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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张到袁氏的徐州别院做客,站在院墙底下吹风,发现一只小毛贼。
茸茸脑袋,华紫衫袍——真有胆色,竟敢闯到袁氏的地盘儿上来。翻墙落地的坐标很巧,正是袁基的屋头。凭这位长公子的洁癖,小毛贼八成要被人手脚分离地丢出来。噫,好可怜。
张邈在墙根好奇地等一阵子,小毛贼竟然又完完整整一个人翻出来,轻手轻脚、猫似的跑开了。
他由此就对小毛贼有些挂心,毕竟能从袁氏全身而退,这还是他见识的头一个。
没过几天,张邈在徐州城里乱逛,又撞见到这小毛贼。还是那一身紫色华衫,脚蹬短靴,头顶丸髻,很干练也很嚣张的样子,背手又往袁氏的方向去了。
他探头探脑,还是好奇,远远缀在小毛贼后边,想知道小毛贼究竟要做点儿什么。
不敢盯太紧,怕被小毛贼套麻袋打一顿、也怕被小毛贼按水缸,因此没拐几个弯就被小毛贼甩开了。
小老张也不着急,心里盘算一阵,跟袁氏的府卫打过招呼进了门,照旧蹲守在那堵墙的墙根。
张邈蹲片刻,手麻脚更麻,干脆掸一掸袖子,光明正大的盘腿坐下:……哎呀,有什么遮遮掩掩的必要?他是袁氏的客人,善意的路人,没有跟踪更没有盯梢。
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瞧见小毛贼翻过去,没一会儿又翻出来,后边跟着一群仆从府卫喊打喊杀。
也不知小毛贼挨没挨棍子,反正是猫腰躲到张邈在的这间院子角落里,扁扁地瘪着嘴不说话。
他不由的开口笑:“哎,敢翻那位的院子,胆子还挺大。”
小毛贼耳朵尖,听明白他嘲笑的意思,更辨明他方位,闪身冲他面门“歘”就是一拳。
小老张猝不及防,捂着脸“哎哟”一声跌坐到地上,龇牙咧嘴松开手,发现已经流了鼻血。但等他再出声,还是揶揄的腔调:“偷到什么好东西,让我也看看?”
小毛贼叉腰站着,很不忿:“谁偷东西?我是去看朋友!”
张邈更噗嗤笑:“嗬,谁看朋友翻墙进来的?谁看朋友被打出来的?”他点评两句,还要摇头晃脑地总结,“……屋里那位嘛,必不可能有你这样的朋友。”
小孩子这时候目光闪烁,开始竖耳朵尖了:“你跟屋里面那个人很熟?”
小老张故作玄虚:“你告诉我——你翻墙进去是要做什么,我就告诉你。”
小毛贼撇嘴:“哼,骗子,我才不稀罕。”
这小贼转过头,不肯再跟他搭腔,沉默一会儿,又把头扭回来,冲他期期艾艾:“…………你真知道啊?”
张邈心里快笑得跌跟头,还拢着袖子,脸上装出一副正经模样,只唇角得意的翘。
还没能高兴几秒呢,两只手的手腕忽然挨在一块儿了——小孩子不知从哪个旮旯窝里捡了根草绳,贩骡子贩马似的把他拴起来、紧拽在手里。
“你先说给我听,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哼……如果是假话……”小贼冲他扬了扬拳头。
……哎?…………唉。
张邈清清嗓子,语气沉痛:“袁基一天只睡一个时辰。”
小孩照他脸上“唰”又是一拳。
小老张略一仰头,哀哀叫唤起来:“怎么打人呀?……都跟你说实话了。”
小孩目光如炬,炯炯盯住他:“谁家好人一天只睡一个时辰?你骗鬼呐!”
小老张很委屈的语气:“哪里不是真话!不信你去打听打听,周围士族都知道的!”
小孩犹豫了,不知道张邈说的究竟是真是假,因此也没放开他,只扯着他面皮,聊表歉意似的,给他胡乱揉两下。
“呃,那个袁基……真这么的…………”
小孩努力寻找措辞。
小老张寻思着:什么人连袁基每天睡几个时辰都要关心呢?
他很好奇,心里有那么点琢磨,但一时半刻还琢磨不出来,于是趁小孩半信半疑的劲儿,开始哄:“你把我松开,我慢慢跟你讲。”
小孩扯住草绳,满脸警觉:“你想跑?”
张邈唉声叹气:“我不跑。”看小孩还狐疑,又补充一句,“我家就在这儿呢,往哪里跑?”
小孩瞅瞅他衣袍:“你家?……你家是哪家?”
“其实我也算……”小老张清一清嗓子,盘算着他三姑奶奶和小袁四表姨嫁的是一家,用的声调很恳切,“袁氏族亲。”
小孩仍旧狐疑:“哦,你也袁氏的?”
小老张振振有词地点头:“是亲戚嘛,因此才比外人了解袁基。刚才看你翻墙头,心里拿不准你是什么人,这才没告诉你的。”
小孩一想这很有道理,也点点头:“那你叫什么?”
“我叫……”小老张卡词了,转眼就信口开河,“袁登。”
似乎是个很士族的名字,不像在骗人。小孩似信非信地继续点头:“刚才还藏着掖着的,怎么这会儿肯说?”
小老张含糊不清:“哎呀,看你那么关心袁基,总不会害他的。……嗯,也不会害我。”
小孩突然被吹捧这么一下子,很有点不好意思,想到刚攮他两拳,又捆他一顿,就把他松开了。
小老张揉着手腕,不经意就问了:“以前可没听袁基提起你,你跟他怎么认识的?家里什么关系啊?”
小孩蔫头耷脑,显然也是在想说法。
张邈心里继续前仰后合地笑。小孩却叉腰:“我也是他家亲戚。”
小老张寻思不太对,但小孩要是用这个说法来骗人呢,也不大合理,毕竟他刚拿这个扯过幌子,难道不怕露馅儿的?因此问“……谁家见亲戚是被打出来的呀?”
小孩一边老实巴交揣手,一边思索着:“哎,两家关系不大好。就像袁氏平时跟杨氏那样。”
小老张忍笑:“关系不好还要来找他啊?”
小孩很认真地想呢:“也说不准以后会变好的。”
“哦…………”小老张若有所思地点头。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哦”什么,总之先把高深的氛围营造出来。
小孩还想找他再打听点事儿,很小声地唤了:“袁登袁登。”
小老张懵懵的,一时反应不过来。
小孩子没被他搭理,以为是刚刚把他得罪狠了,有求于人,总要有点态度,因此拽他袖子更小声地唤了:“……袁登哥哥。”
小老张这才意识到是在喊自己。
小孩紧接着问:“能不能再告诉我一点袁基的事啊?”说着眨巴眼睛,一副很可爱的样子。
意料之外的,被刚刚攮自己两拳的小孩子讨好了。讲点儿不痛不痒的倒也没什么,小老张于是组织语言:“嗯,还有,不单袁基……袁氏族里都是一日二食的。”
这年头,各个士族家里都变着花样吃正餐、加点心。
小孩在家里要强壮如牛地吃上三四餐,闻言真是晴天霹雳:“……那、那嫁进袁氏也要这样吗?”
什么嫁进袁氏?小老张脑袋顶上的蜡烛小小的闪一下。
他很沉痛地补充:“嗯……要是嫁给袁基,不仅一日二食,只能睡一个时辰,还要修家务道,做饭洗衣服帮他带弟弟。”
小孩忍不住瘪嘴,眼里泪花闪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