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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养孩子？！”
时间退回到一小时前，彼时的实习生张兴朝正老老实实跟在他的老师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老师和其他研究员聊事情。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老师紧紧皱着眉头，“还是没用吗？”
“他不肯相信任何人。”研究员叹了口气，给老师看研究所记录的视频，“但凡有一个人在他三米之内他就会发出警告，甚至攻击，我们实在是没办法。”
老师按了按眉心，抬脚就走：“我去看看吧。兴朝，你跟我们一起去。”
他们一路穿过研究所，出了后门，穿过连廊，进了一栋装潢更加童心的大楼。里面非常吵，不管是孩子还是大人都又跑又跳还乱叫，吵得张兴朝头痛欲裂，恨不得转身就跑。
老师带着他上了三楼。这里异常安静，张兴朝仔细端详了一下房间墙壁的材质。隔音的，还非常坚固。
他们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停在一间监护室门口。张兴朝从玻璃窗往里望，看到的是绿色草地的墙纸，蔚蓝的天空作为天花板，床上的被子是奥特曼的，床头墙上还有个奥特曼的小夜灯。这简直是张兴朝儿时梦寐以求的房间，而这完美的屋子里只有一个蜷缩在墙角的白色身影。
真是不公平。张兴朝想着。怎么就不懂欣赏呢。
“那是狼孩。”
他的老师冷不丁开口，把张兴朝吓了一跳。
“他是六岁的时候被外出的研究员在草原上捡到的，那时候的他完全没有人类意识，像个野兽一样跟着狼群生活。身上衣服也没穿，只有一条脏被子，缝了他的名字，大概是他小时候的，一直叼着跑来跑去。”老师叹息一声，“我们有个同事当时看那被子太脏给他洗了，这孩子直接就发疯了，死活不肯碰那个被子一下。那位同事也被他拉进黑名单，只要一看到就要扑上去咬。直到现在，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年了，依旧这样，心防太重。”
像是为了验证老师说的，房间里的狼孩感知到什么，抬起头，注意到屋外的三个人，他快速翻身弓起背，冲着他们呲牙，很久没剪的指甲戳着地板，刮出银色的划痕。
张兴朝这才得以看清这孩子的脸。
他的脸不是很脏，长得还行，隐约可以看出来是个好胚子。衣服不合身，很长，拖在地上，衣摆已经被抓得不成样子。张兴朝看了眼门上的牌子：李嘉诚，八岁。
不是小小孩了，八岁已经上二年级了吧？
不知道什么原因，狼孩凶狠的目光从研究员移到老师，碰到张兴朝的时候突然变了。他好像很疑惑，又也许是好奇。他歪了下脑袋，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他当然闻不到任何东西，于是狼孩有些急躁地转了两圈，竟然朝他们靠近了一步。
老师瞥了张兴朝一眼，发现后者在发呆，神情涣散，不知道飞哪个外太空做梦去了。
他和研究员对视一眼，两人一顿无声的眼神交流，最后轻轻点头。
“兴朝。”
张兴朝回过神，眼睛还处于失焦状态，他用力眨眨眼，嗯了声。
“这孩子继续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但他也没办法跟其他孩子交流。”老师看上去很苦恼，一直在按自己的太阳穴，“现在唯一的办法只有给他找个寄养家庭，让他单独和其他人相处了。”
张兴朝一头雾水，只一味地点头。
研究员接过话茬：“寄养家庭最好是一个人独居，单身，能全身心放在狼孩身上。”他演技拙劣地冲着老师挤眉弄眼，“可研究所哪来的这号人呢。哎。”
张兴朝依旧点头。
“诶，兴朝啊，老师记得你是不是一个人住来着？”
“啊，对。”
“单身？”
“对……不对。”张兴朝这才反应过来，眼睛难得瞪大，“让我养孩子？！老师我怎么能养小孩啊？”
苍天，他今年也才二十二，在研究所实习不过一年，这怎么还给他找上孩子了。
“哎，兴朝啊，这也是一种历练。”老师一本正经地忽悠，“这小孩我看着跟你挺有缘的，你要不考虑一下？”
“老师，他这万一攻击我我拉不住怎么办？”
“哎不会的，老师跟你说啊，如果你答应呢，老师可以帮你……”
张兴朝同意了。
别管，问就是老师开出的条件太诱惑人，他实在忍不住。这孩子的所有开销研究所负责，不仅如此，他还能带薪照顾小孩，直接转正，他现在是研究所的一员了。
“我会努力的老师。”张兴朝如同身赴战场，他深吸一口气，“我准备好了。”
不他没有准备好。老师让他回去好好恶补带孩子的科普视频，张兴朝照做，并开始后悔。“要学做饭，注意心理问题，还有什么……还要辅导功课？”张兴朝脱力，瘫在地上装尸体，“还是把我杀了吧。”
“据我们分析，狼孩被狼带走的时候应该是三岁多点，除了几年与狼群生活在一起导致他无法接触人类社会的原因外，他变成现在这样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他对人类社会表现得非常抵触。”
“所以一定要有耐心，兴朝。”
老师还让他多来几趟研究所，尽量让李嘉诚熟悉他，这样带走的时候不会出意外，而且还要教会李嘉诚走路。
“什么意外？”
“呃，”他的老师迟疑了一下，斟酌着字词，最后放弃，“突然发疯咬你之类的，嗯。”
“……老师你不是说不会攻击我吗？”
“嗐。兴朝啊，你要好好干———”
“好了老师我知道了。我需要养他多久？”
“养到他可以完全进入社会为止。”老师顿了顿，“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张兴朝想闭上眼直接离去：“我还得教他走路？他不是在这里待了两年了吗，怎么走路都不会啊？”
“没办法，他不让人碰嘛。”
“……难道我就可以了吗？”
“目前看下来应该可行。”
重新来到李嘉诚的房间前，这次的狼孩戴着嘴套靠在墙角，一脸警惕地看着张兴朝的方向。
张兴朝低头非常有仪式感地拍拍自己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打开门，走了进去。
李嘉诚往角落里缩，直到退无可退，他抱着腿，把自己团成一小团，盯着张兴朝的动作，一有风吹草动就要呲牙。张兴朝犯了难，回头用眼神征求老师的意见，对方只是示意他继续。他无法，只得小心翼翼伸出一只手，在距离李嘉诚半米距离停下，安静等待着。
狼孩依旧盯着他，嘴里发出呜呜声。张兴朝见状打算收回手，收了一半，他惊讶地感觉到对方伸出指尖且擦过了自己的手指，虽然很快就挪走了，那丁点触觉却很清晰。狼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瞪着他。
站在外面的研究员百思不得其解：“这是为什么呢？狼孩好像格外信任张兴朝。”
老师静静地看着他学生的背影，开口：“可能是比较像'同类'吧。”
“同类？”
“嗯。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我们不知道，当人类的日子他全忘了，或者说不愿意想起来。我记得你们说过他接触到这些记忆会应激吧？越长越大，狼群不接纳他，人们也不怎么愿意理解他。”
“兴朝这孩子也是，自小就和别人不太一样，他有自己的精神世界，并且很丰富，别人不理解他也是正常的，他也不高兴去讨好别人。”
他叹息一声：“说到底是两个不被理解的孩子，凑在一起没准儿可以互相做个伴。”
后来张兴朝又来了几次。
可能是因为张兴朝并不像别人那么渴望和自己接触，而是淡淡地蹲在一边，朝他伸出手。李嘉诚对张兴朝的接受程度从碰碰指尖到愿意从墙角里出来，最后甚至能够把脑袋凑到张兴朝面前。虽然他依旧一有风吹草动就乱呲牙，但至少肯亲近人了，天大的好事。
老师一拍手掌：“可以了！兴朝你明天就来教他走路吧。”
“啊。”张兴朝愣愣地低着头，屈起手指。他的手心还残留着抚摸狼孩头发的触感，细软的，面前浮现小孩乖乖蹲在他面前的身影，小心地抬着眼睛看他。“这么快吗？”
“快什么啊都快两个月过去了。”老师笑得牙不见眼，“加油啊孩子！”
“……”
于是张兴朝开始了他的教学走路生活。
他这次来得早了些，到了监护室外，他从玻璃往里望，李嘉诚正蹲在床上，似乎是察觉到什么，茫然无措的眼睛转向他。门被拧开，狼孩条件反射地向后退了一步，定睛一看发现是张兴朝，他这才哼唧一声，坐到床上。
两个人就这么无言对视了两分钟，张兴朝先移开视线，开始仔细打量李嘉诚的房间。床上的角落里塞了那条传说中的小被子，他回头问：“我能碰吗？”得到李嘉诚沉默的点头应允后，他抽出小被子，上面也有奥特曼的图案，还有几个针缝的小字，写着李嘉诚，6月11日，乐乐。
小名叫乐乐？
张兴朝试探着叫了一声：“乐乐？”
李嘉诚一顿，慢吞吞看向他，眼睛一眨不眨。
“小名叫乐乐啊。”张兴朝嘀咕着，把小被子原封不动塞回去，“挺适合你。”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李嘉诚面前，向他伸出手：“来吧，乐乐同学，我教你走路。”
张兴朝握住小孩的手，支撑着他站起来。后者小腿颤颤巍巍的，艰难起身后脱力又坐到地上。
“咋回事？”
李嘉诚低头指指自己的腿。
“哦，蹲太久了。那我们先从站着开始吧。”
等几周后李嘉诚熟悉了站姿，张兴朝再次把手递给他：“走两步？”
狼孩明显有些不自信，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直到手被张兴朝拉着，握紧。
“别怕。”那个平日里淡淡的男人说话声音放柔了些，“我会拉着你的。”
张兴朝的手上有薄薄的茧子，手心一直是热的，李嘉诚后知后觉自己的手上黏糊糊的。是手汗吗？他不自觉缩了缩，莫名有点害臊。可张兴朝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见他有后缩的反应还把他的手往上提了一下，握得更紧。“别滑走啊。”他轻声笑了下，“你是章鱼吗？”
……章鱼？
李嘉诚顾不上这些，他抬起头就能看见张兴朝垂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漆黑的瞳孔里有他的倒影。
“对……再来。”
“还差一点。”
“漂亮。”
“可以啊嘉诚，这么聪明。”
随着练习，李嘉诚走路一天比一天稳，和张兴朝的关系也更加亲近。两个人经常在空闲之余看看电视，或者玩游戏。“我看你会做数学题啊。”张兴朝拿过李嘉诚桌上摆着的题册，“你不是不喜欢跟他们接触吗？”
李嘉诚看着他拿走自己的册子，紧急回想了一下有没有哪里错得很离谱。应该是没有的。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咳…我可以上网课，他们会给我录视频在电视里看。”
他乍一说话给张兴朝吓一跳：“你会说话啊？”
李嘉诚真的不懂自己在他的印象里到底是什么样的智障。
张兴朝一开始来的时候甚至想教他一加一等于几，得到的是小孩难以言喻的表情，叹息，然后竖起两根手指。
“……老师你怎么不告诉我他都学到图形了。”
“啊，我以为你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啊！”
“你会握笔但不会走路？”
“握笔是手的事情，我只是一直四脚着地，平衡感不是很好而已。”
“哦。”
张兴朝还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张兴朝。”李嘉诚缓缓眨眼，想把这三个字刻在自己的脑子里，“张兴朝。”
“嗯。你自己的名字呢？”
“……其实我不是智障。”
他自己有小名，他也听过研究员们互相叫对方昵称，那他是不是也能给张兴朝取一个亲密一点的称呼？
这样会不会更亲近一点？
于是李嘉诚踌躇片刻：“那个……”
张兴朝头也不抬在刷手机：“嗯？”
“我可以叫你阿朝吗？”
“阿朝？”张兴朝想了想，无所谓地耸耸肩，“随你。”
小孩开心了，走到张兴朝身边坐下，嘴里嘀嘀咕咕：“阿朝你在看什么？阿朝我现在走路越来越稳了哦。阿朝我跟你说……”
随着张兴朝来得越来越勤，李嘉诚的走路进程也加快许多，如今已经能够自己小步行走了。
“可以啊嘉诚。”张兴朝又一次向他伸出手，“来跑跑看？”
李嘉诚皱眉，觉得自己应该做不到。但张兴朝蹲在门边，向他招手：“来。”
好吧，他还是相信张兴朝。他试探性地迈出一步，费力保持平衡，跌跌撞撞扑进张兴朝怀里。闻到熟悉味道的瞬间，李嘉诚没忍住笑出声。
“这不是很好嘛。”张兴朝摸摸他的脑袋，放手，几步走到对角线的墙边：“再来。”
来来回回反复几次，李嘉诚最后牵着张兴朝的手开始笑，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一口白牙晃眼得很。他伸手用力抱紧张兴朝的腰，下意识将脸贴上去蹭了蹭，很小声说了句谢谢。
距离张兴朝第一次见到李嘉诚已经过去了大半年，老师看着在监护室里快乐奔跑的小孩简直要笑开花了：“哎哟兴朝我真没看错你！明天我把他的行李拿给你，这孩子能不能成功融入人类社会就看你了！”
老师早早地就准备好了小孩要带走的东西，让张兴朝提早点把家里布置好。“这些是他的衣服，鞋子，这些包里都是些小物件。这就我说的那条被子，他现在已经差不多能接受了，能给他点安全感。”老师给张兴朝清点物品，“牙刷、杯子……有任何问题一定要发消息给我，知道了吗？”
第二天站在研究所前，张兴朝有一瞬间想退缩。这太乱来了，他怎么能一个人抚养九岁的男孩子，算了吧，要么回去吧。打退堂鼓时眼前又浮现出李嘉诚拉着他的手笑的画面。鼻梁皱着，笑得眼睛都没了。难得开心成这样，他也还是个孩子啊。
张兴朝用力搓了把脸，吐出一口气，抬脚走进了研究所。
老师在连廊等着，见到他又开始掰着手指跟他说照顾小孩的注意事项，听得张兴朝快晕过去。
“好了好了，”老师无奈，摆摆手，“你去接他吧。”
张兴朝终于能摆脱老师的唠叨，他几步跑上三楼，来到那间监护室前。李嘉诚似乎意识到什么，隔着玻璃和他对视，然后跑到门边，拧开门把手。
“阿朝。”他小声问，“你要带我走了吗？”
“嗯。”张兴朝把手伸向他，“走吧，带你回家。”
小孩的手牵在手心是温热的，有点湿，是汗。张兴朝一路拉着他下楼，穿过连廊，进了后门，走出研究所。李嘉诚因为有点紧张，路过不认识的人时手上会下意识用点力，这时候张兴朝就轻轻捏两下，让他放松点。
张兴朝让李嘉诚坐在后座，自己上驾驶座打火开车。李嘉诚手里捏着张兴朝刚刚给他的奥特曼玩具，网上一块五一个，非常便宜，张兴朝图方便给他网购了十个。
这一路李嘉诚安静得可怕，一直到张兴朝把他从座位上抱出来，带着他上楼，打开家门，把人放到地上，李嘉诚都没发出一点声音。
大概也就呆了一分钟左右，李嘉诚突然呲牙，喉咙里发出隆隆声，整个人缩在墙角，不允许张兴朝接近他。
大概是突然从熟悉的住所换到了新的环境还不习惯，本身又因为自身经历敏感了些，有这样的反应太正常，张兴朝理解，所以他打算让李嘉诚自我适应，自己跑去打游戏了。
要是他的老师在这里估计会急得跳脚。
但张兴朝并没有这些困扰，他打开游戏，操纵奥特曼攻击怪兽。被遗忘的李嘉诚只能在角落里自我调整，客厅里时不时传来张兴朝懊悔的喊声，或者是兴奋的大叫，反倒让李嘉诚渐渐冷静下来，以更好地观测四周。
他靠着一个鞋架，往外来点就能看见张兴朝坐在地上打游戏的身影，电视里有他喜欢的奥特曼打怪兽。他手里还捏着张兴朝给他的奥特曼，已经汗湿了，有点黏。
张兴朝刚结束一局，正准备再开一把，因为宽松而垂在地上的衣角被人轻轻拽了下，他侧头看去，是李嘉诚走过来的时候不小心压到了。小孩见他注意到自己，连忙收回脚，瞪圆眼睛看着他。
张兴朝没说话，只是撇了一眼，又回头打游戏去了。李嘉诚被电视里彩色的身影吸引得入迷，悄悄蹭到张兴朝身边，老实坐下。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专心打游戏，一个专心看游戏。小孩不时地惊呼一声，嘴角上扬一个小小的弧度，眼睛亮晶晶的。
直到天黑了肚子开始不舒服，李嘉诚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了，而他晚饭还没吃。小孩不能饿，于是他伸手扯了扯张兴朝的衣袖。打上头的不靠谱青年没功夫搭理他，就敷衍着随口应付两句说快了快了，再等等。李嘉诚见他一副不再打十把不停下来的架势，只得小声挤出一句：“阿朝，饿了。”
他突然说话让张兴朝手滑输掉了游戏，网瘾青年这才注意到已经晚上八点了，急忙跳起来去厨房：“我现在做啊！你等等先。”
一阵叮铃哐啷之后张兴朝端出来了两碗泡面，上面还各加了个荷包蛋。“先凑合着吃吧。”他心虚地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啊我没看时间。”
李嘉诚饿得眼睛要冒绿光了，接过筷子就是一顿狼吞虎咽。张兴朝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嗦着面条，再一抬头发现小孩已经吃完了，正盯着他的面咽口水。
自己也没啥胃口，张兴朝把面推过去。李嘉诚迟疑了一下，看到张兴朝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全吃完后，他二话不说开始吸溜吸溜。
张兴朝无聊得很，干脆把小孩当免费吃播看。李嘉诚吃起饭来简直风卷残云，虽然目睹过很多次，但每一次张兴朝都会被他惊到。等李嘉诚几口解决了面条，他突然放下碗，很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张兴朝一脸懵：“啊？”
小孩搅着手指，看上去有点局促：“我刚进门凶了你。”
“哦，哦。没事。”张兴朝无所谓摆摆手，“很晚了，你要睡觉了。”
他带着李嘉诚来到次卧：“你住这个吧。”
小孩捏着被子爬上床，把自己裹好，露出一双小狗眼亮晶晶地看着张兴朝。
张兴朝把灯关了，问他：“怕吗？”
“不怕。”
“那行，你睡吧。”
他说完就走出房间，刚要关上门，身后传来一句很轻很轻的：“晚安。”
“……哥哥。”
张兴朝翘起嘴角，回头瞥了一眼床上隆起的影子：“晚安。”
忙活一整天的二十二岁男青年已无力再动，他坐在书桌前，就着桌上的小台灯，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空白的本子陷入沉思，脑子里冒出老师今天下午跟他说的话：“你每天要写一篇观察报告。”
张兴朝转头就走：“老师这孩子我不养了。”
“没事的，不需要你多正经。”老师比划着，“就像写日记一样，可以吧？”
“记录一下他平时的生活，和你的关系有没有进展啊之类的。这对我们之后再应对这样情况的孩子有帮助。”
张兴朝挠挠头，发出无声呐喊，妥协似的吐出一口气，提笔。
狼孩研究报告。
8月28日，到家第一天。
呃。挺好的。一开始到家里还比较戒备，熟悉了就好多了。胃口很大，吃了一碗半的面，外加一个蛋。
说实话我不确定之后自己能不能习惯……我一直都一个人住的。
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嗯，就这样。
对张兴朝来说，一个人的生活天经地义，他本就不是需要浸泡在热闹氛围里的性子，常常是消耗了精力后急需一个人安静待着恢复状态。这下家里直接来了个小孩跟他一起住，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
他有一扇小门，常年紧闭着，来客了也只会开一条小小的缝，等朋友们从那条窄小缝隙里挤进来后他再用力关门，锁上。
之后这扇门会怎么样他不知道，只不过现在的他依旧锁着门，而他本人坐在门边，手里无意识地攥着钥匙。
门外是一个孩子在迷茫地转圈，他要多久会注意到这扇门？张兴朝不知道，他也没兴趣知道。于是他放下钥匙，就放在地上，转头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第二天早晨，张兴朝已经在厨房里做早餐了，身后哒哒两声，他回头，看见李嘉诚揉着眼睛。
“早上好。”小孩没睡醒，声音黏黏糊糊的。
“早。你去坐着吧，我马上搞好了。”
两片吐司两个蛋，再来个牛奶和苹果，完美。
吃完早饭，两个人谁都没动。
张兴朝是觉得太尴尬了，虽然他俩已经相处了大半年，但这样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也得见的生活来得好突然。
李嘉诚纯粹是看张兴朝不动那他也不动。
半晌，李嘉诚觉得这样和这位临时监护人尬坐实在太诡异了，于是他决定打开话匣子：“你爸妈呢？”
不对，这太冒昧了。
张兴朝一噎，说不出话。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嘉诚纠结了一下措辞，“我是想问你你家里没别人吗？”
……那是还得有人吗？
李嘉诚懊恼地捂住脑袋：“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张兴朝看他这样实在没忍住笑了两声：“没别人了，就我俩，我没对象。”
李嘉诚捧着牛奶把脑袋缩下去：“哦，好的。”
屋里又陷入安静，这次是张兴朝先开了口。
“哎，你打不打游戏？”
狼孩研究报告。
8月29日，回家第二天。
他适应得很快，已经能跟我打游戏了，但是有点菜，还要再练练。
我还拉着他一起看奥特曼，哎呀可爽了从头再刷一遍。
今天忘记学习了，明天补上。
狼孩研究报告。
8月30日，回家第三天。
吃饭正常，学习正常，打游戏正常。
狼孩研究报告。
8月31日，回家第四天。
吃饭正常，学习正常，打游戏正常。
狼孩研究报告。
9月1日，回家第五天。
给小孩拍了张照片，脸挺软的。
吃饭正常，学习正常，打游戏正常。
……
狼孩研究报告。
9月21日，回家第二十天。
我真得这么记吗？这好蠢。
正常。
狼孩研究报告。
9月22日，回家第二十一天。
我就当日记写了。
给嘉诚网购了几本书，希望他喜欢。
狼孩研究报告。
9月25日，回家第二十四天。
哎前几天我把日记忘了。
嘉诚不喜欢我买的书。
为啥啊？宝可梦全精灵图鉴不是挺好看的吗？
难道是太厚了？那我下次买薄点的。
这本归我了。
狼孩研究报告。
9月30日，回家第二十九天。
今年中秋没回家，国庆得回家了吧。
嘉诚怎么办。送回研究所？他应该跟那群人处不来。
我带回去的话爸妈应该不会拒绝的吧？
不管了，带走吧。
先不带他坐高铁了，租车我开过去吧。
狼孩研究报告。
10月1日，回家第三十天。
我果然没错，嘉诚还是很招长辈喜欢的。
本来我爸妈还问我怎么婚没结先整了个孩子出来，看到嘉诚之后态度转变得也太快了。
现在他们三个人其乐融融了。
我只能跟堂弟堂妹它们玩。
哦那是我的猫。照片在这里。
可爱吧？不是说后面那个嘉诚。猫可爱吧？
狼孩研究报告。
10月8日，回家第三十七天。
忘记写日记了不好意思。
回家太开心了，还能把孩子丢给我爸妈，我出去玩了一圈。
就是回来的时候嘉诚一直黏着不让我走，比凯凯还黏人。
哦那也是我的猫。照片在这里。
狼孩研究报告。
10月11日，回家第四十天。
拉着嘉诚看了《寻梦环游记》。
这样的电影适合小孩吧？
他看哭了，傻子。
狼孩研究报告。
10月15日，回家第四十四天。
今天数学题全都做对了，非常不错。
奖励鸡腿一根。
狼孩研究报告。
10月17日，回家第四十六天。
今天我生日，给自己买了一个蛋糕。
嘉诚知道了之后很生气，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他，害得他都没准备礼物。
他说他生日的时候研究员也会准备礼物，他都没好好谢过他们。我说没事，之后可以带你去一次研究所。
嘉诚给我折了一只千纸鹤，说这表示我可以飞上天，像奥特曼一样。
被怪兽一拳锤碎了怎么办。傻子。
养孩子生存实录。
10月18日，回家第四十七天。
感觉嘉诚挺能接受我爸妈的，是不是说明他马上就能去上学了？然后我去上班，回家给他做饭。
完美的生活。
养孩子生存实录。
10月20日，回家第四十九天。
上学的事情跟研究所的人讨论了一下，他们觉得还不行。
说是突然跟一群人生活在一起嘉诚可能会应激。
真的吗？可我看他现在挺好的啊。
今天英语题做得不错，奖励和张兴朝联机游戏一把。
养孩子生存实录。
10月21日，回家第五十天。
好吧，果然应该听研究员们的。
今天带嘉诚去了趟超市，没想到人这么多，他直接蹲地上不敢走了，我碰他还跟我呲牙。
最后还是我强行抱走的，上学的事还是再说吧。
………
养孩子生存实录。
11月23日，回家第八十三天。
最近好冷，给嘉诚买了几件新衣服。
不愧是我，眼光太好了。
附上照片两张。
养孩子生存实录。
11月26日，回家第八十六天。
我问嘉诚当初在狼群里怎么过冬，他说很冷，非常冷，他都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是狼妈一直陪着他，给他取暖。它们吃生肉，喝溪水。我说你不会拉肚子吗？他说他也不知道，当时还小，很多事记不清了。
印象最深的就是狼妈把他围在怀里，用舌头舔他的脸。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我想他应该是想他的妈妈了。
狼妈妈。
养孩子生存实录。
11月30日，回家第九十天。
今天研究所发来了消息，说在草原发现了狼妈的尸体，看样子是偷猎的人打的。
我告诉了嘉诚，他先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好久，后来又跑出来问我知不知道他的亲生父母在哪里，我告诉他下落不明。
这是向外的说法，其实他自己也知道吧，他父母应该是出意外了。
嘉诚抱着我抱了好久，我腿都麻了，他擦擦眼泪说阿朝你现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嗯。
养孩子生存实录。
12月9日，回家第九十九天。
嘉诚最近突然很粘人，我走到哪儿他都要跟着，甚至连我上厕所的时候他都差点进来。
得好好告诉他要独立了。
今天数学题错得有点多，撤回鸭腿一只。
张兴朝摊开日记，刚要写，发现今天已经是李嘉诚住进他家的第一百天了。
重要的日子，庆祝一下吧。
于是他网购了一个蛋糕，等外卖的时候去把客厅看电视的李嘉诚叫来，两人坐在餐桌边。
“怎么了？”李嘉诚的眼睛还黏在屏幕里的斗龙战士上。
“今天是你住进家里的第一百天，我们庆祝一下。”
李嘉诚闻言猛地转头，瞪圆眼睛看着他：“你居然记的这么清楚？连我来家里几天都知道？”
张兴朝心虚地摸摸鼻子：“对啊。”
李嘉诚不疑有他，开心地弯着眼睛：“阿朝你这么关心我呀。”
饶是张兴朝有再厚的脸皮，看到李嘉诚高兴得快要长出小狗尾巴了也没招，他败下阵来：“好吧，其实我有件事瞒着你。”
尾巴不摇了，眼睛不笑了，李嘉诚一下子跳出去两米远：“什么事？”
“哎不是很恐怖的事啊。”张兴朝挠挠头，“我有一本……呃，你的成长日记？”
翻阅日记的李嘉诚发出了尖锐的爆鸣，他越看耳朵越红，最后合上本子，绝望回头：“这本本子不会给别人看对吧？”
“不对。”
“啊啊啊啊啊啊！”
养孩子生存实录。
12月18日，回家第一百零八天。
今天给嘉诚买了个乐高，他很喜欢，搭了好几个小时。
我给他买的是乐高兰博基尼。
希望他以后也送我一辆兰博基尼。
不要乐高的。
养孩子生存实录。
12月23日，回家第xx天。
昨天写日记的时候忘记写天数了，我也懒得加上了，以后都不加了吧。
就这样xx天也挺好的。
嘉诚今天很开心，吃了一碗饭外加两个大白馒头。
我又拍了张照，打印出来夹在日记里。
养孩子生存实录。
12月31日，回家第xx天。
今天跟嘉诚一起看完了一个粤语电影，我给他取了个粤语名叫gasin。
很帅吧。我真觉得很帅啊。
跨年夜快乐。
养孩子生存实录。
1月2日，回家第xx天。
反正现在也不用去研究所上班，我带嘉诚回家过年去了。爸妈给了他红包，他还问我能不能收。
我跟爸妈说了他的事情，上次来的时候只是大致提了一嘴。爸妈很难过，说要收他当干儿子。
嘿，真成我弟弟了。
………
养孩子生存实录。
5月27日，回家第xx天。
和嘉诚拍了个合照，记录一下他小时候，长大给他看。
夹在日记里吧。
养孩子生存实录。
6月11日，回家第xx天。
今天是嘉诚的生日，一眨眼都十岁了，状态也越来越好了。我给他买了奥特曼的手办，他高兴死了，问我能不能买个大展柜放它。
你是说一米八的展柜放二十厘米的手办吗？
当然可以。因为我也喜欢这个手办，平时其实都是我在玩。
我还带他回了趟研究所，他现在已经能很好地跟研究员们打招呼了。老师说我干得很好，那我能不能不写日记了。
好吧，继续写吧。
养孩子生存实录。
6月23日，回家第xx天。
这次给嘉诚买了个绘本，叫《活了100万次的猫》。
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问我人只能活一次的话，怎么知道自己应该属于哪里呢？
我让他自己去找答案，这是他自己的人生。
他又想了想，说想跟阿朝在一起。
小孩子就是天真。
也挺好的。
李嘉诚放下绘本，看向把盘子端进厨房的张兴朝。
“如果只活一次的话，我想跟你在一起。”他明明已经十岁了，还像个小孩一样说话。“你像白猫一样，阿朝。”
说完他自己哈哈笑了一会儿，然后趴在椅背上问：“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吗？”
张兴朝一愣，脚步也就停顿了一秒，继续向厨房走去。
“你信这个？”
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划过掌心，冰冰凉凉很舒服。张兴朝试图握住水柱，水又从指缝里溜走，落在洗碗池里。
他哼着小调洗碗，没发现李嘉诚逐渐僵硬的嘴角。
“一辈子都是说给小孩玩的。”张兴朝头也没回，水流的哗哗声不断。他把碗转了一圈，最后冲了一次水，放进一旁的过滤铁网里。“去把今天的数学题写了，我一会儿看。”
等张兴朝洗完碗出来，客厅里已经没了小孩的身影，他去卧室看，发现李嘉诚整个人窝在被子里，盖住脑袋。
“嘉诚？”张兴朝挑眉，“你玩什么呢？捉迷藏？”
小孩不理他，又往里缩了缩。
很反常，张兴朝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嘉诚，你不会是生气了吧？”
李嘉诚哼了一声，蜷起身子。
张兴朝大概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只是没想到他已经从当年连人都不敢碰到现在会因为不能跟自己在一起而发脾气了。
这也算好事。
“哎好了，一辈子好了吧？我求你别生气了嘉诚。”
“嘉诚？我陪你玩双人成行行吗？”
“gasin？”
“乐乐？”
后来张兴朝也忘了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把人哄好了，李嘉诚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又是带着笑脸坐在椅子上写数学题。
写着写着又笑不出来了。
张兴朝就坐他对面安安静静看他，心里却悄悄叹息。
一辈子到底是说给小孩玩的。
咚咚咚。
迷茫的孩子发现了这扇门，他用力敲着，期待门里的人能给予他回应。
锁在猛烈的敲击下有松动的痕迹，张兴朝把门边的钥匙捡起来，揣进兜里。
咚咚咚。
门会被他砸开吗？那自己不是变成英雄救美里的美了？不对吧，他不是想当英雄吗？
咚咚咚。
养孩子生存实录。
7月1日，回家第xx天。
带嘉诚去了游乐园，玩得很开心。
我是说嘉诚。
好吧我玩得也很开心。
养孩子生存实录。
7月16日，回家第xx天。
嘉诚这个物理不行啊，居然错了五道。
惩罚他的鸡腿转交给张兴朝处理。
自从养了gasin之后我的数学倒是稳步上升，不愧是我。
………
养孩子生存实录。
4月20日，回家第xx天。
好无聊啊最近，跟嘉诚一起看海贼王。
他说他要去买个草帽。
在拼夕夕上买了个九块九的，到货看看质量。
养孩子生存实录。
4月24日，回家第xx天。
快递到了，他带上挺帅的，但是质量很差，没带几分钟绳子断了。
下次买个质量更好点的。
这个化学太难了，到底是谁发明的，看得我烦死了。
………
养孩子生存实录。
6月2日，回家第xx天。
不知不觉第一本日记都写满了，换一本新的吧。
嘉诚突然想学骑自行车，这简单，我去淘了一辆二手的来，每天都有户外活动，身体更健康。
我好久都没去健身了，有空得去健身。
………
养孩子生存实录。
5月18日，回家第xx天。
这都几年了，我居然写了这么久的日记吗？
哦才四年啊。
我居然跟gasin住一起四年了吗！
嘉诚今天数学只错两题，嗯，奖励小鸡腿，大鸡腿就交给张兴朝吧。
………
养孩子生存实录。
9月1日，回家第xx天。
买菜回来的路上看到好多小孩去上学，嘉诚是不是也可以去上了？
去问问研究所吧。直接去问嘉诚吧。
养孩子生存实录。
9月2日，回家第xx天。
嘉诚有点纠结，但我看得出来他是想去上学的。
试试吧，反正不行还有我呢。
………
养孩子生存实录。
9月10日，回家第xx天。
研究所给嘉诚安排了一所学校，让他插班进去读初三。
平时他做题挺认真的，也找老师批过卷子，成绩还不错，应该不会跟不上吧？
学科也多起来了。
加油嘉诚。
养孩子生存实录。
9月11日，回家第xx天。
该说不愧是嘉诚吗，看上去状态不错，回来跟我说学校给他做了个测试卷，他考的很不错。
当然，也不看教他的人是谁。
是我请的老师，哈哈。
………
养孩子生存实录。
10月17日，回家第xx天。
又过生日了，我都二十八岁了。
嘉诚今天回家给我买了个小蛋糕，长大了，知道孝敬哥哥了。
我也该回去上班了，老师发消息催我来着。
养孩子生存实录。
11月2日，回家第xx天。
嘉诚说同学们都挺好的，会带着他。
这个年纪的小孩没什么心眼，真好啊。
张兴朝打了个哈欠从屋里走出来，天气很冷，他裹紧身上的棉服，看着李嘉诚穿校服外套。
小孩注意到他的目光，转头跟他打招呼。
“阿朝，你长胡子了。”
张兴朝摸摸人中的位置，刚冒出的胡茬，有点扎手。他走进厕所对着镜子照半天，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问李嘉诚：“丑吗？”
“不丑。”李嘉诚摇摇头，一脸认真，“很帅，至少我觉得很帅。”
“那不剃了。”张兴朝又回房间翻箱倒柜，摸出了一副圆框的黑眼镜，“怎么样？这样更帅吧。”
被对方的不要脸震慑住，李嘉诚张嘴又闭上，欲言又止好一会儿：“对，帅。”
他背好书包穿上鞋子，跟张兴朝说了句阿朝我出门了就要走，却被张兴朝叫住。
“哎，你就不能叫我哥哥吗？”他撑着下巴，“就像你刚来的时候跟我说晚安哥哥一样。”
李嘉诚耳朵悄悄红了，然后逃也似的离开：“我才不要。拜拜阿朝！”
只留张兴朝一边收拾东西准备上班一边独自困惑：“为什么？”
养孩子生存实录。
4月24日，回家第xx天。
冲刺中考了，嘉诚最近都不打游戏了，一门心思学习。
啊呀有种孩子长大的欣慰。
养孩子生存实录。
5月21日，回家第xx天。
给我整的都紧张起来了，饭都没吃几口。
嘉诚倒是无所谓，每天笑嘻嘻的看着就烦。
养孩子生存实录。
6月16日，回家第xx天。
终于考完了！我前面日记都不想写了。
听嘉诚说他考的应该不错，哎呀孩子真是长大了。
请他吃烤肉吧。
养孩子生存实录。
6月18日，回家第xx天。
一考完嘉诚开始疯玩了，下班陪他打游戏。
不过他都不怎么找他同学们玩，他说他只把学校当托管所，有人找他他就跟，没人找他他就自己玩。
这不好啊，还是得多交流交流。
………
养孩子生存实录。
7月4日，回家第xx天。
成绩出了！嘉诚考的真不错啊。
哎哟开心死我了，带他去吃大餐。
养孩子生存实录。
7月14日，回家第xx天。
填报志愿填报志愿。
嘉诚说要选离家近点的，我都行。
哎呀这关我什么事，嘉诚选哪个就哪个吧。
不行我再去看一眼。
嗯，可以，睡觉去了。
………
养孩子生存实录。
8月23日，回家第xx天。
不行啊这整个暑假都在带着嘉诚疯玩，这开学了怎么办。让他先看看高中知识吧。
我玩一会儿好了。
养孩子生存实录。
8月24日，回家第xx天。
都要上高中了得有个手机吧，正好最近手头宽裕，给嘉诚买了个手机。附上照片一张。
现在他的通讯录里只有我。臭小子给我的备注是臭蛋阿朝。什么意思。
………
养孩子生存实录。
8月31日，回家第xx天。
嘉诚今天去学校报到，回来跟我说高中挺大的，老师看着挺面善。我说那就行。
他特别开心，一直在跟我说高中的事情。我笑他说你这高中还没上呢怎么这么兴奋，他说这叫快乐面对新生活。
算了吧，我才不要，小时候上学快要给我上吐了。
养孩子生存实录。
9月3日，回家第xx天。
嘉诚去上学了，我也回工位上班了。
他每天回来要跟我说一大堆学校里的事情，和他刚上初三的时候一样，看来适应得挺好的。
回来之后饭要吃两碗，饕餮吧，我要被他吓死了。
正好日记本又写完了，再换一本新的吧。
养孩子生存实录。
9月14日，回家第xx天。
嘉诚说他学校的小池塘里有只乌龟，他每次进教学楼都会路过，老看见别的学生在那儿看，还有胆子大的直接抓起来了。
我让他别去抓，因为他说乌龟身上绿绿的，估计是苔藓，一会儿手滑掉地上摔死了。
养孩子生存实录。
9月28日，回家第xx天。
嘉诚说英语课默写他只错了一个，所以我晚上多给他买了一只鸡腿，以资鼓励。
继续加油。
养孩子生存实录。
10月15日，回家第xx天。
嘉诚回家很失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今天带了个刷子去学校，把那个乌龟拿来刷了一遍，说是给它洗澡，结果手滑掉地上了，现在同学们不让他玩乌龟了。
我没话说了，因为这家伙拿的是我刷鞋子的刷子，他偷偷放回去也不跟我说，害得我现在鞋子滑溜溜的。
养孩子生存实录。
10月29日，回家第xx天。
这小子果然聪明，作文拿了第一名，不愧是我教出来的。
发朋友圈纪念一下。
屏蔽一下嘉诚，省得他看到之后骄傲。
养孩子生存实录。
11月10日，回家第xx天。
嘉诚说有同学问他要不要放学一起去买吃的，我太开心了，当然去。
嘉诚说给我带薯片。
养孩子生存实录。
11月23日，回家第xx天。
嘉诚说有个老师上课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还是认真听课了。
什么破老师。
对了，有几次我回家嘉诚在我房间偷偷摸摸不知道干什么，下次盘问一下。
………
养孩子生存实录。
1月28日，回家第xx天。
终于熬到过年了！带嘉诚回家看爸妈去。
养孩子生存实录。
1月31日，回家第xx天。
爸妈夸嘉诚长得帅还乖，嗐，我养大的小孩。
真长脸啊gasin。长得确实帅，小时候我就觉得了，白白净净的。
爸妈又塞他红包，这次倒是笑嘻嘻收下了。
该收。
养孩子生存实录。
2月4日，回家第xx天
怎么年过得这么快，又要上班了。
最后一天了，打把游戏吧。
嘉诚还是那么菜。
………
养孩子生存实录。
2月15日，回家第xx天。
嘉诚今天这数学题错得有点多，惩罚鸡腿转移。
英语考得不错，中和一下吧，一人一半。
养孩子生存实录。
3月7日，回家第xx天。
今天嘉诚兴致不高，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
哎呀头疼。
难道是青春期吗？
养孩子生存实录。
3月16日，回家第xx天。
李嘉诚这小子不会是在学校里谈恋爱了吧。
但我看不像，也没有很魂不守舍，顶多就是打游戏的时候经常分心。
怪。
养孩子生存实录。
3月22日，回家第xx天。
今天嘉诚好像心情还不错，回家的时候还在哼歌。
奖励他一个红烧狮子头。
养孩子生存实录。
4月9日，回家第xx天。
他的成绩下降很多，老师今天把我约去了学校一趟。
说嘉诚刚进学校的时候那个劲儿很好，但现在越来越懈怠了，这才高一，到了高二跟不上就完蛋了。
成绩倒不怎么重要，但是嘉诚到底为什么一直不开心？
养孩子生存实录。
4月17日，回家第xx天。
嘉诚回家吃的越来越少了，每次都说没胃口，饭只吃一碗。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这小子才刚一个月脸都瘦下去一大圈。
养孩子生存实录。
4月20日，回家第xx天。
绝对有问题，嘉诚今天游戏都不打了说要回房间休息。
我得去找他老师问问。
养孩子生存实录。
4月26日，回家第xx天。
老师说他就是上课不认真听，作业也不认真写。
切，肯定不止这些问题。
我得自己问问嘉诚。
养孩子生存实录。
4月27日，回家第xx天。
今天的嘉诚更丧了，整个人感觉萎靡不振了。
我必须得问清楚到底发生啥了。
明天就周五了，明天问。
等下午李嘉诚放学回家，一开门就看见张兴朝坐在餐桌旁撑着下巴在纸上涂涂画画。他好奇地凑过去，只看见两只章鱼，一只拉着另一只的手，像是在跳华尔兹。
“阿朝，你在画什么？”
注意到他来了，张兴朝放下笔，示意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李嘉诚被他这样一搞反而紧张起来，忐忑不安地放下书包，乖乖坐好。
“我问你啊，gasin。”张兴朝语气并不严肃，就像兄弟聊天那样，很自然，“学校里有人欺负你吗？”
李嘉诚一愣，脑子里先是闪过隔壁班那四个爱嚼舌根的男生的脸，他闭了闭眼，说出口的话却是：“没有，我在学校挺好的。”
“真的？”
张兴朝漆黑的眼珠盯着他，一眨不眨。明明是耷拉着眼皮的一副懒散模样，可李嘉诚莫名不敢再撒谎，于是他只能沉默。
安静，落针可闻的安静。
“如果你不想去上学的话，可以不去。”张兴朝终于开口，慢吞吞说着，“gasin，我不需要你迎合任何人。”
他勾起一个微笑，温柔到李嘉诚现在才有实感，面前这个男人是大了他十四岁的临时监护人。
“你做自己就好，有什么事我会陪着你的。”
他没办法对着那双温和干净的眼睛说谎，于是李嘉诚泄力低下头去，把这几天受的委屈倾吐得一干二净：“隔壁班有几个男生，一见到我就偷笑，食堂打饭路过我的时候经常推我，害得我的饭撒在地上。”
“他们还说，”李嘉诚皱眉，有些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说我畜生，因为我是畜牲养大的。”
那些男生扭曲的笑脸还在他眼前浮现，他们狞笑着，说没想到啊李嘉诚，原来你以前是跟着狼一起长大的，连人都不是？
他们说那天路过老师办公室，正巧听见了几个老师聊天，就在聊李嘉诚小时候的事情，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男生们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李嘉诚骂畜牲，没人要的东西，想不让我们告诉别人就给点好处啊？
对面的人半晌没有反应，李嘉诚小心翼翼抬头，看见张兴朝摸着下巴似乎是在沉思。
“我什么时候变畜生了？”
李嘉诚不知道是该笑还是哭，他皱巴着脸，一时间说不出话。所幸张兴朝也没想让他发表任何评价，只是说了句我知道了，你明天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吧，我去你学校一趟。
第二天早上张兴朝穿着格子衫，休闲裤，都是他最近买的新衣服。他轻轻打开李嘉诚的房门：“我先走了，饭在桌子上，你记得吃。”
李嘉诚迷迷糊糊应了声，又睡过去了。
“嘉诚哥哥，我想知道您希望我们这边怎么解决呢？”
张兴朝面无表情，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气质被收了个一干二净。他看着对面被他盯得莫名有些局促的老师，开口：“开处分，让那几个背后嚼我弟舌根的男生写两千字检讨，当众公开向我弟弟道歉。”
“我要声明一下啊老师。”他的手指敲着桌面，哒哒地像倒数的钟声，“我先不管嘉诚曾经的事情是怎么流传开的，希望你们为人师表的管好自己的嘴巴，别到处乱说。教好你们的学生，对自己的工作负点责好吗？”
“在我这里，我只需要嘉诚开心，做自己就可以了，我对他的成绩没什么要求。这孩子自己也争气，平时都不怎么让我操心。但现在他在你们学校里忍声吞气，被欺负，被侮辱，我也不太明白我养大的弟弟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畜生了。”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垂下眸子，黑得几乎看不见瞳孔的眼珠盯着老师：“当众道歉，把他们的检讨书拍给我。我不会再带着我弟来学校，退学手续我这边已经办好了。”
“就这样吧，辛苦老师了。”
养孩子生存实录。
5月8日，回家第xx天。
怎么感觉嘉诚还是提不起劲，问他他又说没事。
养孩子生存实录。
5月11日，回家第xx天。
嘉诚最近一直在看狼的纪录片。
养孩子生存实录。
5月15日，回家第xx天。
我跟研究所请了年假，我要带嘉诚去草原。
去一趟会好很多，肯定的。
“嘉诚，我们去旅游吧。”
这主意提得太突然，李嘉诚正好在打游戏，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张兴朝淡淡重复道：“去旅游。”
李嘉诚皱眉疑惑地问：“去哪里？”
“去草原。”
他们又是坐飞机又是坐大巴，坐得两个人腰酸背痛快晕死在交通工具上，终于到了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张兴朝抓过李嘉诚的手，高中生的个子已经赶上他了，甚至有超过他的趋势。他迎着风，八字胡把他的唇形勾勒得更明显，李嘉诚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去看。
“这里是当初研究员捡到你的那片草原。”
脑子突然空白，李嘉诚低头，看着脚下踩着的泥土。他曾经光着脚踏上这里，四肢着地，用嘴唇探索世界。
“嘉诚，不要觉得曾经被狼抚养长大是一件羞耻的事情。没什么好羞耻的，它们给了你第二次生命，这是你的来时路，你没办法抹去它，你也没必要为了融入人类社会就抛下以前的一切。”
张兴朝难得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他的眼睛因为刺眼的太阳眯起来，眼角的纹路明显，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李嘉诚。
“别忘记这里，别忘记这片草原。”
李嘉诚望着他被阳光镀上金光的侧脸，脚下是一片翠绿草地。他几乎快要忘记当初在草原上跟着狼群奔跑的生活，一阵风拂过，他另一个物种的母亲静静地用那双金黄的眼睛和他遥遥对视，穿过时间，即便阴阳两隔。
于是他脱口而出：“阿朝，我想养一块草。”
“啥？”
“养一块草。”
“……要养你自己养，我不会帮你的啊。”
带李嘉诚来草原果然没错。张兴朝想着。
这里的草帽质量更好，李嘉诚天天戴着跑到草原上，感受风，感受空气，感受孕育他的自然。
看着那孩子在阳光底下，白净的脸上终于露出很久没见的笑脸，张兴朝感觉自己的心紧了一下，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悸动让他害怕。
蓝天，草原，李嘉诚，和他一声一声喊着的“阿朝”。
他对这样的场景应该萌生的感情是欣慰，是养大的孩子终于重新振作起来的开心，可他心里的，那一点点破土而出的藤蔓，正在慢慢爬上心墙，绞紧，让他窒息。
不对，不对的，这样的感情是错误的，他是李嘉诚的临时监护人，不是跟他同龄的初出茅庐的小屁孩。
他不知道锁是什么时候打开的，那扇门随着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
他被迫暴露在阳光下，刺眼的亮光让他睁不开眼。钥匙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慌乱地在身上寻找，找不到。
要么就这样吧？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
他可以放任自己的情感蔓延，反正李嘉诚不知道，他也不表明，就这样不清不楚地过。
也挺好的不是吗？
养孩子生存实录。
5月20日，回家第xx天。
从草原回来了，嘉诚开心好多，应该是想开了吧。
拍了好多照片，全都夹在日记里。
草帽这个，就不放日记里了。
放我手机壳后面吧。
………
养孩子生存实录。
2月10日，回家第xx天。
时间太快了，又是新的一年。
嘉诚比我高了，肯定是穿增高鞋了。
养孩子生存实录。
3月17日，回家第xx天。
嘉诚最近总是看着我傻笑，什么鬼，我长得很好笑吗？也就是胡子长了点而已啊，我修一下胡子吧。
养孩子生存实录。
3月23日，回家第xx天。
一切都好。每天在工位摸鱼累死了。
就是嘉诚最近怪怪的，我也说不上来。
………
养孩子生存实录。
6月10日，回家第xx天。
嘉诚明天就过十八岁生日了，好快啊，小孩怎么转眼就成年了。
买个奥特曼蛋糕，给他买件衣服吧，我早就看中一件了。
终于熬到下班，张兴朝一手蛋糕一手购物袋走进家门。他把东西放到桌上，打开灯，喊了一句：“嘉诚，出来吃蛋糕。”
李嘉诚应了一声，乖乖帮张兴朝分好盘子和叉子。
张兴朝示意他坐下，递给他一个纸质的小皇冠，然后郑重其事地把购物袋给他：“打开看看。”
一件很帅的外套，深蓝色，领子是翻下来的，上面有小勋章。李嘉诚一眼认出是张兴朝最喜欢的那个牌子的衣服，他自己也有一件，跟自己这个同款不同色。
他惊讶抬头，正对上张兴朝笑着的目光。
“喜欢吗？”
“喜欢。”
李嘉诚迫不及待穿上，很嘚瑟地换着姿势炫耀。张兴朝哈哈大笑让他脱下来，一会儿热中暑了。
张兴朝点了蜡烛关上灯。火苗在黑暗中抖动，张兴朝的眸子里映上橙色的火光，摇曳着，让李嘉诚几乎要沉溺进去。
他听见那人清朗的声音，含着笑意的：“生日快乐，嘉诚。”
他肖想已久，无人知晓，只有李嘉诚知道他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从张兴朝走向他，握住他的手开始，他不再要求世界给他什么，只要这个人就够了。
于是在蜡烛吹灭，灯光大开的瞬间，他遵从了内心的选择。
他吻了上去。
那个孩子发现门开了，他进来了，眼睛里溢出的笑意快把张兴朝淹没。门开着，没人去关。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却足以击溃一个成年人。
蛋糕掉在地上，碎得一塌糊涂，张兴朝睁大眼睛，捂住嘴，一把推开李嘉诚。对方温热的触感还停留在他唇上，心里难忍的渴望的情绪快要把他撕碎了。
“李嘉诚。”张兴朝颤抖着声线，他没办法再向后躲，身后只有冰凉的墙壁，“你他妈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啊。”
“可是哥哥，”黑白分明的眼睛故意透露出几分可怜的意味，李嘉诚一脸无辜，“狼表达喜欢的方式就是这样的，你不喜欢我吗？”
张兴朝最恨他在这时候喊自己哥哥。
他该说什么，不喜欢？那就是违心的话。他确实喜欢李嘉诚，但也就是对孩子，小辈，或者说弟弟的喜欢。那还能说什么，喜欢吗？可他说过要把那点念头藏起来的，不是吗？
他不能带着这个孩子走错路，这是他的职责，他身为这个孩子的监护人，哥哥的职责。
那孩子和他一起坐在房间里，面前是那扇大开着的门。李嘉诚突然抓着他的手，抓得很紧，偏过头冲他笑，说我不出去了，阿朝，我跟你一直呆在一起好吗？我们在一起一辈子。
一辈子。
他没注意到张兴朝越来越僵硬的身体，身上的每一个关节都像是齿轮，转动一下就发出咯吱的声响。
钥匙在哪里？我的钥匙在哪里？
他痛苦地哀嚎着，痛恨之前那个打算不清不楚的自己。
李嘉诚本该有自己的生活，而他在无意识间把他强行拽进了自己的世界里。一阵狂风突然从开着的门里刮进来，让他害怕。
该结束了，这一切错误都应该被修正了。
生日之后张兴朝没有任何的不对劲，就像那天那个吻没发生过一样。
他依旧是早起，做早餐，叮嘱李嘉诚在家好好学，然后出门上班。晚上回来，做晚饭，把在房间里写作业的李嘉诚叫出来吃饭。吃完饭他们照例打两局游戏过过瘾，然后各自洗澡睡觉。
这一切太正常，正常得让李嘉诚开始害怕。
他试着问张兴朝最近心情怎么样，得到的回复总是“挺好啊”“还不错”“就那样”。张兴朝没像他预想的那样和他大吵一架或者欣然接受，只是当一切如常。
一切的结束也是在一个平常的午后，张兴朝那天休息，转着车钥匙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李嘉诚毫无防备地上了车，没注意到后备箱里张兴朝早就准备好的高高摞起的行李。
去什么地方？
李嘉诚漫无目的地想着。
不会是游乐场吧？但他已经十八岁了诶。
难不成是打算给他个惊喜，偷偷带他去旅行？
“阿朝，我们要去哪里啊？”
驾驶座上的人没有说话，安静地开着车。
车外，树一棵接一棵掠过，似乎是在往郊区开。
“阿朝？”
仍旧没人回复，好像这车上只坐着李嘉诚一个人，而他正被带着逐渐远离家的方向。
“哥？”
李嘉诚向车窗外看，越看越觉得不对，这条路陌生又熟悉。心里的恐惧不断加深，直到看到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门时，他才从自己的幻想里被强行扯了出来。
研究所。张兴朝要送他回去。
他根本不用去想别的可能性，张兴朝厌倦他了，反感他了，甚至可能恶心他了，他要被赶走了。李嘉诚的呼吸急促起来，绝望犹如吃人的沼泽，一点一点爬上他的腿，凉意渗入，侵蚀他的身体，钻进他的心脏。
张兴朝没什么表情，熟稔地将车停下，开门。他不催李嘉诚，只是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偏头看着街边的树。烟雾是偏白的灰色，顺着风飘散在空气里，呛人。
他们就这样无声地僵持了一分钟左右，张兴朝的老师突然出现，跟张兴朝打了声招呼：“来了？”
张兴朝点点头，把副驾驶的门打开，然后跑远了点怕烟熏过来。外面天还是有点凉，李嘉诚摸摸手臂，风吹过后起了点鸡皮疙瘩，像蚂蚁爬过，难受得很，心里也是。
“怎么突然要把孩子送来？”老师把张兴朝拉到一边，确认李嘉诚听不见才小声问，“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张兴朝咧嘴笑起来。他平时就这样情绪模糊不清，老师也分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时候到了老师，他已经够大了。”
张兴朝顿了顿，微不可察地用余光撇了李嘉诚一眼，老师明显能从他那双看着格外疲惫的眼睛里看见一点闪烁的水光。那是眼泪吗？
“我的任务结束了。”
老师欲言又止，终究是没说什么，嗯了声，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张兴朝踩灭了烟头，笑得没心没肺，交代了几句，提了一嘴让李嘉诚在研究所多吃点别老想着减肥，没那么胖。
老师一一应下，看着跟在自己身边眼巴巴盯着张兴朝的男生，他还是于心不忍。
“跟他说句话？”
“不用了。”张兴朝自始至终没抬头跟李嘉诚对视过一眼，一直低头看着鞋面。“都住一起这么久了，没什么好说的。”
“哦对了老师，”他拿出三个厚厚的本子，“日记。”
“哦不过我有天把天数忘了，懒得翻页，后面就没写了，但我是按日子顺序写的，你直接看吧。”
老师挑了下眉毛，张兴朝登时有种不详的预感。果不其然，他的老师拿了第一本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你留着吧。其实我本来只是觉得你这小子老飘飘忽忽的，写个日记让你记录记录生活，没想到你还真认真写了。”
张兴朝真的有点绝望了。
风掠过，吹得树叶沙沙响。他无力地摆摆手：“行了老师，你带他走吧，我也回去了。”
说完他就要开车门，身后传来了轻声的呼唤。
“张兴朝。”
李嘉诚喊了他一声，没有说别的话，张兴朝终究还是忍不住抬头。那双小狗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黑暗，冰冷，无法呼吸，和曾经那双含着笑意的，灿烂的眸子完全不同。多年的情感推搡着张兴朝，让他很想冲上去拉着小孩的手说算了，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可他到底没动，只是安静地和李嘉诚对视。
李嘉诚先行移开目光，垂着头，跟着老师走进了研究所。
自动门缓缓关上，悄无声息的，两道身影彻底消失了。
张兴朝贴着裤缝的手蜷了一下。
可他明明听见砰的一声，哪里的门关上了？
熟悉的孤独感裹挟着一阵微风围上来，耳边树叶的哗哗声仿佛在庆祝他回到了自己最舒服的状态，一个人，自己的空间，没有人会来打扰。
他亲手把李嘉诚推了出去，门关上了，重新落了锁。而他转身进了自己的世界里，越走越深，让那个狗屁钥匙见鬼去吧。
他们的关系以后就是纯粹的好兄弟，他也可以找时间来看看李嘉诚，和他聊聊天，说说发生的趣事，他们可以这样过一辈子。
他应该开心的，他当然开心。
张兴朝把手插进兜里，转身离开，再没回过头。
后来他去看过李嘉诚几次，但无一例外通通被拒绝了。
“那孩子说他不想见到你。”他的老师皱着眉头，似乎很不解，“他说他希望在你的印象里自己是美好的，跟在你身后的那个弟弟。你对他做什么了？”
张兴朝垂下眸子，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起那天的吻。再开口时，他嗓音有些沙哑：“没什么，就是吵了一架而已。”
李嘉诚过得很好，老师告诉他。他在研究所里主动和别人搭话，交流，会一起做游戏，空闲的时候还会看书做题，好像正在准备迈向真正的人类社会。
“你也别太担心了，兴朝，你做得很好。”老师鼓励似的拍拍他的肩膀，挥了挥手，进了研究所。
他做得很好。
张兴朝闭上眼。
他做得很好。
李嘉诚对他产生的依恋情愫不过就是另类的雏鸟情节罢了，只是因为张兴朝单独和他相处了九年，期间没亲密接触过别的什么人，又是少年青春期悸动的时候，他自然会把这种感情误认成了爱情。
所以张兴朝选择了及时止损。他不能让自己也沉溺进去，他要对李嘉诚负责，同样也是对他自己负责。
他已经很尽职尽责了。把李嘉诚养大，拉扯到成年，让他学习知识，让他学会和其他人交流，即便这一点张兴朝自己做得也不是很好。
现在他都三十出头了，是时候该过自己的生活了。李嘉诚的世界里不是只有他，还需要容纳山川海洋，日升月落，世间万物。
张兴朝就这样日复一日地麻痹自己。当社畜时死气沉沉在工位上摸鱼，回到家奖励自己打几局游戏，顺便喝点小酒。家里有孩子的时候都不能喝，他要把自己失去的独身九年的时间都抢回来。闲暇时间可以出门去散散步，这个时候李嘉诚肯定会莫名其妙兴奋，拉着他要跟他赛跑……不对怎么又想到别的了。他还能去旅游，背上包就出发，不需要在意身后有没有一个笑嘻嘻的家伙凑上来讨嫌说哥哥包重不重呀，重的话我也不帮你背。
李嘉诚。
张兴朝闭上眼。
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房间里传来咚一声响，张兴朝去看，发现是自己的日记本。他有三本日记，每本都有名字，叫养孩子一世二世和三世。
幼稚死了。
反正闲来无事，他翻开第一本日记，一张照片晃晃悠悠地掉下来，落在地上。他捡起，翻面，是李嘉诚九岁刚来家里时拍的那张照片。那时候的小男孩脸颊鼓鼓的，婴儿肥很明显，张兴朝手欠去捏他，他倒也没什么反应，就乐呵呵任他捏。还有一张照片是李嘉诚吃饭的特写，那天他吃了两碗饭，着实把张兴朝吓一跳。
“那时候他那么小吗？”张兴朝咕哝着，仔细端详着照片，“好傻啊。”
又往后翻了几页，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日记边上还有一些小字，挤在一起写的，他努力辨认才看得清。
———阿朝大笨蛋。
“这个小兔崽子。”张兴朝无语笑了，开始在日记本里找小屁孩留下的痕迹。
———看电影的时候阿朝明明也哭了！(♯｀∧´)
———这个吃馒头的照片太蠢了！
———那天超市不是故意冲你呲牙的……对不起。
———来猜猜阿朝什么时候发现我留的批注吧！( ̀⌄ ́)
这臭小子在本子的扉页也写了字，很丑的字，写着“王八日记”，旁边画了只小王八，还挑衅似的画了八字胡。
张兴朝把日记合上，推远。还有很多话，很多很多，但他不敢再看了。他感觉自己眼前都能出现李嘉诚的本体，指着他说这些。
本子好厚啊，gasin，我翻不完。
我怎么翻都翻不完。
我人生的九年怎么被你这个小孩占据了。
张兴朝下意识从兜里摸出烟，点上。
火光明灭，在他眼前一闪一闪。他坐了一会儿就站起身，到阳台上去抽，让烟雾顺着风飘远。没飘，全吹他脸上了，呛得他直咳嗽，咳到眼眶红了眼泪都咳了出来才停下。
何必呢。
明明是自己选的不是吗？
张兴朝苦笑一声，愣愣地看着一滴泪水滑落，掉在他的手上，湿漉漉的。
行了。
张兴朝把烟掐灭，转身离开。
他过得很好，自己应该知足了。
该怎样就怎样吧，他要去打游戏了。
“兴朝，嘉诚有自残行为。”
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张兴朝可谓是如遭雷劈，他怎么都想不到那个被他养得干干净净，脸上一直挂着笑的孩子会在夜里，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悄悄摸来不小心碎掉的瓷碗片划伤自己的手臂。
李嘉诚不让拍照，张兴朝只能听老师口述。他的手臂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划痕，划的位置很精妙，专门选在了衣服袖子完全遮住的角落，甚至在后背也有，看样子大概是指甲抓的。
他过得不好，很不好，非常不好。张兴朝错了，他没有让这孩子过上更好的生活，他这段时间的自我安慰被残忍撕开，一切都是自欺欺人。
他都能想象到李嘉诚每天是怎么过的。早上装开朗，嘻嘻哈哈和孩子们闹成一团，一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一个人默默坐着，可能是环抱着自己，越抱越紧，指甲无意识地戳进皮肉，留下痕迹。
他会想象是自己在拥抱他吗？张兴朝垂着眸子，颓废地靠在椅子上。当碎瓷片划开手臂，鲜血渗出来的时候，李嘉诚的心里是恨他，还是在想他为什么要抛下自己离开？
他错了。他是一个胆小鬼。他都没一个孩子勇敢。
连抽了一晚上烟后，张兴朝洗了个澡，尽量把自己身上的烟味冲刷干净。他主动去了研究所，恰好碰上他的老师。
“我正想去找你呢。”老师眉头紧锁，有点疲惫，“嘉诚这孩子一开始被发现的时候还没什么反应，就让我们离远点。有个同事说你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告诉张兴朝了，他一下子崩溃了，哭着说求我们不要告诉你，他不想让你觉得他在故意拉着你不让你走，哭到后来呼吸性碱中毒送进医务室了。你俩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兴朝闭了闭眼，狠狠搓了几下脸，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是个胆小鬼。”
老师被他突然这么一句说懵了：“什么东西……”
“老师，我想接他回去，可以吗？”
阳光很好，稍微有点晃眼睛。张兴朝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格子衬衫有点褶皱，抚平就好。裤子没问题，鞋子是新的，干净得很。
他跟着老师走进了研究所，一如九年前那样。
研究所没怎么变，前厅很安静，只能听到打字的声音。往里走，走出后门，穿过连廊，老师把他领到后面那栋楼，嘈杂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
穿着病号服的小孩乱奔，几个拿着小风车，一跑起来就滴溜溜地转。还有几个跟着的大人，也穿着病号服，脸上的笑容比孩子还傻气。
老师一路带着他进了右手边最里面的房间，轻轻推开门，屋里只坐着一个人。
才半年没见，张兴朝感觉已经恍若隔世。
小孩，不对，已经是成年人了。李嘉诚抬着头，似乎是在看窗外那颗大树。张兴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枝头上栖着两只小鸟，依偎在一起。
他想喊他的名字，一时间喉头紧住，他竟然没发出声音，只能先清了清嗓子。
坐着的人闻声要回头，却听见熟悉的声音清楚地响起：“李嘉诚。”
李嘉诚的身子定住，保持着僵硬的半回头状态，可他不敢再动。他在想刚刚自己听到的那句是梦话还是真实的。是梦话吗？可听着好清晰。是真实的吗？可他怎么已经忘记那句话的语调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那人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这一丁点声音李嘉诚也想烙印在自己的脑海里。
“嘉诚。”
不是梦话。
是真实的。
他不想表现得像个小屁孩一样看见张兴朝就哭，他努力地想翘起扁下去的嘴角，可鼻尖的酸涩怎么都控制不住。
眼前的人突然开始掉眼泪，张兴朝一惊，无措地站在原地。李嘉诚红着眼眶呜咽，徒劳地用手腕抹掉脸上流下来的泪水。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来？”他的鼻音因为哭腔更重了，声音仍旧是黏糊的，有点低，在抱怨，幼稚得像个孩子。
张兴朝感觉到自己的心突然平静下来，他的脑海里闪过九年里两人相处的画面，最后一幕停留在李嘉诚吻过他的唇，缓缓退开，然后笑。
眯着眼睛，皱着鼻梁笑。那时候他还有闲心思想，明明自己努力把他带进人类社会了，怎么还像只狗呢？
他几乎脱口而出，这是自己这半年来藏着的心里话。他要证明自己不再是一个胆小鬼，作为一个哥哥，一个监护人，作为张兴朝。
“我来接你回家。”
眼泪更汹涌地从李嘉诚眼睛里流出来，他放弃挣扎，任由泪水糊了满脸，眼皮和鼻子哭得通红。他没办法控制心里钻出来的那一丝怨念，放任它和无止尽的思念与爱纠缠在一起，顺着脸颊落下。
你为什么一次一次躲开我，为什么不敢接受我的喜欢，为什么我是被狼抚养长大的，为什么他们不接纳我，为什么我不想融进人类社会而你硬要逼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你为什么……”李嘉诚的委屈一下子倾泄出来，止也止不住。他在模糊泪眼里看到张兴朝慌忙向他走来，用长着茧子的，那双牵着他走路的手抹掉他的眼泪。
“你为什么才来啊？”
张兴朝找到那把钥匙了，生锈了，就在地上，在门边。
养孩子生存实录。
2月27日，回家第xx天。
嘉诚到家后很局促，一直扣衣服，不敢靠近我，我都幻视他九岁刚来家里的时候了。时间好快，他都十八岁了。
我果然是个畜生吧。把孩子逼成这样。哎，罚我今天一整天不碰游戏机。
抱着嘉诚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他长高了，比我高半个头，这非常不合理。好吧这其实挺合理的。毕竟他才十八岁，可恶的小孩。
长得高也没用，抱他的时候又哭，都多大人了还哭哭唧唧的，没出息。都没出息。
对不起嘉诚。
哎呀我真不想写这种东西，太羞耻了。
就这样吧，不写了。
张兴朝放下笔，合上本子。李嘉诚轻轻敲敲他的房门，问他今晚吃什么。张兴朝抬头，盯着看了会儿他的脸，等把人脸盯红了，他才站起身，招招手让李嘉诚走过来。
李嘉诚乖乖站在他面前，还在猜测他要干什么，就被张兴朝扣住后脑勺按在肩膀上。力道很大，李嘉诚感觉自己的脸颊蹭到张兴朝的脖颈，耳垂擦过胡茬，痒痒的。他一下子愣住，手下意识抓住张兴朝后背的衣服。
张兴朝抱得很紧，很紧很紧，紧到李嘉诚要窒息，但他却没有把人推开，而是安静地贪念地呼吸着张兴朝身上的气息。
就这么静默了会儿，李嘉诚有意打破这些许沉重的氛围，刚想开玩笑说刚刚不是抱过吗，怎么又来一遍。他突然感觉到耳廓传来温热的触感，张兴朝的呼吸尽数打在他耳畔，让他浑身一麻。
张兴朝半阖着眼，轻柔地啄吻他的耳朵，一下一下，吻得李嘉诚心脏乱跳。最后张兴朝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像猫撒娇似地蹭了一下。
时间太快了，李嘉诚都忘了张兴朝上一次露出这样孩子气的一面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他十五六岁的时候吧？不过是在跟他打游戏输了之后耍赖，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呢？
他不敢再开口问，只能无措地虚搂着张兴朝的腰，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张兴朝自始至终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他，手从他的后脑勺滑落，落在他背上，然后揪紧。
这九年相处下来，李嘉诚还是非常了解张兴朝的，他突然意识到这人似乎是不好意思，又或者不敢开口，和他一样。
“……阿朝。”他的嗓子有点哑，今天哭太多了。
张兴朝没抬头，依旧靠着他的肩膀，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你来说好吗？”李嘉诚的喉咙紧了一下，“你来说。”
“……”
太久了，也可能不久，李嘉诚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就在他以为张兴朝不会再说话时，怀里的人长长叹了一口气，李嘉诚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攥紧。
“……对不起。”张兴朝几乎是用气音说话，但李嘉诚听得很清晰，“对不起。”
李嘉诚鼻子一酸，他死死憋住，压着哽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不是这个，你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我不会再走了。”
张兴朝放开他，捧着他的脸吻上去。唇齿相接，李嘉诚没法控制自己的眼泪落下，流进他们之间，咸咸的。
早该是这样了，早该是这样的。张兴朝想着，看见李嘉诚含着水光的眼睛。不是死水了，波光粼粼的，他好像能呼吸了。
“我不会再走了，嘉诚。”
“一辈子吗？”
“嗯。”
后来李嘉诚复读了高三，并且成功考上了一所非常不错的大学。
从快递员手中拿过通知书，他关上门，转身就扑进了张兴朝的怀里，一把搂住他的腰，兴奋地蹦来蹦去。
“阿朝！我考上了！”
张兴朝抚着他的背，笑得很开心：“我知道啊。”
李嘉诚想到什么，放开他，眯起眼睛威胁：“我会经常回家的。”
“我知道。”
“你不准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溜出去旅游，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
“啊，那算了吧。”
“啊呀张兴朝！”
“好了好了，我就算出去也不会让你知道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嘉诚紧张地揪揪衣角，他穿着生日那天张兴朝送他的外套。他深呼吸，向前一步，准备像小时候一样，叩响那扇门。
才刚抬起手，门咔哒一声开了，露出张兴朝微笑的脸。
他勾着嘴唇，胡子被拉扯开，磨砂般地黑眼珠静静地看着李嘉诚的眼睛。
“进来啊。”他后退一步，把门完全敞开，“傻站着干什么？”
李嘉诚闻言从愣神中缓过来，嘴角咧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一步跨进了那个曾经将他拒之门外的地方。
“我带了switch2。”
“太棒了，gasin。我可以亲你吗？”
在他们的身后，门没有关。
它敞开着，那把生锈的钥匙已经不见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