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里恩是不抽烟的。
蜘蛛之巢里对于抽烟的态度两极分化;瓦伦希娜嬉笑哈瓦那是世界上最爽的一口,盐见夜唾弃那只是一种麻痹自己的方式,马蒂亚斯瞪大了眼睛问这世界上是没有更好玩的东西了吗,而卡利斯托觉得烟味会损害纤细的神经——暴露在外的艺术品的神经。
里恩是不抽烟的。这一部分是因为没有指令,另一部分是因为没有必要。赫尔墨斯的意志就是指令,吃饭洗澡杀人则是必要,在这之外无可无不可的被忘却了名字的男人如同清澈的空洞,一眼望得到头。
然而指令是不可解读、不可商量、不可反驳的。他对自己的第三个孩子说那是为了正义,实际呢?他不知道。他也不可能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孤独的地狱里想要一个如同自己一样的空洞,而指令对他说,你抱着的这个孩子将要被养成一个切碎一切的空洞。
于是他在指令的命令之下再一次得到了幸福。去爱这个孩子吧,他想。这是我被指令所应许的幸福。
那天没有上学的良秀从外面回来,还带着血就很自然地往那张黑沙发的扶手上一滑,然后片刻之后也不知道怎么扭得就扭成了倒挂在沙发背上的样子;她看到父亲的黑色外套还搭在椅背上,就理直气壮地伸手去男人外套的口袋里掏烟。
那一瞬间里恩被吓到了。他很少被吓到,没有选择的人生没有意外,没有意外的人生没有惊讶。安定,平稳,不需要思考的永远的空洞。
指令当然没让他买烟,这包烟当然也不是他自己要抽的。他甚至被吓得问出了口:“……我亲爱的女儿啊,那是我口袋里的烟吗?”
蜘蛛之巢的子辈唔了一声,看了看手里的烟盒又莫名其妙地看了看男人,“一直以来都有的——”她可能是想到了这个牌子的烟同时也有另外一个人在抽,满脸厌恶地把烟盒塞回了口袋里。良秀就着这个倒挂着的姿势睁着眼睛看着男人,顺滑的黑发像蝙蝠一样垂落在黑色的沙发上。“别管它了,爸爸。接着给我讲那个三个宝物的故事吧。”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
良秀是特别的,他当然知道。
他并非不知道良秀想要什么,小孩子的渴望就和小孩子的爱一样一目了然,明确得就连他也不需要说出全名也能听懂。然而那是不该被允许的。他本来也以为自己并没有允许良秀抽烟,他只是默认了。默认她的一切将来都会消失,所以现在没有必要去纠正。在指令和必要之外的的东西都会被轻易夺走,无可无不可的东西不会被允许因此也不会存在。他在没注意到自己在允许之前就已经允许了——就像世界上千千万万的傻瓜家长那样纵容自己的孩子。
良秀是特别的,他当然知道。是特别的刀,特别的焚化炉,特别的指令对象,是蜘蛛之巢和赫尔墨斯的夙愿。但是那种特别不该是纵容。他清楚地认识到这不是被指令所允许的那种爱。他不再被应许了,他想。他不再安全。
“女儿啊,戒烟吧。”他说。
良秀没有听,里恩也没有再说。阿赖耶来了之后良秀不再抽烟了,他兜里的烟就换成了棒棒糖。但是她还是会倒挂在沙发靠背上,伸手摸向黑色西服的胸兜;在魔法的指令机器下面,会有属于她的一点东西。男人模仿的人不该有的东西。
被模仿的男人有了爱,于是男人也有了。被模仿的男人失去了爱,于是男人也失去了。但是被模仿的男人没有良秀。
这孤独的地狱里除了被应许的空洞,也该有某种焚香。
我因你而有罪,我不再安全。里恩在那一瞬间,体会到某种近乎痛楚的不安。
然而良秀是特别的。
实验不会只有一次,实验体也不会只有一个,实验方法也不会只有一种。
他曾经在生命工程研究所里旁观实验体的生产,某种血统的提纯。长得和父辈和子辈都有九分相像的女性在人工受精里被植入转换来的精子,于是她所出产的孩子在血缘上应该是最接近自己女儿的东西。
然而实验失败了。流产。研究员们奔走着,苍白的实验室里鲜红的血液顺着实验台和束缚带流下来,在滑润的鲜血淋漓的金属当中有一条小小的红线连着巴掌大的胎儿:是脐带。
和他手上的红线一模一样的红线,轻易地被研究员扯开,顺着崩漏的鲜血滑落到地上叠成了小小的一团;一个实验员一脚踩了上去。
里恩只是微笑着看着。
对指令来说,这个夭折的孩子和良秀是一样的,区别只是一个接近成功,一个还没开始就已经失败。但是他知道不一样。
瓦伦希娜心情很好的时候,良秀身上会有藏红花护发素与哈瓦那雪茄的味道;无法模仿盐见夜的招数的那天,良秀身上是冷淡的雪味和日本烟的味道。但那始终是良秀的味道;深沉、干燥、厚重而辛辣、好像黑暗里鲜红的彼岸花碎片纷纷扬扬地降落,带来馥郁尖锐的,刀刃和寒冰一样透明的香气。纷纷扬扬的黑暗中的彼岸花。从尸体的口中长出的彼岸花。
即使同样有着红线也好,即使有着自己的卵子和卵子转成的精子从而造成的最相近的血缘也好,即使是复制体也好,这样的孩子死了一千个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他们和良秀是不同的,在无限孤独的地狱中,在不可解读、不可商量、不可反驳的指令的黑暗里,我永远能够凭借香气来找寻你。
一千面镜子,一千个根线,一千把刀,和一千个你。精神的红线比肉体的红线更强韧,香气的红线比精神的红线更自由。
她不会成为自己的空洞了。此刻里恩感受到一种近乎恐惧的痛楚。
她不会成为自己的空洞了,然而她将会自由。
“女儿啊,戒烟吧。”
送葬的钟声已经鸣响,临终的刀刃已经落下,指令在遥远的过去已经收取,红线在不久的将来即将粉碎。
你将叛离我,我将失去你。
然而,我的女儿啊。
我亲爱的,亲爱的女儿啊。
你是自由的,就像你想给你的女儿自由那样。
你将是自由的,就像你想给你的女儿自由那样。
切断我们的联系吧,不要让别人能够沿着香气去找寻你。正因为我不能再找寻到你,你才是自由的。
不要离开我。请你离开我。
我们是一样的。
接收器已经关闭,在胸兜里沉默的金属外壳之下,是一支还没来得及送出的烟。
我的女儿啊,从我的空洞中长出的我的彼岸花;踏着我的尸体,去抓住属于你的红线吧。
在这深渊,深渊,深渊之底的,我们五个人各自孤独着的地狱里,我失去了自己的空洞。
在这五个人各自孤独着的地狱里,你是我的焚香。
在那个保险箱被从内部打开后不久,里恩注意到阿赖耶开始抽烟。
当他问她:你为什么抽这个牌子?的时候,衰老的小女孩说,这是她从这件旧衣服里找到的。
是吗。里恩只是轻轻地说,拿出了胸兜底部许久没有动过的烟盒,那么,这个也给你吧。
这是你的母亲,和你母亲的母亲,最喜欢的东西,他笑着说。
这样她就能循着这个味道找到你了。
蜘蛛之巢的父辈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种近乎幸福的恐惧。
我们迷路的亲爱的,亲爱的自由的女儿啊。
现在我们已经不在了,但如果你失去了一切,迷失痛苦得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寻找的话;
便试着去回想,去寻找那熟悉的,在地狱里引导我们的焚香吧。
在那香味的尽头,我们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