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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他早该明白的。从想要改变过去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注定不同了。
打发走葛阗后,有莘不破在寿华城门外坐下,茫茫然地想。
他低下头去,温柔地、小心翼翼地抚过江离柔软的发梢。大约是因为他这次更早从雪堆里带走了他,漂亮的小王子未像记忆中那样早早醒来,而是一直恬淡地倚在他怀中昏睡。他刚刚不大客气地向葛阗讨要了酒水和食物,收下后又发现自己腾不出手来。寿华城虽是这千里荒原外第一大城,可城门处卫生条件依然堪忧,到底不如大风堡内。若是将江离放下,必然脏了对方的衣裳,可抱着人吃东西,等江离醒了只怕更是有气要生。
纠结半晌,有莘不破最后还是放弃进食的想法,随意挥手招呼路过的乞丐将身畔的吃食全都拿走。
不久前他在城门口随便一拳打死靖歆的行径多少还是有些骇人听闻,加之脸上表情冷得厉害,不多时,他所坐的这方城墙四周已然罕闻人声。有莘不破乐得清静,只是盘腿抱着江离,安静数着对方呼吸的节拍。
太阳懒散划过天幕,簇拥着光芒向西奔流而去。没有捡走他和江离的有穷商队这次独力对上札罗率领的一众强盗,在路上耽搁了时间。漫长的等待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江离。有莘不破不由将人向怀中更紧地拥抱着——这是他此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感知到、能留住的人。
直至黄昏时分,方才听闻远方风马嘶鸣、铜车轧轧,卷着大荒原上亘古的沙尘向城门而来。江离窝在他肩颈间不满地皱起鼻尖,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就这么被呛醒了。
有莘不破觉得他简直娇贵得可爱,于是并不着急前去同迟来的有穷车队套近乎,而是张开放任对方轻盈地跳出自己怀中,抖了抖衣襟低头质问:“这是什么地方?”
“寿华城。”
“我怎么会来这里?”
“我带你来的。”有莘不破笑盈盈盯着他,“我看你被大雪埋了,就把你……救了出来。”
江离不无责怪地乜他一眼,但终究还是没有发作,只是摸出怀中的小银狐放上肩头,作势要与他道别。
时隔数年再见到江离这副模样,有莘不破只想逗逗他,于是掏出那套绝对真实但在此地定不会有人相信的“前世今生”的说辞,江离不出所料果断拒绝搭话,径自朝大荒原方向离开了。
有莘不破并未阻拦,只是目送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夕阳余晖中。玄鸟站在他头顶兀自讲风凉话:“他现在是认识你了,但好像并没往心里去。”
有莘不破懒得理它,俯身折下一丛江离方才催生的香草放进怀里。淡淡的草木芬芳擦过鼻尖,依稀带着前几日停留在他怀抱的余温。
无人能阻挡天灾降临。蛊雕苏醒后必然奔寿华城而来,以他对江离的了解,对方注定要自愿回到这里,来拯救这满城无辜性命。
他转身向城内去寻羿令符。男人不出所料一滩烂泥般倒在金织家附近,有莘不破在他身边坐下,没能引起男人半点兴趣。有莘不破也不明白自己还能同羿令符说些什么——讲未曾发生过的那些生死并肩,质问他带领商队随自己一路西行的目的就是为了东返,亦或追询他当初表面的振作只是为了后来夏都里赴死那一刻吗?可此时他们只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而已。
他没法将后来那些依赖、愤怒和怨怼倾泻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就像他此时仍不知道怎样才能让男人振作起来。
有莘不破就这么呆呆在羿令符身旁一连坐了几日,仿佛两尊被世界遗忘的石像。直到天劫在毫无征兆中开始。如发疯般向城中奔涌的兽潮,窫窳寨趁乱而入的强盗,被迫联合的城主葛阗、有穷商队和札罗,混乱中死伤无数后撤走的民众……一切都与记忆中截然不同,却又有条不紊地进展着,有莘不破就这么冷漠地看着无数人在眼前死亡,直到羿令符也被银环找来的卫兵统领接走。他独自坐在空荡的外城中,百无聊赖等待着蛊雕的出现。
不出所料,和蛊雕一同出现的正是江离。不幸的是,看起来江离不仅没能阻挡它,反倒把这妖兽从朦胧睡意中弄得全然清醒,爆发出更强烈的怒意。衣衫单薄的小王子全然没了前世的从容,艰难地独自同这铜皮铁骨的妖兽周旋。大风堡上,葛阗和札罗并无出手之意,只是默默围观各自盘算,唯有羿之斯看不过眼,很快射出玄冰之箭将蛊雕暂时冰封。有莘不破远远望着局势进展,并不关心城楼上葛阗和札罗又做了怎样的交易,只是一门心思看江离。
狡猾的九尾狐消失不见。小王子少有如此狼狈的时刻,发带歪斜着,素来一丝不苟的发型都有些凌乱,外裳亦在缠斗中被撕破几条口子,唯有脸上神情一如既往毫无波澜。有莘不破恶劣地想,如果此时跳下城楼直接打死蛊雕,再告诉他自己明明能够护下那些外城人,却依然眼睁睁看着他们在自己眼前死去,江离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可旋即他便想起前世大相柳湖一战。自己向江离做出承诺后依然被杀得流血漂橹、几近灭族的鲛人族,和近在咫尺却生生错过、遍体鳞伤的江离。少年心里永远有比他更在意的东西,即便是嘴脸丑恶的强盗、兴风作浪的精怪,亦或无人在意、杳杳无名的天下苍生。
他最终还是走上前去,并不干涉局势发展,只避开战斗中四散的飞沙走石与真气乱流沉默地看。直到其余几人将蛊雕装入有穷之海,羿之斯、札罗和葛阗先后进入,江离未对此前这些人袖手旁观任由他独力应对妖兽表达不满或愤怒,只是在进入前迟疑片刻,主动向他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有莘不破还是觉得他可爱,于是不顾对方脸上的抗拒,亲昵抬手将小王子散落在脸颊侧畔的发丝掖回耳后,微笑道:“有莘——不破。”
江离深深看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跳进有穷之海。
在对付蛊雕这件事上,新的轨迹到底与从前殊途同归。有莘不破在羿令符发愤之后溜进有穷之海,此时羿之斯、葛阗和札罗均已身负重伤,江离摇晃着站起身,似乎想作最后一击。有莘不破一眼便看出他此时已近真气枯竭,径自上前打断,顺手把人捞进怀里,安置在一旁的大石上:“别乱动,我来。”
多年磨炼后的有莘不破自然与最初的有莘不破天差地别。蛊雕骨皮固然坚不可摧,血肉之躯却也经不起过量的恐怖压力。施展开法天象地没多久,蛊雕就被他踩成了一团肉饼,比起前世九死一生的境地,轻松得简直不值一提。有莘不破意兴阑珊收了术法,随即在几位故人夹杂着震惊与敬畏的目光中大感不妙。
后续发生的事情印证了他不祥的预感。蛊雕已死,天劫亦了,之前没能他和江离庇护下击退盗匪的有穷商队几乎损失全部货物,羿之斯决定带着羿令符直接打道回国。羿之斯既未丧命,羿令符、羿令平两位世子又俱在,他一个素不相干的外人接管车队自然也无从谈起。临别前,羿令符恭敬而客气地同他道别,邀他日后有空到有穷作客。有莘不破望着他腰间的银环蛇,满腔苦涩。
故地故人,往昔不再。他终究无话可说,唯有目送车队收拾行装启程远去。
这次葛阗也同样未在天劫中丧命。有莘不破拒绝这位城主的再三挽留,径直离开大风堡,思索后追寻着窫窳寨群盗的踪迹而去,想要找到雒灵。丑模丑样的玄鸟蹲在他肩头提醒:“他跟着你过来了。”
有莘不破心下一动,回头便见到了江离。
“你跟着我干嘛?”
其实他是很希望能和江离同行的。但羿令符和有穷商队的离去给了他不小的打击,让他真正有实感地意识到这里的一切已和回忆不尽相同。以江离从最初就对他十分警惕的表现,他还以为对方会直接离开去找师父。
江离落在他身后不远处,身姿轻盈,目光中带着好奇和探究:“我想来看看你是怎样一个人。”
有莘不破苦笑起来:“那现在看清楚没有?”
“没有。”江离歪了歪脑袋,“像你这样神通广大的人,我倒也听说过几个,但你都不像他们。”
有莘不破叹了口气,决定继续赶路。江离缀在他身后,满是疑惑:“你这么急急忙忙的,想去哪里?”
“去找一个人。”
“什么人?”
有莘不破避而不谈,只对他发出邀请:“你也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要来吗?”
江离明显被勾起了兴趣:“可以吗?”
有莘不破上前一步,在江离没反应过来前把人拦腰抱了起来,笑道:“我现在就带你去。”
前世自从他把七香车送给江离后,除了车队驻扎休整时,这家伙几乎就没从车上下来过,想来是不大喜欢行走赶路的。
江离被他猝不及防的偷袭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颈:“前辈!不劳您麻烦,还是把我放下来吧。”
这声“前辈”却是把有莘不破叫得怔住了。他安抚地拍了拍怀中人,无限悲凉顷刻涌上心头,自嘲道:“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江离挣扎无果,只得换了个舒服点儿的姿势把自己安置在他臂弯,轻声道:“你的外貌很年轻,可你的眼睛看起来应该经历过很多事情,像我的师父。那不是年轻人能有的眼神。”
有莘不破沉默了很久。他足下不停,两人耳畔一时唯余风声。江离记忆中很少有与人这般亲近的时刻,祝宗人虽待他尽心尽力,在术法传承上倾囊相授,可几乎从不做如此世俗亲密之举。有莘不破是他从小到大遇到的第一个总是主动贴上来的人:先是不管不顾将他从大荒原带出来,此刻又不问目的要带他去别的地方。对方似乎尤其喜欢抱着他——他倚靠得离胸膛极近,能听到心脏规则的律动声,能嗅到对方身上热烘烘的、蓬勃的生命气息。这感觉十分陌生,却令他生出奇异的安心。
抵达三天子嶂山已经入夜。有莘不破找了片干净草地放下江离,随即一脚踩进去,驱散群盗。他散发的威压太强,札罗未做抵抗,甚至连面都没露便匆匆携手下从后门逃走。有莘不破带着江离找到藏宝库,径直走到第四个房间,站在门前却一时不敢进去。
江离问:“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里面吗?”
有莘不破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不进去?”
有莘不破语塞:“我……”
“是害怕吗?”
前世今生,不管哪个江离都这么敏锐而直接,总是不留给他丝毫情面。有莘不破挂着一点掩饰性的僵硬笑容逞强:“好吧。”
他伸手推门,房间内空空如也。
最后一颗尘埃落地。他颓然闭眼,不得不接受这里的一切都已经彻底改变的事实。
江离鼓励他在附近再找找,有莘不破凭借直觉带他向东南方向掠去,不久便瞧见月光下一道窈窕的人影如蒲公英般向前轻盈滑翔。他们同时觉察到彼此,那人警惕回过头来,果然是雒灵。
只是这次,她望过来的眼睛里唯有戒备。大约是他驱逐札罗时的气息太过陌生强悍,让女孩生出恐惧,故而在他找寻之前便直接逃离。
有莘不破与她对望,在那全然陌生的抵触中忽然觉得疲惫至极。他连向这两人解释的力量都失去了,朝雒灵挥了挥手道:“走吧,我认错人了。”
女孩依然摆着万分小心的架势,凝望观察着他们慢慢退开,尔后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昆仑墟里,江离招呼都不打就把他送到这里来,是已经预料到会这样了吗?
有莘不破彻底失去目标,张开双臂向后重重仰倒,就这么毫无姿态地在山脚草地躺成一滩。他恶狠狠瞪着漆黑的夜幕,试图与自己看不见的那个江离较劲。而这个世界的江离蹲下身抱着膝盖,本就单薄的身体看起来愈发小小一团:“前辈,接下来你还准备去哪里吗?”
有莘不破呻吟道:“不要叫我前辈好不好,听你这么叫我别扭得要命。”
江离冲他笑了笑,乖巧道:“好。”
有莘不破黯然道:“羿令符回去了,雒灵也回去了,再往前……再往前我还会去巴蜀吗?恐怕也未必能和桑谷隽结缘。你呢?江离,你是不是迟早也要抛下我?”
江离迷惘道:“我?”他不太听得懂有莘不破云里雾里的话。
“是啊,你。”有莘不破道,“在昆仑,我无法说服你,所以才到了这里。在这里……你会愿意跟我走吗?”
“是传说中的那个昆仑吗?”江离问,“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有莘不破道,“总之我想带你走得远远的,到一个没有拘束的地方去。之前我已经走到你面前了,可是你不答应。”
江离支着下巴苦恼地想了半晌:“有那样的地方吗?”
有莘不破听到这熟悉的反问就头疼:“我也不知道,所以才要去找啊。”
“万一找不到怎么办?万一找到了却发现和现在没什么两样,那怎么办?”
有莘不破回想着这段日子的颠沛与变故,长长叹息:“是啊……或许反而会更糟。”
“那你还要找吗,还是选择回去?”
“回去……”有莘不破喃喃道,“回哪里去,昆仑?”
“是啊,之前你说你认识我,是在前世。我们已经在昆仑经历过一世了吗?听说昆仑是化外之地,那里的时间是不同的吗?”
有莘不破静静看着他:“大概吧。那你呢?你又要去哪里?”
江离道:“我自然是回大荒原去等我师父。可是我有点担心你。”
“我?”有莘不破笑了,“我有什么好让你担心的,别忘了,我现在的本事比你大得多。”
“不,我是担心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会很寂寞。”
有莘不破怔住了,望着渐渐发白的东方:“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的眼睛是这么告诉我的。”江离轻轻点了点他的眼角,认真道,“从第一次见面起我就觉得,你很伤心。”
积蓄多日的情绪伴着这句话汹涌而来,几乎瞬间将他淹没。有莘不破想要大笑,又想要向所谓命运怒吼质问。可他最终只是抬起手臂挡住了眼睛:“江离,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们曾经的故事。
要客观回顾自己的前半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有莘不破头一回觉得自己这辈子过得如此漫长,以至于他省略了许多细枝末节,极力简短,依然讲到了天光大亮。
他实在有太多太多话想要对江离说,以至于讲完后片刻也不敢停顿,直接将别后重逢压抑许久的痛苦付诸于口:“江离。如果起初在大荒原上我没有带你走,你就能顺利度过天劫,等到师父带你离开。你去你的天外天,我做我的人间客,你会好好的,我们再也不会有交集。
“在上昆仑之前,我一直以为你是被都雄魁掳走后强迫做出那些事的。可等我打上子虚乌有境,你却告诉我,你是自愿留下的。我知道你没有我也可以过得很好,或许比我们相遇的后来更好。我只是……只是不想放手,我不希望你过得很好的那个未来里没有我。
“就像我们都在僵尸之眼里看到过命运之轮预言的结局,我不想接受,也不愿相信。可后来大家真的各自离散,我也失去了太多。你是我最后能抓住、也最想要抓住的人。我希望不管未来怎样,你都还在我身边。”
有莘不破停顿片刻,侧过脸去。初升的朝阳下,江离披着金色曦光坐在他身畔,一如曾经许多个他们并肩漫谈的夜晚,漂亮得像缕幻影。他一时瞧得痴了,险些想要伸手试探,但指尖微动,终究没有落在江离发梢。
“……以后的人生还那么漫长啊。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所以,你想告诉我什么呢?”骤然接受如此漫长奇幻的一个故事,还知道了自己真正的身份,江离只觉得迷茫,“从昆仑把你送到这里,是要花费一些力气的。或许我只是弄错了。”
“我向你承诺过不乱杀人,可后来又做了很多你不喜欢的事。”有莘不破低声道,“那几年里我一直在想,如果被你看到,你会不会再离开我。可其实在那之前,你就已经抛下我了。”
“我不明白。”江离闷闷道,“如果你故事里的我的确是我的话,我应该是很喜欢你的。因为对我来说最好的选择,应该是在灭掉窫窳寨后就杀了你,可是我没有动手。”
有莘不破笑了:“大概我就是想听你说这个。不过我已经明白了,我不属于这个世界,虽然此前我已经失去了很多,自由、朋友、爱人……可至少还有挽回的可能。而在这里,一切都已经错过了。”
江离道:“你这么说,是希望我现在也离开吧。”
有莘不破低下头,捣灭篝火,避而不答。
漂亮的小王子于是站起身来,优雅地伸展四肢,绕开了话题:“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里不是你原本的世界的?”
有莘不破道:“从轻易杀死蛊雕开始吧。”他又开了个玩笑,“或者你叫我前辈的时候。”
江离不理睬他抖的机灵,认真发问:“那我以前是怎么称呼你的?”
“……叫我的名字。”
“嗯,不破?”
面容年轻依旧,眼神却沧桑的青年顿住了。他久久地、久久地望着江离,晨曦盈盈倒映在眼底,仿若跃动的泪光。
“你是江离,可你不是我的江离。”
良久,青年语调沙哑地开口:“走吧。离开这里,不要回头。”
不管是哪个江离,显然一贯有自己的想法。少年不退反进,凑上前来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轻柔的拥抱。他靠得极近,咫尺间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一并涌入鼻腔,好似一团飘入怀中的云。
有莘不破呆住了。身体却比大脑更快反应过来,抬起手臂紧紧将人箍进怀中,仿佛恨不得将人连带皮肉一同融进骨血。他脑海一片清净,所有嘈杂的声音都安静下来,仿佛无脚的飞鸟漂泊多年终于落向大地。他想要这个——他原来只是想要这个。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年。
他太用力,以至于抱得都有些痛了。江离却并不言语,只是久久环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肩背。那无处不在的草木香丝丝缕缕缠绕上来,让人不觉想起古老的梦中歌谣。
最后,江离还是走了。
有莘不破试图探索回去的方法,先前聒噪的玄鸟这时却哑了火,重新蹲上他头顶,一言不发。他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战争全面爆发后伊挚曾在西亳向他提起,与祝宗人定下补天之约前,两人正是在大荒原附近相遇。于是他重返大荒原,想要碰碰运气,找到可能来到这里的祝宗人或是伊挚,让他们帮自己想办法。天劫过后的大荒原比先前更加荒凉,遭受重创的异兽们几乎全都躲藏起来。他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人,却碰到一个奄奄一息的大男孩。他走上前去扶起那少年的脸,宛如从地上拾起一面镜子。
“原来是你自己。”玄鸟上下打量,“他的生命之源被人抽干了。”
有莘不破心头一动:“所以我来到这里,是以‘自己’为锚点吗?可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之后,原本的我也并没有消失。如果我把生命之源给他,会怎么样?”
玄鸟冷漠道:“也许你会消失。”
“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再回到昆仑吗?”
“或许吧,我也不是很确定。”玄鸟抬起爪子,漫不经心挠了挠七零八落的羽毛。
有莘不破俯下身去,躺在了“自己”身边。转移生命之源前,他从怀中拿出那几株已经枯萎的香草,放进昏迷不醒的少年手里。
“他以后还会想起我吗?这个世界里的我未来还会遇到他吗?”
他自言自语,闭上眼睛。
玄鸟的双目闪出一道光芒,熊熊烈火顷刻席卷这方寸之地。几息后,地上再无第二人踪影,只剩昏睡中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