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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易已经活在这世上很多很多年了，一千年，还是两千年，他也记不太清。他对年轻时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比如到底借给了秦始皇多少钱，其实早就不记得具体的数字，只是靠着他写日记的习惯才能记住还有这么件事。
吸血鬼每隔十年都要换个地方，他是不能一直生活在同一个地方的，曾经有同类在这件事上犯过蠢，因为爱上身边的人而舍不得离开。
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来着？
噢，好像是因为不老不死被当成怪物审判，最后活活烧死在大火里了。
蒋易自认为还算惜命，他好像生来就没带着一切人类拥有的情感，什么爱啊，恨啊，他是没体会过的。李飞对此评价称：“你还是日子过得太顺了。”
李飞和蒋易认识了这么些年，印象里蒋易从来都是来去匆匆，一旦决定了要走几乎就是第二天机票起飞，从此销声匿迹那种。所以当他得知蒋易已经试图离开127次，还一次都没成功的时候险些把手里的特调整杯洒出去。
“不是，那孙天宇给你下药了？”
蒋易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抽走那杯只剩个底的第八区放到旁边桌上。
“没有，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他告别。”
李飞发誓自己从来没想过这老蒋易能说出这么离谱的话，“咋告别？打个响指给他记忆消了然后你就拎包走人呗，之前不也都这么干的吗？”
蒋易沉默，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不对，不对，蒋易，你不对劲。”
“你喜欢上他了。”
蒋易第一反应是否认，他怎么可能喜欢上孙天宇，他从来没喜欢过人，更何况那是孙天宇。偷用他东西，让他一个人交全部房租，会和他一起看电影打游戏，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孙天宇。
好像喜欢上孙天宇也没什么不好。
蒋易对那之后的记忆有些模糊，最后喝的那杯酒度数太高，弄得他整个人晕乎乎，再回过神时已经躺在了家里沙发上。家里还保持着他出门前的样子，行李箱和背包堆在门口等着主人第128次试图带走它们。
蒋易还是决定再试一次，当年那个吸血鬼在大火中的尖叫声像警笛一样不断在脑海里回响。
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更何况，就算他是真的喜欢上了孙天宇，谁又能保证孙天宇也同样喜欢他？现实生活不是电影，没有人能接受身边朝夕相处的人其实是吸血鬼，不会有人能接受的。
刚发出语音的下一秒孙天宇推开房门猛地吓了蒋易一大跳，他往后一窜，故作镇定地躺回沙发上。接下来一切发生的有些戏剧化，孙天宇一开始是和蒋易置气，气他有事不和自己说居然想一个人悄悄溜走，蒋易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鬼使神差地，他头一次说出自己是吸血鬼。
孙天宇当然不信，甚至还对他满嘴跑火车的行为展开了嘲讽，却在看到那一背包碎成两瓣的游戏碟片时意识到，原来这一切早就重演过很多次。
孙天宇死死拽住蒋易，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就离不开蒋易，不光是因为他一个人负担了那两千六房租和几乎所有的生活用品。
他在过去二十几年里一直坚称自己是个无神论者，但此时此刻却发自内心地想，无论蒋易是什么，是人是鬼还是吸血鬼，可能对他有危险也都无所谓，他只想蒋易留在他身边。
孙天宇早就觉得蒋易这人在某些事上有种近乎残忍的执着，比如前年坚持要换掉那盏玻璃灯罩掉了个角的落地灯，又比如现在。
凭什么他一句话就能否定过去那十年，凭什么他只要一个响指就能消除自己所有的记忆，凭什么？
他死死盯着蒋易的眼睛，顾不上源源不断涌出眼眶的泪，试图通过眼神威慑面前人，让他主动放弃离开的念头，可惜结果还是失败。
“这一切你还是都忘了吧。”
蒋易说完最后一句话，伸出手犹豫了半晌，还是打下响指，没敢回头。
蒋易刚踏出单元门就开始后悔，他在黑伞的阴影下盯着眼前一方地面，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孙天宇刚刚紧紧攥住他手腕的手和通红的眼睛。他突然想起为什么一直觉得孙天宇有些眼熟，原来是那双眼睛。
蒋易在儿时，在自己还无忧无虑的童年时曾经养过一只小狗，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只是那种路边最普通的土狗，黄色的毛和黑亮的眼睛，孙天宇有一双同样的眼睛。
那只小狗在后来的某一天跑了出去，小蒋易找了很久都没再见到它，家里人安慰他说这种捡来的狗养不熟，问要不要去再买一只，他很坚定地摇摇头：“不要，我发过誓的，我只有这一只小狗。”
是啊，他怎么忘了，他发过誓这辈子只养一只小狗，保证这辈子都不会离开它。
蒋易突然拉着行李箱转头往楼上跑去。他顾不上平复呼吸，手指颤抖着敲了敲门，门刚打开一条缝，还没等孙天宇探出头就钻了进去。
“你好，我是你的新室友蒋易。”
算了，再陪孙天宇十年吧，就当我是第一次来这里，反正我可以再活很久很久。
蒋易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