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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外,余晖灼灼。最后一抹日光正渐渐沉入西方的云海,不远处,天空勾勒出城市轮廓,形成靛青与墨色的剪影;蓝调浸入双层玻璃之后的室内,静默的家具因此染上一层微光——北半球十一月,昼夜相接只有不到四十分钟。指针才摆过“5”和“12”,暮色已消失殆尽;新月高悬,街区依次亮起,道路上川流不息,把人从市中心的写字楼送向四面八方的居民区。
多恩如往常那样在十八点正回到他和佩图拉博居住的公寓楼下,如往常一样走过整洁到空白的楼道。今天没有遇到邻居,于是从走入电梯厅到停在房门前,与他同行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和电梯运行的提示音。转动把手、迈过门槛时,多恩察觉到有什么不对,是的,无人的公寓比往常更冷清,物理意义上的——暖气怎么了?它没按预设的程序开启吗?他将背包放在鞋柜上,径直走向暖气片。设备外壳尚存余温,但在室外气温在零下的情况下,它不久就会失去作用,停电了,他想。仿佛是在赞同这个猜测,他的手机发出一阵震动,多恩将它从大衣口袋中取出,查阅那条信息,果不其然,是电力公司的通知,事实上这已经是第三条礼貌、明确、饱含歉意的通知,交代了街区停电原因和预计的恢复时间,他错过了前两条。多恩没有在通勤中使用屏幕的习惯。临近下班的时候工作出现了严重失误啊,他下意识地推测,为那些不得不紧急投入抢修的工人感到一丝同情。
好吧。他对着缓缓变冷的空气嘟哝道。现有的衣物足够抵御寒冷,一时没灯并不会带来太多麻烦。对家的了解足以让多恩在阴影中把先前临时搁在鞋柜上的背包放回他的书桌旁,而后回卧室换掉外衣,披上一件毛茸茸的袍子。
电力会在凌晨恢复,但他们总不能整夜没有照明,多恩花了几秒回忆家中一切可用作光源的器物。接着,他边拨佩图拉博的电话,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中取出一支打火机,它边上还有低温蜡烛,略微迟疑后,多恩拿走用剩一半的那杯。
“什么事?”电话通了,佩图拉博在另一头问。他听上去正走在室外,风声让他的话语有些模糊。
“家里停电了。”多恩把抽屉推回去,答道。
“我看到通知了,家里还有手电、蜡烛、火柴、打火机。”
“是的。”
“所以?”
“有饮用水,厨房还有面包和奶酪——”
“停、打住。我顺路带晚餐,别把局部停电弄得像世界末日好吗。”佩图拉博在他即将把罐头食品和压缩饼干列进可选项时打断,“我要开车了,待会儿见。”
“一路顺风。”
挂断电话,多恩往下一个存放照明用品的柜子走去。手机电量是充足的,他本可以将它用作临时手电,这样找起东西会快一些,但他现在时间宽裕,于是他选择继续在无灯的条件下做事。
记忆和实际分毫不差,每一件需要的物品都在正确的位置上,他为此感到满意。
天已经黑透了,周围的住宅楼一片昏暗,附近只有路灯还亮着,城市夜空此时格外耀眼,人造的天光让公寓不至于陷入彻底漆黑的境地。
蜡烛,还剩三支,足够用过今晚,之后需要补充。手电——电量是百分之一百,他们都有很好的习惯。
多恩计算着佩图拉博回来的时间,在门口和餐桌各点起一支蜡烛。昏黄的光瞬间充满这套公寓中最大的空间。他在餐厅和阳台间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最终在佩图拉博的书桌前坐下。柔软的皮面办公椅搂住他,他确信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将他包围。
这组桌椅的摆放是典型的“佩图拉博式”。强硬地占据原本属于客厅的位置,将主入口和餐厅尽收眼底,坐在这儿的人简直会顺其自然地警惕四周,换个角度看,它的存在无法忽视。装修时他们没少为此争吵。多恩随手整理起桌面参差的书籍和纸张,把它们垒成四正的一叠,将零落的笔收回笔筒里。
“我们根本不需要客厅。”他的伴侣当时不止一次强调道,“究竟有什么客人需要招待?那些‘兄弟们’吗?还是罗格•多恩突然开窍交到值得邀请到这小公寓来的朋友了?”
“没有。但这是我们共同的住所,你应该考虑我的意见。”多恩似乎没听出佩图拉博的讽刺。
“我才是我们中拿着注册建筑师证书的人。”
“这是我们共同的住所。”
多恩承认,佩图拉博的观点是合理的,出于各种原因,他们都有太多纸张、材料、工具需要存放,原设计中的一间书房完全不够用,改掉客房或客厅是必然的选择。
所以究竟是什么让他反对佩图拉博,他不会说自己在室内设计上有更高的造诣,他是一个工程师,审美不是他的强项。然而如果要讲逻辑和理性,他始终无法认同将“少即是多”奉为圭臬的一类建筑师,“建筑是居住的机器”自被提出以来就颇具争议,不是么?
有某种感性因素,促使他提出反对。客厅,与餐厅相邻的、带有壁炉的客厅,在他记忆中一直与“家”的概念相连,传统建筑总有炉子和厅堂,他在这样的建筑中长大。几千年来,建筑或建筑群往往以一簇火焰为中心,无论是原始的篝火还是属于神的香火。于罗格•多恩而言,那个他曾经和爷爷并肩围坐的火炉永远让他眷恋,他会向往它炉膛里跳跃的火焰,向往到想要伸手触摸那奇迹般的美丽现象。当然,他不会在现代高层建筑里追寻一个火炉,炭、柴早被更优秀的能源替代,燃气和电力高效便捷地满足人们取暖照明的需求,线路与管道将光和热稳定均匀地送入一间间房屋,他由衷地感谢技术发展。
但是,那安置火炉的、使人亲近地围绕的厅堂呢?它也要随火炉而去吗?
公寓的窗户已经关严了,残余的暖气还是不可避免地散去,两支蜡烛遥遥相望,烛光影影绰绰,他坐在光晕边缘,无言地对着二十步之外的门。房门紧闭,玻璃映着他模糊的身影。多恩暼了一眼手机屏幕,现在十八点二十五分,佩图拉博大约会在十五分钟后回来。他单手托腮倚在书桌上,将一直无意识地把玩着的低温蜡烛举到眼前,陶瓷杯已经带上了他的体温,杯底凝固的红色蜡烛看上去像陈旧的痂。
思索片刻,他将这小半杯蜡点燃。室内又亮了几分,玫瑰与麝香的芬芳自书桌向四方流淌,本就暧昧的空间因此变得旖旎而柔软。“只是为了照明”,他想,“充分利用资源。”
很快,烛芯周围的蜡熔化了,多恩晃动杯子,一汪鲜红的蜡液随之颤抖,香薰的气味愈发浓郁,比他印象中重得多,他有些后悔点着这支蜡烛。后悔也晚了,这间公寓最大的空间现在洋溢着不合时宜的香氛,他反复检查自己的记忆,确信以往它被点燃时一定没有那么让人尴尬,然后,他意识到这一切带着更不合时宜的信息。多恩庆幸烛光足够黯淡,足够解释一切有悖常理的选择。至于染上香味的皮料和纸张,就让佩图拉博忍受它们几天吧。
他把陶瓷杯放在书桌上,审视着桌面,又整理了一遍上面的东西,将它们挪到更顺眼的位置。佩图拉博会不高兴,但因为多恩并没有打乱那些纸张书籍的叠放顺序,他只能象征性的表示不满,这样的情景出现过太多次,以至于多恩逐渐理解某些语境里佩图拉博的抱怨不会产生后果。
“我接受你的要求,改变功能,但是要保持开放、没有隔断,它在公共动线上,所以你也不能拒绝我随意进入。”在关于公寓布置的争议接近尾声时,多恩曾说。
佩图拉博没有异议,方案就这样敲定了。
后来他也确实兑现了承诺,尽管过程略有波折。完成空间设计对他而言易如反掌,而习惯多恩和多恩的痕迹不受控制地出现其中并非易事。多恩记不清有过多少次佩图拉博愤怒地指责他弄乱了自己的物品、害他找不到某张草稿,他则反复提醒佩图拉博他们当初的约定。经过无数次相同的对话,他们终于跨过某个阈值,悟到了一点平衡之道,尽管没人愿意当面承认。
多恩会惊讶于自己渐渐能从佩图拉博的喜怒无常中找到一丝规律,他熟知那张脸或平静、或凝重、或因激动而扭曲的样子。常有人说他读不懂气氛,某种程度上是事实,但他哪怕再迟钝也无法忽略佩图拉博过于有标志性的表情——发现伴侣在私下基本上是一种懒得掩饰的状态后,他开始寻得那些信号、领会佩图拉博的节奏,从中似乎可以品尝到某种趣味。多恩忽然觉得自己双颊有点发热。
啊,他回来了。
——门把手被转动、门向内打开,佩图拉博站在那儿,烛光因气流突然变动剧烈闪烁,一时间屋内光影交错、晦明不定。他动作呆滞地合上门,烛火又是一阵颤颤巍巍。
“什么情况……”佩图拉博问。
多恩看不清,但他知道对方正处于“佩图拉博.exe已停止运行”的状态,他一定是在问低温蜡烛的事。
“蜡烛只剩三支,我想得留一支晚些时候再点,但那样照度不够。”
“哦。”佩图拉博持有怀疑但暂时接受这个说法,“好吧。”
佩图拉博从门口径直走进房屋,先把打包的食物放在餐桌上,再走向书桌、放下提包。他扫了一眼被整理过的物品和坐在椅子上的多恩,说:
“你是打算继续坐在这儿,还是来吃快凉透的晚饭?”
多恩迎着他的目光露出微笑,起身离开座椅。
那杯低温蜡烛还在书桌上安静地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