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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对于高城来说格外漫长,因为他喜欢上了一个人。
钢七连改编是在夏天,那段时间的雨特别多,多到每次伤心的时候雨水总和汗水混杂在一起,每个人都湿漉漉的,浸透的作训服黏附在皮肤上,沉沉地坠着所有人的忧郁。
模模糊糊的白天,奔腾的暴雨掀起水雾,笼住史今遥望越野车的身影,高城站在窗前抽他的玉溪,洪兴国在一旁安静陪着,他们当时不知道,史今是这个盛夏第一个离开钢七连的兵。
后来命令下达,一批接着一批离开,最后只剩下高城和许三多。
高城不想承认的是,看见许三多的时候,他的心里竟然有一丝安慰,即使这是个他并不认可的兵,就像身旁的战友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悲伤淹没了他,但一转头战壕里竟然还剩了一个,那双鲜活的眼睛里闪动着生的光辉。
但许三多又出奇地平静,他坚持要在高城散漫的一天里过规整的生活,过七连在过去每一天里过的那种生活。
当天晚上格外混乱,高城因为愤怒和伤心而闷在房间里,抽光了一整包烟,直到夜幕降临,偌大的宿舍楼只有两个人,他们待在走廊的两边,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接收物资的人把东西搬走后,士兵们生活的痕迹彻底消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可怕的孤独笼罩着高城,他打开音响,军歌响彻整个空楼,然后藏在振奋人心的号角里流下泄气的眼泪,却因为许三多的到来戛然而止,高城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清自己的脆弱,毕竟眼泪在军营是孬兵的象征。
许三多乖乖地为他包好绷带,却不愿意给他看自己的伤口,他想起许三多做完333个腹部绕杠的手掌,他俘虏袁朗后指缝的鲜血,他和伍六一比赛时腰间的皮开肉绽,他想亲手为许三多包扎,是作为战友而不是军官和下级。
“许三多,我哭过了。”
“嗯。”
高城心想他怎么不笑,他恨的人这么倒霉,他应该放肆大笑,嘲笑他落得如此地步。
全连上下唯一的嘴也不愿意搭理自己,高城强势的个性没有让他善罢甘休,他迫使许三多和自己聊天,最后嗯来嗯去,引火上身,才知道原来自己的身份本就不是秘密。
这只猴子更郁闷了,可上铺的人连身都不翻一个,气得他只能踢一踢他的床板,发泄许三多并不理解的情绪。
“有容乃大,无欲则刚。”
许三多抱着的大树耸立云端,高城乘着的东风已然消散,他站在那棵大树上,和树下的人第一次对视。
高城一直盼着他能给自己写信,却始终没有实现。他去了团部,有时发现许三多坐在休息室反反复复地看光盘,有时看见他在宿舍里写日记,往日拥挤的房间变得空旷,许三多小小的身影挤在桌子前,一笔一画地晃动笔杆。
他想上前质问,却找不出理由,只能紧紧扣着门锁上的金属贴片,直到割破手指。
“嘶——”
“连长!嗯…副营长!”许三多转头看见高城,有些惊喜。
“我…我来看看…”他把手放在身后,滴在地板上的红色痕迹却无法隐藏。
“你的手…”
“没…没事,不小心碰到了…你别管!”
“不行,副营长,会感染的!”
许三多跑到旁边翻找碘伏和绷带,又拉着他坐下,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开心。
“你…你在这咋样?”
“白天还行,晚上有点太安静了,有几次,我好像听见小帅说话,我还应了他,真奇怪。”许三多的话多了,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待得太久的缘故。
“你…”
“嗯?”许三多的小脸在白炽灯的照耀下十分明亮,这一张高城会不自觉想念的脸庞。
“我先走了!”高城疾步出了门,踏楼梯的脚步格外狠重,像他的心跳,扑通扑通。
许三多举着绷带茫然地站着,依依不舍地望向他离开的方向。
四周又静了,他回到桌前写未完成的日记,“连长来了,又走了。”他顿了会儿,郑重地写上,“我想他了,他想我吗?”
爱情来得太晚太急,像夏末的秋风,吹起来就不停。
再见到许三多是竞赛。
“许三多?”
“到!连长…副营长!”
“行了行了,你还是叫我连长吧。”
高城看见许三多肩头的肩章,庆幸又欣慰地叫他,“士官同志。”
“是!”
“我总在那个师局域网上找你们的名字,你看像小宁啊六一啊,都出现过很多次,你一次都没出现过,哦出现过一次,卫生连队标兵,装甲侦察连的尖子改卫生标兵了。”
“我一个人守着一个连,总得干点啥吧。”
“你没参赛?”
“我一个人没法儿赛,团部让我过来只是维持秩序的。”
高城警告伍六一悠着点,别太拼命把自己也折进去,他掏出红花油,让两个人去别处揉,独自一人去了团部办公室。
“王叔!”
“不行!”
“您是喜欢他吗?您看他那呆呆的样子,您这是害他!”
“你怎么这么在乎这个兵?不要他的是你,要他的也是你!”
军令如山,高城没法儿违抗。
“实话告诉你,A大队的大队长刚刚来过了,他们要选拔士兵,许三多正好在名单上。”
“…哦…嗯…”高城泄气了,虽然不想承认,但A大队确实是更好的去处。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他要是没选上,我能带走吗?王叔?”
“你知道的,他肯定能选上。”
高城知道,他揪着的是一根细如游丝的线,即使用尽全力想把他拉回到自己身边,也都是徒劳。
许三多去了,他也去了,但他们始终没有说上话,高城只知道许三多最后坐上了袁朗的车,伍六一伤了腿,他也如愿以偿地要来了甘小宁和马小帅。
窗外的树叶慢慢落光了,他最喜欢的兵一瘸一拐地回了老家,他喜欢的人去了滇南就杳无音讯。
高城埋头于师侦营的训练,想忘掉这些事,思念却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师侦营的士兵们渐渐习惯了副营长的疾言厉色,并不知晓他混乱的内心。
夜里独处时,高城会经常望着窗外的弯月,想象那个不解风情的人此时躺在上铺,探出头告诉自己宿舍不准抽烟,燃烧的火苗几次差点燎了手指。
白天里,甘小宁和马小帅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他们会聊到许三多的信,聊他的近况,高城只有在这时才能窥见他生活的一角,知道他在A大队过得还算不错。
也许这就够了,也许只要知道他过得好就行。
杀伤破片划过脸颊,疼痛并没有马上到来,第一感觉其实是液体的湿热,像泥水,然后刺痛才攫取了所有的注意,高城迷茫地抬手触摸右脸,只摸到一手的黏腻。
甘小宁跑得最快,后面紧跟着几名迅速反应过来的士兵,“副营长!副营长!”
“别鬼哭狼嚎!”高城捂着脸颊上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与此同时,齐桓鼓捣着许三多的音响。
“战友送的?”
“嗯,连长送的。”
“将门虎子?”
许三多心想,这个称呼真好听。
“有啥歌?”
“好多俄文,我不认识。”
“将门虎子还挺有情调,我以为他脾气这么大,平时肯定听的都是摇滚。”
“连长脾气不大。”
“三儿,你知不知道你们选拔的时候,他把我扔在草原上,我自己走回指挥部的。”
许三多闷笑,“连长是关心我们,这不能怪他。”
“我就知道,我们没有你的连长重要,你说我们是朋友也是骗人的。”齐桓装作伤心的样子,这招他屡试不爽。
“我没骗人!”
于是齐桓开始讨价还价,要求许三多陪他进厨房。
再听到成才的消息,已经是他回到五班的两个月后,高城从越野车上下来时,灰扑扑的脸上全是晕开的油彩。
“副营长!”
“你小子现在可是大红人啊,连师长都知道你了,还说成才是个好名。”
成才看到他的脸,愣怔了几秒才移开视线,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怎么不问我的脸?”
成才苦笑,“我可以问吗?”
高城叉着腰瞥他,“怎么被死老A退货了?这不是丢702团的人吗?”
成才低头,军帽遮住皱起的眉头,“我不符合他们的标准,许三多留下了。”
“他…他过得还行吧?又从孬兵干起?”
“他不孬,副营长。”
高城静静地站在他面前,仔细感受着风的方向,“不孬。”
一轮巨大的红日正在下落,晚霞洒满了草原,他远远望去,仿佛看见许三多正在落日之下敲敲打打,费力地修出一个五角星,累得满头大汗,却还是抬头对他绽开纯真的笑容,“连长。”
高城想,我还能听见他叫我连长吗?
冬天真难熬啊,光秃秃的大树,终日阴郁的天空,还有无疾而终的爱情。
伤口随着温度的涨落,缓慢弥合,思念如钉子一般狠狠钉在高城的心上,只要想起他,胸口就丝丝拉拉地疼,许三多在他的身体里掀起一场狂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留下他自顾不暇。
过年时,一屋子热闹的声音,只有高城站在严冬的阳台上抽烟,望着被烟火映亮的天幕,母亲搭上他的肩膀。
“妈,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
“我很久没见到他了。”
“你想她吗?”
“很想很想。”
后来从何洪涛的电话里再次得到许三多的消息,高城没有马上去接他,日思夜想的人已近在咫尺,他却如近乡情怯,希望相聚晚点到来。
疤痕发痒了,他狠狠挠了几下,并没有缓解,痒意藏在皮肉之中,非得撕开来才能根除。
高城低头咀嚼馒头,脸上的伤疤抽动着,许三多此时就站在身旁,他的勇气不足以让他抬头,但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反应。
许三多还是木木的,只是有些心事重重,没有在七连时的活泛劲儿,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
“连长,你怎么…”
“这很难看吗?多酷啊。”高城想的是应该很难看吧。
许三多的心里酸酸的,往日里那个张扬的人,却在右脸留下这么长的疤痕,印在身体上是荣誉的象征,印在脸上就只剩狰狞。
他想哭,哭他的连长,哭他的七连,哭他的年少时光,全都随着高城的骄傲一起消逝在岁月里。
他时常想长大为什么这么痛苦,难道不停地失去就叫作长大吗?班长走了,七连没了,六一走了,成才也走了,他杀了人,他一直在失去,却从没得到过安慰。
连长让他别哭,是不是人长大之后心就要硬得像石头?不能再掉眼泪了?
他窝在车里,前往未知的目的地。
高城在前面恨恨地从后视镜里瞅他,在心里把A大队骂得一文不值,好好的兵被他们糟蹋成这样,死老A都不是好东西,要的时候偏要弄走,要走了又不好好带。
他多想坐在许三多的旁边,把他抱进怀里,告诉他你可以哭,但哭过之后还得往前走,人是不能停下的。
连长骂了成才,也骂了他许三多,他确实想和他们告别,可又不舍得告别,所以赖在指导员的宿舍里,渴望时间就这样停止,他可以不逃避也不面对。
许三多也不想和这里的所有人说再见,即使他并不认识他们之间的大部分人,他站在他们的对面,对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好像看见了七连的五千个人站在那里,说别走。
气温急转直下,高城没防备地打了个寒噤,他烤着手,火舌舔舐掌心,疼痛帮他克制住想靠近许三多的冲动,他看见成才抱紧许三多,想象着抱他的是自己。
发小们谈完心,成才去整理内务,留许三多一个人蹲在车边,执行任务时他也会抬头往上看,可是大树伸出错落的躯干,留给他的只有缝隙里不规则的蓝色,此时的草原一望无际,昏黄的灯光铺在身旁,明与暗之间是模糊的边界,像黄土化入水中。
有人从无尽的虚空中走来,身影逐渐清晰,最后停在他面前,许三多抬头撞进一双温柔的眼睛。
“许三多。”声音喑哑。
“连长!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高城蹲在他身旁。
“…你怎么不给我写信?”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你给他们俩写什么就给我写什么,不行吗?”高城指着不远处两个喝醉的小鬼。
“这…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是不是还在恨我?不想理我?”高城忍痛发问。
“没有!连长,我…我想写…但是…”
“但是?”高城逼问他。
“…不好意思…”许三多的小脸泛起红晕。
“连长,我…我挺想你的。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想起你,有几次还…还梦见你了…”
“梦见我要毙了你啊?”
“没…没什么…”
在高城的记忆里,他们俩真正交谈的次数很少,但他很会捕捉许三多话里寥寥无几的信息。
“疼吗?”
“不疼。”
“我不信。”
“当兵就要不怕苦不怕累,这算什么?”
“不好看。”
“许三多,你怎么磨磨唧唧的,还好看不好看,好看能当饭吃?这军营里还有选美大赛啊,我咋不知道?”
许三多没说话,高城心慌起来,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又搞砸了,侧身去看许三多的脸。
许三多的眼泪刚刚都流干了,此时只剩怅惘,“连长,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很帅,坦克那么大,你挥一挥手它就走了。”
“现在呢?疤脸连长还帅吗?”
“帅,在我心里,就算有疤也帅,我只是有点难过,你骂的对,我是个孬兵…总想着逃避,不想面对…”
周围安静极了,只剩下风声,呼呼地吹着,草原上一马平川,没有任何阻碍。
“…你不孬,你才23,也没人教你该怎么办。”
“你教了,你今天教了我。”
“谁叫你是我的兵呢?下次再给我丢钢七连的人,一脸丧气地回来,我真的要毙了你。”
“嗯。”
“信纸够吗?”
“啊?每个月都发。”
“信封呢?邮票呢?”
“都有!”
“许三多!给我写信!”
“是!”
高城在唱片店买了几盒新磁带,挑了一盒寄到A大队,他叼着燃烧的玉溪,草草地写了一张便签,“不错!”
许三多收到时,只看到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和一盘流行歌曲的磁带,但他可以从穹劲有力的笔迹里看出是谁的手笔。
于是他们开始通信,最初两个人都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只有简单的问候,讲一些小事,来回几封之后,许三多的话变多了,虽然有时看起来像读书笔记,但已经比一张信纸上只有一句话要好太多。
高城深感端着架子是一种害人的自尊心。
春天的到来从草长莺飞开始,嗖嗖飞过的蚂蚱停在越野车的车顶,大风刮过,野草疯长起来,淹没脚踝。
思念的人化作笨拙的笔迹,凹陷的坑印,高城终于将喜欢托付于实体,不再是模糊的身影或是逐渐拉长的声音。
高城在士兵们的簇拥下走近逼仄的船舱,挥开眼前的烟雾,出现了一张憔悴到极致的脸庞,身上的作战服已经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巴,隐约可见褴褛之下的皮开肉绽。
船舱里的白炽灯闪动着,明明灭灭,应急灯昏暗的颜色映在许三多的脸上,许三多眷恋地唤他,“连长…”
耳边回响着演习的结果,高城在他面前低下头,他败了,败给许三多,败得心服口服,血肉铸就的勋章,就这样触目惊心地摆在他的面前。
A大队果然是更适合他的去处,只是需要付出比别人艰辛百倍的努力。
“我想他醒来以后,更想和我们三个在一块儿。”
许三多支起头,看见面前高大熟悉的身影,挣扎着从甘小宁身上下来,他太久没见到高城,满脑子只有不想离开这一个念头。
“连长…”
高城在许三多倒下去的瞬间,一把搀住他脱力的身体,许三多也借力勉强站稳,在高城的耳边只剩气声。
“我好想你,我…我…”许三多昏在他的肩头。
记忆中的身影和信纸上的笔迹此刻终于被他拥入怀中。
春风拂过,知道是相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