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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拉塞尔又一次光芒四射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安东内利便也很难再移开目光。他只好拿起酒杯,痛饮无酒精饮料。
这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生日聚会,寿星是谁安东内利已经不记得,他刚来到这座英国私校没多久,他懒得去记这些路人甲。
当然拉塞尔不一样,有的人是天生的明星,别人的注意力是他的探囊之物。
拉塞尔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白色衬衫,棕色的长裤配了双乐福鞋,虽然穿得低调,但是领口的扣子却比别人多解了两颗。安东内利看着他裸露出的一小块皮肤,心里想,这个人又是想吸引谁?就算在别人的生日场,也要尽自己所能地当只孔雀,真是骚包。有传闻说他暗恋皮划艇社的社长,也不知道那个人今天来了没有。
安东内利开始在场子里四处张望,只看到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脸。
嗯。没看到特别帅的。但他又转念一想,万一拉塞尔就喜欢丑的呢?安东内利被自己无语到,又闷了一杯无酒精饮料。
他还是希望传闻里的皮划艇社长不在。他想他是乐意看到拉塞尔爱而不得。
刚入学的时候,安东内利还在看着学校社团的宣传手册,就被前座一个难得自来熟的英国人拉去了网球社。安东内利作为Z世代的一员,他说不上自己对什么感兴趣,他又好像对什么都可以感兴趣。网球是可以接受的,他小时候练过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算是有天赋。他想着要是有人给他剪个Highlight,他还能发个TikTok装一下。
安东内利是在网球社遇见拉塞尔的,拉塞尔好像认识他的前座,所以在他们刚入场的时候,就跑来跟他们打了招呼。当时是下午四点半,向西走的太阳照金了所有人的头发,在这其中,却好像只给拉塞尔一个人打了柔光。
尚有选择权的安东内利在场边观赛,他看着拉塞尔凌厉的正手抽球与精准的反手斜线。嗵。嗵。球落地又反弹。
扑通。扑通。
“你要加入吗?你加入吧!”耳边是他前座急不可耐的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哦好啊。好的。”
安东内利觉得这聚会真无聊。荤不荤素不素,摇也摇不起来。他之前在意大利,有一次跑去酒吧鬼混,一场下来不知道多少人贴着他跳过舞,每个人都有着狂乱的四肢,灯光在烘烤着意乱情迷。
反正很爽。在意大利就是要比在英国爽。哼,这群允许菠萝披萨出现的英国人。
安东内利多少也觉得自己在意大利时算学校的风云人物,但突如其来的异国求学打乱了一切,青春期的自恋变成自怜,成长的力气都被用于应激跟防御。膨胀,软弱,讨好,然后故作坚强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安东内利尚未发现他的矛盾,或者是刺,他只意识到自己被拉塞尔吸引的时候又总想贬损他几句。他当自己讨厌拉塞尔,讨厌他的得体,只是虚长自己几岁,却可以在一切处境里恰到好处游刃有余。
就像现在。拉塞尔看安东内利一个人坐着,跑来跟他打招呼。
比起拉塞尔的声音,更先挑动安东内利神经的是他身上沾染的莺莺燕燕的香水味。鼻腔压缩了这些香气,安东内利无法分辨出其中是否有一丝会是拉塞尔的海洋气息。
“今天人还挺多的。你怎么样?还可以,对吗?”
“是还可以。”
“你对什么都会说还可以,看起来你只是对英国印象一般。”拉塞尔笑着跟安东内利碰了下杯。
安东内利因为这个玩笑放松了一点,你看,他讲得没错,拉塞尔总是能把话讲得很舒服,然后让他流露一点真心。
“是的,我还是想念意大利,或者说是我之前的朋友们。”
拉塞尔大力揉了下安东内利的头发,让这一头卷毛重新蓬起来。他做了个鬼脸:“其实不来社交也没关系,觉得无聊也很合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世界。”
“当然在这里拿着酒杯装大人也是可以的。”
“你不也是在装大人,我学你的。”安东内利呛了一句。
拉塞尔凑到安东内利耳边:“那我是你的榜样哦。”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榜样。好搞笑的词。安东内利想。
你才不是!
青少年安东内利身处在自身的动荡里,拉塞尔成为闯入他世界的美丽形状。他在最初以为年长者就是权威,他难免陷入崇拜与憧憬,开启对自己未来的畅想,但随即又开始叛逆,因为他不想拘泥于一种形状。
变成你,当然不如超越你,然后让你看向我。从记得你的样子,最后变成自私地只记得自己的努力。倾慕衍化成征服欲。
人群的热闹不管有趣与否,都会很快消散。时间走了又走,走得多了让人误以为自己在成长。
在英国待到第三个月,安东内利觉得自己成长得很好,尤其是球技。
上周训练赛,拉塞尔说他打得不错,将他挑选到队伍里。安东内利其实很欣喜,但还是假装随意地问了句,我跟你组双打吗?
当然他并没有如愿,拉塞尔说他下个月要参加资格检定,还是想打单打练习,安东内利也只好哦哦好的。
单打的位置都属于高年级,安东内利只能再去找双打搭档,他的搭档是位双打好手,开赛前,安东内利看着观众席的拉塞尔,祈祷自己千万要表现好。
不知道是哪方神明显灵,安东内利表现得有如神助,他赌对了好几次网前球的方向,这让他肾上腺素飙升,激情灌满了他的热血,他直视着拉塞尔的眼睛,拍着胸口,用嘴型说:“SEE?!”
当时已经接近黄昏,球场的灯还没开,安东内利有些看不清球,但拉塞尔的笑容在他眼里清晰可见,他看到他在人群中央,他看到他也因他振奋,他有一丝满足。
但也只有一丝,很快安东内利就开始嫉妒跟拉塞尔难分伯仲地打了一个小时的对手。
我也想当你的对手。我想你更多的注意我,你总当我是小孩,那我就是小孩,我就要无理取闹。
所以在今天,当拉塞尔再一次问他是否要一起组队的时候,安东内利拒绝了。看着拉塞尔讶异的神情,安东内利有些暗爽。
“我要当你的对手。”
“可以哦,但是你要在别的队伍拿到单打的位置才可以。要不然,我们现在打一局抢七?”
先是被看轻但又立刻被给了机会,安东内利没有思考就一口答应。
可青少年之间几岁的年龄像无法逾越的鸿沟,拉塞尔连得六分。6:0,安东内利觉得这个比分令人难堪,但随即他被拉塞尔让了一分,6:1,更难堪了。
第八分,拉塞尔的发球被安东内利猜到角度,砸在线上产生的不规则弹跳让击球的最佳合力点完美匹配了安东内利的击球点。球风擦过拉塞尔的衣角,咚!Return ace!6:2!
安东内利这次不再问拉塞尔有没有看见,因为他知道答案。他看着拉塞尔隔着球网为他喝彩,真好。
也真美。
结局是7:2,但安东内利感到不止一丝的满足。他想扩大这种满足,然后再一次,再一次。
安东内利开始疯狂地练习网球,就算这只是个社团活动,就算他根本没想过成为职业选手。他之于这所私校只是个过客,也许明年、后年,他就又会离开。
所以他想在这有限的时间里诠释自己。
安东内利想赢拉塞尔。越来越想。想越来越像拉塞尔。可能也越来越想拉塞尔。
在这个过程中,拉塞尔被他无意识地塑造得越来越完美,越来越无法战胜,也越来越失去真实感。好像是在被虚无缥缈的光环照射,刺眼却不被灼伤,所以开始怀疑光环是否存在。可人群总是簇拥着拉塞尔,这一幕反反复复上演,安东内利当然不能说这是幻象,他只是有时候会气急败坏,然后再回味起他发出一个Ace砸向拉塞尔的时刻。安东内利来来回回得像不能渡河的人。
球日复一日地落在球场上,也就在安东内利的心上,扑通扑通,是剧烈运动的氧气需求造成的心跳加速。
这个学期结束了,就算比分开始接近,安东内利也还是没有击败过拉塞尔,周围人因为他永远拒绝跟拉塞尔当队友,所以以为他讨厌拉塞尔。可拉塞尔仿佛不知道这些流言,他也不知道安东内利所有的内心活动,他还是时不时地关心安东内利有没有吃早餐,而安东内利总是回复一句要你管。
放假前三天,是懒懒散散的一个雪夜,安东内利走在回家的路上,前方吵吵嚷嚷的。这段路里有几间酒吧,所以这情形倒也常见,安东内利本不想多留心,可越接近,他越觉得这些身影很是熟悉。
走到这些身影身边,猜想得到验证,真的是拉塞尔,他难得的狼狈,抱着路灯杆乱喊乱叫:“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人不喜欢我!”
看起来是他那场人尽皆知的暗恋有了结局,安东内利一面幸灾乐祸一面想着这人真是没品。这趋使他进一步走向前,拉塞尔的朋友们注意到了他,有些尴尬地解释:“他表白被拒绝,发酒疯呢。”
“哈哈,这一看就是了,只要认识他的人应该都猜得到吧,暗恋到这种程度应该已经可以算作是明恋了。”安东内利一边说着一边又凑近了些,他看着雪花落在拉塞尔的鼻梁上,然后又融化。在他想用指尖抹掉水痕时,他突然被拉塞尔一把抱住,抱得很死,他无法挣脱。
安东内利无奈地说,“放开啊,你是把我认成谁了?”但拉塞尔身旁的朋友们却如释重负,纷纷表示太好了就交给你了,虽然你们平时看起来关系一般但是想必你不会实施人口贩卖的,祝你假期愉快,拜拜拜拜。
人群四散离去,只留下安东内利跟拉塞尔在街头,明明是两个人,安东内利却觉得自己孤苦无依。酩酊大醉的拉塞尔重得出奇,离家只剩下几百米,安东内利也只好叫起Uber。
车里的暖气没能让拉塞尔清醒,他躺在安东内利的腿上,嘴里咕噜着没人能听清的话。
“你怎么会有这个样子的时候。”安东内利摸了摸拉塞尔的眼睫毛,他庆幸没摸到眼泪,看来那个人在你心里也没那么重要。
来到公寓后,拉塞尔终于清醒了一些,他带着点理智向安东内利道了谢,但不多,他当这是自己家一样在洗漱结束之后径直走进卧室躺下睡去了,安东内利犹豫再三,跑到沙发上凑合了一晚上。
窗帘的遮光效果太好,等安东内利终于睁开他的双眼,手机屏幕告诉他已经是十一点半,然后他眼睛再一转,发现拉塞尔正坐在单座沙发里看着他,吓得安东内利立刻坐直了。
“你醒了?要不要吃午饭?”拉塞尔因为昨晚的事情有些不好意思。
“哦好啊,好的。”安东内利混乱着答应。
拉塞尔的反应快很多,酒精仿佛不是代谢掉的,而是蒸发了。安东内利看着他走去厨房,熟门熟路地像是趁着自己睡着的时候已经翻箱倒柜地寻宝过了,直到安东内利眼看着拉塞尔拿了一大把意面就要往锅里放,他赶忙上前阻止。
“不不不,这太多了,这要吃到熊都冬眠结束才能吃完。你是不是没有做过饭啊?”安东内利握住拉塞尔的手腕。
“可掌握面的数量本来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拉塞尔撅起嘴,斜靠着灶台,张口就是狡辩。
安东内利抽出一半的意面放回桶里,然后双手掐住拉塞尔的腰将他平移出厨房,“还是交给我吧。”
抽油烟机嗡嗡作响,拉塞尔就在厨房门口看着安东内利劳作,心里丝毫没有雇佣童工的愧疚。安东内利很快端着意面出来了,他颇为得意地对着拉塞尔说:“原来你也只是个不会做饭的笨蛋。”
“哦是啊,但应该总会有人做饭给我吃吧。”
天才天才。凡人凡人。是要靠近一点。
这个世界不会有神,所以也没有完美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