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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藤新一在躲着他。
这件事大概是在几个星期前开始的。
往常工藤新一作为大学里的名人,三天两头不出现在学校里实在是相当正常,哪怕在学校的时候也只会匆匆忙忙穿梭在教室里上完课就走,身边也就只有这位和他长相相似的朋友。这位朋友当然也是学校的另一位名人,但比侦探看起来悠闲得多,看起来像是花花公子的类型,所以非常理所当然地被当作别人联系那位大忙人的传声筒。甚至如果有人对他本人或者这位侦探有些什么心思,他就会像某种代理骑士一样善良地笑着照单全收。
但实际上只有当事人清楚,那些消息根本从来没有传到这位侦探的耳朵里过。一向聪明的侦探也绝对不会不知道这件事,但微妙地从未挑明。黑羽快斗轻易地就掌握了这份无需言语便能即刻达成的共识——或许侦探本人也早就乐在其中,就像他们那些不见天日的只有彼此知晓的秘密一样。
这让黑羽快斗那份秘而不宣的占有欲得到了极大满足,比温室中种植的玫瑰开放前夕还要让人心潮澎湃。
——所以也衬得此刻的疏远格外刻意和明显。
黑羽快斗搅着手上的勺子,转头问他要不要明天周末去吃饭顺便看夜景,话没说完工藤新一就起身和远处那位最近总是见到的女性朋友招手,没能传达出去的邀约下半句就随着这道视线变得微弱,然后消散在了东京的雾气里。
“工藤君的……家人吗?长相真是相似啊。”
那位他说实话并不关心是什么相貌的女性就跑了过来,一副和工藤新一熟识的表情,视线却转向了自己。
……明明还不认识你吧,真失礼啊。
黑羽快斗脸上刚要游刃有余地挂上那副对所有人都温柔以待的笑容,就听到身侧已经背对着自己的工藤新一说着。
“……没有没有,普通的朋友而已,我们去别处谈吧。”
然后黑羽快斗就只能看得到他的背影了。
——普通朋友。
还好,他从来不是非常结果论的人,也是不会被这种随口一句的称呼就会开始抱怨的性格。只是他真的有很多话埋在了这个没说完的后半句里,包括他鲜少地提早很久定上了热门餐厅的观景位置,包括他想找个契机问问工藤最近在忙什么,包括他对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有些厌倦,如果可能的话想寻找有没有契机让他们更进一步。
然后就在某个随机的午餐时间,轻飘飘地从他的嘴里被判定成了普通朋友。
甚至不是朋友,更不是好朋友。
好朋友要和他有着相似的追求和品味,有相当多的共同话题,会分享自己的恋爱进展,闲下来的时候会在对方重合度极高的社交圈里拜访彼此,那么理所当然的是服部平次。
好恋人要在他忙碌的时候温顺地一直等待,时刻把他放在最优先的位置,哪怕没得到回应也需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嘘寒问暖,甚至最后决定放弃也能保持体面地退回朋友关系,但这些东西,他自己并不喜欢。
好对手要在他渴望谜题的时候和他有拼尽全力的对决,竞技场上再过分的花言巧语也都可以模棱两可地解释成对对手的认可和欣赏,但对手也只能仅仅止步于此,撤除舞台的对手需要有及时消失的义务,规则是永远不能在游戏之外进入他的生活。但他已经中止怪盗生活了,以后也没有用对手身份对他编织谜题的必要,这无异于自掀底牌,何况工藤新一对自己应当并不知情。
但他们没有这些必要,因为他们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只会在大学课堂里短暂的间隙中询问下一堂的教室和彼此周末的安排,但也仅限于礼节的寒暄;普通朋友只会在吃饭的时候互相点着各自的菜,在中午的短暂时间里分享着同一张桌子,一顿饭的时间这份一对一的关系就会毫不犹豫地结束;普通朋友只能在偶尔的下课路上并行三五分钟的距离,然后在到达电车线路的不同入口的时候就分道扬镳。
在工藤新一眼里,他们就是这样的普通朋友。
不过没关系,普通朋友也会有变成好朋友的一天,他也有着兔子吃窝边草的先例,最后能不能达成更进一步的关系也尚未可知。
——那就从普通朋友做起。
白方先手。
黑羽快斗就开始像什么跟踪狂一样出现在每一个工藤新一会在的地方,后者有些微妙地怀疑他是否突然得了什么癔病,但还是没阻拦。
白子没及时等到压制性的后手,事情便越加发展到只要工藤新一决定背对着自己迈出一步,他就一定会马上把这个差距补完的地步。他开始按照之前调查的课表把他们所有重合的日子全勤,只要余光里的身影一天不在学校,他就会绕路去工藤宅的信箱里扔下一封没写着谜题的空白卡片。
这种任何字迹都会显得多余的微妙暗示——即使是视线范围外的盲区里,完全注视着别人也不被允许。
兵推进,马象开发,黑子却按兵不动。
哪怕能被解读为多么意味深长的凝望,但只要当事人把它简化为垃圾邮件然后若无其事地保持沉默,那么这件小事就不会带来任何危机。
但这些把手中即将翻转的纸牌掀开一角的视线引诱,和那些游走于警方布下的围笼边沿的试探本质也没什么不同。明明彼此都心知肚明地保持沉默,但他就是偏偏要在你思绪中沉寂的琴弦上再压下一次。而你知道所有的沉默都是煽动海上风暴的蝴蝶振翅。
完美的谜题固然让人血脉偾张,但口中未完成的谜面的只言片语却更加诱人。侦探就是这样的物种,如进食般自然地对每一个不可测量的迷宫穷追不舍——也正是这样的物种,只要有人把笼中的奶酪换成未完的谜面,那么尽管明知是陷阱,他也一定会捡起眼前的钥匙。
习惯的完成只需要三周,摧毁过剩的好奇心却需要一生之久。构筑和破解是他的安全感也是永恒的王牌,垂下的蛛丝一定会按时响起颤动。
黑羽快斗对此如此深信不疑。
……本应该是的。
工藤新一没再躲着他了,这是个良好的信号。但总是对他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不同于以往注视着同一个敌人时候的坚定,也不是眼中只能映出彼此时候像要焚烧太阳一般的热切,始终是淡淡地像隔开了什么,和雾中的山茶花一样的距离。
黑羽快斗猜不出来原因,这对于并不专攻推理的他来说还是太难了,一遇到名侦探有关的事,就又让他想起了那天的天空塔。侦探的心思比那个第三条没能说出口的线索还要难懂,但不同的是当时的自己面对多么棘手的诘难也有小小的侦探站在身后,而此时要面对的,却是工藤新一那双对自己有点迟疑的眼睛。
他想开口再问问名侦探最近的晚上还有没有空和他一起出去,这时候远处的人就向他们挥手。
毫不意外地又是最近和工藤走得很近的那位同级的女性友人,长头发白皮肤,即使远处看并且对她毫无兴趣也会留下印象的长相。明明自己的作战目标一直在稳步推进,但只有她在的时候工藤无论说什么都不会让自己知道他们的对话一分一毫。他并非没有调查过那个人是谁,但仅仅得知姓名之后他就对这个陌生人完全没有再进一步了解的渴望。自己明明做怪盗的时候对可爱的女性兴趣盎然的,只是如今究竟需要有多宽容的心胸,才会想知道自己竞争对手的线索。
工藤,她是你下一个的目标吗?你就那么喜欢远处的人,贪恋新鲜感吗?
他又对自己冒出来的阴暗想法感到羞耻,一定不会是这样的,名侦探不是这样的人。然后他望着工藤新一瞬间露出温柔笑容的脸,用了没有半秒钟的犹豫就决定拉着他让自己也加入对话,把那份马上要分享给别人的幸福笑容变成轻微的错愕。
——看着我吧,哪怕不是笑容也好。
——不想让你再对我露出那种若即若离的表情了。不想让你一直做着我不知道的事。
黑羽快斗是这么想的。
但这很明显这超过了普通朋友甚至好朋友的范围,工藤新一没能从错愕里反应过来却还是对远方打完了招呼,而后突然转过身来抓着自己的领子。
“……你是怪盗基德吧?是的话就别在我家塞卡片也别跟上来了啊。”
名侦探就在这个随便的日常下午把这句话轻飘飘地说出口,那双一向温柔地注视着任何人的眼睛就这样带着眉梢好看地颦起,视线没有完全和他对视。但尽管是只以一种他们彼此能听懂的音量,也足够黑羽快斗完全理解出其中的意思。
他仔细端详着那张拽着自己领子凶巴巴的脸,明明已经见过那么多次,重合于自己逼迫着他不得不让步的国境线外,天空船上,每一个美丽或者不美丽的夜色中,一直是他和小侦探分寸之内的游戏。而如今自己却觉得怎么也读不懂了,这种放弃自己对视的厌倦感,好像已经超出了一向擅长扑克脸的自己,学会的所有微表情的范围。
——是吗,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要保持这么久的沉默。又是抱着什么心思,要为了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用这种利刃把他们之间那么久的无言的默契破坏掉呢?
黑羽快斗望着走远的人,视线不可控制地落在侦探旁边的人身上。比他矮了不少的身高让她只能微微扬着头,说几句话就会低头露出笑容,长头发卷曲落在背后,偶尔对视的时候才会迟钝一拍地眨眼睛。他看着自己读不出来的口型渐行渐远,突然想变成一块胡萝卜,或者是灯笼鱼眼前的一束光,这样就能永远地让侦探对着他的影子奔跑了。
但他是黑羽快斗,他不能变成胡萝卜,也非常讨厌灯笼鱼。
黑皇后从后排跳出绝杀将局势翻转,他这才想起来水晶球里飘着的雪,本来也只依赖着拿着球的魔术师在手中不停转动才可以。
冬天的太阳总是让人看不出脸色,不讲道理的风吹过来带着稀薄的云,吹得他有点发冷。余光里的人影已经消失无踪,风声遮盖了几不可闻的叹气。他抬头看着一点也没有要变暗意思的天空,心里感慨好在太阳的生命比他们所有人的都要长,地球的日落无论过了多久也是差不多的周期。或许自己曾经那么想和他一起看却没能看到的夜景,说不定其实已经在几年之前就看过了最后一次。
黑羽快斗没再拒绝研讨会联谊的邀请了。
他试图把自己的余光管理好以从那位侦探身上抽身。做普通朋友是全世界最简单的事情不过,止步于实用主义的寒暄,擦肩而过忍住不去回头的礼节,限制学校里对他青睐有加的美女人山人海,都市里的每一个晚上也都长得差不多。
“黑羽下次把工藤也叫过来吧,有位朋友可是相当期待能见到他呢,”坐在身旁的人贴过来对他说,看上去已经醉醺醺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大概整个学校能把他叫出来的就只有你了,他可是从来忙得不理人啊。”
黑羽快斗握着酒杯的手停了一瞬,然后非常自然地举起在半空中。金黄色的泡沫就从底部升腾,像是玻璃球里反转的雪花。
“你知道的吧,长谷川小姐可是相当喜欢他啊,但他从来不私下见面,正苦恼着呢……她的朋友们也都是超级大美人啊,黑羽你不想见吗?”
——又是这个名字。
人类真是很神奇的物种,一些人明明不应当在自己的生命中占据任何比重,可自从莫名其妙的地方留下了短暂的印象之后,便会自此频繁地出现在自己所有线路的交会点,没收了他产生的任何一丁点逃避的念头。
如果他们是好朋友的话,他自然会关心他的感情进展如何了,会像那位大阪的侦探一样频繁地说着个人的事情联系紧密无话不谈,但他们上次见面已经是几个星期之前,聊天记录也止于了很久前的寒暄,黑羽快斗现在是没必要关心他个人生活的普通朋友。
而普通朋友,就一定会在这个时候毫不犹豫地为他可能的恋爱感情推波助澜。
泡沫升腾翻涌,而后在碰到光线的瞬间破碎落下,像是船头的美人鱼。
黑羽快斗收起了仰着头和灯光对视时一瞬不属于这里的错误表情,转头向身侧醉醺醺瘫倒在自己身前的同学笑眯眯地回答。
“……好啊,下次就把他也带来吧。”
——这就是侦探现在出现在这个场所的原因。
说实话他没想到名侦探真的会答应。他明明控制好了语气像是每一个路人同学发出的邀约一样应当非常轻松毫无破绽,可侦探却只是遥远地望着他垂下了睫毛,问着一些他猜不透的话语,问他确定吗这就是他的选择吗,以至于让黑羽快斗瞬间觉得明明是如此简单的话语,侦探那个一向聪明的头脑是否理解正确了自己的意思。
工藤新一的身后飘着落地即化的雪,黑色大衣的领口把他低下去的脸遮住一半,没来得及戴上围巾和帽子让他脸颊和耳尖通红。然后少见地,一向擅长应付拒绝的侦探那时却犹豫了很久,最后等到露出来的手指都冷得失去了温度,才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了一般重新对他露出半个笑容,温柔地让黑羽快斗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读对了那一秒他脸上的落寞。
“那你就带我去吧。”
——啪。
啤酒泡沫破碎的声音在人声鼎沸的居酒屋里格外清晰。
今夜恋爱故事的女主角穿着非常鲜亮的红裙子,哪怕在一片暖黄里依然相当明显。黑羽快斗被起哄着让出地方,坐在了离那个重头戏男嘉宾稍远的、隔着几个人的位置,顺从着周围喧闹着东倒西歪的脸,让他自己被埋没。
他就不可察觉地把身子微微弓起来,让喧闹声把自己和那半场的空气隔开,这样人群就能轻而易举地遮住那个人的表情。
好在他自己也是学校的有名人,身边的人一直没空过,都是平常少见到的陌生面孔的美女,应该全都是平常日子里他会喜欢的那一款。温柔主动,抹着颜色的嘴唇像是蜂蜜一样泛着微微的光泽。她们轮换着来和黑羽快斗喝酒,这种并不算多么高档的啤酒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口感,却总会轻易地让服下它的任何男人过于兴奋地醉倒在身边任何女性的身上。
黑羽快斗过了多久依然也喝不惯啤酒没有甜味的口感,可他如今有多么想就此沉溺着寻欢作乐,在不同的甜蜜口红里全心地闭上眼对不高的酒精度数认输。只不过他越是对着那些或者害羞或者满脸笑容的面孔试图说服自己,身体里那恶魔一样的小人就会在自己脑中徘徊着挥之不去。
不是的,明明那个人就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那个人就会有点嫌弃地反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然后义正言辞地拒绝,绝对不会露出这种讨好的表情。
他不动声色地对着不知道谁的手碰杯,大概是谁都可以,只要有酒就行。
——或许酒真正让人上瘾的就是它的没有甜味,不会变得和路边售货机里随便的饮料一样那么轻易地就被买走。酒类让人上瘾的是他二十岁才能被品尝的禁忌感,是它需要被证件检查才能被允许触碰的特别,这种区别才显得它有多么宝贵和不同,才让一向非常嗜甜却总是选择刺激的自己这么留恋。
玻璃频繁碰撞的咣当声响超过了他平常会维持的礼貌界限,旁边邀请他来的男同学就说他看起来高兴极了,难得他像今天一样在联谊会这么兴奋。黑羽快斗也扬起脸来大笑说是吗,那大概是今天真的请对了人。
他低着头看着身旁的人的脸孔换过几次,依然保持着同样弧度的笑容,说着相似的可能会受人喜欢的话,但仅仅在眨眼的晃神里却已经要记不得她们的面容了。明明变装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变装的时候他恨不得把每一个人的一生都要调查清楚,生怕一个不留神记不住什么细节以至于没能骗那个人敏锐的眼睛。
暖风太足,熏得他整个人的意识浮在地表的上空,只能机械地重复着把杯盏拿起放下的动作,视线也被设定好不能偏移出左半场一寸,否则就会看到那个显眼的红。
显眼到即使只是一瞬的余光也能记住那张长头发下面永远有点害羞的脸——浅色的眼睛,到肩的直发,不频繁出入这种场所显得总是局促拘谨的表情。他一直以来就喜欢这一款,从来没变过。
自己明明应该早就知道的,怎么会在喝得要醉了的时候才想起来的呢。
大概是因为太热闹了吧。
越是热闹,越是会觉得自己身体像一具空空的壳。
热闹得烦人。
进行一半的居酒屋是离道德最远的地方,包下来的房间离人间有了一道纸门之隔。一群人已经各自开始妄想口不择言的时候不知道谁提议说了玩国王游戏,一部分尚有意识的人才想起来今天有什么正事没做,起哄着去看那边还清醒着的两个人的脸。
黑羽快斗本来也没有多少的醉意又消退了大半,已经有点想离席了,只可惜工藤新一的座位在离着门的位置,出门的动作必然会被他捕捉到。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
他就在所有的目光都望着侦探的时候站起身来去拿外套,工藤新一果然就回过头来给了他这个瞬间的目光。
距离上次正视他的脸已经有三个小时了,现在的侦探明显已经喝得有点醉醺醺的,脸上晕开的红像是被开水泡开花瓣的玫瑰。或许其实也更像那条裙子。
“要走了吗,明明是你叫我来的现在就要一个人先走了,还是这么擅长玩弄别人啊。”
黑羽快斗路过他旁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一句不知道本人抱着什么心态说出的话拦下来。他垂着眼睛看着侦探有点乱了的刘海。
不是胜负已定了吗,这种挑衅又是什么意思,先走开的不是你吗。他有一肚子的火想发,可每次和那双有点湿漉漉的眼睛对视,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工藤的酒量一向不好,所以几乎不来这种联谊会,看着桌上的量,他大概也已经到了极限。但这个人自己是绝对不可能承认的,所以大概在场的人,就只有先前经常和他黏在一起的自己知道。
什么意思,求助吗,用这种稍微有点威胁性质的方式,可真有KID Killer的风格啊。
他停在原地等了几秒,侦探没再对自己说其他的话,只是仰着头一脸迷茫地望着自己,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算了。
真是拿你没办法。无论是江户川也好工藤也好。真是敌不过你啊。
黑羽快斗叹了口气,在喧闹声里顺着在旁边坐下来,在他的对视里停留了几秒,才熟练地转过身去摆出那张无论什么时候都显得迷人的标准微笑表情。
不过这大概就是最后一次了吧,以后你也不会再来参加酒会,去的话也会有人带你回家。不用专程坐着相反线路回去就能到达的家。
“那我来当裁判准备抽签吧。”
“——哎,黑羽好过分,那不就不能让黑羽接受惩罚了吗,明明还想看的。”旁边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那也是没办法的吧,他变魔术抽签之类的一向很熟练,不然一晚上就只有他做国王了啊……”
“……唉?”
众人的视线就重新从工藤新一身上转移到半站起身的黑羽快斗。只是简单的准备着魔术道具,也没有人能在任何需要出风头的场合赢得过他。他垂着眼睛仅仅只是折纸就像把纸张赋予了生命一样,几秒钟不到中签的底部就刻上了一朵玫瑰,不清楚是在什么时候准备好的材料。他看上去依然是游刃有余贴心地准备好一切,不属于已经喝了几个小时的酒的场合,完全是一副王子的样子。
那束红色就坐在原地托着腮望着他,对着这张脸发出感慨:“黑羽的脸感觉在哪见过呢,看着很眼熟……”
“长谷川小姐也会用这么老套的搭话方式吗,真意外,”黑羽快斗眼也没眨,把尾部刻着玫瑰的那支筷子扔进筒里,“不过大概是因为我和工藤长得很像吧,所有人都这么说。”
他摇了一下筒里的签,筷子叮咣的响声就出现在长谷川的耳畔,那张面孔就遮住居酒屋的光线把他卷曲的头发打上了一层光晕,“那么就从这里开始了。”
当答应参与这个游戏的时候,黑羽快斗就意识到了。无论后来长出了多少层的果肉,被放入天平的苹果也会显示出虫蛀的偏差。
气氛的真正高潮是在一堆不痛不痒的惩罚之后,终于有人饶了一大圈,把视线重新落在抽中幸运号码的工藤新一身上。
“7号的话,告诉在座的各位目前有喜欢的人吗?”
无论多么不想听到,这一刻也还是会到来。就像迷宫里被荆棘绊住的勇士,从来都只有到达终点这唯一的答案,何况只是如今如此简单的概率问题。
黑羽快斗对着侦探手中的签微微皱眉,那是自己制作号码时亲手写上去的数字。但此时已经没有人会在意那张签纸了,所有人无论意识清醒与否,都想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不需要侧过身去就能看到侦探因为喝醉而有些遥远的表情,甚至开口前思考的沉默都漫长得清晰可见。
“……姑且算是有的吧。”侦探有些无措地举着手中的签放下,头比正常应答的时候偏过去几度,眼里不清楚在映着谁。
那是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带着危险的预警,已经让他嗅到了不喜欢的答案的先兆。就像预感到了会得口腔溃疡的前一天的自己,总是精准无比地咬上了嘴唇一样。
理所当然的欢呼声就充满了狭小的屋子。
“是谁啊?在这里吗?”
“哎哎工藤还是单身的吧。”
“哇,不趁机告白一下吗?让女生等太久可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啊。”
掺杂着男女声的怂恿簇拥着侦探让他更进一步,把黑羽快斗也顺势包围起来的所有人的体温让他厌恶。他安静地盯着墙上的挂饰,却没有固定的落点。——哪怕这个时候他都想和别人显得不太一样被他记住,于是没有顺着人潮望向他。
你要答应吗。你要直接说名字吗。说出那个名字让所有人满足那份多余的好奇心,那么他就会理所当然地退出。退回成你最期待又毫不期待的普通朋友。
停顿着说出她的名字只需要三秒,算上酒精对大脑运转的拖慢可能更长,但被酒精麻痹的名侦探也会比寻常人用更短的时间完成计算,那么自己距离被宣判战局中止也仅仅多剩下让硬币从食指到小指的时间。
黑羽快斗的手指就熟练地从拇指开始陷落,像是对着空气弹奏不存在的钢琴。
1…….
装着酒的玻璃杯和盘子碰撞的声音。
2……
有人已经喝得失去意识了,不断地重复自己上一句的话,其实根本不关心答案吧。
3……
即使这个时候也在不停地有咀嚼声。
4……
有人烘托气氛开始喊长谷川,但这并不是名侦探的声音。
空气里不存在的硬币从小指掉在了桌上,并没有发出声响。只是这份漫长的沉默对他而言响亮异常,这种始终停滞不前的犹豫让黑羽快斗从来没见过。他一向对其他人都不是这样的风格,总会坦率地应答或者拒绝,如果爱情不得不让人冲昏头脑的话,他觉得这个人选并不会是工藤新一。
他便怀疑地也偏过头去看侦探的表情。工藤新一依然在原地坐得端正,丝毫没有要偏向哪里的意思,只是他也握着手中的玻璃杯,目光中没有映出任何人。
那并不是他想要展示一番的前兆,和他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一起并肩的经验太多了,让他一眼就把他的所有犹豫读懂。
——尽管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他一定并不想回答。而且能知道的,在场的就只有自己而已,就像夜幕里他读懂他的每一次呼救一样。
黑羽快斗就半站起身伸出手打了个响指,仅仅是一瞬的出神,所有人手里的签就重新躺回了筷子筒。
“那是另外的问题,所以留到下一轮吧。”
哪怕是魔术师的直觉也好,被当作妄想也罢,甚至仅仅只是让自己晚一些知道结局的战术,总之还没将军。
要论不想认输的心情,世界上能和黑羽快斗一较高下的,也就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于是直到最后散场,第二个问题也没被任何人问出口。
并不仅是刻着玫瑰的签没再落到同一群人手中的缘故,哪怕其他的人有任何想追问的意愿,黑羽快斗也会自告奋勇地说看出来他并不打算回答,所以直接喝酒吧,但他已经喝不下了,所以就我来代劳。
尽管他对侦探有着无穷无尽的好奇心,但唯独这个时刻,他并不想马上听到名侦探的回答。即使他哪怕拼尽全力做到的最大的拒绝,也可能仅仅是让他晚一天说出口,但要从名侦探口中比他先一步得到答案,得先从他这里赢下一局。
黑羽快斗就在侦探有些错愕的目光中把一杯一杯的泡沫下肚,像是找不到麦田的迷路人。发展到最后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最开始的目的是什么了,只是单纯地觉得金黄色让他眩晕。
人会不会其实是海水做的,不然怎么能允许这么多苦涩的液体无穷无尽地稀释自己呢。为了藏下海底的秘宝日复一日地沉默着,融化着原料复杂的工业品,吞噬着航行而过的骤风,也咽下了天空的眼泪。
结局还是名侦探看起来更意识清明一些。电车已经停了,周末的深夜出租车也等了太久,完全不知道他家在哪只能让他先随便找个地方睡一晚上。好在这离自己家距离不是很远,姑且抬着他回去总也好过把他扔给那些看起来更加不清醒的人。
温度的反差让人头脑清楚是冬天的夜晚仅有的优点,工藤新一肩上搭着的人好像也没那么重了,即使上身的重量靠在他身上,也还是在坚持着一个人走路。
“真逊啊你,怎么就突然喝那么多,在路上吐了我可不管……”
他抓着身上黑羽快斗的胳膊,这家伙看上去是一副消瘦的样子,但毕竟也是成年男性的身体,对没进行过专业训练的人来说,长时间的移动还是有点太沉了。打消防员结背着走在路上也有点夸张,完全像是在进行犯罪活动吧。
何况这个人看上去完全没多少意识的样子……
工藤新一侧过脸去看着他的睡相,那张和自己出奇相似的、也给自己带来许多麻烦的属于怪盗的脸,自己并不讨厌。即使是闭着眼也漂亮得非常客观,所以才会被那么多人一见钟情吧,哪怕只是近距离地见过一瞬间都会被折服,满世界地想要得到他任何的线索,就像现在认错人的长谷川一样。
倒是这个人也并没有她想象出的那么完美,明明几十分钟之前还在得意洋洋地要做游戏裁判,脸上满是掌控全局的那副挑衅的表情,喝了一杯又一杯的啤酒之后也会对自己的酒量预判失败,如今变成这样的毫无防备的睡颜——是觉得一定会有人替他收拾残局把他送回去吗?工藤新一有点头疼了,完全一副不管不顾的做派,简直和自己一模一样。
只不过人类的真正复杂也在于此,完全符合社交运转规律的他者并不会真正进入一个人的生命,正是这种超出予定的麻烦才会让谁真正注意到另一个人,才会让彼此在本来各自的轨道线上产生意料外的交错,才会明明彼此并非使用同一把竖琴,却在表演中弹出有着同样偏移的和弦。这一点他也并不讨厌。
只是这个人再怎么不管不顾至少睡过去之前也要把家里地址留下。叹了口气的侦探把黑羽快斗放在公园的长椅上,太习惯了他给自己处理烂摊子的日子,如今位置倒转有点意外的理解了他当时的心情。
这个时间给博士打的电话没接也是意料之中,只能又去麻烦冲矢先生让他过来一次。他转身看看四周报了自己的位置,连连和手机对策的人说着抱歉不好意思。天这么冷又是半夜的晚上,幸好喜欢福尔摩斯的都是好人。
他的笑容出现在脸上挂了电话,但没等他回过身,就有双带着些体温的手突然拉住了自己。
“……别回头。”
黑羽快斗简单的指令从他身后传出来,隔着零度的天气把他周身染上白色的雾。这种语气,许多年前在攒动的人群中间也是听到过的,只不过那时候他手里拿着那只玩具枪。
“……什么嘛,你醒了啊,还能自己走回去吗?”黑羽快斗握着自己在袖口露出的四只手指纂在手心,完全能碰到他掌心的温度。平常需要肢体接触的时候都是握着他手腕的,现在这种位置有点不同寻常,侦探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就有点不自然地岔开话题。
“醒了的话就告诉我你住在哪里吧,冲矢先生过会会把你送回去。我说,神经大条也要有个限度吧,直接在外面睡过去了,都不知道你家在哪,真应该随便找个地方把你丢下来不管。”工藤新一望着空旷的公园依言没有回头,尽管是商业区的外围,但这个时间也不会再有人来了。
身后的那团白雾断断续续地在黑色中出现,沉默了一会,手却还是没有放开。
“……打扰你了吗。”
背后的人明显的低落过了很久才传来,工藤新一站在原地,看不到他说话的表情。
“这是当然的吧,你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子,我怎么背得动你啊,” 侦探的抱怨声小下去,轻得像是漂浮的雪,却足够在静寂的深夜被听见,“让我来参加这种场合,没结束就一个人喝得不省人事……这种地方,你不是最擅长了……”他有些无措地想抽出手,不太想过度理解这种时候被黑羽快斗拉着的理由,但只是移开的动作就被他发觉,而后握得更紧。
也对,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赢得下魔术师呢。
“……但这不是很方便吗,对你来说。”
“有人邀请你参加,也有很安全的理由更进一步,谁喜欢谁都能被藏在人群里,哪怕话说出口被拒绝第二天也可以说是喝醉了的妄想。”
“……什么啊……“为什么突然开始对自己说这些。
工藤新一想转过身去看看他的脸,但被那个人的迫切打断,握着自己的手压得他的关节发白。
“你先不要说,名侦探,就当是我逃避一次吧,我现在不想听到你说别人的名字。”
“……“
断断续续的冷风让他的体温从露出的皮肤开始下降,看上去又有些要下雪了,侦探叹了口气,白雾就又先一步从他的鼻息下晕开。
“喝醉这种事并不会让毫无缘由的想法凭空发生,酒精也不会有咒语一般的效力,只是刚好给了一些像我一样想逃避的人把话说出来的借口。”黑羽快斗格外纤长的手指把自己的包裹住,手心里却是完全不同于冬日的,暖融融的体温。
即使是这么不同寻常的话也被他如此直率地说了出来,应该并不是什么掩盖气氛的玩笑,每当他要说什么认真的话的时候就都是这样的语气,就像那个遥远的记忆里的喷泉边一样。工藤新一一直都清楚他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就让我牵一会就好,只有今天晚上这一会的时间,我只是喝的太多了,明天我就会全都忘记。等今天晚上过去,甚至哪怕只是到有人来找到我们为止也可以,我就会接受这个现实。”坐在椅子上的人垂着头,刘海也低沉地遮住他好看的眉眼。他好像用尽全力一样地抓着工藤新一蜷在自己掌心里的手,哪怕它其实是锋利得割断喉咙的饵钩,这一刻也足够诱惑着让人为了上面的奶酪赴死。
“那时候……你就可以安心去牵别人了,但我无论如何也不想祝福你。”
黑羽快斗坐在原地,冷风和金属的长椅已经把他身体吹得失去知觉了也说不定。但只有在这一刻他并不想松开,哪怕下一秒名侦探会厌恶地离去,他也不想在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连一点能记住的东西都留不下。
”……那你要问吗,那个一直被你拒绝的第二个问题。”侦探这一次没再听他的指令了,不过他本来手中也没握着那把玩具枪。
黑羽快斗抬着头看着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的侦探,那双眼睛平静而温柔,温柔得让人觉得任何人只要对着那双眼睛许下心愿,哪怕仅仅只是五元硬币程度的付出,他都会一五一十地满足。
白王按兵不动,黑皇后落子。
他牵着的手不再像刚才那么冷了,如果稍微松开一些就能摸到他手上凸起的血管。黑羽快斗眨着眼,看着名侦探的脸就在自己的眼前停住,降雪前的路灯把他的皮肤衬出一圈透明的光晕。他因为酒精麻痹而变得迟钝的头脑才后知后觉地理解了一层别的意思。
“那么,工藤的话……现在喜欢的人在这里吗?”
没等他话说完,自己的视线就被剥夺了,工藤新一把空出来的手覆在了他的眼睛上,被握着的地方却一点没有分开。然后过了半秒钟不到的时间,自己的唇上就传来了带着些酒气的温热触感,比饵钩上放置的奶酪还要甜美。
“在这里。”
蜻蜓点水的温柔,浅尝辄止的禁忌感,鼻息里侦探常用洗发水的香味,哪怕把整个麦田里的泡沫都吞咽下去让大脑浸没十年也会记得的亲吻。
将军。
黑羽快斗就在他要离开的瞬间追上去把他抱住,不由分说地把那对还泛着水光的嘴唇捉进自己的网中。侦探被他大幅的动作压得弯腰,却还是没有把他推开,公园的远处闪着车灯的远光,把侦探的脸映成一片模糊的剪影,黑羽快斗看不清,只觉得像是要变成泡沫的小人鱼。
“这是梦吗?第二天你会忘记你说的话吗?名侦探。”黑羽快斗在车灯闪烁的间隙里对着人影急切地问询,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想知道他问题的答案。
“如果你没有忘掉的话,那我也不会。”
“你要是忘了怎么办,第二天你突然后悔了,说昨天的话都是开的玩笑。”
“不会的,哪怕我忘记了,你也会记得。”
——而且说不定,我其实比你想象中的更喜欢你一点。
或许是在担心你被认出是怪盗,于是哪怕冒着关系退行的风险也要给他发出警告的那一天,或许在更早之前,只是在某个无序的我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夜晚里,突然的某一个瞬间,我也对你产生出这样强烈的好奇心,无比迫切地想要知道那身白衣怪盗之下的你的名字。
然后这样的烈火,就再也不会熄灭,烧红了整个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