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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一！
“我打完卡走了哈，明天再聊！”
周三下午五点整，美好的下班时间，白厄一手拎着背包，一手抓一沓从公司打印机新鲜出炉的“寻人启事”，一刻也不愿多待地从工位溜了出去，留下几个同事面面相觑。
“他最近有什么事吗？”星说，“一天比一天走得着急。”
“下班不积极才是有问题。”
“遛狗吧。他不是才领养了他们学校的实验犬？一只比格。”
星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白厄欢迎家庭新成员的时候自己还去点了赞：“有爱心。”
“那他手上拿的是什么？”这次换穹提问，“两百张。”
“公款打印。”
“富公哦，不讲、不讲。”
“寻人启事。”
“狗丢了？”
“我都说了是寻人启事！”同事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子，后知后觉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咳咳、说来话长，总之他在给他的比格儿子找好朋狗的主人。”
“另一只比格？”
“一只边牧。”
奥赫玛入冬以来，早晚冷，中午热，偏偏遛狗这活只在早晚是高峰。白厄毕业后一直朝九晚五，早上当然没时间，六点钟绝对起不来床，只好每天晚上下班后吃晚饭前，裹严严实实、顶着寒风出门遛狗。为此特意搬家去了离公司近的公寓。
狗是根正苗红一只比格，一岁，曾经是药学院实验犬，退役后被毕业的白厄领养，没有名字，瘦瘦一条，耳朵上还写着“33”开头“57”结尾一长串编号。刚到家的时候营养不良，14斤，摸上去硌手，白厄“初为人父”，按着网络视频学了又学，可算喂到刚刚及格的18斤，毛色也比一开始油润不少。眨巴眨巴水灵灵的大眼睛，还真像是楚楚可怜一只小比。
新公寓的邻居阿姨是个宠物用品店老板，第一回见白厄和比格出门，被比格“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迷惑住双眼，推销狗粮玩具之余自然问出了那个猫狗必备问题：“叫什么名字呀？”
其实没有名字。白厄正值一年最忙的时期，每天应付上司之余还要遛狗喂狗、操心身体健康，确实没想好叫什么。几个月来一直“33”、“57”地喊。
“对。”他灵机一动，顺着阿姨的话往下说，“就叫什么名字。”
“什么名字”，真是个好名字。无论谁来都会在见面第一个问题磕绊一下。遛狗时遇到的男女老少，听到他报出“对，什么名字”后，无一例外哭笑不得。偶尔几个同样在附近公园遛狗的“狗妈妈”“狗爸爸”见了他，也是喊：“这什么爸爸呀！”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一出家庭伦理剧。
什么名字毕竟在实验室长大，社会化程度差，在这一片街区游荡三个月，大的小的，上到十八岁老泰迪，下到八个月小阿拉斯加，没一个混熟的。每回都是别人家孩子冲上来兴奋地摇尾巴，什么名字淡淡地移开眼，留下一个棕色马尾深藏功与名。
“不好意思哈，”白厄这时只能抱起它，“它有些脾气。”
对方家长也明白，调侃道：“小比嘛，理解的。你也辛苦。”
外人不急内人急，老父亲可是愁白了头发（虽然本来就是白的），捏着两只犹如美洲大蠊触须一般邪恶的飞机大耳：“你要多认识朋友啊。”什么名字wer wer两声，鼻子哼唧唧，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听进去了。白厄看着牵引绳尽头，围着黑白一团兴奋打转的比格，激动地在心底流下两行热泪。好儿子听进去了。
俗话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先别管是不是妈，短短一根绳的距离如今在白厄看来也是有如一道千里长堤，哦哟担心得不行。凑上去一看，一只边牧，没牵绳，安安分分坐在草地上，背后一块假山石。边牧看他过来，也不兴奋，淡淡地点头，就像是在说：你好。
太标致了。白厄蹲下来和它面对面。长得太标致了，近乎完美的黑白配比，眼睛周围优雅的弧线，对称的眼睛鼻子还有嘴，一双湿漉漉——不对，它怎么眼睛这么亮？完全不像一只普通的狗吧！
“你叫什么名字呀？”
“Wer！”
“没喊你。”
边牧伸出一只手，干干净净，黑黑白白胖胖，一看就是刚洗过澡。多少人的梦中情边牧。
“你好你好。”白厄露出微笑，另一只手抓住什么名字毫不安分的爪子，“你愿意和我儿子，对就是它，愿意和它做朋友吗？”有点像结婚。但它听懂了，你知道的，边牧不仅是一条狗。两只爪子握在一起，从相距甚远到亲密无间，创世纪。现在就差一个问题，这只“亚当”叫什么名字？
“咪咪。”
正常来说，“咪咪”通常是一只猫的名字，它可以是缅因可以是阿比可以是一切你能想到的猫。无论如何——如果取名的人没有“猫狗认知障碍”的话，“咪咪”都不应该是一只狗的名字。更何况这样一只四五十斤的边牧。哇，超大号大咪咪来的哦。
所以白厄并没有意识到这越来越近的声音是在喊谁，好吧，在给比格取名叫“什么名字”时他就该意识到世界这么大，总有人和他一样不按常规。
“咪咪。”
“？”
他抬起头，在奥赫玛12月的寒风中，公园昏黄的路灯下，第一次见到了咪咪的父亲。
“我先说好，寻人传单我贴了，社交账号帖子我也发了。今天是最后一次。今天要是还遇不上咪咪，说什么我都不会再陪你出去。听清楚没有？”
“Wer！”
“听清楚没有！”
“Wer Wer！”
一人一狗，分别裹着各自大小的羽绒服，第五次视死如归地走出温暖的家门。目标只有一个：找到五天前的边牧咪咪，顺带一定加上咪咪父亲联系方式。说到联系方式，白厄真是悔不当初，上周末遛狗就不应该一言不发，应该出动出击。什么名字难得对其他狗感兴趣，本着优质育儿的念头，当然也有念书时对动物实验伟大献身者们的愧疚，白厄还是希望在能力范围内满足什么名字的一切需求，比如说约什么名字心仪对象出门。那对面“爸爸”的联系方式肯定是必要的。
“周末也没出门，难道他连着加班五天！？天哪，居然有比我还惨的人……天下老板一般黑。”白厄开始边走边嘀咕，什么名字也迈着比格独有的步伐，昂首挺胸，开屏的孔雀，“……不过这附近确实没什么人养边牧，难道他其实不住这？你倒霉了，异地恋我不支持的。”
“Wer！”
“同性恋也不支持，你是男孩，如果对面也是男孩我会棒打鸳鸯——”
“Wer！！！”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Wer——”
常有比格长啸，Wer Wer凄异，哀转久绝。大概学习狼人嚎月真的有点说法，什么名字几嗓子喊得周围遛狗遛猫遛鸟遛婴儿车的父母纷纷扭过头来，偏偏什么名字突然诗兴大发，几首《Wer Wer》名曲根本停不下来。白厄眼神飘忽，想到这几天不但活干得键盘出火星，还每天一下班就陪这逆子出门，在寒风里苦苦挨冻只为等待不知道何时出现的咪咪，一口老父亲的闷气差点顺不上来——
昏黄的灯光下，熟悉的假山石。黑白色、在猫中视为禁忌的颜色此刻看来是那么亲切美丽，哦，更别提边牧身边还站着高大的熟悉身影。错不了的。
“咪咪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