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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打碎了雕像,是父亲很喜欢的那个。
一切都是个意外。你看,她没有能够把雕像推下去的力气,雕像的底座比她更高,仰头才能看见雕像闭着的眼。雕像摔下来一定会砸的她头破血流。她说不定会直接死掉,然后父亲会在葬礼上为她流泪。
昨天玛丽听见父亲在客人面前夸赞这座雕像的美丽,十分细致,从材料到工艺,从其中的典故到它的创作者。父亲看上去如此喜欢它,以至于站在一旁的玛丽嫉妒起那座雕像来。
明明父亲都没有这样详尽地夸奖过她。
于是她心里难过,踢了一脚台面,雕像就从艺术品变成垃圾。
好吧,是她的责任。
不可推卸自己的责任,不可否认自己的错误。特蕾莎曾对自己说。可特蕾莎今天休假。玛丽沮丧地想。她只有特蕾莎可以商量。
她沐浴在阳光下,感觉很冷。
美丽的雕塑变成了一堆石块,精致雕刻的面孔从中裂开,展翅欲飞的翅膀断成好几截。
那曾是一座非常美丽的雕像,放置在去往父亲书房的过道中。玛丽每次进入父亲的书房,都会为它放缓脚步。
某次下午她走过走廊,看见午后的光从雕像头顶打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中勾勒立体而神圣的轮廓。她完全笼罩在它的阴影中,看到一位降落的天使。
听说物品会生出灵魂,特别是肖似人类外表的雕塑、画像。她有时躲在拐角探头偷看,疑心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天使的雕像会悄悄扇动翅膀,睁开眼睛,或许还会坐下来休息。
所以他有灵魂吗?会找她复仇吗?
幻想中的天使摇晃着从碎片中升起,细小的裂缝遍布全身,深夜潜入她的房间,在床前冰冷地注视她。她被自己的想象吓得哆嗦了一下。
特蕾莎一定知道答案。玛丽再一次希望她的家庭教师在她身边。空空荡荡的阿尼姆斯菲亚家,玛丽没什么可以说话的人。
她的头又开始痛了,扎麻花辫的那一边的神经抽动,眼睛也连带着不舒服。她烦躁地按了按太阳穴,蹲下去捡起脸部的石块。
还行,不是很重。玛丽多拿了几块,两只手都堆得满满的。她张望四周,低头把那些石块铺在裙摆上,提着裙边跑了起来。
阿尼姆斯菲亚家没有很多佣人,父亲不在家。她小声喘气,回到自己房间。
玛丽小心地将石块放在地毯上。她拿起记忆中的轮廓,凑齐。可不光滑的边缘缺失了许多碎末,一只眼睛的部位也空了一大块。看上去和她想象中的一样恐怖。
真没用,真没用。尖细的声音嗤笑。
闭嘴!她怒吼,把拼好的部分挥散,那张残破的面孔变回一地无意义的碎块,埋在细绒草地一样的地毯中。
她的指关节很痛,泪水快要撑不住了,她马上要像一个可悲、一无是处的弱者哭泣。
玛丽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腕,牙齿闭合,把那块肉想象成身体里软弱的部分,反复磨弄,直到眼睛不再酸涩。
疼痛是真实的,疼痛是灼热的,疼痛让她愤怒,让她不再软趴趴的。
她可是阿尼姆斯菲亚家的继承人,父亲的女儿,怎么可以是一个弱者。
玛丽又奔跑起来,越过长廊,越过大厅,越过庭院。
没关系,还有别的办法。她要去把所有的碎块都带回来,用魔术把它修好。玛丽给自己打气。她不如父亲,不是有天赋的魔术师,但她依稀记得偶然从父亲书房中的魔术书中记录了一种还原物品的魔术。
父亲还没有回来,只要进去找到那本书,只要学会那个魔术……
“玛丽?”
站在破碎雕像旁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父亲。他还穿着外出的礼服,手里拿着一块碎片。
他脸色平静地看着她,没有批评她在走廊里横冲直撞。
“父亲……”
玛丽的第一反应是整理裙摆,抖落上面可能的粉末。可那太刻意了。她维持镇静,扬起一个勉强的笑容。
“玛丽,这里发生了什么?”
她不在现场,没人看见她做的,父亲也不知道。她想说她也不知道,她也刚刚才过来。
可对上父亲的目光,她退缩了,想好的借口说不出口。
佣人会在私下谈论父亲是一个很好的雇主,不像其他魔术师,对他们总是温和又有礼。
玛丽喜欢父亲,却害怕他的目光。她在父亲面前是没有秘密的。
父亲对她抱有期望,时常对她讲述阿尼姆斯菲亚家的夙愿,对人类的爱。她理解不了,努力了,也无法理解,和其他人的深入相处让她作呕。她愈发恐惧见到陌生人,宁愿把自己封闭在什么人也没有的家里。
于是父亲也不再解释,只说她在未来就会明白。
她一直试图达到父亲的期望,说不定在那一天,父亲就会真正看见她了。而不是像现在,视线总是穿过她看着一个尚且不存在的概念。
但到底要怎么做才行呢?她被淹没在大海,随波逐流,无论从哪个方向都看不到陆地。
而现在,宽阔的走廊中父亲仍等待她的回复。
“我……我……”
她一定颤抖得很厉害。视野模糊,摇晃,朦胧得看不清父亲的表情。
“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
眼泪落了下来,她最终在父亲面前变成了弱者。
玛丽嚎啕大哭。头发被汗水黏住,脸色涨红,声音嘶哑。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坏孩子……我是没用的坏孩子……”
稳定的脚步声停在她面前。她拼命擦着眼泪,但泪水还是像坏掉的水龙头一样往外涌。不想这样丑陋的样子出现在父亲面前,不要看这么没用的自己。
一只冰凉的手贴在被咬得几乎出血的手腕上,玛丽的疼痛突然消失了,那只手又贴在她的额角,她的头痛也消失了。
“你是故意这么做的吗?”
父亲蹲在她面前,拿出手帕轻轻擦拭她哭花了的脸。
“不……我只是,有点生气,所以踢了一脚,它却,它却……”
“雕像的底部有些腐蚀,我本来准备过几天找人换一个新的。”父亲说。“它的寿命本不长久。玛丽,这不是你的错。”
父亲温和的声音让她稍微冷静。她愣愣地看着那一地碎片,想原来石头做的雕塑也无法永远存在吗?
“雕像不被你打碎,也会被风吹落,抑或是被时间腐蚀。”父亲的语气像是在描述自然规律,玛丽想起了特蕾莎说过的宇宙热寂。她说随着时间推移,恒星冷却,能量均匀扩散,宇宙将陷入永远的沉寂。
之前的玛丽没有理解这个概念。那实在是太遥远了,她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位于伦敦的时钟塔,下个月才会去父亲在南极建立的迦勒底,宇宙比她能想象的任何存在更加遥远,而在那么遥远的地方发生的事情有何她有什么关系?
可看着雕像的碎块,她第一次明白寿命终结是这样可怕又寂寞的事。
“那我在期限前打碎掉,岂不是提前终结了它的寿命?我还是个坏孩子。”玛丽抽吸着鼻子,闷闷不乐地争辩。
“你觉得什么是坏人?”父亲没有直接回答,叠起那张手帕放回口袋。
“坏人就是,做了坏事的人?”玛丽对这个回答感到羞愧。怎么能在父亲前说出这么肤浅的定义!
父亲伸手解开她的麻花辫,她刚才焦虑地扯动好几次发辫,现在它变得乱糟糟的。父亲动作和缓,没有扯痛她,轻巧动作间新的辫子梳好了。
“即使打碎了雕像,我也不认为你是坏孩子。你感到愧疚,试图弥补,并主动承认了错误。”父亲的手抚摸她的头顶,安心感顺着手传递给了她。
“万物皆有其被允许存在的时间。今天落下的雕像,只是今天要落下而已。被你,被其他人毁掉,并无区别。”
一种更深的恐惧突然间攥住玛丽。她不知道这是人类最底层,对死亡,对无意义的恐惧。最富有的人带不走财富,最智慧的人也无法挽留思想,连星辰也会熄灭。
父亲已经整理好了她的头发和脸,正要站起身来。她急切握住父亲从她头顶离开的手,似乎就能阻止注定到来的离别。
“父亲也要离开吗?特蕾莎也是?那我呢,我也一样吗,大家总有一天都会离开我吗?”
像天使雕像,坠落,散成拼不回的碎片。那些她爱着的人,那些爱着她的人,都会在某一天碎成粉末消散。
她会变成宇宙中的尘埃,孤零零地飘荡在没有光亮也没有活物的黑暗中。
父亲仍由她抓着他的手,银白色的眼里反射出一个惊恐的孩子。
忽然,父亲把她抱起,手臂垫着她。她下意识揽过父亲的肩膀坐好,像她更年幼的时候一样。
“玛丽是大孩子了呢。”父亲对她微笑,即使她变高变重了,他抱着她动作依旧很稳。
随后,父亲抬起另一只手在空中描绘,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出现繁复的法阵,随着玛丽一知半解的吟唱运转。她似乎在其中看见了银河,看见遥远的天体,它们按照固定的轨道移动,而在中心被它们环绕的,是地球。
玛丽眨眨眼,发现闪亮的物体并不是星星,而是雕像的碎片。它们漂浮在空中,逐渐拼凑成原来的模样。神圣完美,没有一丝裂痕的天使雕像。
除了被她拿走的面容依旧残缺着,其他地方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好厉害……”她伸手,指尖触摸残存的法阵,尚未散去的光纹如镜子般碎裂,消失不见。
“不要为分离而悲伤,我的女儿。你继承了我的梦想,继承了阿尼姆斯菲亚千年的愿望。你会是宇宙的中心,自虚空诞生,记录过去到未来的一切。你存在,我们便存在。”
她看着父亲注视着雕像的侧脸。父亲在这里,又好像不在这里。他似乎看向了很远很远的未来。
“你会成为一颗美丽的星星。”
女孩有些困惑,她并没有听懂父亲言语间的意思。比起那天文一般难懂的比喻,她更想和父亲多待上一会。
父亲会一直陪着她,特蕾莎也是,只要她存在,她在意的人就会一直存在。这就是父亲的意思吧?
“父亲,”玛丽抵着父亲的脖子,小声提议,“你能教我刚才的魔术吗?我想自己把雕像的脸拼起来。”
“你来书房就是为了找那本书吧。可以的,下午的会议取消了,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玛丽因父亲的陪伴感到开心,忽略那些话语中包含的可怕未来。可她怎么会知道呢?她的世界那么小,里面只有父亲和特蕾莎两颗星星。父亲的梦想,父亲的计划,她的未来。玛丽一无所知。
父亲的书房里会有好吃的点心吗?她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