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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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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19
Words:
11,0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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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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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小狗

Summary:

关于两只小狗

Work Text:

  许三多短暂地拥有过一条小狗。

  七岁时邻居家的雌犬下了一窝串串,农村人不养宠物,只养有用的动物,一窝奶狗理所应当地由雌犬自己抚养,每日施舍残羹剩饭一碟,无所谓生死。

  许三多会蹲在狗窝边看上半日,刚开始雌犬会防备地盯着他,后来见他没有恶意,才会把狗崽留给他,自己出去溜达,邻居见许三多喜欢,允许他抱一只回家,但他的事尚且不能自己做主,更何况是给家里再添一张嘴。

  七岁小孩没有自制力,最后抵挡不住诱惑还是抱回了家,就藏在自己的床下,刚出生的小狗还不会吠叫,只能发出细弱的声音,跌跌撞撞地走近身边唯一的热源。  

  晚上许二和一睡着,许三多就把小狗抱上床,放进捂得热热的被窝里,满足地入睡。

  小孩的嗅觉似乎是失灵的,他们对于香和臭没有太过具体的感受,就算是一身的狗味也不放在心上,照常出门跟着成才到处玩耍。

  许二和那时候不太关心年幼的弟弟,他太小太幼稚,也无法理解自己的青年心事,索性就放任他偷偷饲养动物,好像是在能力范围内反抗父亲的权威似的。

  狗渐渐大了之后,要遛弯,要撒尿,半夜履行着镌刻在骨子里的看门狗的责任,渐渐地藏不住了,最后免不了一顿打,连带许二和也挂了彩。

  所幸父亲留下了这只狗,并赐名为狗,也会唤“哎”,总之没有正经的名字,常常拴在院子里,时间长了,脖颈处的绒毛都掉没了,露出赤裸的皮肉。

  偶尔放出去让它自己溜达溜达,许三多和它一起,遇见成群结队的野狗时,它会站在许三多旁边对着它们低吼,狗不算壮,甚至体型对于它的年纪来说有点小,但面对凶恶的野狗们,毫不示弱。

  许三多八九岁时除了上学就是和狗在一起,父亲和大哥在田里干活,他带着狗一起去送饭,看狗在田野里狂奔,他跟在后面兴奋地追逐,跌倒在泥地里打滚,然后被父亲大骂一顿,路过池塘时,赶它进去再滚一边,把泥巴滚掉,就算洗澡了。

  久而久之,身上长了跳蚤,本来就为方便剃光了头发,头顶没有虫子发挥的余地,身上倒细嫩白净,被咬了之后,满身都是红包,又痒又肿,他忍不住反复抓挠,红痕交错,看上去触目惊心,父亲把他弄去村医那里除虫,把狗弄去兽医那里吃药,最后在院子里用水管狠狠冲了一个钟头,一人一狗如同落汤鸡,可怜地蹲在水龙头边上,许三多也刻骨铭心地懂得了镇上为什么老宣传注意卫生。

  许三多甚至因为狗冷落了发小,成才因为生气踹过狗一脚,在狗颤抖的黄屁股上印了一个泥脚印,那是许三多第一次生成才的气,严重到好几天没搭理他,后来成才爹把成才强行拽来,两个发小扭扭捏捏地站在院子里,偷看对方。

  “道歉啊!”成才爹打了成才一下。

  “…对不起。”成才第一次服软。

  “没关系。”许三多立马原谅他,两个人和好如初。

  那时候村子里偷狗的很多,狗贩子骑上摩托车挨家挨户地转,遇见落单的就套上麻袋弄走,运到不知何处的屠宰场。

  生命如蝼蚁,只在人类的善恶之间。

  那天家里四个人都不在,狗落单了,独自守着空荡的房子,面对不怀好意的人类,它始终没有放弃抵抗,最后咬上那人的小腿,狠狠地撕下了一块肉。

  许三多回家的时候没听见狗的叫声,没听见尾巴抽打空气的风声,他四处寻找,在厨房,在卧室,在后头的牲口棚里都没看见狗的身影,出来一看,地上有几滴暗红的血迹,干结在地上,他急得大叫,跳出了门。

  许三多从小跑得就快,他一溜烟儿跑到地里,找父亲和大哥,得到否定的回答,他又跑到平时玩的池塘边,水面异常平静,狗的水性很好,绝不可能淹死,他的心脏越跳越快,两条腿不知疲倦地摆动,赶到村口时,只看见了远去的摩托车,排气孔吐着腥臭的烟,许三多第一次体会到慌张无力,他坐在村口大哭,哭得村民们焦急地围着他,有的扛着锄头随时准备火拼。

  那是一个九岁小孩所能体会到的最痛的感受,许三多当时觉得世界是灰暗的,他的快乐也随之而去了,小孩在自责中长大,常常想如果当时自己在家,结果会不会完全不同。

  父亲不在乎小孩的心事,也不会帮他去寻,他又带回来很多狗,可都不是许三多的狗,不是在泥地里打滚,在田野里和他一起奔跑,在群狗环伺下保护他的狗。

  刚到七连的日子难熬,什么都是陌生的,陌生的床铺,陌生的战友,陌生的训练,不喜欢他的连长和老乡。

  许三多害怕一个人走在路上,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羊,格格不入又被虎视眈眈,团里都知道团长点名让他进了七连,却没想到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拖油瓶。

  有人怀疑他是投其所好,故意引起团长的注意,议论的声音从未停过,如影随形,史今就像一根救命稻草,他为了生存只能紧紧抓住,可班长的身边偏偏跟着另一个朋友。

  成才抱着他的狙击枪,甘小宁和白铁军这对哼哈二将又颇受欢迎,钢七连的生活紧张又艰苦,光是应付一些陌生的内容已是精疲力尽,人际关系只能在训练中慢慢培养,而糟糕的成绩又让他很难融入。

  今天的演习因为一个鸡蛋,让全连人的努力付之东流,许三多清楚地看见了琥珀色的眼睛里,跳动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有一瞬间他的大脑是空白的,这是一种尖锐的神情,饶是迟钝如许三多也读出了厌恶和愤怒,他低下了头。

  许三多畏惧犯错又总是犯错,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更可怕的是,他只是站在细丝上就已经摇摇欲坠了。

  老马要走了,他挨个询问坦克上的人,想找许三多说句话,许三多没脸见他,在五班他是个宝,在七连他是根草,许三多无法用失败面对五班,只能用泪水面对七连。

  眼泪是七连最讨厌的东西,却是许三多不可或缺的,他会自我安慰,即使是一根草,也应该有哭泣的权利。

  晚上自由活动时,操场上四处是活动的士兵,吵闹声此起彼伏,许三多藏在旁边的树林里,偷偷练习,他现在进坦克仍然会撞到头,今天因为动作不够灵活,还耽误了行进速度。

  枯绿色的残影掠过眼前,落在地上,许三多泄气地停顿,低头看那根斑驳的树干,不知道该怪谁。

  突然从旁边的树林里窜出一个庞然大物,径直往他身上扑过来,这变故惊得许三多往后趔趄几步,踩断了一截自然掉落的树枝,跌坐在土尘堆积的小路旁,尾巴根砸下去,疼得龇牙咧嘴。

  “好疼。”

  炸毛的白色小狗在他身上踩来踩去,大力摇动尾巴,不客气地抽在大腿根上,带着几分刺痛。

  “你是谁?”

  小狗不会说话,站在他身上,拼命嗅闻,舌头上散发的热气逼近许三多的鼻头,呼出一股腐烂的气味,许三多想把它推下去,但对方毫不示弱地踩住他的上身。

  “你真重。”

  许三多费力地把它抱起,小狗的两条腿腾空,本能地乱蹬几下,它发现许三多没恶意,落地后倒也没有再折腾,许三多见它没有离开的打算,干脆盘腿坐好,试探性地轻抚它的头顶,“你是流浪狗吗?”

  小狗吠叫了几声,四只脚坚实地踩在土里,如同站岗的哨兵,让许三多想起了狗,那个幼时的自己没能保护好的狗,它们的骨子里具有相似的品质。

  热情,忠诚和善良。

  一人一狗相顾无言,太阳的余晖拉得长长的,黄白皮毛泛起金黄的光,像乡间道路两旁的麦子,风一吹,随风摇曳,许三多突然有些想家,这时候的下榕树正是人们结束一天劳作的时刻,大家走在回家的路上,相互问候,结伴而行。

  “你和我的狗有点像,又有点不像…”

  小狗甩了甩耳朵,疑惑地看他。

  “我在这儿过得一点也不好,我想爹,想哥,还想五班,今天老马来找我,说他要退伍了,可我刚犯了错,不敢去见他。”

  “我只有班长和成才两个朋友,可班长不是我一个人的,成才也有自己的目标,我是不是不该来当兵,不该来七连…”

  狗依然安静站着,似乎在认真地听他倾诉,从来七连到现在,只有班长愿意耐心地听许三多说话,即使他并不感兴趣。

  今天好像又多了一只小狗,这让难熬的一天变得可以忍受,并且悄悄地从心底升腾起暖意,他很想像小时候一样和狗一起奔跑,希望逃开所有的烦恼,逃向可以容纳一切的草原,他是孬兵或好兵都没有人在乎,他只是下榕树的农村少年。

  “许三多?”身后传来高城冷硬的声音。

  许三多慌张地站起来,用衣袖蹭掉眼角的泪水,转过身对他敬礼,“连长!”

  “你在这干什么?”

  “我…我…”

  “行了,别我我了,你也我不出个所以然。”

  小狗听见高城的声音就往他身边奔去,在他的两腿间不停穿梭。

  “行行行,你也别蹭了,给我蹭一腿的狗毛。”高城挠了挠狗的头顶,它开心地咧嘴,露出尖利的犬齿。

  连长的言语中都是许三多没听过的亲昵,小狗显然和他是老相识。

  “连长,我先回去了。”许三多瞬间感觉自己是多余的,阵阵失落袭来。

  “嗯,去吧。”高城此时专注于脚下的蒲公英,不太关心惹他生气的孬兵。

  回去的路上心情复杂,好在遇上了班长,他小跑着跟上去。

  “班长,我交了一个朋友。”

  “好事啊,谁啊?”

  “一只大白狗。”

  “什么白狗?小白?”

  “班长,你认识它?”

  “是团里收养的小狗,当时看见它的时候以为是老乡家走丢的,后来去附近问了一圈都说不是,也不知道是从多远的地方过来的,团长本来不想留,后来战士们都很喜欢它,团长就留下了。”

  “我还…遇见连长了…”

  史今抬头观察了一圈,冲着两个路过的战友笑了笑,把他拽到角落,“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了,连长不喜欢我们跟小白走得太近,但他经常会给小白开小灶。”

  “为啥?”

  “可能怕我们玩物丧志?你也知道连长这人要求严。”

  “嗯,我会努力的。”

  史今刚从高城的办公室回来,高城坚决地要求许三多去炊事班,被他顶了回去。

  许三多此时自顾自地盯着他的脚步,要和他两人同行。

  “三多啊…”史今欲言又止。

  “怎么了,班长?”

  “…没什么,我会带好你的。”史今温厚的手掌搭上许三多的肩膀,小孩粲然一笑。

  许三多又在食堂后面看见过小白,当时他正认真地撕咬着炊事班特意留的鸡腿,没发现悄悄过来想瞧它一眼的士兵,它过的也是三点一线的生活,主要工作是在团部周边巡逻,遇见陌生人会大声示警,干着和军犬一样的活,只是更自由。

  因为繁重的训练任务,许三多不常见到它,偶尔会在路上瞥见一闪而过的白色身影。

  但许三多发现,它经常出现在他们相遇的操场边,傍晚过去,总能找到小白,它有时仰躺在草丛里睡觉,有时玩着士兵们做的简易玩具,许三多想,这里可能是它休息的地方。

  许三多喜欢和小白待在一起,跟它说说话,陪它玩巡回游戏,那是一天中他感到最放松的时刻,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和狗,他们相互陪伴,分享彼此的生命。

  小白也习惯了他每天过来,如果没看见许三多,还会去周围寻找,远远地望见许三多因迟来而奔跑的身影,手里是从炊事班同志那里讨来的脊骨,从此小狗也多了一个时时牵挂的人类。

  小狗很愿意全盘接纳人类的痛苦,在许三多为了史今的手而埋头痛哭时,它将湿热的鼻头拱向他的脸颊,柔软的舌头舔舐他的泪水,以为这样可以舔走士兵所有的悔恨和自责。

  每日的训练无非就是那些内容,对于刚来的许三多来说陌生又困难,像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但是熟能生巧,许三多又是个聪明踏实的人,他逐渐跟上了战友们的脚步,紧缀在他们的身后,不再吃力。

  许三多在人群中进步缓慢,高城站在前面也许看不真切,但共处一室的战友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许三多不停下,也绝不后退。

  钢七连不抛弃不放弃,他们不抛弃战友,也不放弃战斗。

  甘小宁本就直来直去,人缘也好,在见到许三多第一面就对他释放善意,一句轻飘飘的我们还是你室友呢,直接将许三多纳入七连,理所应当地成为了他们的一份子。

  要说三班除了史今之外谁最关心许三多,可能就是甘小宁。

  所以许三多练腹部绕杠时,摔的大马趴让他提心吊胆,万一没练好,人再给摔坏了可咋办,甘小宁刀子嘴豆腐心地骂了他一顿,又带着室友们一起帮他,教他技巧。

  许三多第一次感觉融入了七连,环在一起的手臂撑起他的身体,代表着这个最小的单位接纳了他。

  高城一脸被吵醒的不耐烦,站在窗前看他的兵,白铁军没踢到许三多的屁股,反倒摔了个屁墩,正坐在地上哀嚎,甘小宁带着其他人去追打许三多,年轻的士兵们奔跑时扬起的黄沙,像一层褐黄色的薄雾,散发着与年纪相符的躁动,把高城也逗乐了。

  七连是他的全世界,他爱他的兵们,爱他们的出色和张扬。

  许三多和室友们的感情迅速升温,他兴致冲冲地去找小白,却发现高城也在,小白正咬着他手上的磨牙棒,许三多刚准备悄悄离开,小白的叫声已经先他一步响起。

  “许三多?”高城回头。

  “连长…”

  “上次我问你在这干什么,你还没回答我。”高城站起身。

  “我…我…”

  “我能吃了你吗?话都说不利索?”

  “我来找小白。”

  “找它干什么?不训练,躲在这儿玩狗?”

  许三多底气不足地辩解,“狗不是玩的!”

  “腹部绕杠会了吗?”高城没头没脑地问他。

  “会了!六一和小宁他们教的我。”

  “没事多跟人家学学,你现在虽然有点进步,但还是差得太远,仍然是垫底的,知道吗?”

  “嗯。”

  高城感觉气氛尴尬,不愿多待,脚下的小狗专心致志地啃着磨牙棒,也没有留他的意思,高城弯腰拍了拍灰,“呃…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晚上连里还有活动。”

  “是!”

  虽然不想承认,但许三多确实在稳步前进,高城的目光不再越过他,而是常常黏附在士兵的后背上,跟随他跳跃下落。

  许三多举枪的手愈发平稳,打在靶子上的洞越来越接近中心,坐在绝情坑里,子弹从头顶嗖嗖飞过,眼睛虽然粘在书上,手腕一拧,往墙上写着连射的下面,轻巧地一拉。

  史今力排众议,让他试一试副机枪手,许三多兴奋又胆怯地探出坦克顶,双手把着机枪,后坐力震得全身发麻,钢铁巨物碾过草地,压平隆起的土堆,脚下不再是可怕的庞然大物,而是载着他所向披靡的铜墙铁壁。

  许三多想迎着风大喊,我喜欢!

  不久后的考核,让过目不忘的士兵崭露头角。

  “他这书背的可真行。”洪兴国喃喃自语。

  “不就是死记硬背吗?”高城睨了他一眼。

  “老七,团长提的问题,不是光靠死记硬背就能答得上来的,他肯定是搞懂了。”何洪涛加入对话。

  高城想起来在新兵连时,许三多把机密统统背下来,要写信给他爹的事,于是一五一十地讲给旁边两个人听。

  “还有这种事!”洪兴国头一次听说。

  “把我气的,直接让他们排抄了三遍保密守则!后来想想还是抄少了!”

  “那我们还得留个心眼儿啊,万一他把八二炮的构造都写给他爹,改天要真造出来了怎么办。”洪兴国揶揄地看向高城。

  “老七,这你可真得担心担心了。”何洪涛也笑着附和。

  那天许三多做了333个腹部绕杠,终于让史今为他骄傲了一回,只是晕得无人可比,不过这都是值得的,许三多终于证明自己不再是拖油瓶了。

  高城站在窗前,定定地注视着单杠上不停翻动的身影,他目睹了全程,心中五味杂陈,甚至出神到灼伤手指,月牙形瘢痕印在皮肤上,过了一个星期才消退。

  许三多这颗星星开始闪烁了,即使高城离得再远也能看见,更别说他有时会不自觉地追逐许三多的背影,高城兑现了自己的诺言,顺便在兵来兵往中,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

  旁边的甘小宁和白铁军唯恐天下不乱,正热情地迎接前来送流动红旗的成才,然后全方位地展示,重新回到三班的优秀班集体,再绘声绘色地讲述许三多同志的英勇付出,许三多对他们露出两排大白牙,笑得一脸灿烂。

  “三呆子,你去哪?”

  “我去找小白!”

  “一起!”

  “好!”

  小白不能进核心区域,所以它这次怎么也找不到许三多。小狗正沮丧时,就看见失踪好几天的人类稳步走来,它吐出嘴里的野草,兴奋地向许三多奔去,又像第一次那样扑倒他,疯狂摇着尾巴,嗅他的脖颈和脸颊。

  “小白,对不起,我之前晕了好几天,没来看你。”

  “三呆子,你手好了吗?”

  “早好了!班长说当兵就要不怕苦不怕累!更不能怕受伤!”许三多伸出手给成才看,手掌心有一条淡粉色的增生。

  “你觉得这么做值吗?”成才带着有些轻蔑的语气发问。

  “值!这是我做的最值的事!”

  “为了个先进班集体?至于吗?”

  “我给班长长了脸,大家都很高兴,我也高兴,很值。”

  休息时间,高城老远就听见两个熟悉的声音,走近一看果然是他们,“你们两个!”

  “连长!”两个人慌忙立正。

  高城摆摆手,皱眉道,“我是不是强调过不准逗狗!”

  “是!”

  “你们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报告!没有!”

  “滚回去休息!”

  “是!”

  成才推着许三多,准备速速逃离是非之地。

  “许三多!”

  “到!”许三多条件反射地立正,后面的成才一头撞上他的头顶,鼻子酸麻,哎呦了几声。

  “过来!”

  许三多又小跑到他面前,一脸坚毅,小白在他腿边拱来拱去,大长尾巴抽打着他的小腿。

  高城无奈看着这非常不严肃的场面,“你…你腹部绕杠做得不错。”

  “啊?”许三多的表情被一拳击碎,露出迷茫。

  “啊什么啊,我说你不错!就是晕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难看!”

  “…是!谢谢连长!”

  “还…还不够啊,还差一大截!不能翘…翘尾巴!还要继续练!”

  “是!”

  “还站着干嘛,等我送你啊?”

  许三多还没反应过来,迷茫地回头看了高城一眼,这是连长第一次夸他,他以为永远不会发生的事,竟然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自然地发生了。

  高城在把刻录好的光盘给史今之前,自己提前看过。

  屏幕里,许三多由于过度晕眩,还在干呕,史今一脸担忧地拖着他往前走,甘小宁还不忘对着镜头傻笑。

  伍六一在前面大喊口号,所有人都条件反射地立正,两只手伸直贴紧裤缝,许三多失去支撑,倒在身后战友们的身上,甘小宁又急得回头拉起他。

  “他立不起来!”

  “班长,先进…班集体…有了吗?”

  “有了!”

  高城当时只在走廊那头看见涌动的人潮,不知道晕头转向的人还在关心他的承诺。

  许三多又一头栽下去,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怎么办!你说现在怎么办!”

  镜头晃动着,史今的脸被无限放大,雪花样的像素点在他的皮肤上迸发,甘小宁占据右边的小片屏幕,等待伍六一的妥协,这么多人等着,一向强硬的班副最后也只好作罢,亲自动手把许三多抬回宿舍。

  许三多瘫软在床上,紧蹙眉头,旁边的人还在帮他顺气,高城的心里竟莫名地冒出一丝心疼,他马上挥开,搓了搓起满鸡皮疙瘩的手臂。

  开玩笑,他怎么会心疼许三多?

  “三多,连长心里是有你的,这是那天的录像,连长给刻成光盘了。”史今欣慰地把光盘递给许三多。

  “班长,你觉得我现在算好吗?”

  “当然了,你是最好的,三多!今天还拿了技能大赛第二名!锦旗已经挂在连长办公室了,班长为你骄傲!”史今发自内心地感到欣慰,他精心培育的树苗转眼之间长成了参天大树,让周围其他植物都望尘莫及。

  这之后,许三多经常能在操场边碰见高城,他们甚至可以坐下来聊上几句,小白的休息区域成了他们俩的秘密基地,两个人的关系急剧升温,慢慢地在人前显露出来。

  有次七连去食堂用餐,高城站在大门口等待集合完毕,小白刚好经过,一看见熟悉的身影就热情跑来,像一颗圆润的白色毛球,高城心中警铃大作,装作若无其事地晃悠到队列右侧。

  谁知毛球径直滚了过来,准确地找到目标,两只脏兮兮的小爪挂住他的裤子,高城别扭地收起,小狗扑了空,但丝毫没有气馁,再次扑上去。

  已经集合完毕的士兵们都在偷偷看热闹,抿着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许三多!”

  “到!”

  “出列。”

  “是!”

  “把狗弄走!”

  “啊?”

  “啊什么啊,把狗弄走!”

  “是…是!”

  许三多小跑到队列前,偷眼瞧连长的脸色,他偏过去的脸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晕,许三多有些看呆了,没想到平日里粗糙又不修边幅的连长,也会有害羞的时候。

  他按下心中的悸动,用力地抱起疑惑的小白,狗在人的怀里挣扎,发出抗议的吠叫,不停扭动的身体顶得许三多肌肉酸痛。

  夕阳西下,两个人并肩坐着,小白就趴在他们的中间,悠闲地晃着毛茸茸的尾巴,一会儿扫到许三多,一会儿扫到高城。

  “连长,您也喜欢狗吗?”

  “谈不上喜欢。”

  “小白喜欢您。”

  “狗嘛,你对它好,喂他吃点东西,它就跟遇上再生父母似的,再说了,它…它也是…702团的一员。”

  许三多发现高城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疾言厉色,他不吝啬批评,也不吝啬夸奖,其实是个率直的人,只是面对自己时有些别扭。

  高城嘴上依然叫他孬兵,但许三多在障碍训练折返时,回头的一瞬间,捕捉到了高城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赞许,虽然转瞬即逝,还伴随着慌乱,但他确确实实看见了。

  “连长,我喜欢七连。”许三多鼓起勇气,对高城说出自己一直想说的话。

  “这里的每个人都喜欢。”

  “对不起,连长,我今天不知道是您埋伏,才用那么大劲儿。”

  “…下次注意。”

  “嗯。”

  许三多望着他的侧脸,自信和高城结合在一起,浑然天成,在内心深处,许三多是崇拜高城的,他喜欢连长神秘又谦虚地讲私话,也喜欢他严厉又迫切地训话。

  “你看我干啥?”高城突然转头,时间在许三多的眼中无限拉长。

  琥珀色的眼珠透亮,如同湖面盛满霞光,叩响了许三多的心门。

  他慌忙收回目光,“…没啥。”

  旗帜随风摆动,头顶昏暗的路灯投下一小片阴影,许三多的拳头抵上胸膛,妄图按住心口疯狂乱撞的兔子。

  史今发现许三多最近常常会消失一会儿,然后沾一腿狗毛回来,高城也是,小孩有时会盯着高城出神,愣怔一会儿又羞涩地低头,本来就木木的,这下看上去更呆了。

  “三多,你最近怎么心不在焉的?”

  “没有,班长。”

  蚌夹紧了自己的壳,史今知道,小孩长大了,也有了秘密。

  夏天来了,雨愈发密起来,潮湿的雾气渗进每个人的皮肤,发起霉,隐约闻见忧郁的味道。

  史今要走,许三多大闹一场,违反了规定,指导员再三劝高城,他还是抻着胳膊不让许三多去送,甚至罚他写了检讨。

  两个人持续升温的关系又一次跌到了冰点,高城坚持自己的原则,但许三多硬要当这个特例。

  “连长对你很好,知道吗?”

  “知道。”

  许三多恨高城不让他去送班长,恨他的不近人情,心中阴暗的想法接连迸发,更甚至,姗姗来迟地恨起高城从前对自己的无视,可他恨的人偏偏是他喜欢的人,他的恨越浓烈,爱就越饱胀,连看高城的眼神都带着困兽犹斗的不甘。

  无数次他们在人群中目光相触,许三多都在看他,高城同样迎上去,琥珀色的眼珠里弥漫着威压,两个人在无人知晓的隐秘边缘跳着你进我退的探戈。

  许三多不断回避,又不断追逐,高城就像白雪公主手中的毒苹果,他明知道是致命的,又绝望地发现,自己还是会心甘情愿地吃下去。

  雨还在下,暗恋像是沉积在凹陷地面的雨水,缓慢地沿着坡道下滑,绵延不绝。

  很快,马小帅作为钢七连第五千个士兵,被分在了三班,他成天跟在许三多的屁股后头,甜甜地叫班长,那段时间两个人形影不离,许三多一想赶他走,马小帅就以各种理由赖在他身边。

  许三多无法,去看小白的时候也只能带着他。

  “哇,好可爱的小狗。”

  “他叫小白,是团里收养的。”

  小白和马小帅不熟,它站在许三多的背后,防备地看着这个入侵者。

  马小帅一点儿也不介意,反而热情地追着小狗示好,引得小白十分不耐烦,决定不再躲避,回过头扑向他,一人一狗在树林里你追我赶,许三多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马小帅见到的许三多总是低眉垂眼,有一种笨拙的成熟,笑意也少及眼底,所以他此时像看见了稀世珍宝似的大喊,“班长!你笑了!你笑起来真好看!”

  高城远远地看见两人一狗在操场上嬉闹,像铺在地图上的小兵人,一股烦躁自胸腔涌起,上翻到喉头,他一直以为,那里是只有他和许三多才能共享的地方,原来到头来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自从史今走后,高城很少到这里来,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既然当了兵就要守纪律,不然和老百姓有什么区别,如果人人都像许三多这样,那么纪律就是形同虚设,这是他绝不允许的。

  高城也知道许三多恨他,在每次的对峙中,许三多眼里的恨意早已超出了对史今的依赖,他的脚步急促而极富攻击性,高城第一次在许三多的身上触摸到如此激烈的情感,而自己则是情感的指向,他不知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往日柔和的烟草也不再舒缓神经,有时吸进肺里的更多是愤怒,所以心脏常常绵密地钝痛。

  钢七连改编的命令到来,高城和洪兴国商量着开了欢送会。

  嘈杂的人群中,高城径直将目光投向许三多,这次他没有看自己,而是低着头,沉闷地坐在吵闹的士兵们之间,似乎在想心事,显得格格不入,唯一相同的是他们脸上的悲伤神色。

  酒过三巡,高城坐在外面的花坛边,翻遍了身上的每个口袋,正烦躁到泄气时,旁边一只手递来一包揉得皱巴巴的塔山。

  “连长。”

  “你…你不是不抽烟吗?”高城接过来,大拇指和食指挑开缺口,捻出一只弯曲的香烟,湿软的烟头掉出几片烟叶。

  “成才走前给我的,让我预备着。”

  “他倒是个人精。”高城的话里听不出喜恶。

  他把烟咬在牙间,低下头点燃。

  许三多仔细地看他点烟,这动作他看了成千上百次,依然看不够。

  “别杵着了,坐吧。”高城拍拍身旁的位置。

  “嗯。”

  “连长,您是难受吗?”

  高城深吸了一口烟,眼前的火苗瞬间映亮他皱起的眉。

  “难受有用吗?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挺伤心的,你不是恨我吗?现在是不是畅快多了?”

  “没有,我以为我会,但我没有。”

  他们共同承受无可反抗的时代剧变,同时生出了一丝惺惺相惜。

  “连长,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狗,被人偷走了,我追了好远,只看到了贼的后背,这个比喻可能不对,但现在的我们也许有点像小时候的我,都感觉到无能为力,因为军人应当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是你常说的。”

  “你在讽刺我?”

  “没有!这是我的心里话!我…我也不会讽刺人…”

  “安慰?”

  “嗯…”

  “安慰搞得跟演讲似的,还跟我讲上大道理了,以前咋没发现你口才这么好?”

  食堂里刚刚还开心的士兵们,此刻抱在一起痛哭,互相喊着名字,让对方别忘了自己。

  高城往里瞅了一眼,“你…不是全连眼泪最多的吗?今天怎么没哭?”

  “我已经哭过了,在班长走的时候。”

  “许三多,你在这等我呢,是不是?”

  “我没有。”

  “班长!”马小帅站在门口唤许三多进去。

  高城没来由地感到心烦,“你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那你服从我的命令了吗?”

  “没有,可…可只有一次。”许三多盯着脚尖,语气里是不甘心。

  “一次?”倏然上扬的语调让许三多有些颤栗。

  “一次也不行!在战场上,任何一次都有可能害死战友,害死自己!”

  许三多低垂眉眼,看不出情绪,“是。”

  话一出口,高城就后悔了,他的眉头拧得死紧,像干涸土地之间的沟壑,沉默蔓延开,几次张开嘴都吐不出一个字,只能烦躁地弹了一指头烟灰。

  “连长,别皱眉。”许三多喃喃自语,这话沉沉地压在高城的心头,又轻盈地被风吹走。

  高城的心钝痛着,每次话到嘴边就变得面目全非,解释又显得太过刻意,他们好像始终隔膜,从前的靠近也只是一种模糊的幻觉。

  他又吸了一口烟,极快地吐出烟雾,冷不丁地开口,“别把马小帅带到狗那儿,我不喜欢。”

  “啥?”

  高城将烟头按灭在花坛边,起身掷进垃圾桶,回了宿舍。

  士兵们一批一批地离开,钢七连没有哭声,只有高亢的怒吼,他们是一支永不言败的队伍,高城带着剩下的人在雨中狂奔,仿佛是扬起他们最后的尊严。

  太阳东升西落,日复一日,时间并不以人类的喜怒哀乐为标准,仍然兀自前进着。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史今的事,好像已经翻篇了,但他们都明白,这件事是书页上被折起的页角,是记忆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低沉的情绪不可避免地在人群中蔓延,大家都知道离开是迟早的事,心渐渐散了,队伍也越来越短,七连像一个被挖空了果肉的空心苹果,徒留果核和表皮支撑起形状。

  小狗并不懂人类的烦恼,照常到处玩闹,叼着树枝在小路上奔跑,许三多一边感叹当狗的好处,一边希望它可以永远这么无忧无虑。

  送走了最后一批,高城独自一人走回宿舍,散兵游勇的做派,再不复往日的规整,光杆司令的后面还跟着五千个看不见的人影。

  许三多立在院子里。

  高城想,幸好还剩了一个。

  于是两个人缠斗,以高城掷出的扫把告终,他气呼呼地走回宿舍,才发现原来剩下的这个是他的地狱,果然还是走了更好。

  许三多捡回扫把,专心致志地扫拢落叶,他挺直的脊背格外扎眼,以至于握着任何一个杆形物品都像扛着旗杆。

  高城又想骂人,人都走光了,扫这么干净给谁看?

  热红的夕阳坠下金黄的火花,拉长,拉长,熔浆沿着层次分明的楼房黏稠地涌动,凝固在士兵的鞋尖,烧焦了宿舍的边角,烧卷了高城的心。

  昏暗的,混乱的和暧昧的留守夜,仅剩的两个兵躺在上下铺,各怀不可言明的心事,私自描摹对方的形状。

  后来许三多站在高城的身边,看着书房里一整墙的玻璃奖杯,常常想美好的东西就像玻璃制品,易碎又脆弱。

  比如七连,比如小狗。

  第二天,两个人在操场上彪着劲跑步,马小帅从后面追上来,“班长,有陌生人靠近军区,小白追过去了。”

  许三多的眼皮不自觉地抽动,心落下去,转头与高城对视,对方会意,三个人马上往狗那里赶,再顾不上纠察的叫喊,脚下的水泥地被踏得不停颤动。

  一辆陌生的越野车在军区周围游荡,企图靠近围墙,小白率先发现了他,浑身炸起毛,第一时间大叫以示警,它的体型在同类中算大,一口犬牙也尖利危险,它对陌生人紧咬着不放,始终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远处的士兵越来越多,越野车看见卫兵举起步枪,求生的本能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倒车,想逃之夭夭,许三多眼见着小白一直追过去几百米,愈来愈靠近越野车的轮胎。

  “小白!”许三多大声呼唤。

  卫兵冷静地瞄准慌不择路的越野车,临危不乱地打穿了厚重的前胎,方向盘在陌生人的手中失控,他紧攥着圆盘,生怕身体被车的惯性投出前视窗。

  越野车开始横冲直撞,油门轰然作响,这只紧咬不放的狗让他手忙脚乱,无端地生出了几分杀心,他狠打方向盘,车身以极其勉强的姿势扭转,碾过小白的腿,车身挡住的方向传来清晰的骨头折断声和无比凄厉的叫声,许三多在恍惚间,好像听见了狗在咽气之前的绝望声音。

  卫兵在那一瞬间扣下扳机,再次打穿了越野车的后胎,车身完全瘫痪,陌生人坐在车里拼命踩油门,只是空转发动机,不能再挪动半分,轰隆的声响愈发急切。

  许三多同时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过去,拾起路边的大石头就对着车窗狠狠砸下去,防弹玻璃没有破裂,而是碎成了蛛丝样的纹路,他没有停止,坐在车里的人眼睁睁地看见他的手臂一下比一下用力,仿佛下一秒就会穿过窗户,砸破他的脑袋,一瞬间肾上腺素飙升,瞳孔紧缩,此时的他与死神只有一层玻璃的距离。

  “许三多!”高城率先反应过来。

  玻璃终于碎裂,四散开来。

  许三多粗喘着,眼睛红得滴血,目光透过尖刺环绕的缝隙,看见一张极度惊恐的脸,痛苦如潮水般袭来,许三多终于在二十一岁这年看清了九岁时带走他所有快乐的罪魁祸首。

  高城疾步上前,拉住了许三多攥紧石头的手腕,“够了,许三多。”

  “连长,他抢了我的狗,不,不是,他轧了小白。”许三多紧紧抓住越野车的车门,理智罕见地离开大脑,有些分不清记忆和现实。

  “我看见了,有同志过来处理了。”高城夺下他手里的石头,丢在地上。

  小白趴在地上哀嚎,后腿以诡异的姿势弯折,身上漂亮的黄白皮毛此时沾满鲜血,胶着在一起,骨刺狰狞地戳出皮肉,惨白的颜色深深扎进许三多的大脑。

  瘸腿的小狗还能跑起来吗?

  强烈的应激反应让他不停地冒冷汗,只能跪在一旁,木然地看着兽医把狗抬走,眼前全是刺目的红色和抽搐的骨骼。

  高城把他托起来,将摇摇欲坠的人牢牢地禁锢在自己怀里。

  许三多攥紧身边的依靠,流下两行滚烫的热泪,“连长,我不要它死。”

  “不会的,不会的。”高城结实的手臂揽住他震颤的肩膀。

  “连长,我不想小白死,我不想七连改编,连长,连长…”

  许三多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无助地呼唤着即将失去的一切,此时他们是这片大海上唯二的幸存者,环抱着同一根木头。

  祈求的语气像拳头一样捶中高城的心脏,酸痛的感觉席卷全身,本能驱使他低头去看许三多的眼睛,里头全是茫然和悲伤,两行眼泪似蜡一般往下淌,他抬手去接,烛泪在掌心汇成珍珠。

  高城第一次仔细地描摹许三多的脸庞,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已住进他的心房,只是两个人总回避对方,害怕爱情的造访。

  他蓦然发现自己抱着的是一棵静静生长的大树,树从不起眼的小苗长成现在耸立云端的模样,他从俯视到仰视,从遥远到近旁,终于触摸到了叶片上的斑纹和树皮上的伤疤。

  爱上自己的兵是对的吗?他不知道。如果是一年前的高城,他一定会给现在的自己一巴掌,可惜的是,高城已经失去了所有,不可能再放开怀中仅剩的救生木。

  许三多亲眼看见狗咽气,亲手送走钢七连。去师侦营的前一天晚上,高城坦白了自己的喜欢,皎洁的月光下,高傲的军官终于低下了头颅,在士兵的嘴角印上契约似的轻吻。

  那个夏天,许三多经历了二十一岁的生离死别,成长漫长得像乌云密布的阴天,最后像雨一样淋在他的身上,带来一生的潮湿。

  后来两个人同居,高城为许三多四处寻找,终于在南方找到了与小白无比相似的土松,许三多饲养它直到老死。

  粗暴的家庭教育没教过许三多如何爱人,他更多时候是顺着本能去做,但高城并不在乎这些,因为他所拥有的爱足以浇灌许三多干涸的心。

  童年的创伤浸润在爱人的爱里,缓慢愈合着,也许在某个平常的午后,许三多会感觉到皮肉长好的瞬间,看见两只逐渐远去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