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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晚上七点半的约,刚好够她给工作室落了锁,再打车来姐姐选定的店。在二楼门廊脱了鞋,白袜子踩上油润的木地板,湿冷微微泛上来。这是秋雨后大降温的第三天。走廊一路,许多包间闭门,客人不少,大概都想暖暖身体。服务员拉开门,对房内欠身行礼。楼座跟在后面跨进来,双手抓着手包。
“啊,楼座,你来了。”绘羽笑眼弯着,上下扫她一眼。
“姐姐。没等很久吧?”楼座迟疑,坐进绘羽对面的位子。
“我也刚到哟。”绘羽合上酒单,“帮我温好存酒,给她上热茶。”
“请给我乌龙茶。”
“不要太浓的。天气真冷,换季的衣服都来不及准备。”
“姐姐穿得很少呢。”楼座稍微合拢四指,捏捏衬衣袖口。
“大衣当然是放衣帽间了,在想什么呢。”
“诶,嗯。”
绘羽打量着妹妹换上的乖顺又丧气的表情,眉毛压下来,笑了。
“真是的,姐妹间好不容易能见一面,稍微开心点啊。……尽管不太可能吧。”
服务员说着打扰了,将精致的盘盏错落地摆在桌上。先是描金的清酒杯和赭石色的茶,接着是煮毛豆、腌渍的萝卜块配菊丝、泛白的炙烤金鲷片和醋冻。
“姐姐下午来见合作伙伴的吧。怎么样?”
“顺利解决了。你怎么样?最近缺不缺钱花?”
“……工作室运营情况还不错,不断有单子进来,年前都排满了。这真好吃。”楼座咽下去一口鱼肉,筷子还举在唇边。
“知道了。可不用太勉强哦?说一声,家里就会帮你的。”
“谢谢姐姐,很有扩张成为公司的希望哦,那时会正式相求的。”
“现在这个时候,还蛮有干劲的啊。那尽早开始准备企划书吧,那个爸对于商业企划可是吹毛求疵到你想象不到的程度。”
“比过去二十年间的经历更严峻多少呢?”
“哧,你收到的刁难比起我的可不值一提。今后就迈步进入大人的世界了,准备好面对爸凶恶的另一种表示吧。盈利模型行得通吗?预计回报周期是多长?利润水平支撑得住吗?”她吊起声音,里面有金藏张牙舞爪,“……不说这个了。对你来说,路还长得很。”
“到了那一天,我会提前向姐姐请教的,可一定要倾囊相授。”
穿和服的侍者推着小车进来,给她们的谈话加上牛油擦锅时嘶嘶的背景音。
“这里上的不是生鸡蛋,而是水波蛋啊。真特别。”搅开鸡蛋的时候,楼座小声说。黏糊清澈的蛋液包住筷尖,被她甩开。
“……哼,现在还是这样好吧。”
楼座没有应声,无法从表情判断是自知理亏还是没搞懂。在寿喜烧汁的甜咸香气里,她的身子暖起来了。
“先给她。能吃得下吗?”
“哎,能吃的。牛肉的话我还好。”
“幸好不是那种说是没问题,闻到味道就恶心的情况。”
侍者用铁夹分完肉,鞠了一躬,关上了门。绘羽知道不会再有人来打搅她们了。她以充分的耐心等到口中的脂肪香气消散,长出一口气。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哎?姐是说?”
“手术,趁着还没显怀快点做吧。知道的有几人?”
“我不……我还……家人中只有姐一人。朋友们有几个,比较亲近的知道,陪我去产检……”
“……都是你的什么朋友啊?我认识吗?听好了,楼座,千万不要和夏妃和明日梦说!那些卑劣的女人一定会借机大做文章!”
楼座望着姐姐剥落下来的面皮,答应了,又报几个名字。有大学同学,也有工作室的合伙人。
这当然招来责骂,在商业世界暴露脆弱,无异于自寻死路,自白不光彩相当于将把柄递到人手中。一起涂过指甲,叽叽喳喳讲过男朋友的关系,不可能和值得托付画上等号。
“那个,不一定要现在决定吧……才十月份。”他说过,圣诞休假就回来看我。
“在等什么啊?像现在这样,窝窝囊囊的,你就甘心了哟?再拖下去,还什么都没有,就要被孩子拴在这里了。不是说不止要跳出六轩岛,想做出成绩的吗?以你的意向,去欧洲比较合适吧。”她端着素菜碟,站起来,长筷在空中舞。
“姐自己不也留在日本?”
”是哟。那不一样。去法国,或者意大利读研究生的话,姐可以资助你的。”
实际去他留下的地址拜访的话,还会吃闭门羹吗?
”借此也认识新的,配得上你的男人。只要把孩子处理好。”
椎茸、烧葱段和豆腐块跳入锅中,几乎要溅起汤汁来。
“……明明姐一直说我的作品只是兴趣爱好。”她朝心口挪了挪左臂。
“那不是一回事!楼座,你是右代宫家的成员,也要把家徽放在心上考虑。”
“反正也很快了……”
“笨楼座,还在抱什么幻想啊?那种男人,即便回来了也不值得托付!涉及自己前途的事情,可千万不能凭借一时的感情就做决定,你要听姐的。”
“有时候我会感觉自己的身体变了。不是感情的事。姐肯定最清楚。”
“清楚哟。正因为会越来越难舍难分,才要早点下决心。”
“姐说得倒简单。明明自己一次都没有……那样过。”
“哎,因为生养的重要决定,需要足够慎重才能做!这种亲近的感触,在漫长的岁月里会稀释掉。你有身为人母的坚强,来承担生育、哺乳、教养孩子的烦恼和辛劳吗?”
切身抵达前,这些词语无法从字面上理解,因此也无法回答。
“……是会很受伤吧。不过,年轻的身体和心灵,恢复起来都会很快的。”
敲门声响起,她们看过去。侍者深鞠一躬,为打扰谈话道歉,前台有电话找右代宫夫人。绘羽扭身前,向妹妹脸上抛一句死脑筋的楼座,毛线团似挂在她头上。
楼座放下筷子,拨弄刘海,把耷拉到眼前的线头拨开,左手终于按在泛起泡沫的小腹上。终于能注意它了,黏糊清澈的腹中物泛起更多酸痛的温暖,挠着她的心。这泡沫让她疲倦、易怒,皮肤光滑、乳房酸胀,在受威胁时它欢腾旋转,让樱桃吃起来像香皂。她天真地认为,这一定是酸甜性情的体现。姐姐随时回来,而现在只有我们,我和我。
听到这些真抱歉。她搂住腰。能原谅——妈妈吗?
泡沫不说话,只有锅烧的声音。
楼座喃喃,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