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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块布丁最后怎么样了?”
尽管已是休息时间,饭团宫却迎来了它特殊的客人。橘发的青年坐在柜台旁的高脚座上,已然一副全身心投入自己所听故事中的模样。
宫治站在柜台的另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餐具,听到这话,他动作不停,语气平淡,“翔阳君觉得呢?”
日向翔阳的视线跟着他手中的餐具晃动,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被侑前辈吃掉了?毕竟已经放进嘴里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一边点头,一边煞有其事的补充,“侑前辈一直是个执着的人呢。”
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角度,因为已经不是营业时间,为了节省电源,店里只开了几盏小灯,昏暗的暖黄灯光从宫治的头顶照下来,将他的身影晕染在了光与影的模糊界限之中,日向翔阳看不清他的表情,在那几乎如出一辙的轮廓下,恍惚间差点以为见到了另一个没有出现在这里的人。
年轻的老板把视线从那副早已被擦得锃亮的餐具上移开,落到面前人的身上。与顶光的自己不同,迎着光的日向翔阳,被灯光照亮了五官的每一处角落,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清晰可见、被宫治一览无余。岁月似乎格外偏爱他眼前的这个人,即便去地球遥远的另一边呆了好些年,对方的气质依旧跟他记忆里鲜活的模样如出一辙。
连带着那份只是看到对方就泛起饥饿的心情,也久违地复苏了起来。
如何获得一块美味布丁的归属权呢?
宫治阖下眼帘,轻轻笑了一声,说:翔阳君的话,那家伙不会觉得是冒犯的。
“毕竟你是他的男朋友嘛,”他露出一种奇异的、愉悦的目光,接着道,“而且,也确实是事实。”
“那家伙生下来也许就没有过害怕的事。”宫治微笑着。
面前本来还在似懂非懂的青年因为这话一下子变得神采奕奕,他扬起笑脸,满心满眼对心上人的赞美,“侑前辈确实很厉害呢!”
宫治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感叹般地说,“翔阳君很喜欢侑啊。”
“是的!我很喜欢侑前辈!”日向翔阳脱口而出,在说完这话的下一秒,他的脸一整个红了起来,“……毕竟、毕竟侑前辈很耀眼嘛。”
宫治又开始擦拭那个餐具。
“翔阳君觉得侑都哪里耀眼?”
他斜靠在柜台旁,状似不经意地问。
“耀眼的地方有很多呢,”日向翔阳仔细思考了一下,“令人惊叹的排球技术、对喜欢之物毫无保留的热情、自由率性的人生态度,诸如此类?”
“所以这些也是翔阳君喜欢侑的地方。”宫治平平无奇地叙述着,像是在确认些什么事实。
日向翔阳愣了一下,随后有些害羞地嗯了一声。
“那外表呢?”
“什、什么?”
“外表。”宫治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指尖的餐具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他在上面看到自己被映出来的影子,一张熟悉的、常年累月见到的面容。他曾与同样有着这张脸的家伙共处一室了很多年,以至于他们看到彼此就两相生厌。
但这不是他今晚谈话的主题。
“侑很自恋吧,”宫治稀疏平常地解释,“那可是个超级臭屁的家伙。”
那倒是。日向翔阳在心里腹诽,男朋友对形象管理的看重已经远超自己了n个level。但他还是有点身为恋人的自觉,委婉地为对方找补,“侑前辈可能也是想着为粉丝负责,据说在他粉丝的含量中,颜粉的占比十分惊人……?”
宫治对日向翔阳话里的维护并不感到意外,他随着心意继续把话题引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那翔阳君呢?你也是他的颜粉吗?”
橘发的青年没能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一抹浅红爬上他的耳尖,带着一丝局促,他承认道,“……侑前辈确实很好看。”
“这样吗,那我也要谢谢翔阳君呢。”宫治勾了勾唇角,终于放下了自己一直在擦拭的餐具,他神情专注地注视着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感谢而有些不知所措的日向翔阳,身体略微前倾,放任自己落下的影子将橘发青年完全吞噬,“既然是双生子,那么我也可以把这句话也当作对我的褒奖吧?”
欣赏够因为这番话而瞳孔放大的可爱后辈,宫治没再继续说什么,反而仁慈地退回到了原先的安全距离,重新拾起了那副餐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语气自然地回到了之前的话题,“翔阳君想知道那块布丁最后的归宿吗?”
日向翔阳的注意力很快被这个话题吸引走,或者说,他的第六感让他下意识选择逃离当前的奇怪氛围,顺着宫治的想法,他迫不及待地问,“是什么?”
如何获得一块美味布丁的归属权?
对于宫治来说,这看似是一个问题,实际上是三个问题:这块布丁是否是一块美味的布丁?这块美味的布丁所带来的竞争者,是否为它增加了魅力?以及最重要的第三个问题——如何得到这块美味的布丁?
前两个问题的答案在那份久违的饥饿感复苏时就已注定。而关于第三个问题,他也早已写好了答案。
守城总是比攻城要更为艰辛。他心想。侑,这是你告诉我的道理。
“在这里哦。”
黑发的年轻人餍足地指着自己的胃。
“但是……”日向翔阳的嘴唇发白,“侑前辈不是已经把布丁放进嘴里了吗?”他结结巴巴地试图为这个结果自圆其说,“其、其实最后,侑前辈跟治前辈分享了那块布丁……对不对?”
宫治没有回答他,像是今天下午邀请意外遇见的日向翔阳来店里坐坐那样,像是突然讲起年幼时跟侑争夺一块布丁的往事时那样,像是他拉近距离对他说把这句话也当作对我的褒奖吧时那样,他只是微笑着,用那张让日向翔阳感到熟悉又陌生的脸。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宫治怜悯地想。
宫治很难说自己有没有真的讨厌过宫侑。
他想也许是有过的吧,在侑第一次抢他的东西的时候,第一次把摔碎的东西推脱到他身上的时候,或者更早以前,一些他已经不记得的其他或大或小的事上面。他早已不会因此去讨厌自己唯一的兄弟,但那些过往所蕴含的情感却在记忆的长河中发酵成了新的模样。
最开始的时候,年纪尚小的宫治对这样的事情还很是恼火,他会试图跟大人辩驳真相寻求公正,宫父母是一对很宽和的夫妇,很少参与孩子们之间的纷争,只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主持公道,但事情有时会水落石出,有时却只是不了了之,背锅的次数太多,以至于他后面甚至懒得辩驳。为了看到更多自己想要的结果,宫治选择直接将这些罪名一一背下,然后在父母不注意的时候对侑重拳出击。
被抢走的,夺回来;被污蔑的,泼回去。
夺不回来就打一架,泼不回去就再打一架。
排球部特产的双子乱斗,在他们还没接触排球的时候就早有眉目。
幼时是打架最频繁的时候,有次宫治只一个上午就跟侑打了三场架,幼稚园的老师在第四场制止了他们,但在她转过身急匆匆跟他们的妈妈打电话时,他们打了第五场。
打架的原因是什么,早已经忘记。争斗总是发生,互相挑衅对他们几乎成了家常便饭般的事情,宫双子的性格也随着年纪渐长而愈发张扬。
宫治很早就认识到,自己的胞兄弟不可能会突然变成善良友好的人,他甚至吝啬于像自己为了社交去进行伪装,于是他逐渐对他的所作所为熟视无睹,宫侑依旧习惯从他这里抢东西,布丁、外套,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但与过去不同的是,那些抢来的战利品让他得意,却并不会心安理得,这就是宫治过去用了十几年告诉他的道理——夺走的东西终究都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说起来,”黑发的青年似是随意地开口,“侑他,居然从没向你提起过我的事吗?”
闻言,日向翔阳因为话题的再次跳转怔愣了一下,“……没有,”他有些低落地说,“侑前辈好像不怎么喜欢跟我聊家里人,很多时候会直接岔开话题……”
尤其是提到治前辈你的时候。日向翔阳在心底默默地想,却发现宫治似乎笑了一下,但只是一瞬的功夫,那抹笑便从他的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副真情实感的担忧。
难道是眼花了?他下意识眨了眨眼睛。
“可能侑有什么顾虑吧。”宫治的表情真挚,似乎发自内心地担心他,“虽然我也不知道侑在想什么,但是在我这里,翔阳君随时可以把我当作家人哦。”
“治前辈……”
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让刚刚还沉浸于脊背发凉之中的日向翔阳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情绪安抚,他下意识回应了对方,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见对方接着说,“不过,你以后可能也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了。”
“啊?为什么?”他疑惑地问。
回答他的是来自男朋友堪称惊悚的大喊。
“翔阳君——!你怎么在这里……?!”
“啊!侑前辈..、我......”
被话题的当事人撞见,倍感心虚的日向翔阳第一时间站起来,慌乱地试图解释什么,但他的话很快便被另一个人截去了话头。
“偶然遇见了,我便邀请翔阳来这边坐坐,好歹也是前辈,”黑发的年轻人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的胞兄弟,轻飘飘地将话题引了回去,“说起来,侑为什么从没告诉过我小翔阳的事情呢?听说,你们似乎交往了有一阵了。”
宫侑的脸色并不好看,他拉起自己男朋友的手,怒气冲冲地盯着宫治,道,“不准那么亲密的叫他!”
宫治看着将店外的冷风带进室内的宫侑,轻轻地笑了,在橘发青年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嘴唇无声张合,对宫侑说了一句话。
日向翔阳只看到自己男朋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
“侑前辈......”你怎么了?
这句话同样也没能说出口,宫侑不容抗拒地拉着他走出了门外,被拉住的那只手,因为力度过大有些生疼,日向翔阳想自己应该把手抽回来的,可那只手十分冰凉,并且发抖得很厉害,传递过来的是难以言喻的、近乎哀求的恐惧。于是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顺从地跟着他亲爱的侑前辈离开了饭团宫。
宫治笑容不变,目送他们的身影从视线中彻底消失。他低头收拾起现在已变得无比锃亮的餐具,在银质的反光面上,看到了那张被倒映出的令自己厌恶的熟悉的脸。
代价。
最初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宫侑对此不以为意,宫治比他更符合世俗意义上被期待的小孩形象,他惯会扮乖,脾气看似比宫侑更温和稳定,一般情况下更要听话懂事。宫侑讨厌这样的家伙,即便是自己的亲兄弟,于是他总是对他恶作剧,抢他的东西、把坏事冤枉在他的头上,成功与否根本无所谓,他只是想看他被自己气得不再是那副毫无波澜的模样。
反正你执意要当一个好孩子,不是吗?
但宫治用实力证明他们二人属于同一套DNA、流传着相同的血脉,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他的报复如约而至,来的如狂风暴雨般突如其来。
两个人都无法否认,打架永远是解决问题最快的一种方式。宫治只需要跟宫侑干架就行了,而宫侑整事时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他习惯对宫治做的事情有两件,甩锅和抢东西。前者是操作难度最低的,毕竟宫治愈发懒得在父母面前为自己辩解——虽然事后免不了一架;后者的操作难度相当之高,他们身为屁大点的孩子,能称之为守护的无非冰箱里的那点存货,偏偏吃饭又是宫治人生最大的爱好,即便只是一个布丁,也是从一个对食物视若珍宝的人手中夺取他最重要的存在。
食物是很特殊的存在,外套可以抢回来,罪名可以打一架出气,但食物被吃掉就什么也没有了,即便宫治在这上面跟宫侑打架时最为用力,他也永远失去了那块布丁。
“我曾说要与人为善,但是很明显猪侑你根本不是人!”
某个并不明媚的下午,因为下雨没人接送两位小学生去排球馆,忙于工作的宫父母帮他们跟教练请了假,让他们在家里自行娱乐。尽管前脚刚勒令他们好好在家里和平共处,两个人后脚还是立刻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扭打在了一起。
即便已经被揪住了领子、摁在了地上,宫侑依旧不甘示弱地大喊:
“都是猪治太没用了!怪你守护不好自己的东西才会让我有可乘之机的!有本事也来抢我的东西啊!”
拳头在即将落到他的脸前停了下来。宫治被他的强词夺理震惊了,他冷笑着反问,“是吗?”
两张如出一辙的面孔互不相让地朝彼此瞪视着。
宫治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自己这位气人的兄弟,一字一顿地宣布:
“侑,等你遇到自己想要为之珍惜的重要存在时,你最好第一时间把它藏好。因为我绝对会抢过来!”
侑。当你因为担心翔阳君被我抢走、而下意识选择向我隐瞒他的存在时,我的报复就已经开始了。
更可悲的是,此时此刻正紧紧攥着他的手、在寒风中颤抖不已的你,对此心知肚明。
如何获得一块美味布丁的归属权?你比我更了解这个问题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