目舒展,朝他笑着问安。

孔丘本想替他摘去那几片花瓣,可惜这孩子面上虽是在笑,眼底却分明一片疏离的样子。他不过是随手帮忙,既然无缘,也并无强求之意,只是看着这孩子孤身一人,兄长之心令他不由得关心两句:“你母亲托人问了几位教书先生,可定下来了?”

“还未定下来,只是由母亲带着都见过了。”

“可有哪位喜欢?”

贾宝玉仍然维持着对于一个孩子而言太过礼貌的微笑。他只道:“长辈选的,自然都很好。”

孔丘微不可见地蹙眉。他随口提起道:“王夫人也曾问及我的意愿,我本打算同你见一见,只是前些日子忙于他事,未能成行。”

贾宝玉道:“没关系,自然是兄长的事情更重要些。”

他笑着,碧色的左眼好像一池至清的水。

至清无鱼,无波无澜,是为死水,最易染色。

“我过些日子打算离开鸿园,”这本是孔丘尚未同任何人提起的打算,“你呢,可想过出去走走看看?”

那孩子闻言,惊讶地倏然抬眼。他的笑容淡了下去,可那只夜空般的眼睛却明亮地闪烁了一下,好像划过一道星辰。

“我……”他的确犹豫了一瞬,但下一刻,仿佛听到谁人的耳语般,又忽然放弃了。

“丘兄长鸿鹄之志,”他道,“但外界不比大观园,宝玉又自幼长于园中,耽于享乐……”

他略去了后面的话,微笑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只有眼睛仍然直直看着。一种无声的拒绝。

这答案却是情理之中,也并非孔丘意料之外,只是他初见此子时以为其钟灵毓秀,或能不负宝玉之名,今次闻言,也不过小小失落罢了。

但他还是说:“若你改了主意,可以随时来寻我。”

“至于课业一事,择选何人为你传道授业,自然是你的心意最重要。”

慢慢来。不必着急,还有时间。

记忆中的贾宝玉静静笑着,只颔首向他道别,直言要同弟妹一起玩闹去了。可日后他回想起那孩子的背影,却遥遥听见一句极低极低的细语。

兄长。

末春时节,风拂残红,园中桃夭尽数碾作尘泥。那孩子离得远了些,站在踩不到花瓣的地方回首望来,表情被烈烈晴光遮了个透彻。

兄长。

那声音被裹着糜烂花香的风一同吹送过来,好像孩童天真烂漫的发问:

人是为了什么而生呢?

 

一、【乐天乐天归去来】

今晚这群罪人大概是要不醉不归了。你想。

“……我有记忆的时候,丘大哥和哥哥就已经形同陌路了,哪里会料到丘大哥会这样帮忙……”

贾惜春脸颊酡红,哐地一声放下酒杯。

这位新任家主小姐大概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庆功宴上喝了点酒,也不知醉了还是没醉,就仗着酒壮人胆开始爆料。卫在她身后不远处侍立,时不时用一种担忧的眼神看着他家小姐,随时预备着防止她一头栽倒。

“啊,惜春这么一说,我也记起来了。”林黛玉恍然大悟地举手,“是那段时间开始,我每每喊他去玩,他总是说要同祖母去实验室。”

“哦哦~鸿璐,你小时候很受欢迎嘛?”

罗佳一脸调侃地笑。她可能是喝得最多的那个,此刻似醉非醉地端着酒盏,目光迷离地在话题中心的几人之间扫视。

你顺着她视线的角度看去,八卦的主角笑眯眯地坐在一边,捧着一盏清茶安静地听她们聊天。事实上,鸿璐是被抓来补位的——鉴于良秀和子路在一刻前一拍即合地去外头激情对砍,罗佳就勉为其难地选择了童年黑历史主角之一加入愉快的夜间女子会。

与先前盛大的家主即位宴不同,这一次由惜春牵头的宴会规模很小,只有巴士一行人并几位熟人,是今日早些时候,在怡红院外徘徊的H翼新任领袖被奥提斯发现后尴尬地挪进屋,支支吾吾地对你说她准备了饯别宴。

又是吃饭,这位小小姐表达感激的方式实在质朴到令人觉得都有点可爱了。有人这样说。

哈,她都这样说出口了,我们就赴个约也没关系吧,我看了时间,也耽误不了多久。

于是众人都心领神会地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主事的红色钟表头——你滴答了两声后,转向鸿璐,在惜春遮遮掩掩的期待目光中,被注视者笑眯眯地说:“如果时间不紧的话,我觉得很好呀,惜春也很希望我们能再陪她一会儿吧?”

哎呀,我们小姐交到了朋友啊。在卫先生欣慰的视线中,新任家主小姐闹了个红脸,急匆匆丢下一句“我先过去了!”就扯着卫离开。但你眼见着她特地绕了个弯路过鸿璐身边的时候,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笨蛋哥哥”。

在众人视线中,鸿璐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哎呀,被妹妹说是笨蛋……”格里高尔下一个走过,慢悠悠地开口。

“也没说错。”

“没关系啦,初心者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学习。”

“R.L.”

“确实很难得看到鸿璐先生露出这种表情……”

伙伴们一边吐槽一边从他身边路过,挨个拍了拍他,然后跟着惜春三三两两地朝湖中亭走去,李箱还特意掉在队尾,善解人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鸿璐君,如果需要时间平复一下心情也没关系的。”

“啊,哈哈,谢谢李箱君。”

他眼睫微垂,习惯性地露出笑容,“我会稍后跟上的。”

春末时节,圃中花树繁茂,悠悠地飘着浅色的花瓣。鸿璐目送着伙伴们的背影,手指下意识卷上了发梢,滑落下三两朵缠在一起的桃花来。

趁着四下无人,他抿了抿唇,悄悄摸上脸颊试图探究自己到底露出了什么表情。

你刚才看起来很开心。

“啊,但丁还在呀。”

……怎么好像又意外又不意外的样子。

“因为你一直没出声嘛。”

我留下来,是有事要和你单独说。

“呵呵,但丁要和我分享秘密吗?”

……

“开玩笑的啦,我猜,是关于那封突然出现的——”

突然出现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话语。鸿璐歉意地朝你眨眨眼,抬头看向阶上来人:“丘大哥也应了惜春的邀约吗?”

来人——孔丘拾级而下,朝你点头示意,而后看向鸿璐道:“子路子贡她们有事,我便先行至此,正巧遇见你们。”

你耸了耸肩表示并不介意,然后就看到鸿璐习惯性的微笑:“呵呵,不麻烦丘大哥的话,那自然好呀。”

你陷入了沉默。

完。蛋。了。

“贾宝玉。”贾丘本已迈出的步伐一顿,回过来看他。

“是?”被呼唤者略有不解地歪头。

你寒毛倒竖(如果一座钟有这玩意的话),急忙滴答滴答:鸿璐!鸿璐!

鸿璐笑容灿烂,闻声朝你眨了眨眼:?

不要在这种时候笑得这么好看……

正值你绝望之际,只听孔丘低低叹了口气。

“若你不想笑,可以不笑。”他像是想伸出手摸一下弟弟的头发,但到底还是没有动作,“若你想独自清净,也可直接说,我们都不会介意。”

鸿璐的笑意一凝。他张了张口,嘴角的弧度褪去了,看起来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欲言又止。

记忆中巴士上的罪人鸿璐好像很擅长笑,他笑起来时看起来是真心的愉快,好像一直置身事外、飘在天边。直到这几日的经历之后,你才意识到他所在的地方或许不是轻飘飘的青蓝色天穹,而是实验室透明的玻璃。

你看着他试了几次,最终只是说:“没有那回事,我们走吧,丘大哥,但丁先生。”

-

……这个阵容会不会有点太尴尬了。你一边迈步,一边偷瞄旁边沉默的两个人。

这对兄弟自重逢以来的相处都太过匆匆,一切围绕着关于翼和家主以及金枝的大事,突然松懈下来,好像竟没有多少话题可聊,以至于这种时候竟甚至产生了一种有些尴尬的氛围。

鸿璐很久没见这位兄长,过去同在大观园时看起来也并不怎么熟悉,可近日看来,孔丘似乎了解他比他了解孔丘得多——好吧,或许大观园许多人了解他都比他了解其他人来得多,至少鸿园宝玉的大名如雷贯耳,不会出现史什么华这种事件。

说到底,孔丘为什么帮助你们,在你看来,仅凭儿时同鸿璐那寥寥数面也仍然算是夸张了。又或许孔丘就是这种护犊子的性格?

像是察觉到了你的想法,鸿璐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侧过脸用余光去看兄长的表情。

“想问什么就问罢。”孔丘目不斜视。

显然他的小动作被发现了。鸿璐并无尴尬这根神经——好吧或许有,刚刚生出一点点,可以忽略——他点了点下巴,像是不经意提起般开口:“我先前听子路小姐说,您经常和她们谈起那件事。”

真是有够迂回的问法。他平时开口似乎也总是这种话里有话的风格。

“咳,”贾丘动作一顿,微微撇过目光,“她们怎的还同你讲了。”

“呵呵。”鸿璐笑了声,“只是觉得此一见面,子贡小姐同子路小姐大约也觉得宝玉同故事里的人有些落差吧?所以听闻此事时,还想着或许是丘大哥与宝玉太久未见,因而言之过誉,有些过意不去罢了。”

“你一直都是我骄傲的弟弟,”贾丘平静道,“何来言之过誉一说?”

直球。

这对兄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默默吐槽。

果不其然,鸿璐又卡住了,突如其来地陷入了沉默。

“贾宝玉?”

“……”

他宕机了。你滴答滴答。敲一下试试,别太用力。

然而孔丘显然并不懂你在说什么。他恐怕以为自己说了什么,没顾及鸿璐的心情。

你叹了口气,可惜听起来仍然是时钟滴答声。

“鸿璐?”

啪嗒。

骤起一阵裹着花香的春风,拂起鸿璐的长发,遮住了对方模糊的表情。

你看向天边,仍旧一碧如洗,清朗如初。

或许是花瓣上的露珠吧。

“哇~居然被丘大哥这么说,”

而鸿璐理了理发丝,抬起头时,仍是一如往常笑意盈盈的模样。

“有点受宠若惊呢。”他说。

后头的路程一路无话,你心有所思,只以旁观者的目光看着。孔丘偶尔一瞥身侧的弟弟,而鸿璐看的方向是满园春色绿玉红香,你看不见他的眼睛,也不知是一片空茫,还是当真在学着去认识人间。

夜中宴饮已经过半,你瞥见孔丘起身离座,对有些不知所措的惜春留下一句“出去走走”,便也一同起身,离开那亭台。

此刻正值日暮余晖,云翳散去,微风轻拂,池中央一尾红鲤似的夕阳,岸上的嬉笑掉进水波里,搅动一池云霞沉影。黄昏的霞光随着角度变换,万物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你走过水榭,踱步至水畔阶旁站定,遥望着亭中谈天说地的众人。鸿璐似乎远远地看见你,笑着朝你挥了挥手。

你忽然又想起那一阵恰到好处的暖风。

“那孩子毕竟久疏感情,若有余裕,我这兄长应当再多为他留心些。”

孔丘不知何时站在了你的身侧,目光如炬,仿佛思绪万千。

“下次再见,也不知是何年何月。”

孔丘先生。你发出钟表的声音,仗着他听不懂。

如果鸿璐没有给出回答,你会怎么做?

孔丘闻声看了过来,目光沉沉。就在你差点儿以为他真的听懂了的时候,他再次开口:

“新任家主继位却羽翼未丰,四大家族必然会有所动作。”

啊果然还是没听懂。太好了。虽然你也不知道是在好什么。

“如今贾母和仙人已经不再,哪怕是加上鸿璐,惜春在鸿园的势力无法与那些余孽正面抗衡。但若边狱公司想要争取H翼为盟友,”孔丘意有所指,“那自当两说。”

你听明白了。

这是在掰碎了和你讲利害呢。

可你哪里能做主这层面的事情,冤枉啊。

“今次来大观园之前,”可孔丘忽然又话锋一转,“子贡曾做过少许调查。”

“除却为数不多亲近者的好话——尽管那好话中还含着忧疑与不解——若要谈及贾宝玉,避而不谈者有之,遮遮掩掩者有之,明褒暗贬者有之,大放阙词者有之,或是嫉妒、或是不屑、或是饭后消遣的妄加揣测臆想。”

……在与鸿璐的记忆共鸣后,你能够想象一部分回答。

“想必你也意识到,这园中被奉为宝玉者,却偏偏最不得人心。他这次回来,无数双眼睛都看着他;会阻拦惜春的那些人,想必也有不少是因为乐见他从高台上摔下来。”

“更何况,”孔丘道,“如今他自己走了下来。”

好吧。

你不知道公司上头怎么想,诚然,站在边狱公司的客观立场上,与四大家族进行利益交换来换一个盟友,要比护住一个毫无根基的惜春简单太多。

可若是如此,自此以后,鸿园便不会再是鸿璐的归处。

为了同一个人,你在试探他的同时,孔丘也在试探你。

你几乎有点想笑了:这对兄弟讲话的方式还真是一模一样,越是真正关心的地方,越是话里有话,迂回曲折。

只是那些话,该听到的人不是你。

你又叹了口气,感慨还是需要自己来挽救罪人们的家庭情感关系。啊哈,或许管理者就是注定要背负孩子们的心理健康问题。

子贡小姐原本的计划,是直接把鸿璐当道具用,但你似乎仅仅因为儿时的一面,就愿意相信他的善意。

钟表转动声有条不紊地响起。

那么现在的鸿璐呢,你也看见了他、也信任他吗?

你问时,也没有奢求对方会听懂。

毕竟本来也不是说给对方听。

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你并未转身,孔丘侧目看去,只见那位话题的主角不知何时已经离座,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鸿璐在阳光的边缘站定,一同望着阶梯下饮酒正酣的众人。阴影下,那只如玉的眼睛愈发亮得摄人心魄,不似活物。

“没办法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轻飘飘地开口,“毕竟,大家总是将我想得太好啦。”

“好像我还是小时候一样。”

 

贰、【想活的你失去了明天】

或许是因为获得了那根金枝的缘故,你最近做了一场奇怪而漫长的梦;梦境从遥远的过去开始落笔,也曾有一个肖似童话的开头——

从前,在一栋雕栏玉砌的高楼中,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的孩子。

若说都市中人人都攀爬着尸体堆成的金字塔,那么这孩子便是千万分之一出生在塔尖上的幸运儿……对啦,就和玉石一样,从高温高压下的无数生物残骸之中诞生的一块毫无用处的顽石,却被人当作寓意吉祥的宝物……呵呵,就用“宝玉”这个名字来称呼他吧。

有那么一段时间,宝玉是整个大观园最小的孩子。由于大观园各大家族间的紧密联系,他有许多个血缘或非血缘的哥哥姐姐。那时候的宝玉是个十分讨人喜欢的孩子——漂亮,爱笑,乖巧又伶俐,有一点无伤大雅的任性。而你……而鸿园宠爱于他。

这样的孩子能闯多大的祸呢?左不过是偶尔挑挑大观园中来访家臣的刺儿——“你明明是人,怎么长了对兔耳朵呢?”之类的。

刚刚复命完毕的时任卯兔魁首沉默少顷,道,小少爷,因为兔子是种比您想得要更恐怖些的动物。

它们看着温顺,实则凶性十足。如果遇到生存威胁,它们甚至会同类相残,甚至同类相食。

哇,是这样呀?彼时的宝玉伏在贾母膝头,有些困乏地眨着眼,天真道。大观园里有两位姐姐也一起养了兔子,养得很好呢……她们前些日子给我看过,说若是有了小兔子,便给我抱来一只——

他说着说着,又顿住了,玉白的指节轻轻地绞着衣袖,犹豫地问:可是袭人给我读的书上说,兔子也是一种很重视家庭的动物,若是抱走一只小兔子,它们会不会伤心呢?

贾母不在意地摆摆手示意正欲开口的黑兽退下,而后爱怜地对着那双尚且纯净剔透琉璃一样的眼睛道:好啦,莫想这些有的没的——时间到了,该过去了,宝玉。

于是你看见仍在犹豫的那个孩子被祖母牵着手,走入一条向下延伸的道路。这条路这样长,几乎看不到头,灯火明明灭灭,空气阴沉湿冷。那孩子望了望漆黑如深渊的尽头,又将那双颤动不安的眼睛转向此处唯一的亲人。

奶奶见过小惜春了吗?

还没得空去看一眼。听人说,你一知道园子里添了个小妹妹,第一时间赶着夜色就跑过去了,太过急性子可不好,下次我该说说袭人了。

不是袭人的错,是我太匆忙了。奶奶,我们要去哪里呀?

那也是她没有看顾好鸿园的宝玉。好了,奶奶带你去见见长辈们,他们可喜欢你,可想见你啦。

奶奶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宝玉在奶奶的手心里长大,那双手一如既往地温暖,和为他过生日时握着他切蛋糕的时候,百忙之中抽身陪他一起在园子里游玩、慢悠悠地唤他宝玉慢些跑小心摔着的时候——和幼年时早已记不清的第一次见面,握住他的手、为他取名“宝玉”,疼惜地将他搂在怀里时一样温暖。

家。那时候,贾宝玉记忆里的大观园,还洋溢着温暖的晴光,是永远碧蓝如洗的天空,是郁郁葱葱软红叠翠的花径,是微风吹皱一池春水,拂过时会扬起盈盈笑语的地方。

奶奶,奶奶。

就像夫人给惜春起名字时一样,家中长辈们为自己起名时,是不是也挑了好久的字儿呢?

“——是呀,宝玉。”

浓重到令人反胃的血腥气。

“你衔玉而生,自然拥有与之相称的、贵重的名字。”

不绝于耳的凄厉哀嚎。

“快过来吧,让仙人……”

血肉模糊、状似非人的生物放下手中吃到一半的残肢,裂开嘴,朝他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容。

“……看看你的眼睛。”

“呜……!”

他瞳孔剧颤,条件反射地捂住嘴。

在每天都漫步过的,春风和煦的花园下,竟是数不尽的累累白骨。

“哈哈,你看你,都吓到孩子了。”有什么东西说。

“宝玉这孩子是被宠坏啦,有些少见多怪也难免。”

啊,原来是我少见多怪……那孩子恍恍惚惚地想。

可是、可是——

地上堆满了看不清原型的不规则肉块,粘稠腥臭的血液如未凝固的岩浆般一路流淌到他的脚下。方才被撕裂身体、生嚼血肉之人的半截头颅骨碌碌地滚在地上,断裂的喉管里还发出嗬嗬的嘶吼,那双干瘪的眼还死不瞑目,挣扎着想要活下去,可却在下一秒对上他的左眼时,如将尽的烛火般晃了晃,就猛地熄灭了。

宝玉呆楞地站在那里,任由血红色缓缓地爬上纯白的衣角。他怔忡地抚摸上那只玉眼,没由来地想起被磨得光亮如镜的菜刀下的死鱼。

帮厨大叔,这条鱼还活着呢,好可怜啊,我们放了它吧?

哈哈,宝玉少爷真是善心,不过它已经死啦。

可是它还在挣扎呀?

少爷,鱼不大聪明,它虽然已被开膛破肚,却看不到自己的情况,也就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死了,所以还在挣扎。况且若是我们放了它,那今晚的大人们要吃什么呢?

那、那哪怕救这一条也好呀,不碍事的,我不吃就是了。

哎哟我的小少爷,小心点儿手,可不能这样任性。

噔!

厨子手起刀落。

如镜的刀面隔绝了他视线中死鱼的眼睛,映出那枚散发幽幽蓝光的玉眼。

——可是那个人明明真的死了啊!死了……

“哎呀,吓到啦?别怕,别怕,要是想的话,也可以让他活过来嘛。”

仙人笑呵呵地揽过僵硬的孩子,冰凉黏腻的血肉抚摸过那孩子带着花香的长发。

他想起夏末声息渐没的鸣蝉,死在掌心的蝴蝶,枝头洒落的花瓣。宝玉实在玲珑剔透,悟性了得。祖母曾赞赏而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眼中看见那些事物,便与它们感同身受,哀其所哀,痛其所痛。

没错,那就是死亡。都市里没有什么都不懂的孩童。他知道,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也不会有了。

有很多啊,根本用不完,不会没有的,别担心。”

“况且人总是要死的,他起码死得很有价值,不是吗?”

价值,是什么呢?

“哈哈,你想知道这个问题吗?”

“那么,好孩子,从今以后,你就住在怡红院吧。”

……为什么?

怡红院是园子里最好的住处,哪怕是孔家的丘大哥,也没有这样的殊荣。

“因为宝玉,你是珍贵的宝物呀。”

“你的价值如此之高,不用争,不用抢,天然比他们都更高。你是鸿园的宝玉,大家当然都会爱你。”

为什么?

他不明白。

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这问题不带一点恶意,只是纯粹的疑惑。但贾母急匆匆地开口了:

“哎呀!宝玉,你怎能这样问?长辈们待你如珠如宝,怎么能这样失礼呢?”

白骨嶙峋的那位仙人嘎吱嘎吱地笑了:

“没关系,没关系,哈哈,玉嘛,总要雕琢一番,才合心意咯。鸿园的宝玉更应如此,如珠似宝……”

“……如切如磋。”

仙人们沙沙的声音犹在耳畔,像鬼魂窃窃私语。

“宝玉,这就是你的命运。”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奶奶、仙人们、还有满地睁着眼的尸体。他们都盯着他,盯着他的左眼,鼓掌,嬉笑,好像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感激吧,顺从它吧,你不用担忧任何事,就能活得很好、很幸福。这在都市里是多么大的幸运呀!”

宝玉不记得自己如何走出地下,但迈入阳光之下,闻到大观园久违的花香时,他却前所未有地感到寒冷、眩晕,心脏的位置传来令人窒息的绞痛。

他浑浑噩噩地走到池边,无知无觉地望向水中。染上腥气的风拂过他被血液濡湿后沉重的衣摆,带得孩童的身躯微微前倾。

他看见一只青色的眼睛。

那只青色的眼睛也静静地看着他,无知无觉,粼光闪闪,荧荧如鬼火,璨璨如宝石。

宝玉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咳嗽起来,泪水无法控制地滚落,他踉踉跄跄地扶住一旁的桃树试图回身逃跑——可那双眼仍然毫不动摇地盯着他,盯着他,盯着他——如影随形,无法摆脱。

那东西竟是他生来的一部分。

……他感到想吐。

“宝玉?”

从恍惚中重新聚焦时,他看到池中倒映出兄长关心的目光。

“……怎么了,丘大哥?”

“小心些。”孔丘虚扶着他,眉头紧锁:“你方才快要跌进湖里了。”

“啊,抱歉,有点儿走神啦。只是想起小时候经常到这片池子附近玩耍,”鸿璐转过身,笑眯眯地说,“想起了不少童年趣事,有点怀念呢。”

他眨了眨眼,像是才发现一般讶异道:“但丁先生先走了吗?”

“子路和你的那位同僚切磋过火了,联系他去救火,便先行离开了。”孔丘言简意赅,话锋又转,“你的脸色并不好。若是待在这儿难受,我们往园外走罢。”

“呵呵,如果丘大哥想去外面看看的话。只不过您今夜还要赶路——”

孔丘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

“你想要出去吗?”

鸿璐“嗯~?”了一声,笑吟吟地道:“如果丘大哥想出去看看的话?”

孔丘叹了口气,两指并起,往弟弟额头上轻敲了一下:“既知我今晚要赶路,还选在这时候?”

“丘大哥一开始就发现了吗?”

“子贡先前捂着子路的嘴急急忙忙支走我的时候,话术和你的管理者相差无几。她平日可不是会说那些话的人。”

“原来如此,嗯。我明白了,这是疏忽呢。”

“……是你给的台本啊。”

“呼呼~毕竟,我可是付出了一大堆丘大哥童年糗事——开玩笑的啦,下次我会更认真准备的。”

“不是让你争取进步的意思。”

孔丘叹气。他愈发觉得自己和贾宝玉重逢后,叹气的频率莫名其妙变高了。

“子贡小姐神机妙算,但丁先生善解人意,他们都答应得很简单,我并没有付出什么。”鸿璐笑了一声,慢慢地往前走,“他们只是可怜我,同时又都保有那么一点点的小小好奇而已。”

“子贡那孩子,虽说她常受好奇驱使生出些疯狂的念头,至少她也足够谨慎。那位管理者,显然,亦不是关键时感情用事之人。”

但眼前这个人不同,他——

“你问这些,”孔丘道,“是觉得我也是在可怜你?”

“呵呵,没有那种事哦?我只是——”

“你可以问。”

“丘大哥,我们好不容易相聚一趟——”

“你害怕我的回答吗?”

“是呀,”出乎意料地,鸿璐这样轻快地回答了,“毕竟,如果是只能让丘大哥觉得可怜的程度的话,贾宝玉可真是可怜啊。”

他摸了摸嘴唇,若有所思,“感觉完全没有得到真正的心的样子。”

“……”

孔丘因滤镜微微摇晃而暂时沉默了,鸿璐像是终于扳回一城似的呼呼地笑起来:“当然是开玩笑的,若是那样,丘大哥早在我前两个回答就已经一棍子将我打死了吧?就像对待令人失望的家伙应该做的一样。”

小径旁的花丛姣娆繁杂,争奇斗艳,他垂下眼睛,手指轻轻抚摸过每一朵花的花瓣:“说起来,我上一次同丘大哥打照面,还是很小的时候呢。”

“那时候的贾宝玉可是个任性的孩子,读不进书,练不下字,每天只是和弟妹们一起玩闹而已。”他说这些话时,像谈起别人而非自己。

孔丘伸出手时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然后才感到有温暖的温度摸了摸发顶。

“好安心啊。”鸿璐笑着说。

“真正安心的时候可不会说这种话。”孔丘沉声道,“是我没顾得上你。”

“丘大哥这是什么话。”他眨眨眼,有些困惑地笑。

“鸿璐。”

“嗯?”那孩子的笑容定了一下。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孔丘说。

“今夜启程晚了也无妨,如今的我迟到几个时辰并不会落得无能为力的境地。你身后拥有足够信任的同伴,经历了足够多,也已经走得足够远了。”

“所以,我再问你一次。”

他说:“鸿璐,你想出去走走吗?到大观园外去。”

“……嗯,您能再叫一次我的名字吗?”

半晌,鸿璐沉吟片刻,又漂漂亮亮地扬起笑容。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想听一听。”

孔丘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道:“好。”

“宝玉。”

王夫人远远见他,便唤道。

“今日又到了该谒见仙人们的日子,可去见过长辈们没有?”

那孩子空茫地抬起头看向母亲的方向——眼睛又开始痛了。一听到这个名字,自己就仿佛又回到铁槛寺,又整日待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浸泡在一室血腥里一遍又一遍地反复看着那些亲友残杀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反复体会着自己的情感直到麻木。他听得到仙人的赞叹可却什么也感觉不到,触觉也好嗅觉也好喜怒哀乐也都离开了他,只有耳边回荡着梦魇般的赞叹,“宝玉”“宝玉”——

——“你是大观园的宝玉”。

母亲朝他走来了。

他已经一个人住在大观园最大的院子里很久了,和母亲久未亲近了,实在有很多想说的。母亲的怀抱在记忆里已经褪色,他快要记不起曾经是否感受过某人的体温。

“宝玉。”他看见母亲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隐晦地瞥了一眼他的眼睛,然后轻轻的、带着颤抖地喊他,姿态和面见家主时一样矜持谨慎、合乎礼数。

“今天在长辈们面前,没有失礼吧?”

“……当然啦,母亲。”

他于是熟练地笑起来。

“好,那就好。好孩子,现在你要去哪儿呢?”

“回母亲的话,姐姐们养了兔子,喊我去看一看。”

兔子。一种柔软又温暖的生物,弱小而无害,有着庞大而亲密的家庭。至少时至今日他还是执着地这么想。至于兔耳朵姐姐说的话——在这个时间点,他的本能下意识地遗忘了那些话,否则他大概会在母亲面前相当不合礼数地吐出来。

“是吗?”

王夫人柔和的声音轻纱一样落在他头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下不为例,以后便不要去和兄弟姐妹们厮混了。你可是鸿园的宝玉,该把精力都放在正事上。”

“说起来,贾母大人为你寻好了另一位先生,你也不必再去孔家了。”

“……好的。”

“乖,不要低着头,抬起来,露出你的眼睛。好孩子,你还有什么事吗?”

“母亲,”内心少顷挣扎后,还是对母亲的依恋占了上风。他嗫嚅着开口:“昨夜里,怡红院遇到了数次暗杀。”

“噢。”王夫人看起来有些讶异,“有什么问题吗,宝玉?”

“……是院子里有几位侍女姐姐,受我牵连遇害……”

那都是对他很好很好的姐姐们,每日花心思换着花样地为他编发,陪他玩闹,这几天见他郁郁寡欢,还悄悄地在夜里溜出大观园,买了小玩意儿想要逗他笑。

他只是觉得,她们不该为自己落得这样的结局。

“原是这样的小事,宝玉,是缺了几个?母亲为你补上。”

“……若是不妨事的话,可以让她们回来吗?”他垂下眼帘,盯着地上,“我是说……我知道生命保险是鸿园的资源,但她们……”

“这不是什么大事。”王夫人温柔道,她这会儿又是个宠溺幼子的母亲了,“只要是你想要的,宝玉。”

“真的吗?!”他霎时抬起眼,闪闪发亮地看着他的妈妈。宝玉并没有料到自己当真能帮到她们,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一结果着实喜出望外。他高兴得笑起来:“多谢母亲!”

王夫人这一次没有避开他抱上来的动作,她甚至犹豫了一下,在怀里的孩子看不见的地方,抬手虚抚过那孩子的发梢。罢了,她低声催促了一句:“宝玉,在外头要得体些,下回见旁人可不能这样了。”

那孩子愣了一下,有些羞愧地规规矩矩站回去。然后,她端庄地点了点头,便好像没什么再留下的理由,头也不回地渐渐走远了。

“……祝您日安!”

小插曲并未扑灭孩童欢快的心情。对母亲的背影规规矩矩地行过礼,宝玉转过身,笑容灿烂地扑进贴身侍女的怀里叫她抱了个满怀:“袭人,你听到了吗?大家都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啦!”

若这世上当真有着掌控一切的命运,此刻大抵正透过镜头看着那个满心欢喜的孩子窃笑吧:他实在太过天真也太过愚蠢,不知道母亲走时的步伐比她来时快得多,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将会经历无数次花样繁多的暗杀,他身边的人将一个接一个地殒命又一次次地复活,鸿园之宝玉的光环下摞着同铁槛寺无二的累累枯骨,以至于最终她们对怡红院避之不及,唯有此刻被他紧紧抓住的袭人留了下来;又或许其实她也一样离开了。

至少那时候,贾宝玉还能带着笑去敲开姐姐的门扉。

门似乎没有关,小孩子的力气一推,就吱呀呀地打开了。他迫不及待地跳进去,像回巢的小雀一样叽叽喳喳起来,喊姐姐的名字:“元春姐——”

他看见一院血腥。

围栏里的兔子们被开膛破肚,柔软的身躯像沾满果酱的抹布一样堆叠起来。熟悉的、他们曾一同逗弄兔子的石桌旁有同样堆成小山的尸体,有一些的头颅不翼而飞,剩下的几个有着似曾相识的面孔。

那两个曾经陪他一起养小兔的姐姐,其中一位好整以暇地喝着茶,脚下正是另一位四分五裂的尸体,喉咙上还插着一柄珠钗。

她见他来了,立即放下茶杯,邀功似的迎上来,满面笑容地拉过他的手——熟悉的,温柔的笑容。

“快看快看,姐姐今儿帮了你这么多,有替姐姐在长辈面前美言几句吗,小宝玉?”

元春姐姐……?

他张了张口,茫然失语。他以为自己发出了声音,耳边却只听到一片嗡鸣。

你做了什么…?

没想到,过往端庄得体温文尔雅的姐姐,一听这话,倏地变了脸色。

“什么意思?我对你这么好,你一句话都没有说吗?!”

她涂着丹蔻的指甲尖像匕首一样伸过来,好像要刺进他的眼睛。宝玉被带得踉跄着摔坐到了地上,手心被粗砺的石子划破一道狭长的口子,有砂石黏在伤口上,动一下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好疼。

这真的是他认识的姐姐吗,为何好像变了一个人?

您为什么要杀掉姐姐呢?他问时语气带着颤抖,秉持着一点惨淡的天真固执地要一个答案。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他记得两位姐姐约定了要做一生的姐妹,要一起长大、替对方绣帕子、绣婚服,便算出嫁了,也要时时相见。

“为什么?”她好像听见了什么很荒谬、很可笑的问题似的,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为什么?宝玉,宝玉。我要活下去——我得活下去,我要爬上去啊!”

那孩子陌生地看着她,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惶惑。

……可是要活下去,迎春姐姐为什么就非得死掉呢?

“哈……为什么她不该死呢?她活下去,能给我带来多少价值?谁能保证她不会背叛,谁能保证明天不是她杀了我?”

曾经端庄雍容的姐姐的模样在他眼前闪烁了一下,噗地熄灭了。幻影留下的那个女子几乎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在这大观园,她总有一天是要死的!不枉她做我的好妹妹,比起帮了别个谁,不如帮我一把,又有什么不对?”

“哈哈,这孩子倒是有趣——她说得很有几分道理,既然总是要死的,既帮了她,又让咱们几个得了乐趣,那样的死,难道不是很有价值么?”

仙人们反复观赏着他姐姐的死亡的时候,宝玉就站在旁边,像一个摆件一样看着,看长辈们对姐姐的一生评头论足,或感慨或叹惋,就像是对待一只肉兔,挑肥拣瘦。

他来这里太多次,每次都要待上许久。其实他不必留下,只是仙人们热情地招呼他,溺爱地唤他宝玉,要他多陪陪祖先们,要他一同享受这趣味,于是宝玉一遍遍地和仙人们一起观看自己的人生,然后一遍遍地意识到自己的一切有多么可笑,竟然可供仙人们成日取乐。

他想起斗兽场的观众们欢欣鼓舞,看着场内的野兽与角斗士互相厮杀至死。他们隔着一层青蓝色的屏幕,欣赏生者死者的喜怒哀乐,当然不顾姐姐们的死活。反正一窝兔子还有很多呢,这一批死了,就再拎出来几只嘛。

……好恶心。好想吐。

玉眼之中,少女憎恶又嫉恨的声音还在嘶鸣:

“……啊,原来如此,你不理解,你当然不理解!贾宝玉,你还以为有人爱你呢!”

“你以为其他人接近你是为了什么?当然是因为,你是这里唯一一个,活着比死了更有用的人呀?好宝玉,让姐姐看看你的眼睛……多稀奇,多好运啊,带着一只不同常人的玉眼降生,就能得到这样的青睐——”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恨死你了?”

再听到一次这番话,宝玉的内心似乎已经生不出多少波澜。他明明看着画面,却只看到一片画面崩坏的噪点,看得他眼睛刺痛。耳边的声音也渐渐远去,好像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里。

他闻到自己身上浸透的血腥味。

啊,原来如此,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而不是大观园的花香,所以那时一无所觉地推开院门的自己,才会没能通过弥漫的血气察觉到院内的异样。

“呵呵,宝玉呀,吓到了吧?”

奶奶的声音遥远地传来,在这片空白的空间里回荡,仿佛天音响彻。

“没关系,没关系,总归,长辈们是爱你的呀。”

长辈们的声音也传来了:“哎呀,元春这姑娘,变化可真大哟。”

“是啊,是啊,她死了多少次来着?哈哈,还记得宝玉没出生那会儿,她还是一副大姐模样兄友弟恭呢,如今倒也会朝别人动刀子了——弥胤呀,和你那时候也很像吧?”

“也记不清咯。”好像是奶奶的那道声音怡然自得地回答,“说来元春也到出嫁的年纪了吧?好姑娘,她对鸿园可很有价值啊。”

「姐姐同我一起长大,一辈子都在一块儿,就算是出嫁了,也做一辈子的姐姐妹妹。」

“哎呀,我们的宝玉怎么哭啦?”

「是宝玉呀,快看快看,迎春养了一窝小兔子呢!送你一只要不要呀?」

别担心,迎春丫头过几天就活啦。不过她这次活过来,大约就要朝元春下手咯。

「宝玉,你是个好孩子,又受祖辈宠爱,若是哥哥姐姐们都离开了,还要烦你帮忙照看着迎春的兔子们……和弟弟妹妹们,好不好呢?」

好孩子,别哭呀,眼角都哭红了,这可对你的眼睛不好唷。

宝玉,宝玉,你在害怕吗?不用怕。你的价值很高。

就算死去多少次,鸿园也总会将你复活的,哈哈。

“———呃……!”

他再次从噩梦中惊醒。

宝玉急促地喘着气,睁开眼却看到帷幔上熟悉的花纹,竟然好像慢慢变化成铁槛寺里扭曲缠绕的尸体的模样。

他冷汗淋漓,缓缓撑起身,捂住了眼睛。

“宝玉少爷?”

袭人焦急的声音传来,“怎么了,您又做噩梦了吗?”

“袭人……?”

他的耳鸣还未停止,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本能地呼唤侍女的名字。

然后,他在空中乱抓的手被握在温暖的掌心里。

“我在,少爷。”

是熟悉的、袭人的声音,袭人的气味。

那孩子于是安心下来,脱力般倚靠在侍女的怀里。侍女坐在床沿搂着他,给他喂了一点水。

他抬眼,看见外面透进来的熹微日光,喃喃地问:

“……我又睡着了吗?”

“前几日晚上,您都没能入睡吧,方才看着书就在窗边睡过去了,实在吓我一跳。”

袭人像是哄孩子睡觉般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柔声说道,“怕您着凉,想着还是在榻上睡舒服些,是不是?”

“……谢谢你,袭人。”

“您和我之间还需要谢什么呢?”袭人抱住他,温声道,“宝玉少爷,难过的话就哭一会儿吧,没人会看见的。”

他顿了一下,才慢吞吞埋进温暖的怀抱里,眼泪无法控制地濡湿了侍女的肩头。袭人感到怀里的孩子收紧了手指,好像溺水者抱着浮木一样死死攥着她的衣袖。

那日,少爷去见过元春小姐之后,就将自己锁在院子里闭门不出,谢客不见,每日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早已读过数次的闲书。

袭人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小少爷如此痛苦,却还是只愿意抓着一小块衣角。

“少爷,”待宝玉安静下来,她试探性地开口道,“出去转转吧,成日闷在院子里,对心情可不好。”

“……不用了,袭人。”宝玉闷闷地说,然后他放开了侍女,带着哭红的眼角对她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

“我只是,最近有点不太舒服……”

咚咚咚。

院门处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于是他放开了手,轻轻推了推侍女,道:“袭人,去开门吧。”

袭人一愣,随即惊喜地意识到,这是他愿意见客了的意思。宝玉垂着眸,盯着衣服上的花纹,神思跟着她匆匆的脚步声渐远。

会是谁呢。

是日渐疏离、眼神异样的几位哥哥姐姐吗,还是被他拒之门外、心灰意冷的弟弟妹妹;若是黑兽,大概不会从正门进入吧,就算是声东击西之计,真正的暗杀者也会直接进入他的卧房,不至于牵连到离开的袭人。

“宝玉!”

一道清丽的声音传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直至同龄的女孩儿熟稔地咕噜滚到榻上,一把捧起他的脸搓扁揉圆。

“看你好像有些闷在家里,我扎了风筝,咱们一起去玩吧,放松下心情,好么?”

“呜——黛玉?!”

来人正是林黛玉,护卫林家的女儿,心思细腻又明亮大方,素来和他十分合拍——和过去的他。

“怎的一直闷在屋里?”黛玉和他说悄悄话。“我听说,最近四大家族的候选人们突然纷纷将你视作眼中钉,针对你的暗杀数也数不清,是出什么问题啦?你和老夫人提过没有?”

“黛玉。”

“嗯?”

他轻声说:“……以后,就别再来啦,我会连累你的。”

“宝玉。”

黛玉打断了他。

“他们都说你的名字是为了那只玉眼而起,我却觉得黑色的眼睛也很漂亮——和我的名字一样,黛色的玉,我们两个都是玉,不是很有缘吗?”

宝玉一愣。

那是初次与林黛玉见面时,看到那个因与父母分离而孤身一人缩在角落默默垂泪的小姑娘时,他所说的话。

“你可能已经忘记了吧,但我还记得哦。”她说,“至于暗杀什么的,说不害怕当然是假的。”

“可是——”

别难过啦,黛玉。

那个朝她伸出手、将她拉进花园里的孩子温柔地为她抹去泪水。

没关系的,会好起来的。

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家人了。

“没关系的。”

黛玉捞起衣袖里的帕子,笨拙地给他擦了擦泪痕。她有点太用力了,以至于擦得小少爷脸颊有些泛红。

“走吧,我们去寻惜春和小环玩儿。他们是咱们这一辈年纪最小的孩子,你是哥哥,我是姐姐,咱们要保护他们,对吧?”

黛玉笑起来,用一种仿佛缔结盟约一样的庄重语气许诺:

“别怕,别怕,会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们一起努力活下去吧,好吗?

 

叁、【想死的我却今天也在呼吸】

“好呀~”

鸿璐笑眯眯地完成了支付。

在两步远的地方,孔丘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败家大少爷为两支糖画付了能买下一整个糖画铺子的天价,然后兴奋地选起了图样。

……甚至还指着他问“能画我兄长吗?”

方才舌灿莲花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小摊贩此刻被问得汗流浃背。他大概也没想到这位大少爷当真会掏钱买下,此刻只能连连摆手示意做不到,期间还悄悄地朝孔丘的方向瞥了一眼,最终还是歇了心思,垂头丧气地画起糖画来

半盏茶的功夫,鸿璐便欢天喜地地接过两支糖画。孔丘默默接过递来的其中一支,看着糖画的图案陷入了沉思。

“你叫他画了什么?”

“丘大哥的名字呀。”

……怪不得刚刚那小贩朝他这边看了又看。

鸿璐凑过来,伸出手比划给他看:“这个是丘大哥的名字,然后,这一支是我的。”

“……”

完全,看不出来。

手艺也太烂了吧,这样也能在靠近巢中心的商业区招摇撞骗吗。

而且,“你那支,就是一个圆吧。”

傻孩子,他弟弟不会有一天把自己卖了吧。

鸿璐“唔”了一声:“他同我说我的名字太难写了,我就叫他随便画个什么。”

“……他画了个圆?”糖画原来是如此低门槛又暴利的行业么。

“是月亮。”鸿璐居然认真地纠正了。他抬起手,将糖画对上街头的明灯,示意,“刚刚那位先生教我的,这样看。”

“………”所以他刚刚在那边看着看着就“哇~”地感叹了一下是为这个啊。

“这样就很像月亮了吧?”鸿璐笑眯眯地说,“自身不会发光……只能反射光的天体,书里是这么说的。”

不是外形而是这方面吗。

……算了,弟弟喜欢就行。

孔丘道:“你喜欢吃糖?”他试图多了解一些弟弟的喜好。

“吃甜的东西能让人心情变好,巴士上的大家都很喜欢哦。”鸿璐一边回答,一边从善如流地接过了孔丘手中的糖画。他咬着糖,含含糊糊地补充:“啊,有几位可能例外。”

“……”关于个人的回答好像被巧妙地忽略了。

“不过,说了这么多我的事情,倒是很少听丘大哥谈起自己的事情呢。”大概是某方面的直觉意识到了氛围的改变,那孩子不紧不慢地接上了话题。

“那可是长篇大论。”孔丘道,“听着会睡着的。”

“呵呵,丘大哥又将我当作小孩子了。”

孔丘看他手里举着那根糖,也不吃,就像举着个艺术品似的看着。这个弟弟在有些地方很好懂,却又在有些地方相当混沌。他斟酌少许,道:“无妨,日后我们有许多相聚的机会,总有时间可以讲给你听。”

“哈哈,以前只能呆在大观园的时候,总会有点羡慕离开了鸿园的丘大哥。”鸿璐看人的时候永远是一副亲近温柔的笑模样,那只异于常人的眼睛闪烁着迷惑人的微光。孔丘倒是习惯了看那只黑色的眼睛,就知道这人是否当真在笑。他道:

“你也已经去过了很多地方,不是吗,和你如今的同伴一起。”

“嗯~确实见识了很多有趣的、令人惊奇的事情呢。大家也逐渐成为了知心的伙伴,是可以在战斗中以命相托的同伴哦。”

正巧漫步到某座书店旁,他瞥见店外招揽客的报刊架,道,“之前还有过报道呢。”

孔丘拿过了糖画,方便他上前细看,闻言才回想起过去听说的、自己弟弟所在的公司在某些世界之翼大闹特闹的传闻:“……”

“啊,找到了——”

还真叫他翻出来,不知这孩子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记得你从前在大观园经常看书。”孔丘不得不开口,以防那些添油加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胡乱报道伤害到那孩子的感情,“你喜欢看书吗?”

“诶?都是些闲书而已啦,随便看一看,打发时间而已。”

“闲书也无妨。”孔丘道,“觉得看书有趣吗?”

“有趣……?”

还是说,那孩子看书,只是因为这样的话,那些仙人也只能看书?

“有趣吗?……或许吧,我不记得啦。”

鸿璐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了报刊,笑着说,“我不太清楚那些事了。丘大哥,我们先走吧?”

“鸿璐。”

“嗯?”

“你当初为什么决定登上那辆巴士?”

“因为奶奶和仙人们让我多出去看看。”他流利自如地回答,好像准备过无数次。

“如果仅是如此,你为什么还会羡慕离开鸿园的我呢?”

鸿璐卡住了。

……是哦,为什么来着?

那都是很遥远、很模糊的情感了,他现在回望它们,好像看琥珀里封存的模糊幻影,像隔着老旧的电视屏幕去辨认演员的喜怒哀乐,要十分费力才能想起。

“……或许是因为我的一生太过顺遂了吧。”半晌,他喃喃道。

“按照奶奶和长辈们的要求,我去看了很多东西,听了很多人说的话,去体验不同的人生,然后,某一天,我意识到了一件事。”

“过去有生命保险,现在有着巴士和但丁先生,死亡总是没有追上我,也拥有足够多的财富和地位。”

“……凭什么只有我如此幸运?”

他回过头,还是眉眼还是笑着的,但孔丘能看出,那只黑色的眼睛里的光亮暗淡了下去。

幽魂一样空茫的眼神慢慢地梭巡了一会儿,鸿璐才自言自语般开口:“说起来,就是这个位置。”

“丘大哥就是在这里见到小时候的我,对吧?”

宝玉。

奶奶。那个孩子听见传唤的声音,急切地回头,迎向走来的贾母。恕宝玉失礼,关于那个人——

祖母无奈地笑着,微微摇头。

宝玉,奶奶尽力了,但我们找到那个再积日你想要救下的孩子时,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她身后的扈从打开手中提着的袋子,露出一堆碎肉块,因为血都流掉了而显出一种淡淡的粉色。

那天,有许多人有意无意地看到了鸿园小少爷的动作,于是渐渐谣言传说那户人家与贾府有关……辗转收到的消息描述为“因不小心卷入了一系列利益冲突而被害”,更细节的也没有调查,就此草草了结。那个人真的死了吗?那袋子中真是某人的尸身吗?谁知道呢,目的达到了就好。

在后来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他耳边还会响起那名黑兽毫无起伏地诵读报告的声音。

如果那天自己没有伸出手,那个人是不是反而还有可能活下去呢……?至少,不会这样冤死在后巷里,连尸骨都需要毫无关系的人来发现。

而仙人们用一种轻率的、古怪的、又诡异地包容的语气回答: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呀。”

啊,那个孩子,在那时候还会努力反驳。他张开嘴,试图说话。

可是……

“这样的事在都市不过尔尔,稀松平常,一个个关心,怎么关心得过来呢?”

真的是那样吗?

“习惯就好,没必要在这些东西上浪费时间——哈哈,怎么这副表情,宝玉想要救,那就救几个呗,我们又没拦着你。”

若我真有一只特殊的眼睛。

“好啦,多笑笑吧,宝玉,何必搞得其他人都像什么恶人一样呢?”

——那么如果连我都视而不见,谁还能看见他们呢?

“这是正常的,你还小,不懂事,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他张开嘴想要说话,想要辩驳,却恍然意识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的声音没有被听见。

仙人们端坐诸天,笑而不语,眼中带着饶有兴味的垂怜。

接下来的无数天,他在实验室里每一次想伸出却被玻璃窗阻隔的手、每一次无能为力见证的死亡、每一次噩梦中血肉横飞时冤魂凄厉的哭喊和质问,都一次又一次向他证明这一切。

文字会被看见,话语会被听到,没几个人有耐心辨认他在手心一笔一画慢吞吞写下的字。他抬眼看着窗外发呆时其实手上在偷偷写信,第二天仙人们听着画面中的沙沙声,问他:“好孩子,你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

他们哈哈笑了,拿出那封信:“是它吗?”

他本以为至少那里没有黑兽。又或许他们的耳目遍布鸿园,只要这封信存在,就总会被发现。

“看看,宝玉写给了谁?”他们饶有兴致,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着看信。“噢,这是谁?是园中之人吧?”

……收信的那位女士,她怎么样了?

“她?”仙人们随口回答,“她殷切得很呐!不仅颇识大体地主动上交给了黑兽,还说,感谢仙人赏识,她会为鸿园继续努力呢!”

那封信,是写给主导新药研究的其中一位研究员。

宝玉记得她,她进入公司时满怀大志,也的确是个为外界所称赞的天才。可都市之中人人都想进入巢,世界之翼们网罗的天才如过江之鲫,像她那样的一茬割完还有一茬,永远会有更加优秀的后来者,一层又一层压在前人头上。

宝玉能看见她进入公司后如何一步步泯然众人,日渐沉默下去。然后那天,祖母带着他找到这位在普通研究员职位蹉跎了许多年的女士,问她要不要参与到H公司接下来最重要的项目里,成为真正伟大事业的奠基石。

那时候的那位女士和年幼的宝玉一样,都惊喜地以为是她将要得到重用了。

是仙人和奶奶也看见了那位女士的努力吗?他问。

祖母看着那个重又焕发活力的背影似笑非笑,说:她是很努力,但也仅此而已了。

不过,朽木自也有它的用处,正适合烧柴。

送完信的第二天他才在昏昏沉沉中想起这段过去,契机是一段风传。

据说,研究员中的一人,昨晚莫名其妙地自杀了。

他那天下午和祖母来到实验室时,看到的是已经被生命保险复活了的研究员。

他看着那张脸上面无表情,想起她在新药试验成功后带着研究员们不似作伪的狂喜与骄傲,对当时在一旁旁观着沉默不语的自己介绍时,几乎眼中放光:

“宝玉少爷,贾母大人说了,只要新药成功,鸿园都会更进一步——快来呀,您也可以笑一笑,庆祝一下吧!”

那些大半与她同样郁郁不得志的研究员们已抱作一团泣不成声:“我们成功了……我们创造出了好东西……我们是有价值的!”

而今天,她被复活了。

大观园里能够拥有生命保险的人,要么是出得起那价值的人,要么是本身就足够那价值的人。

这是否也足以证明,眼下,她是个有价值的人呢?

眼前的研究员女士什么也不记得,面无表情,只会机械性地重复被嘱咐的实验程序。她好像不记得她的成果了,也不记得她所有的理想和希望,像一棵木头。

“明天就是发布会了。”

贾母道,“万事俱备了吗?”

“是的。”研究员女士点点头,“明天,我会负责广播,宣布新药的药方。”

“很好,你做的不错。”

“都是托公司的赏识。”她机械地回答,“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

贾母离开后,宝玉鼓起勇气,再次拉住了她。

“少爷。”

她恭敬地低下头,宝玉这才发现她根本不眨眼,那双眼里布满红血丝,像要把眼珠瞪出来一样盯着他。

“我昨天给你寄了信。”他急忙道,“我,我不确定明天会发生什么,但那一定是很糟糕的事,我希望你不要去,不要广播……”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知道该期待怎样的回答。

她会拒绝吗,因为那是她梦寐以求的殊荣,站在所有人面前,展示她的研究成果;还是说,她会问为什么,会愿意听他讲讲,会愿意为了保全自己和他人的性命,放弃她为之努力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成果?

还是说,如今死过一次的研究员女士,根本不会有这些想法呢?

出乎意料地,宝玉看到研究员僵硬的嘴角忽然撇了一下。

她像是要哭一样,又像是哭不出来,最终卡在了一个滑稽的表情。

“谢谢您,宝玉少爷。”她说,“但,”

“我已经逃不掉了。”

不要去。

“逃跑?你在说什么呀,宝玉?”

孔夫人有些疑惑地微笑着,轻轻拍拍那孩子的头顶:“好啦,发布会人很多,你也别在这里玩闹啦。”

不要去。

“哥哥,”贾环犹豫少顷,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了那孩子的手,“我,嗯,我还是想看看最新的成果……祖母大人都说我在这一途上很有天赋呢,说不定我也能让鸿园更进一步!”

不要去。

“哎!弥胤啊,不是我说,这可怪不得我发火!就算是仙人看重,也不能容忍一个小孩在这种场合如此胡闹!”

“哈哈,您说的对,”奶奶向门口被他拦下的宾客赔了个笑,“这孩子被家里宠坏了,实在顽皮,稍后便好好管教他。”

然后,她和颜悦色、又不容拒绝地牵过他的手。

“宝玉,别任性。”史弥胤说。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

玻璃背后的他站在贾母身旁,惴惴不安地试图透过鲜红如血的绸带去看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希望这不安都是自己的错觉。希望奶奶至少不是那样的人。

玉石背后的仙人们看着他的挣扎,像是怜爱,又像是觉得有趣。

“快逃啊!”

直到一声尖叫撕裂了大观园宁静不变的天穹。

也撕裂了贾宝玉最后的侥幸。

啪!

被掣肘着的孩子忽然开始挣扎。

并不是像刚开始时因恐惧和痛苦而条件反射地想要闭上的眼睛,也不是逐渐失去声息后木偶般的沉默。他好像,忽然看到了什么。

这里已经经过了一轮彻底的虐杀,现在已经进入了尾声,乌鸦们开始啄食眼睛和脏器。室内,鲜红色涂满了地面和墙壁,甚至天花板上都涂抹着某种生物的血肉碎片。

那位温文尔雅的孔夫人,在死前还温柔地抚摸着腹部、和母亲一样美丽的贵妇人,本应是今日最为幸福的人,此刻像一张被剥下的皮,从内向外摊开在地上。她的丈夫被砍断了半截身躯,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爬行所拖出来的血迹,上半身还向着妻子的方向。

离玻璃最近的是那名研究员。她是最先被杀掉的那一批,明明已经是一副行尸走肉的样子,却在被捅穿心脏的那一刻迸发出了最后的生命力,那张无动于衷的面皮下好像忽然又撕裂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哀嚎着哭喊着向这个本应不为人知的方向爬过来。

“少爷,少爷,救救我啊——我是听了您说的才逃跑的!”

她死前就倒在离小少爷一步之遥的地方,脖子被切断了,裂开一个大口。她终于来到了这里,但室内的人根本看不到这玻璃背后的人,也不知道还有人为他们徒劳地流泪。将死的研究员像动物一样嗬嗬喘着气,那双渐渐灰暗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饱含不甘和怨恨,却干涩得没有一滴泪水。

那声啪的声音,是她拍在玻璃上又掉下去的、满是鲜血的手。

她用那只手配出了寄托一生才华的丹药,也因此引来了死神的注视,只有鲜红的血手印留了下来,永恒地映入那只玉一样的眼睛。

奶奶蒙着眼睛,玻璃后的大家都蒙着眼睛,只有他看着。

也只有他,听见了那句遗言。

“……在踏入鸿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逃不掉了……”

恍惚中,他好像听见自己的左眼中有好多人在笑,有掌声和闲聊声响起。

他好像又回到了地下的铁槛寺,在虚假的天空下,看着仙人们的娱乐,听他们一字一句,谆谆教导。

要记住,要好好看着这一切。你要看得更多、更多不同的景象,更少见的……更不可思议的……更多彩的景象……

宝玉,你要好好看着。

这声音好像钢印般打入他一片空白的脑海。

听话,好孩子,笑笑吧,大家才会喜欢你。

从此以后,他每一个晚上,都会梦到研究员死前的那句话,梦到像家禽一样被一排排开膛破肚的人。梦中到处流淌着黏稠的鲜血,手心是洗不掉的铁腥味,嗓子是说不出话的灼灼剧痛,四肢发寒,胃部痉挛一样地令人想吐。他捂着像是烧起来的左眼抬头看去。

梦里的夜空中永远镶嵌着无数双死去的眼睛。

眨也不眨地。

看着他。

——天旋地转。

“……哥哥……”

“——宝玉哥哥!”

他倏然睁眼,面前是弟弟关切的脸。

贾环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宝玉哥哥,你没事吧?怎么发呆呢?”

他好像睡了很久,像是经历了长久的坠落,才从梦中醒来,迟钝地开口:“……小环?”

“是我,哥哥,”贾环见状,愈发担忧,“你怎么啦?这两天一直很奇怪,神神叨叨的,是不是累了?”

他下意识挤出一个笑容:“我当然没事呀,小环。”

“那就好!”贾环立刻就笑了起来。这个弟弟向来是信他的,只有那一次没有信。

……只有哪一次?

“对了,宝玉哥哥,你今天叫我出来是要干什么?”

“干什么……?”

对了,自己叫小环出来,有话和他说。确实是有这么一件事。

那是很重要的话,一定要和他说清楚。他记得这件事,但是。

那是什么话来着?

他试图回想,可甫一回想,却乍然一阵尖锐刺痛,仿佛有长针从眼眶处刺进去翻搅。

“——呃!”

他捂住左眼,踉跄了一下。

贾环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好哥哥,想不起来就算了!我们说点别的……对了,我配出了新的药方,连贾母大人都夸奖我是个天才呢!”

新药。

他浑浑噩噩地,在浮沉的幻觉中捕捉到这个字眼。新药,对了,他要说的就是这个,他要说——

“取出◾️◾️◾️中的◾️◾️◾️并立刻将◾️◾️研磨投入◾️◾️中……”

这是谁的声音?

孩童的尖细声线突兀地沉了下去,周围陷入了无声的死寂中。

他记忆中大观园的夜间明明有着鸟啼、蝉鸣、繁花开谢、树影婆娑,可这里的一切却是凝固的。一切声音消失了,一切明暗消失了,只有连绵不尽的灰色。他抬起眼,眼前没有贾环:从头至尾,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在毫无生机的无声死寂中,熟悉的,不熟悉的,无数条声音自寂静中渐起。

某位大观园中曾有一面之缘的温柔夫人。某个实验室中挥斥方遒的研究员。活泼可爱的、年纪轻轻就于丹药一途颇有建树的弟弟。只听见过一句拒绝或调侃的,在门前被他拦下过的所有人。

他们的声音渐渐重合,一起读着那段血淋淋的文字。

即将重复播报……

“哥哥……我好害怕……好痛啊……”

取出◾️◾️◾️中的◾️◾️◾️并立刻将◾️◾️研磨投入◾️◾️中……

“没人能逃掉……没人能逃掉!”

欢迎来到发布会!欢迎来到发布会!欢迎来到发布会!快进去吧!快进去吧!

欢欢欢欢欢欢迎迎迎迎迎来来来来来到到到到发发发布布会快进去快进去快进去快进去快进去……!

一切重归死寂后,奶奶的声音最后一个响起了。

她金口玉言,庄严地宣布:

“他们该死。”

这片粘稠的灰色霎时间如泥潭深陷,他低下头,看到索命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袂。

好孩子,你要看着。

乌鸦向他飞来,他一动不动,睁着眼。

他想,它定是来啄我的眼睛。

“……哥哥……”

“——宝玉哥哥!”

女孩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哥哥,没事吧?怎么发呆呀?”

“……”

这是哪里?

“快告诉我啦,发生什么事?”小女孩不依不挠地追问,独自置身事外的感觉叫她委屈极了,“我本来想找你和黛玉姐姐玩,但你们都不在……”

“……”

如果不是死后的世界的话,为什么死去的小环会在这里?如果是的话,为什么惜春会在这里?

我呢?我终于也死去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

“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那句话像耳光一样甩在脸上的时候,为什么还会感到痛苦呢?

因为这条毫无意义的生命还在活着吗?

……啊。

明明是一片漆黑再无光亮的眼睛,明明是行尸走肉般的躯体,却忽然笑了起来。

他受到了启发。

那一晚夜色中,唯有月光与手中的刀如银镜般闪耀。

那是他白天从厨房偷拿的刀。为了不引起怀疑,他将它藏在了枕头里,一直睁着眼等到沉寂的深夜,连月光都被云翳遮蔽的时候。

年少的鸿璐闭上左眼,失去一半的视觉后,其他感官倏然加强了,耳边如擂的心跳令他愈发紧张。那还是个害怕夜晚与噩梦的孩子,他当然也会恐惧死亡,所以必须要非常用力才能握住小刀,用力到指尖都泛着青白,然后屏住呼吸。

如果人总有一天要死去。

以刀面为镜,他先在眼睑处划出一道血线,像是锚定位置,又像是试探这到底疼不疼。

如果有什么办法能够令奶奶和长辈们迷途知返的话,如果有什么办法能够赎我的罪的话。

如果有什么办法能够拯救谁的话。

他并没有犹豫多久。

噗呲。

那是鸿璐第一次感受到刀锋刺入血肉的感觉,冰冷、酸涩、粘滞,越往里越需要下狠劲。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却仍不敢停下,直到刀锋碰动骨头传来尖锐的振动。涓涓血流顺着白皙的皮肉淌下,黏黏腻腻地浇了他半边身子,连丝绸一样的长发也被血液糊在一起。

要很久之后,他才会对此习以为常。

可能是太疼了,那孩子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前的景象出现了重影,意识好像埋在了一层又一层酥麻的云朵下面,他手脚发软,最后的力气被他用来挑动刀锋。

好像割断了什么一样,眼前霎时一片漆黑。

——如果我的眼睛当真是一枚宝玉的话。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

那一瞬间看着视野中最后的留影时他在想什么?地上的血迹会不会太麻烦袭人了?今天的月亮为何如此明亮?今天的噩梦里会能与谁重见?

恍惚中好像听见风筝线啪嗒断裂的声响,意识开始向某处坠落,直到陷入了一片虚无。无知无感的黑暗如潮水一般涌来,覆盖了口鼻。无法呼吸,无法说话。

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那孩子睁开眼,看到熟悉的、金线刺绣的床顶。

他下意识抚上左眼,却只摸到一片光滑细腻。

“……发生什么了吗?”宝玉怔愣地看着自己干净的双手,问道:“今天是什么时候了?”

“少爷,前夜院子里进了刺客,所幸发现及时,并无大碍。”袭人毕恭毕敬地回答,“厨房的厨子看管刀具不严,家主已经派人和刺客一并处理了。”

“刺客……?”

“是,夜中有数人鬼鬼祟祟在园外徘徊,贾母皆遣黑兽捉住了,想来定是刺杀您之人。至于幕后黑手,贾母说既然您已经无事,亦没有再追究,今日还有实验要参加,就不便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了。”

什么?

那不是刺客,明明每天都有人在大观园外徘徊,有时是好奇之人或是有事求见者,更多的是因再积日流离失所的乞儿。厨房的厨子做得一手好菜,还对他很好,变着花样地给他做吃食,他要拿小刀时,还仔细叮嘱他小心受伤。

“……袭人,那把刀呢?”

那把刀是如此明显的证据,上面只有他的指纹,一查便知和那些人并无关系。

“贾母说,知道是您特意从厨房带走,那把刀您若是喜欢,就留着吧。”

他顺着袭人示意的方向看去,看到那把曾刺穿那枚眼球、浸透过自己的血的小刀。它已经被清洗过,似乎还打磨过,如今可以算得上一把杀人于无形的好刀。

这把凶器是这场闹剧中唯一毫发无损的东西,如今就在离死者不远的地方,静静地折射着刺眼的阳光。

它躺在那里,其实没有人在乎。

自杀也好,他杀也罢,生命保险足够他翻来覆去地折腾自己的命,反正还活着就够了,至于真相如何,重要吗?

“奶奶,”于是在实验室里,他安静地问,“如果有刺客要毁掉我的眼睛,该怎么办呢?”

在实验者的惨叫与血浆爆破的声音里,贾母慈爱地抚摸他的头发:

“不用担心,宝玉。鸿园的珍宝之名在这H巢中无人不知,怎么会有人胆敢这样做呢?”

没有人会这么做。人们仰视他,他是鸿园的宝玉、是高悬的稀世珍品、是H巢的皇冠上镶嵌的最璀璨的宝石。

没有人敢这么做。人们恐惧他,他是刽子手的眼睛、是聚光灯下的标靶、是掌权者手中的一把好刀。

“好孩子,你知道你为了什么而存在。”

是的,是的,这就是这个地方的风格,这就是这里的规则。要习惯,要相信,要顺从。

这是为你好。

 

肆、【如果能成为某人的心脏的话】

“习以为常的规则,人人顺应的潮流,被视为异类的反抗。”

孔丘一一点过。

“都市病或许亦由此催生。”

“哇——”

鸿璐眨眨眼:“原来如此。”

“……没懂也没关系。”

他弟弟以前明明是个聪敏灵慧的小孩,怎么现在被带傻了。

孔丘叹了口气,一旁的鸿璐微微歪头,像是被他的表情逗得笑起来:“这个我还是听懂了的,丘大哥生气了吗?”

“我生你的气做什么。”

“嗯~”手中剩下的那根糖画有些化了,和另一根木棍黏在了一起,但鸿璐似乎陷入了思考,并没有注意到,“因为我偏偏听懂了这个?或者,”

“因为我也是罹患此病的一员?”

“你是吗?”孔丘平静地反问。

鸿璐一愣,可能是没想到他会直接这么问。

“……我不知道。”

“呵呵……这样回答,您会感到失望吗?可贾宝玉本就从未真正拯救任何人呀?”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初融的溪水一样淅淅沥沥淌过,听起来像是发呆时的自言自语。

“那天,我面对奶奶的时候,想起的不是她后来做的那些事,而是小时候的奶奶。”

“她对我很好。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害怕的时候,尚且不是家主的奶奶会放下文书,哄我睡觉。我的生日宴是奶奶亲自下厨,甚至推迟了一次重要的实验……你看,她甚至将金枝也如此轻易地交到我手中了。”

“可是这样的奶奶,也伤害了很多人。”

过去某一个仍然看着闲书的下午,贾宝玉在一本志怪小说里读到了一种名为伥鬼的怪物。

“那么现在的贾宝玉呢,是不是变得和他曾看见的奶奶一样?”

它们是被山君杀死的人所化,但却会帮助山君引诱下一个受害者。

“可您……却选择了他,要将太大的赌注押在他身上,还给了他第二次、乃至无数次机会。”

月光下的鸿璐一如既往地微笑着。他黛紫色的发丝边缘浮起了幽兰色的微芒,飘渺而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在月色里。

他状似无意地发问:

“为什么是他呢?”

你想杀了我吗?

少年贾宝玉笑着问刺客。

好呀。如果可以的话,请谁来取走我的命吧。

第二天,他一如既往地来到了铁槛寺。

左眼中的仙人们窃窃私语:宝玉是不是变得冷淡了?

是吗?少年贾宝玉闻言,看向画面中那个正面对其他兄弟姐妹诘问时静静微笑的自己。

「哈,传说中的宝玉……」

「比起需要你死我活地争抢的我们,你只要伸伸手就能拿到你想要的不是吗?」

「贾宝玉,凭什么是你?」

他有点疑惑:冷淡吗?画面中那个我,不是在好好地笑着吗?

仙人们倒是兴致盎然地指指点点:这大观园确实风起云涌,孩子们都摩拳擦掌呢!

不过,对经受过太多花样的宝玉来说,大概也有些千篇一律了吧?

原是如此,怪不得宝玉有时候不开心。

虽然有些冒险,但放这孩子出去看看,也无妨。

开心吗,宝玉?对,好孩子,笑吧,笑吧。

你拥有一切,你无忧无虑,你高高在上,你拥有都市中绝大部分人梦寐以求的一切,足以买下任何东西。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还有什么不开心?还有什么话无从倾诉?还有什么事值得你无病呻吟?

——你凭什么不笑?

那是长大后某个平凡的夜晚,少年时的宝玉刚刚离开铁槛寺。这时候的他已经无需贾母陪伴,自会循着日程乖觉地在仙人需要的时间前往。

而袭人,也自然已经不会对少爷的长时间消失提出任何疑问。

“有人拜访……?”他在寺内待了一天,有些疲惫,现在思考停转,重复了一遍门口的袭人向他通传的内容才听明白,“啊,是惜春来了?抱歉,得麻烦她稍等一下啦。”

他顿了顿,笑道:“我清理过身上的血腥气再去见她。”

“不是惜春。”

来人却是身手不凡,已悄然地站在了屋内,声音紧绷,不复曾经的明朗。

“宝玉,是我。”她说。

“啊,是黛玉呀。”

“是啊。”林黛玉走上前来,他试图站起来又被她按下去。少女皱着眉头端详他苍白的脸色:“不然还是惜春吗?你上次那么说,真的很伤她的心。”

“上次?”宝玉有些恍惚地喃喃。

“你对她说了吧,让她随意伤害你……”她顿了顿,仿佛不愿说出那个字,“甚至杀了你。”

“啊,呵呵,抱歉,太久之前了,我有些忘了。”他下意识笑起来,空洞涣散的眼神却仍然盯着地面。

“宝玉。”

“我得去和她道个歉才行,对吧?”

“宝玉。”

“嗯,我其实没有要让惜春难过的意思,只是如果她想要,我能给她的话就最好啦。”

“贾宝玉!”

他又惹人生气了。

“……抱歉,黛玉,我走神了吗?”

他抬起头,怔忪地对上她震惊又悲哀的眼睛,却仍然仿若未觉地笑着开口:“对不起,惹你生气了吧?”

黛玉摇摇头,咬着嘴唇。啊,她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宝玉,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她低声说。

没关系。他觉得自己好像笑得有点累了,想说话时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于是他别开眼神,重新开口:“没关系。”

“可是宝玉。”黛玉的声音中带着惶惶,“你和惜春说那句话,才是几天前的事情啊。”

“……”

“她来找过我,话里话外,都是问你出了什么事。惜春的性子你知道,一看便是也想过同你和好,可你一直没有出现。”

惜春,来过?

啊,是了,那个日子快到了,他的生日,也是惜春的生日。

那是一年中唯一一个只属于她的日子。他和妹妹约好了,岁岁年年,都会陪她过生日。

“……惜春,可是很伤心?”

“是呀。”黛玉蹲下身,牵着他的手,从低处看他垂落的眼睫,声音都放轻了,“但惜春是个好孩子,去和她道个歉吧,她一定不会怪你。”

“好。”他梦呓般说,“我会的,我会的。”

“宝玉,我这次来,还有话要问你。”

黛玉握着他的手攥紧了些。她有些犹豫,可能还有些害怕,却定了定神,仍然颤抖着开口了:

“我想了很久,问了很多人,才意识到是从那天之后,你变得越来越不对劲。这些很危险,我知道,我不该好奇,但现在这里很安全,只有我们两个人,像小时候那样,我们悄悄地说话,就谁也不会知道,对不对?所以宝玉,”

她深吸一口气。

“——那年,你为什么叫我不要去孔家的发布会?”

孔家。

他听到这个词,瞳孔微颤,条件反射般露出笑容。

“呵呵,环哥哥之前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呢,大家都很好奇吗?”

“我不是在问你的罪——你救了我!”黛玉急忙道,“我是……我也想救你!宝玉,我和你刚熟悉起来的时候,你就很少笑了,但你现在却总是挂着这样的笑容,明明看起来自然又轻松,可却好像要离开了一样。”

她的语气这样焦急,这样担忧。

这样熟悉。

和那一天的袭人一模一样。

“我很害怕。”她明明还在这么近的地方说话,他耳中听到的声音却飘得越来越远,“我害怕我认识的宝玉会有一天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消失掉。”

“你在烦恼什么,可以和我说说吗?再不济,也可以和家主大人、和仙人们说,那些大人物们一定有能力帮助你——”

“少爷。”

袭人毫无情绪的声音遥遥传来,将室内的两人惊醒。

“家主大人传唤,仙人们有事交代。”

闻言,贾宝玉条件反射般笑起来,轻轻挣脱了妹妹的手。

黛玉。

那只玉色的眼睛荡漾着莹润微光,那副笑容仍然温柔动人,和过去如同模子里刻出来一样标准。

谢谢你。他说。不过,以后可以不必来找我了哦?

啊,呵呵,当然,如果你想要杀掉我的话……如果是你的话,当然可以。

那个夜晚剩下的记忆都模糊成了斑斓的红色块,只记得被他抛在身后的昏暝夜色里的,女孩那句声嘶力竭的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这样问他,好像非要他来给出答案。他能有什么答案?贾宝玉曾有无数个“为什么”想要问,可是没有人能回答他,他也从来都没有给出答案的权利。

那么总有一天,大家都会失望,也就不会再向他发问,不会因此受伤,也不会因此难过了。

所以就这样笑下去,抹去自我,变成死物吧。如果连要真正死掉也很费劲的话,如果仅仅活着也会觉得痛苦的话,那么成为一块玉石不也很好吗?

玉没有声带,玉不会说话,玉没有感觉。

最好不过的是,玉什么也看不到。

 

五、【可否许我再少年】

那枚糖做的月亮塌了一角,黏黏糊糊的浅金色落到了手心。鸿璐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从神游天外中惊醒,对着孔丘沉下来的脸色笑容不改地抬手:“啊,月亮融化了。”

说完,他将手里那看不出原形的月亮丢进路边的垃圾桶,拿出帕子一边擦手,一边轻快地开口了:

“在这都市中,贾家宝玉已经算得上最无忧无虑的人吧?”

鸿璐的体温似乎不算高,皮肤上沾到的糖浆也没有融化得厉害,轻轻一擦就抹掉了。他就这么一边擦一边平铺直叙地回答一个现成的答案,事不关己得像是理所当然的闲话:

“正如丘大哥所说,我没有任何理由。我只是顺应边狱公司的要求而已。”

孔丘颔首,并不认可,却也不驳斥,只道:“那便让我换一种问法吧。”

“你为什么选择登上那辆巴士?”

“……”

此时夜色渐深,鸿园的人造天空中,月亮洒下白炽灯一样机械的光亮,像一盏巨大的打光灯,照得满地与尘泥作伴的残花亮如未褪的雪。不知不觉间,他们竟来到了一片似曾相识的桃花林。

鸿璐离开鸿园时,第一次以外界的视角看鸿园的构造,才真正意识到虚假的天空是什么意思,意识到原来幼时那枚纸鸢也飞不出那片和地下的天空一样封死的、伪造出来的青蓝色。偌大一个鸿园,他的故乡,原来也是一个大号的铁槛寺吗?

那时的鸿璐没有任何后怕的情绪,他这么想着,也肆无忌惮地微笑着。啊,若是如此,是谁做着掌控万物生死的幕后看客,是谁无知无觉地成了生生死死的台前角色,是谁做了那只观望一切、记录一切、引来杀生之祸的眼睛?

是我吗?

因为贾宝玉是置身事外的那个人吗?

由哥哥所终结的鸿园,在外人看来或许会是权力倾轧的复仇;由其他候选者获得胜利,不过是都市规则下的斗兽场中有新的兽王诞生,又一场利益的分配与转移。

“………因为流向吗?”

因为由身为循环既得利益者这一角色的贾宝玉来亲手斩落腐朽的头颅,来否定旧的规则、为新生洗礼,才是鸿园与他应得的结局?一场埋葬旧日的精巧剧目从此完成,剧中人当然要鼓掌谢幕、四散离去。

“或者,是因为可能性?”

因为在小时候的贾宝玉身上看到了可能性,于是愿意赌那个孩子没有死在鸿园或都市的某个角落?赌一个失去自我意志的人仍然会愿意坚持本心地伸出手,毫无疑问是仁义之道的证明。

鸿璐说话时语气仍然轻巧,笑着抬眼看来时毫无踌躇,像是已经全盘接受一切答案,只有那只黑色的眼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我的回答会令兄长满意吗?

他想。无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似乎都……

“没有那么复杂。”他听见孔丘的答案里毫无犹豫,“因为我希望是你。”

幸好他刚才扔掉了手中的糖,否则这会儿一定已经掉在地上了。

“因为我的私心希望是你。”

……为什么又要说一遍?

“过去我没有这样的余裕,但现在我有了能够兜底的能力,那么将希望放到那个曾给过我希望的孩子手中,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鸿璐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仍然是和孔丘记忆里那个孩子一模一样的:他们有着如出一辙的眼睛。

“你呢,贾宝玉。”他问,问十几年前的那个孩子,问眼前的弟弟。

“你对自己抱有希望吗?”

“我……”

鸿璐斟酌了一下,好像最终还是决定诚实地回答。

“……我不知道。”

“可那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回答,当真是我的意志吗,还是在新的潮流中随波逐流……我不知道,兄长。我无法证明自己会践行它,也没有信心不会重蹈覆辙。”

从口中慢慢吐出的字句似乎令回答者自己都感到意外,那双眼微微睁大,有些茫然地看着提问者。

“你或许看不清自己的答案,但很久以前,在你还没意识到的时候,你就曾经身体力行地给出了回答。而你会成为‘罪人’离开鸿园,会与他人共情、与他人并肩战斗,就证明它从未真正消失。子贡说是一场豪赌,其实早在后巷时,一切便有定数。”

“诚然,那是个不成熟的答案,因为‘善意’只是最原初、最本质的一份希望而已。但希望,本就是改变一切的源头。”

“……您对我总是有着过多的期待呢。”

“不用觉得负担。你做自己想做的就可以了。就像你选择去铁槛寺救惜春一样。”

孔丘顿了顿,抬手别起弟弟的发丝,露出那双眼睛。

“彼时王夫人曾托我闲暇时为你当上几日启蒙夫子,机缘巧合下未能成事,今日我便腆颜再做一回。”

“如果你想要赎所谓的罪孽,就带着你所看见的一切走下去,去践行那份希望吧。

“来时问心,去时,便要问道。”

“鸿璐,这便是我给你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课业。我希望终有一日,你能将真正的答案交给我。”

“……呵呵,这样下去,我欠丘大哥的人情,真是还不清啦。”

“不必在意那些,人与人本就是通过互相亏欠生存下来的。”

“这样呀。”他的弟弟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还是更愿意是您亏欠我。”

“欠别人的滋味不好受么?”孔丘难得开了个玩笑。

“有所亏欠就会时时想念呀。”鸿璐自然地回答,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他稍稍一顿,又略有惋惜地说:“可惜我辜负了太多人,好像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孔丘被一记直球迎面击中,打出了沉默。半晌,他叹气道:“即便没有这层联系,我也会念着我的弟弟的。”

“以怀念童年的方式?”鸿璐笑道,“哥哥,我也并不是小孩子了。”

“我曾因那时候的你重拾希望,这并非羞于承认之事。”孔丘坦然道,“更何况,我也是后来,才确认了自己的道。这一点,我不如你。”

“哥哥可真是给了我个艰难的任务。”

他轻笑起来,仰头看向月光,看不清表情。

“道,是什么呢……”

「奶奶,奶奶,‘人之初,性本善’,是什么意思呀?」

“毕竟我上一次见你,还是很久很久之前。你可欠了许多课业。”

「善呀,就是……但行好事,问心无愧。」

“这些年,我还未问过你一句,”

「宝玉是个好孩子,所以迷茫的时候,只要问你的心——」

鸿璐睫羽微颤,他看见兄长的视线时,感到了一阵令人心悸而恐慌的熟悉。

“你活得开心吗?”

 

六、【我的终结即是新生】

“鸿璐——欢迎回来———!”

相隔甚远,他们就能听到湖上花厅传来的罗佳的声音。

鸿璐的脚步不知不觉快了些,却见孔丘在岸边站定。他回首看去:“丘大哥要先走一步了吗?”

“不必相送。”

孔丘道,“我向你保证,我们日后总还有很多时间相见。”

“去吧,宝玉。早些休息,你看起来很疲倦了。”

而湖中亭吵吵嚷嚷的聊天吐槽声声量渐起,看得出局势已经逐渐混乱。

有人正在努力揪住某人的后衣领防止对方跳进鱼池,此刻正艰难求助:“请问、请问有人可以来帮忙吗……!”

有人堪堪将一个醉鬼安顿在座位上,叹了口气感叹“她明天绝对要头疼了”,闻言又赶忙转战另一边。

有人拎着瓶子无差别扫描。

“烈性白酒◾️升的总计酒精含量为……”

“……为什么要记那个?”

“考虑到眼前的情况,我认为有计算明日宿醉人数和时长的必要性。”

有人已经脚步飘忽,差点把鞋子蹬掉。

“哦哦哦哦哦!三个殷红凝视围着我跳桑巴舞……”

“那个画面是不是有点太恐怖了。——等等等一下唐吉,哇,吓死了,可不能在这时候那么干……”

花厅里清醒且平静的人不剩几个,以实玛利大概是凭着水手的底力硬是毫发无损,而李箱则是一开始就很有自知之明地滴酒未沾。至于本应制止这一切发生的人在哪——难得一见地,醉后版本的奥提斯似乎已经过了发酒疯的激动阶段陷入了摆烂,此时正表情放空地看着浮士德……浮士德好像在试图让酒杯凭空灌满。

“啊,鸿璐,欢迎回来。能叫几个人帮忙把这群家伙运回去吗?”以实玛利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如果明天维尔吉乌斯发现有人迟到,大家肯定一起完蛋。”

“哈哈,当然没问题。”鸿璐环顾一圈,有些疑惑地发现好像少了人,“黛玉、惜春和希斯克利夫先生呢?”

“希斯克利夫。”以实玛利向角落里不省人事的人形生物努嘴,“他喝到一半开始喊一个没听过的名字,然后一头栽了下去,黛玉小姐帮我把他拖上岸后先回去换衣服了。我上岸之后,其他人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至于惜春……”她转回来,眼神示意他身后。

有人忽然拽住了他的衣袖。

带着酒气的熟悉的气息从背后贴上来,然后是一双环住脖子的手。

“……哥哥,”醉酒的家主迷迷糊糊,“你为什么不陪我玩。”

“毕竟被惜春讨厌了嘛。”

“没有讨厌。”她嘟嘟哝哝,忽然一下子跳起来,挂在鸿璐身上,“惜春要哥哥背。”

“呵呵,惜春和小时候、咳呃、一样呢……”

“啊啊啊啊家主大人松手啊鸿璐要被你勒死了——”

在卫先生的协助营救下惜春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了手,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啪嗒一下就落下来。

“惜春、咳、怎么哭了呀?”鸿璐还在咳嗽,见状俯身去擦妹妹的眼泪,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开口,“今天不开心吗?”

“我没哭。”家主小姐推开哥哥的手,转过去对着哭笑不得的卫继续自力更生地抹眼泪,“……我很开心。”

“哥哥,欢迎回来,”她闷闷地说。

鸿璐眨眨眼,还没等他想通自己只是出去逛逛为什么大家都对他说欢迎回来这件事,就有另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鸿璐君。”

“啊,李箱君。”鸿璐笑着起身,看向方才一直沉默的1号罪人,“之前多谢帮忙啦。”

“一句话而已,举手之劳,何必言谢。”李箱点点头,也露出一丝笑意。他像是确认了什么,也并未点破,只是指了指临水的某座廊桥。

“如果你要找但丁先生,他在那边。”李箱说。

“以及,欢迎回来。”

当鸿璐找过来的时候,你正在看池里的鱼抢食,搅得湖中月影摇曳,玉盘碎又重圆。

寻找金枝的旅程大部分时间都可以用凶险来形容,这种在巢的中心安全又舒适地度过的时间少之又少,就算你体会不到美食美酒,也至少能忙里偷闲地赏一赏清风明月。

“但丁先生。”

你转过头,滴答滴答了几声:欢迎回来,鸿璐。

“唔,这是什么哑谜吗?”鸿璐似乎有点困惑,“大家都这么说,我以为我算好了时间,没有离座多久呢。”

你看起来开心了很多,得到答案了吗?

“哈哈,毕竟大家今天都难得能放松下来吧?”

这家伙简直油盐不进。你想。孔丘先生不是和他话疗过了吗?

“但丁先生?”始作俑者还在那里无辜地眨眼。

你在心里叹了口气:可以过来一点吗?

鸿璐乖乖凑过来,低下头。他可能以为你要说什么悄悄话,抬着一双澄澈的眼睛看着你。

怎么感觉有点傻。

你伸出手。

——摸了摸他的头。

“诶、但丁先生,等一下,好痒哦……罗佳小姐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忽然出现的罗佳,括弧醉鬼版括弧完,仿佛饿虎扑食般扑了上来,将你们两人抱成一团。她脸颊蹭了蹭鸿璐披散的长发,似醉非醉地开始大发感叹:“鸿璐的头发手感真好啊,但丁,我们可以带几瓶护发素走吧?”

“罗佳小姐需要的话当然没问题~”

这个应该没关系……罗佳!罗佳!不要压上来啊啊啊奥提斯救我——!

“管理者大人请坚持住!我很快就…赶到……”

“嗯嗯?什么什么?那边是拥抱游戏吗?好狡猾啊我也要来——”

好像要完蛋了。你绝望地想。良秀呢,不要在那边拉刀光了,救一救啊。

然而另一位受害者的心情却似乎与你截然不同。

“……呼呼~”

不知是因为被发丝蹭得有点痒还是其他原因,和你一起被挤来挤去的鸿璐,忽然忍俊不禁般笑了起来。

春末的大观园百花凋零,向来有些冷寂孤独的意味。幼年的贾宝玉将花朵葬入坟冢时,大概无法想象得到这样喧闹热闹的时候。

曾经离开鸿园的宝玉,如今回到鸿园的的鸿璐,都曾仰望过天边同一轮明月。它的光芒与实验室内的白炽灯趋同,却和真正的月亮一样,不移不变地眺望着,好像天穹之下,谁都永远离不开它的目光。

这轮月亮照过创立鸿园的先祖,照过曾经天纵英才意气风发的长辈,照过年轻时壮志满心的史弥胤,照过他无数曾生在这里、死在这里、为它磨灭了一生的兄弟姐妹,照过他的生离死别,和一生中所有的希望与绝望。

如今回头看去,原来天穹是虚假的铁幕,原来月亮那么远、那么小,这片以蔚为大观为名、看似囊括万象四方框死的园子,原来也不过都市的一角,世界之一粟,堪堪只够飞鸟的一振翅而已。

「可以请您与我做个约定吗?」

那时,那孩子这样回答。

虽然现在还无法真正期待。

虽然还不知道未来是否会有某个瞬间,自己能说出“我现在很开心”这句话,更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会拥有怎样的心。

但至少。

「等到我能给出答案的时候,大家一起去放风筝吧。」

夜风又起,吹落一树桃花。花开花谢,日升月落,四季轮回,万象更新。

在鸿园某个小小的角落,那座无人问津的花冢之上,或许已经生出新枝。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我们出发吧,大家。”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