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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的时候,金昇玟最讨厌的天气是雨天。一是因为下雨代表着想看的棒球赛大概率会取消,而她在这种事情上往往诡异地难以如愿。二是因为一旦下雨,风纪部的执勤就变成轮岗制,她不得不哈欠连天地守在校门口,眼睁睁看着刘海在水汽中析出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黏稠。以前她也会偷偷羡慕那些别着学生会徽,看起来神采飞扬的前辈,后来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可是现在即便讨厌也没法放弃不干了。李旻浩呢,金昇玟突然没由来地想,她也会在某一刻讨厌跳舞吗。学校的钟声响了八下,看来故事的主角要迟到了。金昇玟把记录册合上,强迫自己开始回想那道晚自习没有解出的数学题。偏偏在这个时候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脆生生的,内容却不是那么礼貌,狗、土豆、金那个换着叫,今天是狗。金昇玟仗着一点身高优势躲过了李旻浩的偷袭,然后不出意外地被甩了一脸洗发水味。
第二十七天,还是和昨天一样。金昇玟还没放下书包就听见同桌在哀嚎,为什么只剩三天了,这下昇玟真的要赢了啊。在金昇玟见到李旻浩的第一天她们开始打赌,内容是李旻浩的头发什么时候会变成和她们一样规矩的黑色。金昇玟猜一个月,同桌猜永远不会,她还赌下一次会染成浆果红。经过高三的楼层,再次想起那片玫瑰般的紫色时,金昇玟开始讨厌她刻意立下的赌注。原来“清楚地记得”和“我记得”的范围是不同的,时至今日,那天早晨的太阳雨好像还在下个不停,雨丝顶着当头烈日洒下来,浇得她头发晕。她拦下留着一头紫色长发的李旻浩,提醒她下次记得戴名牌。想要询问名字的时候,金昇玟清晰地听见李旻浩笑了,带着一点轻轻的吐息,话到嘴边,突然磕成了一段结结巴巴的句子。对方小声解释道自己是刚转来的,随即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钻进了某个教室。后来她在同年级的男生口中听到李旻浩三个字,才知道了她没能问出的姓名。原来是和我一样,那么普通,那么常见的名字,金昇玟想。被大雨搅散的碎片、气味和光影失真重组,金昇玟低下头去,恍然间觉得自己的白衬衫上有李旻浩洗发水的香气——柑橘味的,这个她也记得。
其实李旻浩并没有把头发染回黑色,也没有染成别的什么颜色,只是任由发根长出一截越来越长、属于自己头发的深棕色。大部分时候金昇玟和李旻浩都没有什么交集,她们差了两岁,各自为独属那个年纪的烦恼忙得焦头烂额。金昇玟的升学礼物是一本厚到可以防身的法典,这在同桌眼中是“绝对的灾难”,但在金昇玟看来并不算太糟。她曾经有过近乎执念的爱好,并在一种之死靡它的幻觉中迎来了一段短暂而乏善可陈的叛逆期。在某个鸡飞狗跳的时刻金昇玟开始意识到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有条件的,所有无法如愿的事情,最终都会转换成命运的筹码。她在申请艺术特长生的表格上飞快地签下“放弃”,期待着有一天右手指节上的茧会被磨平,重新变得像周围的皮肤那样柔软。
所以说不羡慕李旻浩是假的,但没有嫉妒,一点也没有。金昇玟很清楚要在哪里抽紧自己的生活,而李旻浩属于其中的一环。不久后,同桌也成为了上午来上文化课,下午乘着大巴不见人影的一员。她不再有和金昇玟一起边喝热牛奶边慢吞吞走去食堂吃饭的时间,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金昇玟买来小卖部的速食便当和面包,坐在一旁看同桌手忙脚乱地收拾画材。几辆大巴停在操场边,在早春寒冷的空气里散发热意,金昇玟转头便看到了舞蹈生的队伍,和因为发尾长得太长,变得在人群里不那么显眼的李旻浩。她莫名想起小时候练芭蕾的一点零星记忆,这种典型的精英爱好并不适合她僵硬的骨骼,因此仅仅持续了一段很短的时间。事实上,她早就忘掉了那些练功的枯燥和痛苦,只记得一种在今天看来仍令她感到快乐的场景:冬日清晨,大巴在雪地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女孩们穿着花瓣似的裙子,挨个由老师梳头,那天她们可以做一回世界上最漂亮的孩子,获得很多很多艳羡的目光。金昇玟学芭蕾的时间太短,好像,好像还没有上台的机会。她当然知道李旻浩学的并不是芭蕾,却已经无可救药地开始了设想。
总是这样,陷得太深,所以没办法立刻发现某些事情正在发生质变。就像金昇玟在某个早晨意识到自己不再需要从那本厚厚的记录册中翻出李旻浩的名字,指腹的摩挲把纸张变得软烂,形成了一种与其他部分截然不同的手感。她信手摸开那一页,在李旻浩把脑袋凑过来前遮住了黑色的喵咪图案。但没用,还是被看到了,脸上浮现出令人讨厌的神情。那个图案...只是在无意识地随便涂鸦,回过神时明明想要赶紧划掉的,又觉得太难看了,才一笔一笔改成了现在的样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知道了,连自己都觉得有点搞笑。大概真的像李旻浩断言的,遇到重要的东西就会标记,所以才从她那里得到了一百个和狗有关的外号。金昇玟撇了撇嘴,心情开始在不爽与开心间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她用不是那么好的语气提醒李旻浩她的迟到次数已经达到了危险的水平,最好快点来做值日抵消。李旻浩抬起眼皮瞪了金昇玟一眼,扬言要在解决垃圾时顺便把她也一起解决。金昇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因为听出了这个是要自己留下来等她的意思。
真的在学校附近的韩餐店里等到了李旻浩,汗涔涔的,贴身的练功服还没有换。点了一大份烤五花肉结果一筷都不动,只是盯着金昇玟瘦到骨节分明的胳膊说好嫉妒,又自顾自抱怨起明天的考核。金昇玟咽下一大口泡菜汤,想起同桌口中那些半真半假的传闻。她隐约知道李旻浩来到首尔的原因,并在几个月的悉心观察后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偶尔的迟到、彻底剪掉的紫色发尾、或者单调到让人疑心本体是兔子的晚餐,都指向了一个同样的目的。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金昇玟都对此感到不解。李旻浩是怎么想的呢,因为某个未定的可能,就把这个年纪所能承担的大部分东西,都押到自己小小的、柔韧的身体上去。还以为马上就要疯掉了,但每个人都说是有大人味的旻浩姐。或许她在潜意识里拒绝把李旻浩视为自己生活的对照,以至于在观察对方时会下意识感到痛苦。可是在那个昏暗的角落,金昇玟突然感到某种过于锋利的色彩正在消散,真正的李旻浩出现在她眼前,只是面前这个有点像猫咪的姐姐,仅此而已。隔着一层乳白色水汽的李旻浩显得比平时温柔很多,看上去几乎有点脆弱,让人想伸手擦去她眼下淡淡的乌青。鬼使神差般,金昇玟很小声地说出了李旻浩的名字,小到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说出口。名字是最短的咒语,好像她一直念“李旻浩”这三个音节,上天就会来眷顾她们所有的愿望。
之后她们无数次来到这里,共享一份泡菜汤饭,喝到金昇玟觉得天空都变成了泡菜汤的颜色。时间仿佛在逐渐拉长的白昼中拥有了实体,李旻浩扎起马尾,换上属于夏天的练功服,透出一截微微泛红的后背。金昇玟则在暑假戴上牙套,进食的疼痛让她又瘦了些。李旻浩一见到她就直翻白眼,用难以挣脱的手劲掐住她肩膀处的两块凸起,说金昇玟你现在就是个撑着衬衫的骷髅。金昇玟咧开嘴,露出了那副可以反射光线的金属牙套,李旻浩笑得过于夸张,但金昇玟已经习惯了这种随时随地、旁若无人的捉弄。和李旻浩变得亲近,这是金昇玟许下的、有关李旻浩的第二个愿望,第一个是希望她能健康顺利地进入那所舞蹈学院。即便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见一面少一面的关系,金昇玟也从未想过改变一切时间应有的进程,她们在漫长的夏天甚至很少联系,只是在固定的汤饭日不约而同地见面,聊一聊各自的近况。李旻浩小心地靠向金昇玟单薄的身体,感受对方柔软的发尾轻轻拂过自己的额头。她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默契地注视着窗外逐渐散去的晚霞,并在对方沉默的呼吸中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金昇玟不相信永远,有时她选择用画笔对抗这种感觉。倾注了情感的色彩和笔触让当下短暂地向她显现,却无法阻止那些值得珍惜的时刻最终失去它原本的意义。直到画画本身开始对她失去意义,金昇玟便主动将自己切割,以防那条平行线始终在离自己不远不近的位置尴尬地运行。看到毕业画展的公告时她才意识到这件事并不简单,无论她如何逞强,戒断期才刚刚开始。课间同桌见缝插针地向她吐槽画展征稿的种种不合理,尽管她现在已经能够像模像样地画出那些石膏和静物,甚至在不少地方比金昇玟做得更好。金昇玟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她好像还没法干脆地说出“我放弃这个了哟”,只好编织一些天衣无缝到连自己都可以骗过的谎言。可是这个谎言很快就被李旻浩拆穿了,她先是在闲谈时提起想要一幅画当生日礼物,然后几乎演变为一种专门针对金昇玟的软磨硬泡。金昇玟有太多不解,但李旻浩只是狡黠地眨眨眼,摸向她食指上的硬块。她还想问些什么,又觉得这一切似乎都不言自明。人们长茧的原因有很多,做饭、运动、弹琴、甚至是陈年的伤口,李旻浩破解了她的秘密,或许只是因为她也拥有答案。
十七岁的金昇玟第一次提起画笔,坐在舞蹈房的地板上,用木板搭出了人生中最简陋的画架。李旻浩在一旁穿舞鞋,小臂的肌肉微微鼓起。她重新换上了那件纯白色的练功服,夏天时刚到锁骨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能够垂落到胸口的位置。这里的木质地板让金昇玟想起那家韩餐店里陈旧的家具,它们和面前的水彩纸共同构成了一种属于过去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紧张到有些手抖,却依然在纸面上找到了那种太过熟悉的感觉。李旻浩的呼吸和钢笔的“沙沙”声慢慢变得同频,她靠着落地镜,在这种稳定、持续、仿佛具有生命的声音里睡着了。金昇玟突然明白了什么是想要无限延长某个瞬间的冲动,她在这一刻开始自私地希望李旻浩永远不要醒来,希望她脚踝上的死结永远不要解开,这样,她就可以永远有机会向李旻浩告白。
李旻浩在艺考前离开了首尔,她没有和金昇玟说再见,就像那天醒来后她拒绝给金昇玟跳自己准备好的那支舞。金昇玟为此伤心了好一阵,而李旻浩的补偿是托金昇玟的同桌给她带去一本写着自己全部联系方式的速写本。她固执想要地留下承诺,甚至担心金昇玟会不会因此讨厌自己。那支自编舞实际上是她为艺考准备的,在首尔的宿舍里成形,回到金浦后给教练过目,就进入最后的集训。在那段除了跳舞几乎空无一物的时间里,她二十四小时都生活在舞室,谨慎地控制着自己的身体,恍惚间觉得脚上的舞鞋一旦穿上,好像就真的再也无法脱下。李旻浩开始习惯在一天的训练结束后翻出那幅被她装进相框的画作,原来金昇玟眼里的自己是这样的,蜷缩在夕阳的阴影里,舞鞋皱巴巴的,但是在自己的背面,那个镜子里的女孩背上,长着一对晶莹剔透的翅膀。其实她在那个夏天过得很辛苦,几乎要把自己拆碎,重组,才能完成这些现在看起来毫不费力的旋转和跳跃。每当音乐响起,她喜欢想象自己成为金昇玟笔下琥珀色的舞者,在很多时刻,那对宝石一般的翅膀会真切地托住她,轻灵地带她飞过所有辛苦的夏天。
而金昇玟在高考前某个压力过载的夜晚第一次打开李旻浩的礼物。长时间的握笔让她的手腕微微颤抖,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写下李旻浩的名字。神奇的是,笔尖落向纸面的时刻,一种熟悉的平静笼罩了她,让她的呼吸重新变得缓慢而深长。考上旻浩姐的学校有点难,但又不是完全没有把握,当时的李旻浩在听完金昇玟的倾诉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不留在首尔也不会怎么样,明明李旻浩自己才是那种不管做什么事都要至少尝试三次才肯放弃的人。金昇玟宿命般地想起艺考结束后李旻浩给她打来的电话,她说谢谢昇玟,不是昇玟的什么,也不是怎样的昇玟。想到这里,金昇玟突然咯咯地笑了出来。什么啊,为什么现在才发现,难道这就是李旻浩给她施展的魔法?她开始手忙脚乱地擦拭那些正在涌出的眼泪,终于确信自己会在女主角的魔法里度过那个即将到来的十八岁。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