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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前青龙山庄大宴天下侠客,火麟飞就是在那里遇上了龙戬。
据火麟飞所说,那日月似弓刀,地面上前几日存的雪还未化尽,彼时宴席间觥筹交错,他不堪其扰逃出来之后,在后院亭子里与正在赏月的龙戬相遇。他描述道:“他披着一件大约是洒蓝色的大氅,剩下的我看不太清,但我记得,头发应当是用一支玉簪束着。”回忆起来,火麟飞似乎还能想起当时情景,龙戬原本端坐在那,与身边人交谈几句后起身走动,清辉适时洒在龙戬身上,他也就是在这时看清了对方的样貌和那双沉静的眼睛。
“说完了?”火麟飞对面的人问。
“嗯。”火麟飞坚定地点点头。
那人又问:“你说你叫火麟飞?”
“嗯!”他更加坚定地点点头。
“可为何,我们这青龙山庄的宴客名单上……”那人说着,将案上的簿子往前一推,双手撑着身前的桌子,起身双目直勾勾盯着火麟飞,“没有您的大名啊?”说完,他又坐回椅子上,道:“交代吧,混进来干什么。”
火麟飞有点懵,难不成摊上了大事!好吧,他确实不是宾客,只是平平无奇的路人甲而已。半年前他就听说青龙山庄或将有喜,武林里各路人马沸沸扬扬地谈论,终于在年尾听到风声,忙不迭赶来,碰巧遇上筵席,没有请帖?翻墙便是,说什么也要来上一遭凑凑热闹。不料刚寻摸出守卫的空子,趁其不备钻进庄里,转头就见着了人,这下可好,刚对视上就被这人身边的侍卫给逮住下了大牢审问,也不知他们到底要自己说出个什么究竟来。念及此事,火麟飞饱含怨念地看向了坐在一旁静静喝茶的人。
这人还是昨晚那副端重的样子,只不过现下处于室内,大氅早已解开,露出里边品蓝洒金的直身来,上绣有祥云、修竹纹样,看着着实清贵。火麟飞尚未观察仔细,对案大约是侍卫首领的用刀鞘拍了拍桌子,将他的意识唤回,冷哼道:“看来你是不准备说了。来人……”话未说尽,那公子便开口:“罢了,今日看来也审不出什么,暂且关着吧。”语毕,便起身带着人离开了,只是路过火麟飞时,目色幽深地看了他一眼。
于是乎,火麟飞就在这里被不情不愿地住了下来,其实他本人倒无所谓,左右这么多年行走江湖,多得是风餐露宿,眼下尚且有间屋子避雨,还日日有人来送饭。“喂,有没有人啊,我饿了!”说起饭,火麟飞叫道,今日还没来人呢。“来了。”一道平稳地声音响起。
“哦?是你啊。”听到不太熟的嗓音,火麟飞睁开眼,看向来人,是那日的公子。“你是谁?”他好奇地问。
公子将手中食盒放下,理了理衣服坐下,笑道:“我是龙戬,庄主是我师傅。”
火麟飞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随即自顾自打开食盒,一边将饭菜摆出来,一边打探道:“那你们这……是有什么大事?还是有什么举世无双的宝贝?”龙戬抬眸,视线从桌案上转向他,眼里透露着询问,气势陡然冷起来,火麟飞暗道不好,又有点得意自己一矢中的,赶忙打着哈哈圆场:“哎,别这么看我!这不是一猜就中,你们这种江湖势力,又是大宴宾客又是戒备森严的,八成是新得了宝藏,普天同庆呗。”龙戬略收了冷色,颔首道:“猜得不错。”
“那跟我讲讲呗,是什么宝物?这么大肆铺张的。”火麟飞见听到了想听的答案,兴味更加浓烈。
龙戬承认之后,也没了先前遮遮掩掩的架势,坦然道:“并非稀世珍宝,只是一件祖传的物件,先前流落在外,而今不过是寻回罢了。”语尽,他也不管火麟飞信了多少,只是抬手将桌上饭菜往前推了推,说:“不是饿了?快些食用吧。庄里还有事,我先行离开了。”见他又要走,火麟飞赶忙追问:“那我呢?我什么时候能走?”
“大抵是明日,今日天色已晚,不便动身。”得到了确切的答案,火麟飞又忍不住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怎么?查好了?看吧,我就说我清清白白的,跟你们庄里的事半个铜子关系都没有。”龙戬见他这样,开口道:“哦?见到不走寻常路的外客,只是例行检查,公子怎么这么急着追问,难不成是……”他顿了顿,“此地无银三百两?”说完,他似乎有意差人上前来继续审问火麟飞,见此,火麟飞暗自懊恼,一边赶忙往后退,一边说让龙戬别那么认真云云。
见火麟飞这副模样,龙戬眉间不自觉含上笑意,睨了他一眼,走了。
翌日一大早,守卫便摇晃着牢房钥匙开了门,打断火麟飞的清梦,让他收拾收拾速速离去。“我在这关了几天,都不能沐浴,还有什么可收拾的。”火麟飞低头嘀咕着,拍拍衣服上的灰,慢吞吞摸出了牢房,一路上绕过后山花园,还有众多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屋舍。“这山庄怎么那么大,小爷我走得累死了。”他边走边抱怨着,好不容易走到山庄门口准备溜之大吉,就被身后龙戬给叫住。火麟飞无奈转身道:“少庄主,不会又出什么差错了吧?”语气间深含这几天被关押的怨气。
“公子误会了,龙某一来是为近日对公子的叨扰致歉,并送些赔礼,二则也是为公子践行。”龙戬笑着说,并将身旁小厮手中包装看着无比精美的盒子拿过来,前走几步,正欲亲自将东西递给火麟飞,火麟飞却是连连后退,说什么也不愿接下东西,龙戬却不依不饶,他微垂着眼,问:“可是公子嫌礼太薄?还是不愿接受青龙山庄的道歉?”听到他这般言论,火麟飞只怕自己还未下山,就被往来宾客冠上一个狂悖不堪当速速除去的名号而后血溅三尺。
他只好伸手接下东西。龙戬用双手捧着锦盒伸到火麟飞身前,火麟飞也双手伸出去接,往来之间,两双手总不免有些碰触。火麟飞生来体热,冬月里手也比常人暖些,现今碰到龙戬的手,被冰得下意识往回收了一点,心里只想着这人手怎么这么凉,青龙山庄竟吝啬成这样,都不肯给少庄主好好养身体,不由地微微攥了下,龙戬没想到他出此行径,愣了下后左手反握回来,朝火麟飞笑了笑,还不及二人开口交谈尽宾主之仪,一通传侍卫跑来,没等站住脚,就高声道:“不好了少庄主!秘宝失窃了!”
龙戬听闻,目色一凝,与火麟飞交握着还未收回的手瞬间握紧,让听到侍卫消息大惊失色正想抽身立刻离去的火麟飞无路可逃。“今日行走的外庄人只有公子一位,还请麻烦跟我们再走一趟吧。”龙戬抬头看向火麟飞,眼神里尽是怀疑。至于火麟飞,看了看四周围上来的守卫,和被龙戬抓住脱不开的手,有气无力地应下。
大约是这次事件性质更加严重,火麟飞被带入审讯室时还被绑在了椅子上,周围看守的人也一应增多,且面色更加严肃,空气中的紧张加深。大抵是前几日让他们看清了火麟飞这没一句实话的性格,今日一上来,为首的那统领就招呼着属下把刑具拿出,似乎是要严刑逼供,这可把火麟飞吓得一颤,迅速为自己辩解:“哎,你们怎么这样行事!一有事就来找我的麻烦,若说是秘宝,那定然也有些分量,我来去就这一身衣裳,唯一的盒子还是你们少庄主给我的,纵然盗得宝物,又能藏到哪去?再者自离开那牢房,我就直往庄门走了,路上连根草、连颗石子都没拿,拿到东西了也只能藏在沿路,有这审我的工夫,还不如快去庄里搜罗一遍,别找了我这无辜人的茬,倒把真正的贼给放跑了。”面对烫得发红的烙铁,火麟飞简直用上了这一生的脑筋,来劝他们放过自己。
这话讲得极其有道理,至少在场几乎所有人都被说服了,龙戬立即安排人去排查,将此事禀告庄主的侍卫也把指示带了回来,说是让他差人搜查周边丛林,火麟飞依旧不能离开,在找到真正的贼子之前,不能轻易放过任何有隐患的人。
火麟飞只好难受地呆坐在椅子上,听着审讯室外雪融后顺着屋檐流下的滴水声,依照惯例,审讯室这类地方,总和阴冷有关,青龙山庄也不例外,毕竟不能给嫌犯冬暖夏凉的环境,这对他们太好太舒服了。因此火麟飞即便是天生体暖,现在也被冻的瑟瑟发抖,终于,在不知道多少滴雪水流下之后,在他反复困得昏昏欲睡又被冻醒之后,龙戬终于回来了。
见他这样,龙戬面色大骇,问着守卫怎得也不帮忙添件盖毯,不轻不重斥责完拿来厚衣给火麟飞披上,才向火麟飞解释道:“公子,实是抱歉,这些守卫也都是粗人,没注意到天气寒凉。庄里人办事不牢靠,让人给跑了。”火麟飞昏昏沉沉的,没多余的劲争论这些,只是问自身是否脱了嫌疑,约莫几时能走。龙戬却道:“公子武艺高强,追查那贼人下落,有您加入怕是会事半功倍……”他没把话说完,未尽之语的意思很明显,让火麟飞同他们一道去忙活,这差事太麻烦了,火麟飞本能地想拒绝,龙戬看出了他的心思,接着说:“公子这般推拒,莫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他们”指得是谁,火麟飞极其清楚,他抬眼看向龙戬,试图从中找到丝毫的算计与阴谋得逞后的得意,但是没有——只有真诚,一心一意希望火麟飞加入的真诚。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竟从那双素来平静的、泛着幽蓝的眸里看出了乞求。
02
火麟飞最终还是答应了龙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已到出行后的第二旬。
离开时龙戬带了十名侍卫,其中四名精兵,两名斥候,一行十二人,沿着探查来的方向一路搜寻,到现在也只有隐约眉目,所幸没遇到什么危险,人也没少。火麟飞与龙戬与日相熟,当日在审讯室的针锋相对似乎早已是过眼云烟,二人其乐融融,复又如初。
“报!少庄主,新来的消息,东西可能在……”来传信的侍卫有些吞吞吐吐,龙戬轻轻皱眉,问:“在哪?怎么不说了?”“往西边山谷里去了。”侍卫快速说完这句似乎有些烫嘴的话。确实该烫嘴,火麟飞默默补充,因为龙戬在听完之后,面色愈加凝重起来,还带有隐约的愤懑。火麟飞心又开始痒痒的,想要询问一番始末,不过……最好还是别了。
此时龙戬完全没心思顾及身边人,往日里舒展流畅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盯着地面,视线发散,抿着唇,右手将劲装下摆狠狠捏成团,见他这副沉思的模样,火麟飞也不愿干扰,正欲起身往四下里走走,给龙戬留下思考余地,可起身的动静还是惊动了自幼便习武、五感机敏的龙戬。
“火麟飞?”龙戬出声询问。十几日的相处,总公子、少庄主的叫着太过别扭,火麟飞便做主,让龙戬选个自然点的来称呼他,而自己则称阿戬。
火麟飞见他转过神,起身的动作也停下来,直接坐回去。“我见你在想些什么,不想打扰你。”他简单解释了一下。龙戬敏锐察觉到火麟飞轻描淡写神色后的好奇,开口说:“再往西行……便是白龙谷了。”只一句话,火麟飞就知晓为何方才龙戬露出那副神色。
白龙谷,名字听着和龙戬出身的青龙山庄相似,事实上,十几年前也确实同出一脉,并称寒江龙氏,其祖地依靠一道堪称灵秀的大江,加之门内族人多修习寒影诀,故得名,只是族内也分青、白两支,曾经关系分外融洽。可后来不知为何,只消一夜,同族竟也能生出不死不休的仇怨来,自此便各表一枝,两支皆迁出祖地,却都傍着原本的江。白支龙氏坐落在靠上游的位置,建立白龙谷,青支龙氏则在较下游建立青龙山庄,二者相隔甚远,天南海北,遥遥不可相望。
这些事久在江湖的人基本都了解,无需龙戬再向火麟飞添补,便能让对方得知他那副情绪的大致缘由。“难怪你不想去。”过了一会儿,火麟飞说。而龙戬只是“嗯”了声。
“那我们怎么办?”火麟飞追问。龙戬没回答,应当是在思考。
“不会真不去了吧?这可不行,都来到这了。”火麟飞用一种抱怨的口气说。龙戬依旧沉默。
“哇!你还真不说话?难道是在思考往哪改道,怎么收拾行装打道回府?”火麟飞继续挑衅。
“没说不去,”龙戬终于答话了,“你也别想激将。我只是在想……该怎么不动声色地进去之后再搜寻?”
火麟飞闻言,也皱起眉开始思考。半晌,他提议到:“不若我们乔装一下,就当是去附近镇上做生意误入谷中?”龙戬摇了摇头,不等火麟飞询问,一旁的侍卫就开口回答:“公子,这可不行。哪有人迷路往山谷里走的道理?那白龙谷周边的镇可都是比较平坦开阔的,再不济也就算个坡,这也忒明显了。”火麟飞只好失望地叹气,扭头见到龙戬仍在沉思,他倏地站起来,干脆道:“那我们这样进去,我偏不信,那么大座山,还没个空缺?总不能时时刻刻都有人盯梢。”龙戬松解下来,似乎就等这句话,抬头看向火麟飞:“也只能这样了。”
一行人拔营,整理好干粮及物品,开始向西行进。三日后,他们终于抵达山下。此时已是腊月二十八。
“各位,马上就将进入谷中,定要小心行事,切莫惊动他人。”龙戬停住脚步,环顾四周带来的人马,朗声说道,并简单安排了一下分工,大家随即进了山。
一路上,四周树木渐渐增多,枝干密集,加之大雪封山,行动多有不便,龙戬开口:“照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回头看向斥候,“庄里有新消息吗?”斥候摇摇头,表示没有。龙戬无奈。火麟飞跟着开口:“那只有一个地方了,那人藏进了谷内。这么冷得天,总不能宿在这荒山野岭。”龙戬颔首,以示认同,叹气道:“走吧。”
天色逐渐昏沉,明星浮起,耿耿星光削弱暗色,倒像是曙日将出。龙戬早已命人升起火把,并停留在平坦处暂且安营扎寨,还是先取暖要紧。正当众人忙活时,火麟飞突然伸手示意大家先别动,随即将头紧贴地面,雪太厚了,动静有些模糊,但总归还是有的,他抬头看向所有人,那个眼神代表着什么,没人不懂。
龙戬立刻绷紧神经,侍卫们也都迅速将物品拿起准备躲起,可到底是不如谷里的东道主熟悉这片土地,还是晚了一步,被发现了。
双方都训练有素,临近新年,偷偷摸摸溜进谷内,还大半夜在这驻扎,怎么看也不像是好人,于是刚打上照面,那些话本里诸如“来者何人”“有何贵干”等用以对峙来水字数的交流一并没有,白龙谷的人执先手,青龙山庄执后手,拿起兵器直接开始“手谈”。
霎时间刀光剑影往来交织,许是看出火麟飞同龙戬二人穿着招式与旁人不同,围攻他们的人逐渐增多,更别说似乎还有人赶回去寻找支援。火麟飞刚抽刀招架住前方挥来的剑,就见到左右各补了一人形成夹击之势,迅速抬腿向前蹬,手上也使力,将人逼退,然后刀随人动转身踹向右方,希望破出个口子摆脱包围,只是另一人早已虎视眈眈,见火麟飞动了立刻攻击,火麟飞听到身后传来的破空声心下一紧,正想应对,就听见有人用兵器替他挡住,待解决当下的敌人后,扭头发现是龙戬前来相助,二人对视一眼,立刻背靠背迎击围上来的对手。一方占着武功高强的优势,一方依靠人数较多,两边一时之间也算是打了平手。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支援马上到了。”火麟飞抽空告诉龙戬。“我知道。”龙戬迅速回。可眼下不是分心思考对策的时候,两人能做的只有交战、交战、一直交战。
忽然,刚杀完身前的人,火麟飞余光注意到在周身火把辉映下,刺向龙戬的剑,呼吸一滞,不假思索地伸手将龙戬拉开,只是由于动作的惯性使然,他错失了反击的良机,被迎上的剑穿过肩膀。龙戬被突然拽住,思维停摆一瞬,就被火麟飞肩上涌出的鲜血扎红了眼,提剑将那人抹了脖子。可这样一来,他们便落到下风,随着敌人的步步紧逼,二人不断往后退,退着退着,就到了山崖边。
龙戬回头瞟了眼身后的山崖,看了看身前追上来的敌人,又扫了眼不自主捂住左肩的火麟飞,咬咬牙下定决心,拉着火麟飞喊了声“跳”之后,一同掉下山崖。两人经过起初的迫降后,在坡上滚成一团,终于在遇到一棵大树时被拦下,所幸山上积雪颇深,覆盖住了碎石,二人并没有受到其他外伤,只是火麟飞成了龙戬的人肉垫子,加之他本就有伤在身,竟晕了过去。缓过来的龙戬摇了摇火麟飞,探下鼻息,确认只是昏迷之后,为彻底摆脱身后追兵,将火麟飞搀扶起来,撕下自己衣服下摆,简单包扎下火麟飞的肩膀,确认不再往地上滴血之后,将其挪到背上,一瘸一拐摸黑向前走去,幸而今日无月,天星高明,能稍稍为龙戬指明方位。
03
火麟飞再次醒来,就是在一个陈设精美的山洞里,周围没人,龙戬不知去了何处,肩上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他却顾不了这些,起身将周围搜查一番,这下子,倒真让他觉察出了机巧。
洞内深处一块石壁与周遭颜色不同,且有苔痕作遮掩,龙戬应当是急于安置他且出门观察,并未发觉,火麟飞见状,伸手按了一下,他倒不害怕有什么机关,难不成情况能比现在还糟?石壁当真移动了,本就是出于试探心理的火麟飞内心诧异,不自觉嘀咕了声“这就开了”之后,抬脚走进去。到了深处石室,只见中央高台摆着一个密闭的锦盒,火麟飞走近将其打开,见到其中的东西后挑挑眉,抬手便收入囊中。
龙戬一回来,就见到火麟飞坐在地上抬头看他,他愣了一下,张口问:“你醒了?伤口还疼得厉害吗?”火麟飞摇头,待龙戬近到身前,才开口:“其实……没有什么秘宝吧?”
这话惊住了龙戬,他走路的动作随着呼吸一道停下,不可置信地缩紧瞳孔,喉咙也滞涩起来,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较为平静:“为何这样说?火麟飞。”
“你不用这样。”火麟飞轻轻回答,然后仔细说出自己的分析:“都道‘财不外露’,若是真得了秘宝,怎会这般大肆宣扬?江湖众多势力往日里也是相安无事,青龙山庄并不式微,无需以所谓秘宝来装点门面。因此……”他没把话说完,但龙戬知晓他的意思,还不等应答,火麟飞声音再次响起:“若真有此物,也请少庄主将其形貌告知于我?”龙戬彻底无言。
良久,他终于开口道:“是,麟飞所言不错,确无秘宝。”火麟飞眼神锁定他,等着他将图谋娓娓道来。
从有记忆开始,龙戬便是青龙山庄的少庄主,对于青白两支的分裂自然清楚,只是他知晓的,相较于旁人要更加清楚。“当日恩怨,实为族内一桩自相残杀的事引起,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遍阅山庄内的典籍也没有看到丝毫线索。每每提起另一支,庄内族人都极其落寞,我不愿再看到这样同族相望不相识的局面。今年年中,意外得知白龙谷内有一物,可使人触及前尘往事,但不知为何,他们竟没有将其拿出用以拨乱……”提及此处,龙戬言语中带有一丝埋怨,似乎是在为青龙山庄打抱不平,火麟飞深表理解,毕竟在世人眼中,青龙山庄到底是那个搬离祖地较远的一方。“再者我猜测这里可能有当年那桩事的详细记录,便有了此计。”龙戬接着说。
听完这话,一切都有了答案,火麟飞颔首表示自己清楚了,随即开口问:“是否此物?”说着,他拿出在密室中找到的东西,是一颗果子,龙戬适时表现出惊讶,火麟飞解释道:“这儿有个机关,我方才将其触动,在里面寻到此物,盒子上落满了灰,像是一直放在那,上书有‘醒忆果’三字,我想与你刚刚的东西描述相似。”说完,将其递给龙戬。龙戬开口就问:“你呢?受伤了吗?是否有伤人暗器?”火麟飞笑笑,得意地说:“不知道这白龙谷怎么想的,入口比太阳还明显,也没什么用来拦人的暗箭。”听到他这样说,龙戬才松口气,却仍推拒火麟飞递来的醒忆果,只说这是他找到的,自己用不合适。
火麟飞却不依不饶:“此物对我没用,我无需醒什么忆,先前质问阿戬也只是想得知真相,不愿被骗。若说我拿到它唯一的作用,应当也只是用来了结阿戬的夙愿。”在篝火的映照下,他眼中透露出的坚定愈发清晰,龙戬与他对视,最终还是没能撑住,点头道谢接下醒忆果。
虽说是果,实际上却和一枚丹药差不多大,在火麟飞期待的目光中,龙戬将东西放入口中,迅速咽下去。刚入口,就是一阵清凉,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头痛。龙戬感觉脑中似乎有柄匕首在搅,一时之间连如何呼吸都忘却了,五感也被堵塞住,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往日镇定的模样一去不复返,脱力地倒在地上,连打滚的劲都没有,只能无力地颤动。见到他这幅模样,火麟飞吓坏了,慌乱中凑到龙戬身前,嘴里的话止不住往外冒:“你怎么了阿戬?那果子难不成有问题?这白龙谷也太阴了,毒药给装得这么严实!阿戬,你别吓我啊阿戬!”语气中带有哭腔,可龙戬只是模模糊糊看到火麟飞趴到自己身前,神情、话语一概感知不真切,随后,他晕了过去。
眼前一片黑暗,忽然出现了一点光亮,龙戬的意识不由被吸了过去。再次恢复神智,龙戬便发觉自己出现在一处洞府内,脑中出现了许多从未有过的记忆。记忆中的人是师傅剑龙,他自幼时开始修行起,便备受重视。一是因为天资着实出众,可谓是一日千里;二来则是不同,族内所有弟子都修行的寒影诀在他这里常有隔阂,虽快却总有差池,但更换其他功法后,又几乎完全无法修行,只能将错就错。起初这种感觉还只是隐约令人不适,到了后来,生涩逐步加深,以致到了使人走火入魔的地步,幸运地是,他总能及时恢复神智。
无奈下,族内只得将其安排在后山,另辟一处院落,不是他自己走出时,旁人不得接近。现今他便是在这处院落内修行。龙戬能深深感觉到,这就是师傅本人,记忆中呈现的所有内容他都应知晓,可为何自己从来都没有印象?而且,应当是因为在经历他人的往事……他无法操纵这具身体,只能任由其修炼功法,然后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龙戬从未有这种体验,只是他现在感受得不大真切,意识尚且清醒,还能分出一丝意念来探查四周。在他悠哉打探之时,屋外传来一声响动,龙戬顿时被唤回,心下暗道不好,来人将屋门推开,口中话还未说完,就停下了。
因为剑龙动了,此时的他全无意识,只有入魔时身体剩下的本能——将所有干扰修炼的东西,都清理掉。于是来人胸口被剑龙洞穿。龙戬胸口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他一直以来希望得知的真相将他整颗心脏都砸碎了,来人身穿白支服饰,胸口绣有姓名,是“龙飞”二字,他注意到。龙戬无法使自己相信这就是自己一门心思探查的真相,但剑龙手中血液的温热也传到了他手上,迫使他必须相信。杀人之后,剑龙意识似乎逐渐恢复,压缩着龙戬不得不往深处退去。
剑龙终于苏醒了,他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怔然看着自己的双手,鲜红的血刺激着他的神经,眼里族人的尸体将其脊背压垮。忽然,一声痛呼将他唤醒。
来人唤了声“爹爹——”,剑龙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门外,龙飞的女儿龙莹来了。她无力地倒在染红了的地面上,目光和面色皆显露出呆滞,不敢相信面前的一切,在她身后,是老族长率领着青、白二支众人。明日族内有祭祀,他们特来提前通知剑龙,为避免人少出现危机情况,便带了一帮人前来,龙飞脚快,提前几步到了。目光交接的一瞬,所有的情绪都凝固住。忽然,有人开口:“剑龙,你……杀了龙飞!”这句话像颗石子,把沉寂的湖面击碎,石破天惊,剑拔弩张的氛围立时蔓延开。龙戬仍沉浸在痛苦中,从前搭建起的世界观如今一应破碎。
有人先动了手,剑龙立刻反击回去,混乱之中,老族长不知被谁给刺中,一击毙命。火光、刀光、月光、血倒映的红光此时都投射进剑龙眼中,悲痛的事实终于将他压垮。当面对生命不可承受之重时,有些人会迅速沉寂下去,心灰意冷而向命运束手就擒,有些人则会被激怒,发誓定要命运好看,而剑龙,剑龙……内心的卑劣让他不敢承认其错误,可仅存的微弱道德又无法使他完全忽略一切,他深知罪恶,却无法让自己慨然死去,又无法将其推脱到命运头上。于是强烈的内心交战最终化作了他的剑影,坚定地斩向同族。
龙戬见证了这些,早已五脏俱裂,他忽有所感,看向交战的人群,一张熟悉的脸进入视线,那张脸上泪水从眼角流出,经过颧骨、面颊,沿着下颌边缘走到下巴,最后滴落在地上,与血融为一体。龙戬知道,那是他自己。
剑龙的身影穿梭在人群中,此刻他想得只有自己的生命,只有“活着”二字。他早已杀红眼,不分老少,都化作剑下亡魂,龙戬注意到,他的剑已经悄然指向了龙莹,那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孩子。他必须阻止!无论是出于什么,龙戬坚定地告诉自己。迫切的意念使禁锢逐渐松动,随着剑龙一步一步走向龙莹,龙戬心底的焦灼也逐渐加深。终于,在剑龙抬起剑挥向龙莹的那一霎,龙戬的意识回到了他自己身体里,幼年的他纵身向前扑,伏在龙莹身上,用身体为她挡下了这记来自他师傅的攻击。剑龙意识到他伤错了人,迅速将剑抽出,龙戬顶着刺痛的身体,回头呼唤道:“师傅……住手吧……”
听到他的声音,剑龙恍然惊觉,无法再维持住先前的杀意,颤抖着后退一步,将将稳住身形,手中的剑掉落,与地面碰撞时发出“哐当”一声,剑龙彻底回过神。他像是才发觉自己犯下的错误般,环顾四周,站着得少,倒下得多。最终,他伸手将失血过多昏迷的龙戬抱起,回头看了眼目中满含仇恨的龙莹,同面面相觑的其他青龙族人一道离开了,龙戬的意识此刻飘出,紧紧跟随他们。
龙戬这次昏迷,持续了几个月,一直到剑龙组织好青龙山庄建立事宜,遇到一位云游名医,请其开具药方,让龙戬服下后,才挽回了他的性命,只是药副作用太大,加之龙戬先前受到的冲击过于剧烈,他对于青龙山庄建立之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04
再次醒来,脑中的疼痛已经消失殆尽,面对担忧地望着他的火麟飞,龙戬却无力回应,目光无神地凝视着洞顶,泪水从眼眶中涌出。他该怎么诉说这一切?该怎么面对自己的从前?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往后?该怎么面对师傅?该怎么面对关心自己的亲朋?该怎么面对……白龙谷的人,他听到了纷杂的脚步声,任由火麟飞扶着自己坐起,看向前来的人。
龙莹。多年之后,他们再次相见了。刚刚恢复记忆,龙戬自然熟知这是谁。龙莹带着手下走进洞内,她也熟知这是谁,无数次深夜时或是修行时的描摹早已使她将这张脸铭记于心。“是你。”她开口,“看来你恢复记忆了。”龙莹接着说,面上显露出惆怅。
“我……”龙戬开口,想说话,却发觉他什么也说不出。他无法代替师傅道歉,无法擅作主张地迫使别人原谅,也无法挟恩图报。龙莹看出了他的为难,说:“我深深地恨着你们,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你的师傅,在我眼前杀害了我父亲,可你却救了我。你怎么能救我!”她的声音突然拔高,重复了一遍,“你怎么能救我!如果你不救我,或许我已经和父亲团聚,或许我可以毫无负担地恨下去。可你救了我。”
她停下来,等恢复平静后继续道:“我知道你失忆了,我不能向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痛下杀手,所以我费尽千辛万苦得到这颗醒忆果。这些年,生者何苦,凭什么你能置之度外?如今你想起来了,性命却落在我手里,我会放你走。之后,我就能彻彻底底地痛恨你们。”说完,她转身向外走,刚走几步,忽然停下,向龙戬的方向轻轻侧目,说:“你不必向我道谢。也别请求原谅,那是我父亲的事,终有一天,我会亲手送你师傅去见我父亲,让他亲自谢罪。”
“……好。”龙戬回答。
火麟飞茫然地看二人的交谈,隐约梳理出事情真相,待龙莹完全离开后,他出声问龙戬:“那你呢?怎么办?”龙戬抬眼看他,避开话头,说:“接下来,就完全是我的事了。”然后为了抚慰火麟飞,他努力笑道:“火麟飞,你的嫌疑早已洗脱。”
“现在也是我的事,”火麟飞注视着龙戬的眼睛,认真地说,“也是我的。”龙戬忽然被触动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即便他一直对火麟飞有所隐瞒,这人也一直站在自己身旁。他抬手抚住火麟飞左肩,想要问他伤势如何,临近开口,才发觉喉鼻哽咽,无法出声。火麟飞看出龙戬内心的波动,插科打诨道:“毕竟我也算是知晓了这么大的秘密,要是再离开,可生怕哪天被别人抓起来逼问,还是在你们这儿安全些。”有了他的话,龙戬总算是好了点。
见龙戬镇定下来,火麟飞又开口说:“和你刚认识时,我总觉得你身上蒙着一层雾,有些……迷茫,行迹捉摸不透,现在才算是好了些。”听到这话,龙戬低声笑了下,坚定道:“因为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从前只是执念迫使我追寻真相,往日里的画地为牢将我困住,如今终于知晓一切,现在,我希望能亲手解决这桩恩怨。”
“可你怎么解决,刚刚那人不是说要……”火麟飞没把话说完,这种复仇的话题太过沉重,龙戬回答:“所谓秘宝,并非没有。在山庄翻阅典籍时,我曾看见记载有一物,可使人回到过去,拨乱反正。”火麟飞反问:“那你有音信了吗?这么玄奇……怕是难找。”言下之意,已将自己划入了龙戬接下来的征程中。
而龙戬只是起身,说:“现下先出谷解决你的伤,以及……”他停了一下,“好好过个年,然后行至山尽,踏遍天涯。我不相信无法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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