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北庭都护程千里生擒阿布思献于楼下,斩之于朱雀街。····俄而北庭都护程千里入为右金吾大将军,仍令常清权知北庭都护,持节充伊西节度等使。
翻越天山是一个漫长的旅程。从北庭治所出发,翻过金娑岭,走上几天到了交河郡,天山军随行到这就要告辞折返。向西南前去便是焉耆,离龟兹也就不远了。千里守捉,万里烽燧,路上还少不了驿馆的照看和护送,一番施礼过后,却都不约而同地陷入缄默,只听见细马踏在雪上的窸窸窣窣声。路程伊始,封常清便后悔没把身下这匹良驹留在北庭,反而又随他再经历一次翻山越岭之苦。却没想到沐雨经霜好不容易到了安西,还未在案几旁坐下,便有押官惊慌失措地来禀报有人盗马。万幸盗马贼已被辖制,等到封常清赶去,才看见押官口中的那个盗马贼。
一身单薄的锦袍,在八月即飞雪的安西让人看得心惊,上面还有尘土、血液渗出的淡淡痕迹;其面满是脏污,嘴唇被冻得发青,手上却仍抓着羌笛,死死扒在马身上不肯撒手。一双乌蓝的眼睛警觉地盯着大呼小叫的牙兵,眼看后者的鞭子又要落到他的身上——
“住手!”
原本吵闹的路口顿时安静了下来。
“到底怎么一回事?”
“封大夫…这小子要偷了您的马!”
骊马名为追月,是高仙芝的爱马。随着前任节度使的高升,这匹良马便留给了封常清,留作念想之意不言而喻。
眼下这个少年在数里外吹响了他的羌笛,骊马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一般,仰天长嘶一声便冲了出去。牙兵是怎么拉都没拉住。最终还是沿着痕迹追过去,看到少年正在踏上马镫,顿时火气大起,揪着回来,给了他几鞭子。
少年冷笑一声,甚至懒得再看正在控诉他恶行的牙兵一眼,只是把目光转向封常清,满面污垢却有一双眼睛像天山上静谧的湖,是一对纯净的青鸦鹘。
“这是我的马。”
封常清只觉得这个孩子似曾相识,不急于和他争辩,和蔼地开口:
“你是谁家的小郎君?你爹娘在哪里?怎么满身污垢流落到这里?”
“我没娘!”
封常清也不恼怒:“那你阿爷呢?”
少年哽住了,原本傲慢的面容却显出几分迷茫。“我不知道…我记不得了……”
“先随我回安西府可好?马的事情我们慢慢商量。你看你一身脏污,也不知道家在哪,马上天就黑了…”
少年半信半疑地打量他,似乎在猜测是不是什么缓兵之计。可是过度的寒冷冻僵了他的手,快抓不住马儿的鬃毛,身上的鞭痕也痛得他微微发抖,他只好低下头来。
“我和你去。”
封常清走下来,脱下身上厚实的披袄,朝少年递过去。
“来,穿上衣服,我来扶你上马。”
上马?
封常清察觉到少年的困惑,转头笑道:“你不是说这马是你的嘛,那就骑上和我走便是。”
少年犹豫了:“你不怕我就这样骑跑了嘛?”
“你身上有伤,能不能一直骑着都是个问题;再说这么冷的天,你也不知道投奔哪里,就算跑出安西,不是冻死在外,就是遇到不讲道理的胡人把你的马抢了。”
听封常清说得头头是道,少年缩了缩脖子,听话地把手伸过去接过披袄,脚搭在马镫上,忍着背上的刺痛,一咬牙翻了上去,身后是扶着他腰的封常清。
少年应该对骑马是十分熟稔,却因为伤痕而显得动作笨重。但即使这样依旧让封常清恍了神,觉得这样的场景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似乎曾经发生过一千次。
追月温顺地往前踱步,少年回头大喊:
“往哪走?”
“你让它自己走,这畜牲聪明得紧,认识路!”
路上救了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一事,封常清倒也没心思当成什么大事,只是把他安置下来,叫来医博士替他治伤敷药,顺便嘱咐了总管几句,略作休整准备继续处理公务。节度使离开不过两月,安西府又忙得鸡飞狗跳,各种书信公文便像雪片般飞来,虽有知留后事的李栖筠帮衬,但公案上仍堆积如山。等他忙完一抬头,却发现下人已经替他掌起了灯。微微火光对面是少年的脸,还是那对乌蓝的眼睛在看着他。
“你跑来这里干什么?”封常清难免讶异。
“追讨我的马。”少年冷笑。
少年换了一身衣裳,斗大的胡帽更显得他的脸娇小明艳,此时封常清才发现少年长得俊秀,深邃的眼眶,高耸的鼻梁,倒不类中原人。
“你为什么一口咬定他是你的马呢?”
“因为我一吹笛,它就过来了。只有我的马才认识我的笛声。
“这匹马是阿爷送给我的礼物,他说我骑射都快比他好了,专门从河西挑来的好马,原本这么好的马——”他的声音由激动转而越来越小“——是要进献给飞龙厩的…”
“你还知道飞龙厩?”封常清啼笑皆非,“你想起你阿爷是谁了吗?”
“我想起来了。”少年认真地说,“他在河西当将军,他叫,他叫……
“他叫什么来着?”
少年又迷茫地低下头,“我记不起来了。”
“那就再想想,等你什么都想起来了,我们在说说马的事,好吗?”封常清耐心地回答他,“还有,你伤不疼吗?”
“当然疼!你的人下手这么狠!”像是太激动拉扯到了伤口,少年又下意识地一缩,“我可是一瘸一拐走过来的。”
“安西府前是官邸后是节度使院,亏你能从后面摸到这里来。”
“我自有本事。”少年说得理所当然。
“好了,夜也深了,你该回去睡了。”
“你呢?”
“我还有公务在身,暂时是休息不了的。”
少年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封常清以为他已经离去便继续埋头看公文,结果再一抬头,却发现他立在门前不动,脸在火光下显得通红。
“我走不了。”
聪明如封常清顿时了然,“你怕黑?那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而且我怎么知道他们全走光了!”
封常清长叹一声,缓慢站了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也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拉他的手。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地向后院走去。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少年有点自暴自弃地说:“你一定觉得我怕黑很丢人吧。”
封常清没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笑意,摇了摇头,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再说你才多大——”
“我已经十五岁了!”少年抢白他,似乎急于证明自己不再是孩童,不料又扯着腰伤,痛得龇牙咧嘴一个趔趄,险些把封常清也带倒了。
“好了好了,我没有轻视你年纪小的意思!”封常清无奈地扶住他,“你也不看我走路也不顺,还要来抢我的马,你绊倒我,我们俩今日就在这连廊天寒地冻地躺一宿吧!”
少年抿住唇,一对青鸦鹘般的眼睛又直勾勾地看着封常清,欲言而止。封常清没好气地补充:
“我幼时也像你般不老实,爬树折了腿,至今走路都跛,不是战场上留下的旧伤。”
自己的小心思被眼前人猜了一干二净,少年涨红面皮扭过头不去看他,心道这个人仿佛有读心术般。
“你说你这马是你阿爷送给你的,我也要说,这马是我故交赠给我的,就比比谁更有理吧。”
少年被封常清近乎摊牌的话语哽住了,暗暗叫苦一时半会儿还溜不掉,况且封常清贵为一方节度使,偌大的安西都是他一人的。只能陪他在此周旋,见机行事;而封常清只是叹气不知是河西哪位宿将家的贵子走失了,改日还要向河西修书一封打探。
没消停几日,某日清晨,封常清被门外的喧哗声给吵醒了。他治家向来宽和仁厚,待下人多怀体恤,于是仆役们行止也渐无拘检。今日拂晓时分,告状人已候在他门外。比划诉说半晌,封常清才听明白——竟又是那不安分的少年,伤口未痊愈便又潜入马厩盗马,现已被拿住看管起来。
封常清好气又好笑,当机立断朝马厩赶去,结果少年灰头土脸地蹲坐在围栏外看马夫喂马,一看见封常清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你可算来了!我可没想偷马!我只是想放它出来散散步,一直被关在这里多可怜啊!”
“你怎么知道它可怜?它开口向你诉苦的吗?”封常清冷笑,却拿他没办法,突然想到今日休沐,不如牵着马出去行猎,顺便再细细挖掘少年的来路。
只是一时兴起也并未大张旗鼓,封常清和少年换上圆领缺骻衫子,一人一顶尖锥毡帽,打扮成猎户模样便不动声色地出城门。少年如愿骑上自称是属于他的骊马,兴奋地前驱驶去,封常清虽量他不敢劫马而逃,但也不敢让他消失在视线以内,也猛地追了上去。行至荒野,渐渐见不到商旅行人往来,少年放慢速度,与封常清并驾齐驱起来。
“都说了它果然是匹好马!”少年亲昵地抚摸骊马的耳朵,细细梳理它深色的鬃毛,满眼的喜欢和不舍,追月也咴儿咴儿地回应他。
“你怎么知道它是好马?”
“看看牙口,看看肚腹呗。”
“你会相马?”封常清来了兴致,“那你定出身什么养马世家喽?”
少年暗笑,河西遍地是好马和养马世家,他在河西长大,旁观几眼牙人相马,偷学来一招半式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他要诳封常清,故意不回答,赶着追月往前面去了。
安西不仅地僻,而且气候诡谲。江南是菡萏满塘,铁门关外仍是朔风劲疾,抬眼北望便是天山终年不化的积雪。少年屏息,似乎忘记了伤口也忘记了身边人的存在,挽弓搭箭,一只兔子还来不及隐匿便直直倒在了荒原。
那个利落的身影顿时和故人重合,封常清呆愣住了。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刹那迎刃而解:若不是故人之子怎能如此相像?同样一对青鸦鹘般的眼,菩萨像般柔美的眉骨……高仙芝的母亲是胡姬,给他一对不似中土人的蓝眼;高仙芝一向以骑射享誉碛西,后来美名都传到圣人耳朵里。只有封常清察觉到那人骑射时不自觉眯上眼睛,那滴泪痣就这样滑入眼窝隐匿——眼下的少年连这一点都是如出一辙。
“看!”少年翻身下马,提起兔子两只耳朵,得意洋洋朝封常清炫耀。而后者却一言不发,还呆愣地俯视他,看得少年莫名其妙。顿时有些恼,又像好斗的幼兽般寻衅:
“使君戎马半生,但这样的本事不一定如我吧?”
封常清没心思和他互呛,还在心里描摹他的长相,寻找高仙芝留下的踪迹:“小郎君真不记得爷娘,不记得来路了吗?依某看,小郎君的阿爷不在安西,不在河西,反而该在长安……”
少年完全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只觉得这番话带着异样的酸味,更觉莫名其妙:“我阿爷什么时候跑去长安了,我在碛西出生,又长于河西,和千里之外的长安有什么关系?”
这一趟狩猎回程两人都心事重重,封常清话少,少年不知怎么惹了他,觉得其人捉摸不透,自觉没趣,干脆牵着追月说悄悄话。这时安西的禆将纵马奔来,靠着封常清耳语几句,更是让后者眉头紧蹙。
远在长安的右羽林大将军高仙芝,原来在几个月前就失踪了。眼下这个孩子倒成了只有封常清知道的关键,但后者眼下却被一个鬼魅般的念头纠缠住了:
即使是故人之子,至于这般相似吗?
一大早来点卯的刘单以为自己眼花了。
眼下一个长得像前任节度使的孩子正在封常清案几旁边耐着性子临帖,这小子身着小一号的绯袍,简直活脱脱又一个游击将军。
“这是……”刘单瞠目结舌,“……高节帅的遗腹子?”
封常清一副“你胡说八道什么”的表情,却没有正面回答问题。“他流落安西,硬说自己阿爷在河西,我已经修书一封,派人送去河西节度使那打探。”
“但他一看就是高——”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被封常清用眼神制止了。
“是不是节帅子息我说不好,但是他应该和节帅有关系。”封常清冷冷地开口。刘单见气氛不对,识相地抛开这个话题,只去与少年本人攀谈,后者乐于找到一切机会撂下笔,自然有问必答。说是攀谈,这小子依旧是一问三不知,连自己流落到安西的具体日子都支支吾吾,这让刘单的眉头越皱越深。回头向封常清使去求助的眼色,而后者则盯着少年笨拙的字迹陷入沉思。
高仙芝写不出一手好字,只是马马虎虎,写字如同画图,蕃将特征鲜明。尽管这样,也是他在初拜游击将军登堂入室后,被当时节度使盖嘉运身边的文胆好一通拐弯抹角地嘲笑后苦练出来的结果;而眼下这个孩子的字迹便和最初高仙芝的字迹一模一样,说是狗爬都算是谬赞。察觉到字迹被嫌弃的少年恼羞成怒,正准备留下烂摊子遁逃。封常清精准捕捉到了他的退意,一阵叹息,及时按住他的衣襟,又把笔塞进他的手上。
“我带你写。”
语音未落,少年纤长的右手顿时被一阵温暖包裹住,封常清就这样握住了少年,运笔沉稳,一点一横间书写出个“高”字。少年屏息,却忍不住时时去关注身后人的一呼一吸,抬腕下沉,三字书写完,脸已是泛红。
高仙芝。
只能说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三个稳健的字在一众鬼画符间显得格格不入。“高仙芝?”少年念出声来,“他是谁?”
“我的故人,追月的前主人,我想你该认识。”
“使君凭什么觉得我认识?”少年歪过头,若有所思,“嗯......也许我有一个胞兄,只是我阿爷没告诉我呢......”
一时半会儿还是解不出什么谜题来,但少年就这样留在了龟兹。刘单建议给他个称呼,封常清想了想,既然他硬要纠缠骊马追月不放,便叫他阿骊,他还有和高仙芝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那全称高骊——倒也挺契合高仙芝的身份的。眼下高仙芝失踪的消息在长安城内是沸沸扬扬,在圣人眼皮底下人就这样活生生的消失了不免让人有些不吉的联想,一时半会人心惶惶,搜查也紧锣密鼓地持续着。但封常清并未把在安西捡到一个和高仙芝极为相似的孩子这一消息报上去。少年又听刘单闲话说封大夫当过前任节度使的傔从,便死活缠着封常清也要当他的傔人,这样“高骊”一名登记在册———安西府便又多了一个跑上跑下的年轻人。
其实封常清也懂他的意思:少年年轻气盛,骑射不俗,自然也是有“结发从戎事,驰名振朔边”的理想。但与其说默许了阿骊的任性,不如说是一直在以纵容的形式躲着他,毕竟睹物尚且思人,就别提一个和高仙芝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在他面前活蹦乱跳。
不料这番纵容生出祸事来。安西上下全在传节度使在府上养了个外室子,更有甚者胡诌什么节度使金屋藏娇,新纳的侧室美艳动人云云,一时让封常清没背过气来。
彻查传言还是查到了高骊头上,少年咧嘴,面带讥诮:“使君把我圈在使院,每日做得不过练字读书,还有鲜衣美食,就是这个意思。”
“我是想保护你——”
话音未落就被阿骊一声嗤笑打断,少年语气轻佻,眼里却是无法掩饰的认真,“我留在这里不是为了如此。”
自觉没什么说服力,他又接着补充道:”我知道使君款待我,是顾及故交的情面,使君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毕竟不是您的故交,我志不在此····“
“并不是”三个字他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封常清和他自己;而“志不在此”被衬托得空洞。
这不是自己的本意,阿骊心知肚明。他面色阴晴不定,在安西府的数日借住加重了他的思虑,一切似乎过于熟稔,他知道使院的每一个角落该是如何,他知道仆役会在几时点灯灭灯····他知道马厩草料的来处····甚至对追月的亲近,起初他理所当然觉得是发自本能,可如今看来,更像是一段又一段模模糊糊的记忆碎片,在他头脑里时不时泛起涟漪,而封常清又是这里最特殊的那一个,他看待自己的眼神是如此熟悉,但又让他感到陌生和迟疑———他并不想坐以待毙。
封常清没有再说话,决定把他扔给李嗣业。
李嗣业身长七尺,壮勇绝伦,一见面就掷陌刀于前,利刃未倾,反而铮然入寸土。朝阿骊一笑:”小郎君,靠人头换功勋的营生,你也要干?”阿骊没有被震慑住,反而提起地上的陌刀,吃力但脸上神采不减,双手朝李嗣业奉过去:“我认识你。”
李嗣业讶然,把少年从头看到脚,“你是——”
“不是。”高骊回答得干脆,”无名小卒罢了。“
少年就这样天天跟着李嗣业身后上校场。李嗣业觉得这个少年眼熟且技艺不凡,还有着敢搏命的潜力,也乐于和他相处,只留封常清莫名打翻了几十坛醋。一向敏锐的段秀实早就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候在封常清门前问他怎么回事。
封常清并没有说出他荒谬但无限接近于真实的猜测,只是敷衍了段秀实几句,判官神色不定,只是叹气:
“这样什么都不问,真的好吗?”
封常清恍若未闻,自顾自地说起来,“前几日我闲来翻阅典籍,得知汉时有仙人名伯山甫,于华山精思服饵,时归乡里省亲,一百余年不老。他的甥女服下的药,也有返老还童之效·····丢弃了成人的包袱,恢复少年之躯还有少年的热忱,有什么不好?”
段秀实不再细问,又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大使是否还是要去北庭?”
封常清点点头,上次北庭之行实在匆忙,并未解决葛逻禄叛乱余部,眼下天山南北只有他一个节度使,两边往来本来就是注定的事。
这样下来所有人都有了要忙的事:阿骊天天忙着上校场、读书习字,而封常清不过安居官邸,不时巡视校场,两人像是各按其序互不叨扰,唯一的交集只有阿骊挥刀时无意朝将台看上一眼,两人视线相交,却又漫不经心地被阿骊错开。封常清莫名想起他初见高仙芝的那番异样的心绪。
那时高仙芝眉宇间尽是倨傲,寻常人他连眼角的余光也吝于施舍。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时马灵察对他忌惮多过信任,久居下僚,功业难展,胸中渐生燥郁和愤忿——但封常清死缠烂打地闯入他的方寸天地,从此一切拨云见日。
那眼前的少年还记得几分?抑或在他眼里从未发生?
但实际上岁月催人老,现在的封常清没有追问他的勇气,眷恋也好惶惑一罢在此刻全是赶不走的怯意,全是伴着自我安慰的逃离。
但是阿骊找上了他。
那夜他推门而入,寝处并未点灯,月色正从窗棂外溢进来,还是那双眼睛在仰望他,让他心一凛。
“亏你能熬到这个时候,”没用客套而疏离的”使君“,阿骊懒懒地打个哈欠,“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把我扔给李嗣业,不亏是个消耗我精力的法子···”少年止住话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作弄他的方法,“你来说说你认识一个什么样的高仙芝吧。“
这个几乎在封常清这里成为禁忌的名字就这样被阿骊轻飘飘地念出来,封常清顿时被摄住了心神,开口像是在背诵什么经文。
“他于我有知遇之恩,就像鲍叔之于管子,秦穆之于……”
阿骊没心情听他掉书袋,跳下胡床转而握紧了封常清的手,而后者顿时浑身僵住了。
‘你们都说我和他像,像在什么地方···
“封二?”
封常清抬起头,少年就这样平视他,两只青鸦鹘眼睛是暴风雨前的天穹,是待爆发的活火山。
“曾经有人这样叫过你,对吗?”
短暂的沉默后,封常清像是如释重负般笑起来:“你全想起来了?”
少年摇摇头,”这不能叫想起来,我感觉像是在看旁人的记忆和故事····不真实。“
让他恍然大悟的还是李嗣业。时安西军步军皆有私马,而阿骊也在封常清的纵容下带着追月便出现在李嗣业面前。这位一向粗犷不拘小节的陌刀将惊讶地高叫一声”高节帅“,虽被段秀实一记眼刀,但仍没懂自家判官在忌讳什么,嘟囔几句”子息都没这么像的”。
“我和他相识于焉耆,现在才认出,真是惭愧!”
段秀实忍无可忍,捂住了他的嘴。但二人的这出戏码却点醒了久置迷雾的少年。
那日夜里,阿骊难以入眠,鬼使神差又走到马厩。追月在月光下安静地望着他,嘴里继续嚼着未嚼完的草料。他下意识地伸手抚摸马额正中一道极浅的旧疤,轻轻点了一下。追月低下头,温暖的气息喷在他手背。一段被硝烟裹挟的记忆轰然炸开:不是在河西,而是在某个荒无人烟的旷野,新雪刚刚安葬了未寒的尸骨,在他身旁不远处的李嗣业擦着卷了刃的陌刀,他就这样,凝望着一匹精疲力竭的骊马。 身后传来不知是谁的冰冷声音:“节帅,该议事了……”
阿骊猛地缩回手,浑身冰冷。似有飞沙嵌进他背上的新疮疤,幻痛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高仙芝生于安西,但不久后随其父升迁到了河西,自此便在河水边长大。等他重返安西,已是二十余岁当上游击将军,和其父同班秩的时候了。而现在不过十五岁,自然觉得自己该在河西。而为什么突然还童、又流落到安西,这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的了。
“不真实?”封常清的口吻格外缱绻和温和,“等你慢慢全部拾起来,就不觉得陌生了。”
一时两人又陷入了一种温和的沉默,少年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要说的不止这个,带我去北庭。”他用一种封常清熟悉的、不容拒绝的口吻,“葛逻禄。”
葛逻禄的问题确实并未解决,上次从北庭回来得匆忙,封常清自觉还是有必要前往北庭一趟。只是没想到这回又多了个随行者。他安排好留后事,才安心地踏上旅途。不料行进到交河郡天遇大雪,不得不滞留了一整天。
少年人的身体是嗜睡的,夜里只有把他环抱在怀里,封常清才真切地感受到这具身体炽热得宛如未淬火的利刃——他的灵魂和封常清一样饱经风霜,躯体却如此的年轻。他的高傲又是如此的纯粹和熟悉,令封常清回忆起十年前节帅在马上傲慢的低头一瞥。
他的躯体太年轻了,这也在鼓励着他的灵魂变得更年轻。就像天底下所有的、即将束发的年轻人一样,不会掩饰、争强好胜、精力旺盛,足以让封常清管中窥豹,在心里勾画节帅还未遇见他时、更加张扬明艳的模样,但这样的节帅却在雪骤停的夜里拥他入眠,睡得如同刚出生的婴孩。
封常清惧于去细数他们偷来的光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