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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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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19
Updated:
2026-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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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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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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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

【仏英】Encor/重重

Summary:

*常设,1930s-1980s,cp仅仏英
*本文特别感谢:Gérard Genette和他的Figure III,本文出现的百分之九十的叙事学术语的提出者;让-雅克·卢梭和夏尔·朱利叶,本文弗朗西斯·波诺弗瓦的人物参考(也许还有米兰·昆德拉和Hélisenne de Crenne);费迪南·德·索绪尔,写下此名的时候作者长叹了一口气

Summary:
我们会再回到那一天吗?
——《批评》杂志最新刊:二十世纪著名法国自传作家、小说家、剧作家、诗人弗朗西斯·波诺弗瓦(1934- )特别专栏。
主编兼责编,路易·勒梅特尔(Louis Lemaitre):……二战时期的童年生活对于波诺弗瓦的影响是巨大的。在他的所有作品里,我们都能找到属于“那个时代”的遗迹,这是我们这些后来者绝不敢对其妄下定论的东西。同时,不可忽视的是,在波诺弗瓦的叙述里时时存在一个坚固而清晰的形象,一个他者,在所有那些朦胧的指代、隐喻和象征中唯一明晰、唯一具有意义和重量的所指。

Chapter 1: Jadis ! 久久

Chapter Text

谈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寻回的时光(Le temps retrouvé)[1]”,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文学映射

作者:玛德琳·于佩尔(Madelaine Huppert)

发表于1978年1月3日

 

对于战后一代而言,弗朗西斯·波诺弗瓦(Francis Bonnefoy)是一个耳熟能详、家喻户晓的名字:当代法国最年轻、最负盛名的自传作家、小说家、剧作家、诗人,反存在主义的领导者,书写二战记忆的独裁者,同性恋或跨性别的传闻。他的首作《哀歌(Élégiaque)》于1957年一经出版即斩获当年的龚古尔文学奖,并成为以后“自传小说(autofiction)”这一体裁的奠基之作。自《哀歌》以后,他又相继发表了小说《庸常(La banalité)》(1957)、剧本《安娜-玛丽亚(Anne-Marie)》(1959)、散文诗集《永恒的暴力(La violence intemporelle)》(1960)和散文集《肉与骨(Le chair et le squelette)》(1962)。在1965年,波诺弗瓦出版了颇具颠覆性的传记小说《童年(L’enfance)》。在六十年代的法国,波诺弗瓦一度被视为文学界最活跃、最耀眼、永不陨落的明星。

回顾波诺弗瓦早期的作品,不难发现:尽管第二次世界大战在他的人生中仅仅占据最早期的短暂五年,但却无可避免地成为了他永恒的文学母题,无可追溯的童年,注定无声的水面。在《哀歌》的开头,波诺弗瓦如此写道:“1945年以后,我的生命就全为证实战争曾经来过而留存。”紧随其后,在《安娜-玛丽亚》里,波诺弗瓦借主角纳瓦拉之口说:“我的生命止息于1945年5月8日。”(此时,纳瓦拉乘坐的公交车停靠在了“1945年5月8日”站。)在《永恒的暴力》中,波诺弗瓦同样用诗意的笔触构筑了一个由孩童式的幻想和丰沛的对痛苦的感知组成的文学世界。战争成为了一种具有强烈个人特质的情感体验,宏大的时代性记忆里残存的主观意志。面对波诺弗瓦赤忱的文字,我们不禁要问:第二次世界大战究竟构筑了波诺弗瓦的作品中的哪一部分?

 

与大多数经历过二战的作家的侧重点不同,在波诺弗瓦的写作中,“占领时期(L’Occupation)”并非充斥着痛苦、反抗、妥协与死亡,反而首先指代存在于记忆之中的美好童年。他在自传性体裁的作品《哀歌》之中如此描绘1940年冬:“我们,我与你,仿佛蜗牛龟缩入壳中,逃入过于宽广的森林,寄居在此处。在燃烧的篝火之下,我们嗅到某种温暖的香气,也许是母亲曾在这里烤栗子时遗留的痕迹。我们的窗户被雪封上了,洁白的糖霜。我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柔软而毛茸茸的。你走动时近乎无声,你的眼睛(广袤。[2])富有生机地闪动着明亮的光斑。……而后,在一闪而过的火光之下,我听见破土而出的喘息声。德语。我们的生命在贞女滑落的泪水中淹没。别呼吸。”在该选段中,波诺弗瓦对于战争的描绘相当柔和、模糊,也许是因为孩童记忆的偏差性,也许是叙述者有意为之,战争在他的笔触下被陌生化了。“火光”“德语”和“别呼吸”这一类用于渲染紧张氛围和暗示敌人在场的词汇,被放置进整篇文本之中,竟然一反常态地显示出如此柔情、如此怀旧。时间性的停顿构筑了一处几乎脱离沉重历史背景的轻盈景象。此外,我们注意到,在该段叙述中,除了第一人称的“我”,也即叙述者进行自我指代和自我审视的本我,还存在一个第二人称的他者;这个在《哀歌》全文之中定位模糊、描写含混的角色又显然在文本之中占据着不可撼动的重要地位,以至于作者如此写下:“……你的运命就此与我钩连了。旋转的天穹。耸立的圣山。”关于这个角色的原型(或其隐喻指代),学界讨论激烈,在此不过多赘述。需要明确:“你”在波诺弗瓦的怀旧病中占据不可或缺的生态位,或者说,“你”正是波诺弗瓦如此眷恋和感念的童年记忆的提喻。

正因对于童年记忆的渲染和美化,“童年”因此成为了无可追溯的河流、无从反抗地流逝的命运。这一概念在小说《庸常》里尤为显著:小说中最重大的转折之一,正是主角离开祖父母田园牧歌式的农庄,站在铁轨旁眺望远去的火车的那一幕。远去的火车与背对着的乡村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一情节也时常被猜测为波诺弗瓦对于自身童年经历的映射。我们了解到,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于1936年出生于巴黎郊外的马恩河谷省,并在文森森林附近度过了他的童年。一直到上高中的年纪,他才离开宁静的家乡,赴往几公里外的巴黎市区就读。高中时期,波诺弗瓦已经陆续为校内杂志供稿了几篇文章,具体内容已不可考,但我们仍能从他如今公开的作品中挖掘出一些残片,关于他当时的痛苦和迷茫(根源是他对于占领时期回忆的中立性态度导致了与他人的隔阂)。在社会氛围相当激进的战后的巴黎,波诺弗瓦拒绝加入将占领时期简单归类为“历史性的耻辱与不名誉与史诗式、英雄主义的抵抗运动”相对立的主流宏大叙事,这也导致了他愈发沉湎于难以割舍的回忆囚笼,并为之构建了在他的作品中最为重要的概念之一:“我们会再回到那一天吗?”(出自《童年》)自此之后,波诺弗瓦始终在叙事之中寻求一种循环(le cycle),时间性的往复和韵律,结构性的重叠与对称,一种“人们早已遗忘和丢弃的沉默不语”。

 

需要明确的是,尽管反复声明“绝不被占领时期的民族情绪裹挟”,但波诺弗瓦绝非全然中立和客观的历史学家。对于许多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法国人而言,占领时期意味着定量配给、强征居所和游走的幽灵一般的抵抗运动;对于编年史学家而言,这意味着犹太人的受害和法国的分裂;对于波诺弗瓦而言,则是主观的童年体验,怀旧病的存身之所,“寻回的时光”。

 

 

 

(一封信。页边泛黄,笔迹凌乱。页尾标注的时间是1975年。)

致你:

日安。

你长久的缺失[3]终于不再令我消沉、颓唐、耽于无所事事和迷信小巷深处菲律宾人经营的塔罗占卜店了。自你弃我而去,远赴诺曼底以来(八年又一月零七天),我已独自走完了巴黎那蜗牛一般的环形轨迹的全程,最后回到此处。在《庸常》完成后,我就已经同你提起过这件事:我将以一部名为《挽歌(Pathétique)》的自传作为句点,同《哀歌》并相排列,成为我所编造的回环的起与终。

自1967年的《杏与核(L’abricot et le noyau)》后,你就不再发表任何有关于我的言论,也不再回到巴黎来了。我从没去过、也许未来也绝不会去的你在诺曼底的居所,我想象到,拒绝沉默的大西洋风暴,檄文的焚尸场,颂歌与辩护词的马里亚纳海沟。你可绝不会是沉静而柔情的塞夸那[4]啊。

我们多久时日不再通信?而我也无法再得到你的任何消息。我时时徘徊街头,在涨潮的塞纳河岸堤坝上,沿着圣母院一侧排列整齐的小酒馆漫无目的地神游,远远望见对岸的旧书摊上正叫卖着我几年前的书。偶尔捧一杯咖啡和一个可颂。那些硬币不再比几年前廉价了。泠泠的潮水。圣母院的诵经声。经文上描金的箴言。在弥撒开始以前,我就已经领受圣餐了。这一切无不使我落入回忆性的西提岛,百年千年不动如山。想到你时灵魂仍然颤抖。你的时时握笔而磨出茧子的手指。你的埋在围巾里因而看不清神色的脸。你的吻我的嘴唇——那时还是1962年。我们会再回到那一天吗?

(一段凌乱的笔触。两张纸拼接的痕迹。)

《挽歌》将于你收到信的次日发表。我已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上帝注视着我,我的窄门。

允许我同你讲述吧,我已完成了我的洄游。

附:《挽歌》样书一本。

 

诚挚地,

F.B.

写于1975年1月5日

 

[1] 此标题既为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最后一卷标题,也为文学杂志La nouvelle revue française于2025年9月发行的第662期标题。

[2] 此处化用自夏尔·朱利叶(Charles Juliet)《碎片(Lambeaux)》。

[3] 法语里的“我想念你(tu me manques)”直译是“你使我感到缺失”。

[4] 塞夸那(Sequana),高卢远古神崇拜里的塞纳河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