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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地狱的乘客

Summary:

如果你是迦尔纳厨兼浪漫派,那么你无疑会喜欢这一篇。
如果你不喜欢迦尔纳且对浪漫主义无感,那么你会觉得主人公是咎由自取。
范围狭窄的特攻就是这样用的。(笑)

Notes:

刻意掺入了一些流行文化中的形象。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罪人在地狱里喋喋不休,他的同伴在大地上受苦。他说:

“来到这里的人不必相互认识也能大致理解彼此。上天赐我们以甘露,我们却对之鄙弃如粪土。不劳动,不洁净,不能克制心灵和感官,生活凶狠残酷,无人前来救赎。无非是这样!

“喜爱我的人并不关心我是谁,憎恨我的人反倒乐于了解我的隐私。结果,讨厌我的人竟比我的亲人更亲。我早早过上双重生活,其中充满欺诈,没有和平安宁可言。我不愿接纳命运,定要走上自己选择的道路,人主啊!如今来到这个地方,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辩白。向来我对你抱怨,然而我将不会号哭和哀叹,人主啊!因为如果人们认为我没有资格这样做,我也就不会为了自己而怜悯叹息。

“我从事艺术,我追求美。我每日磨砺技艺,将自己塑造成美的形象,用它为欣赏我的人带去欢乐。我在观众面前展演出种种我的和非我的奇景,无论是姿态声音还是造型手势我都力图表现得比自己更好。我扮演各种角色,不惜变成他人,只为发见并习得平常无法想象之物。人人称颂的娇花我视作庸脂俗粉,却以奇崛怪异为美。没有变化的生活我还不如跳井死去。

“对于他人的怒火我通常不以为意。人主啊!在这世上唯有庸俗我绝对不能忍受。因为一个人选择了一样就必须放弃另一样,他不能同时看顾到整个世界。

“人主啊!美是惊奇,美是出乎预料的愉快。美是罗刹国来的妖精,油滑肥腻,粗野不堪,捉住它需要耗去全身力气,甚或常常不能捉住。为此我绝不肯只做一个二流的模仿者。我穷尽一切手法传达它低俗的颜色,我在人们心中唤起惊骇诧异并以此为能。我是独一无二的,我是不一样的,我可以且应当存活于世,我!……爱我的人并非不存在,人主啊!只是这样的人通常不在街面上出现。你会在他们扎堆时看到他们。为了他们的吁求我可以做任何事。

“……也不是没有过甜蜜的时刻。出门巡演,应对突发状况,想象魅力,答应各式各样的请求,和牛一起照相,听排队的女孩子叽喳不停:都是很快乐的。但那毕竟不是美,人主啊!舒适并非美。美是挣脱了习惯势力的照向痛苦的灵光一闪。

“为着大家喜爱的虔敬之心,我请求有德者们允许我倾听他们关于智慧的谈话而不参与。他们谈论诸多玄奥的概念,人主啊!对于那些概念我不确定我是否能理解应有的万一。某天他们当中有一人问我:‘为什么要做别人不做的事?’人主啊!我感到极大的懊丧!……可是我知道:不像这样生活我就无法成为我自己。

“——事实上也的确建设过很好的生活。将床单换成精细的亚麻制成,在清洁的河水中沐浴,涂抹檀香粉,供奉祭火,顶礼天上的我等父(如果祂真的存在!),念诵经文和咒语,研磨宝石,乘坚车,饲育白马。然而我仍旧心生恐惧,人主啊!因为重复自己比重复他人更可怕。有一个时期我整天不睡觉,靠辣椒和可卡因过活,瘦得像个鬼,——噩梦一样!——喝的是油性很大的水牛奶。我改了名字,摘脱下一切漂亮的装饰,不再接待客人;当我一个人独处时,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我丑陋的身体。我感到苦恼,因为我觉得再也不能进步了。这时候一位莲花眼的外国朋友对我说:‘醒来呀!人不能总撞在同一辆车上。’我认为他的话有道理,于是就醒来了。他的皮肤是青蓝色的。……我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原来的地方。我本来也没有睡去!我走出门,见到各式各样的人:人们还是一样地讨厌我。有什么办法呢?是我叫他们讨厌的。

“我到了我的朋友善敌那里。他一向爱我。我心情低落,对他说:‘我打算办一场置换魔术。’——你知道,我文化不高,对这种事向来心里没底。可是善敌说:‘不用怕,包在我身上。’包在他的身上了。很快办好了一应需要的东西。讲定了让善敌的一位亲戚叔叔来开车。计划是这样的:由那位亲戚叔叔把我送到指定的地方,然后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当我们掌握了足够多的信息以后,人主啊!当我们把一切环境都模拟到与理想相吻合的时候,处在其中的人和物或许就可以变得和理想一样了。

“计划是这样的。想必也定然可行。可是到了那一天,人主啊!我登上车,却发现坐在前座上的不是善敌的亲戚。他长着我们认识的脸,人主啊!可实际上却变成另一个人。

“他说:‘我知道你!你是下等奴才。你通过作弊手段取得财富,现在你的财富也没啦。不过,我认得你,知道你是什么样东西。说到底,你比一般的狗值钱些:未必值得过上等的狗,但总归比一般的狗强些。’

“我说:‘请你好好开车!请你闭嘴。你是什么东西?你不是我们认识的人。如果你是冒名顶替混进来的人,那就请你现在停车,放我下去。’

“他说:‘哈哈!你急了。急是对的:一个人害怕什么,他就会指责什么。真的不会是假的,假的也成不了真的;如果你的心里没鬼,你为什么会上这趟车来?为什么叫我来开车?为什么别人有的东西,你也都要原样置办一套?学人精,你才是冒名顶替!你的身上没有一样东西是真的。你的家庭里几世几代都是不检点的人,你们是下贱卑污的种子,即使窜到良田里来,长在健壮的禾苗边上,也只能生出莠草。你不是人,你是个鬼。’

“我不打算理会他,我准备下车。车门上了锁。司机只管往前开,头也不回。

“我说:‘请你闭嘴。你今天的话很多,可你的话我一句也不会放在心上,因为我知道你根本不想和我交谈,你只想将我否定,以此来彰显你的正确。我怎么可能是鬼呢?我是人,只有人才会做我接下来要做的事,而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你是不懂的。’

“他说:‘哈哈!胡说八道。你才是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不懂,却装作自己懂了。你看我像个鬼,可我是善敌的亲戚,而善敌又是你的亲戚,可见你自然也是个鬼。鬼才会学人,你也学人;你越是学人,人家看你就越是一点人样也没有。你不是人,你是个鬼。鬼!鬼!’
“于是我知道:他在放屁。从他的第一句话起就是错的。善敌原本不认识我,我本来也不认识善敌: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亲戚关系。我说:‘坏蛋!’就去推另一边的门。门打不开。车还在向前疾驰,路越来越颠簸。我想:他这是要把我送到哪里去呢?我向窗外看:蒿草和灌木枝条不时伸过来拍打我们的车窗,可方向竟似乎并没有错。我从后视镜里仔细观察司机的脸。他的脸上变幻出种种狰狞的表情,然而他的眼睛却一直很平静。他不断对我口出狂言,如同阿修罗,如同奇耳、丑面、牛眼、獐牙的檀那婆。

“我说:‘闭嘴!’他说:‘哈哈!’我说:‘快开!’他说:‘贱货!’他开着车横冲直撞,定要把我送到约定好的地方,带着那种和言语不相符的镇定,不断地对我说:‘鬼!鬼!鬼!’——我也对他恨恨地辱骂。

“当我再一次踏上大地时,我确信我已见识过自己的命运。

“我们到得很早。不算太冷,也算不得很热;很好的太阳——如果没有那些雾会更好!我下了车,绕到车前面去,——司机还在车里坐着,就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我,——我绕过去,背对他站了一会儿。我知道他在看。有两秒钟的时间我哭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人们讨厌我,素馨花的香气让我头疼,我对未来害怕得想要躲避,但我决定不再理会那些。不管我和善敌的安排算不算落空,总之我已经到了约定的地方,接下来我要做我该做的事了。

“太阳升得更高一些,暖和起来了;雾气消散了。我看见那位黑王子——健美、英俊,如同黑色的星;我看见他的宽镝箭——我认得那种武器,从前,在熊熊燃烧的森林,马军的母亲怀抱着儿子,被飞来的那种箭削去了头颅:如今它也要将我的头割下。

“我让那个怪人开上车跟着他;基本上,只要他到哪里,我们也就跟到哪里。我们在平坦的地面上滑行,金属在天上飞,肉体向下坠落,发出拖泥带水的声音,譬如那母妖精黏滑流质的脂肪:如今她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曾经我失掉一部分皮肤,用以换取她的共感,人主啊!从此我的行动便受限制。我听到她嚎叫,却身体沉重,不能跟上。我催促司机赶快开车,他却猛然停下:车轮坏了,我们两个人歪坐在车里。我下意识抬头,在后视镜里对上他的眼睛;他看见我在看他,于是示威似的将臂肘抱在胸前,意思是叫我自己下地劳动。我不想就这样屈服,于是攀上前座的椅背,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个吓唬人的手势;而他则把脸转向我,直视我,对我缓缓作出一种嘲弄的神情。‘下去啊,’他说,‘你刚才不是一直吵着要下去吗?’他的举止让我有点生气,但我已经决定不再理睬这些。我打开门:黑王子就在我们跟前,他的车上乘着那位青蓝色皮肤的外国朋友,年轻漂亮,如同万古不变的星;但我现在暂时顾不上他,我手头有别的事要做。我绕过后备箱,外面的空气非常可怕——是烧焦的废料混合着牲畜下水的气味;老实说,我有点头晕,可我不想半途而废,人主啊!我也不想在他面前就这样退让。这事很简单,我擅长修车,从小我爸爸就教过我该怎么做。我掀开后备箱的底板——这时我隐约看见那个怪人还在通过后视镜看我,并且黑王子也越过车顶对我们怒目而视;于是我赶快把千斤顶和扳手拿出来,并伸出双臂去拖备胎。我刚把轮子放到地上,就看见黑王子拉开了他的弓;这下我真的很不高兴了,这一天里没有任何一件事以它该有的方式在它应该发生的时刻发生。我说:‘你们就不能在正常点的时间干点正常的事吗?’声音不大,但也不小;我没有针对谁,我想我只是在发牢骚。人主啊!就在这时他松了手。我看见他愣住了: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对此很不满意,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这是好理解的,对于这种没准备好而又不得不做的重大行为,又有谁会满意呢?他没有瞄准我,这是真的;他有一种不用瞄准也能命中的本事,他的身体自发就能为他完成某些动作,这是他天天努力的成果。于是我想起那天早上,在出发之前,我曾经建议大家为善敌的事业多作努力,这样一来,取得了股份,等到日后分红时,就可以‘一人一个女学生’(这是我的原话)……啊,我讨厌蠢货女人,讨厌傻子男人,在那个时刻,我厌恶所有人类。可我怎么会是个鬼呢?我的爸爸是好人,我的妈妈很爱我,我怎么会是鬼呢?我是个人呀。……”

真是自相矛盾!

Notes:

“罗刹国妖精”,典出自David Bowie和Adrian Belew的歌曲《Pretty Pink Rose》:“She's just been to Russia and they're dying their faces... And we're living for you, my love, /We're living for you; /And we're dying for you, my love: /Pretty pink rose!”

“靠辣椒、牛奶和可卡因为生,瘦得像个鬼”的也是鲍伊。鲍伊后来为这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写有名曲《Always Crashing in the Same Car》,本文中黑天提到的语句即来自于此。此外,歌词中还有“Jasmine, I saw you peeping...”一句,由此衍生出本文中的“素馨花的香气”和“我知道他在看”等语。

(不应忽视“素馨花”与“德罗波蒂的脸庞”在《摩诃婆罗多》原文中的比喻关系。)

此外,在鲍伊生前最后一部专辑《Black Star》的同名歌曲的MV中,出现了一组“将某人(某具古尸)的头割下”的蒙太奇。我是在写完这篇文章以后才了解到这一点的。

(为什么总提鲍伊?因为你游某人在2.4的立绘实在是太像鲍伊了,简直就是《Heroes》MV一开头的剪影+70年代早期的红毛造型)

关于“下地狱”:既然有人在幻境中看到了这个场景,那就说明它在某个平行宇宙里已经是事实了。

关于“司机”:很显然,那并不完全是沙利耶,他更类似于主人公先前所体验过的全部真实的和臆想的恶意的集合。

另,根据兰波的《地狱一季》,我本可以在文章的标题前面再加上一个帽子:“绝望的文盲”。我应该这样做嘛?(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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