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十月,摩纳哥街头。
有些冷清的街道上铺着些不知从何飘来的落叶。一旁的人行道上,那铺设着的一个个暗红的地砖早已被清洁工扫得一尘不染。秋日的清晨,天际不过蒙蒙亮,微风裹挟着冷气平等地向每一个过路人吹来。
George Russell正沿着街道慢跑。尽管气温不高,可他那件单薄的衬衫仍被汗水浸透了大半。晨跑是他坚持至今的习惯,一年四季,风雨无阻。
随着道路右拐,他跑过一家唱片店跟前。
“Hey!Mr.Russell!”一个清亮的声音呼唤他。
唱片店那位年轻时髦的店长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吹风,却好巧不巧遇到了熟人。于是便招呼了起来:"早上好。店里有你订的货,昨天刚来!"
George的右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跳:“我订的货?”
“是呀。”
名叫Emily的唱片店店长笃定地点了点头。
男人顿了顿。他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打今年年中搬到摩纳哥以来,他就从未在这家唱片店定过什么货。
但他并未将这份疑虑表现出来。反而是随着Emily轻快的步伐,向店铺里走去。
这店面很小,毕竟摩纳哥的地寸土寸金。不过这位店长小姐看着倒也像是跑出来体验生活的富家孩子:永远不重样的精致短裙,一头打理得光彩的卷毛,颈上和手腕处不经意露出的昂贵饰品——还有那份显然是入不敷出的账单。是的,这女孩的家底指定不薄,否则完全无法支持她开店的开销。
Emily在那几个排列整齐美观的货架前踌躇了半晌。随后,她回到柜台前,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那张置放在最角落的黑胶唱片,递给了George。
George接过,刚要粗略地扫过一眼,便顿时被唱片封套上的图案夺走了目光。
那是一只银色的简笔画信鸽。本没什么特别之处,但作为喝片封套的封面实在简单得可以。他指尖轻颤,伸手拂过那只信鸽烫银的边缘。
这是他的噩梦,他拼尽全力想要远离的东西。
他和军情六处约定的联络暗号。
象征着“和平”的信鸽。
突然,男人想到了什么似的猛然抬起头来,直望向面前的女孩:“你……”
Emily站得挺直,不再像以往那样随便倚靠着哪里,双眸中不禁流露出些许敬佩与坚定。
“Agent Russell”,她说:"久仰大名了,前辈。我初来乍到时便听到过您的传说。"
Goorge猜对了,她是个接线员。男人有些无奈,他过去经历的那些事怎么说也算不上……传奇。不知是顶头上司Toto Wolff有意而为之还是怎么,他的事迹一传十十传百,最后竟在道上名声大噪。可对特工而言,名头太响可不是什么好事,这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他也不打算开口辩解,因为所有人都只会认为他是在谦虚。
“你的名号?”
"啊,不重要。"Emily笑笑:"我只是个常驻接线员,没有报上姓名的权利,你就......继续喊我店长吧。"
“行,”George自然明白局内规矩,不再过问:“我拿回家自阅?”
"是的。"
他拎起唱片,掂了掂重量,不知这片轻薄的东西其中又蕴含了什么足以毁天灭地的消息。George转身向门外走去。
在手碰到门把的一瞬间,他听见Emily在他身后说:
“欢迎回到IMF,,Agent Russell。”
George的脚步顿了顿。
果然,又是IMF——Impossible Mission Force,不可能任务小组。若非与此有关,军情六处断不会走投无路找上他来。这个貌似名不见经传的特工组织由英国军情六处秘密地一手建立,旨在应对那些突如其来、旁人看来几乎无法解决的紧急事件。IMF唯一的官方正式登记人员正是George Russell——军情六处麾下仅有的一位入行以来全无败绩的王牌特工;相应的,为了践行IMF所谓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原则,George有权负责团队的组建与行动规划,享有近乎无限的后勤支持,而军情六处的领导层无权过问。
甚至,无关领导都未必知晓IMF的存在。
听起来很酷,不是吗?George Russell似乎就此成为一个传说中的救世主。但是,不,George明白,这仅仅意味着那份无法推卸的责任又一次找上了他。
无论原因为何,或许世界将要发生巨变。
现在他也明白Emily为何能在这寸土寸金之地经营这样一家店了。军情六处在监视自己人方面,一向毫不吝啬。
他重新迈开脚步,向门外走去。
一阵清脆的铃响,伴随着玻璃门合上的咔嚓声。这意味着那个男人已经离开。Emily仿佛刹那间又变回了那副散漫随性的模样,她漫不经心地轻哼着流行歌的旋律,转身回到里间,准备清点一下新到货的唱片有无缺漏。
叮铃铃。又是一阵清脆的铃声,伴随着玻璃门被推开的吱呀声。这意味着又有人来了。
Emily想,难道是George Russell去而复返?她转头看去,以为会看清来人的身影。
然而她的视线中,除了那抵得极近的、黑洞洞的枪口之外,一无所有。
浓重的硝烟味抢先涌入了鼻腔。她手无寸铁。
几秒后,正沿着海滨步道漫步的George Russell听到了一声不重不轻的闷响。那声音如此熟悉,以至于他立刻反应了过来——那是枪声。
居然有人在摩纳哥开枪了。
三天后,中国澳门。
男人无意识地抬起右手,似乎想确认什么;可当他看清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腕后,本就苍白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他已经在赌桌前坐了超过三十个小时,刚在这里输掉了自己的最后一块手表。男人的心几乎要滴血,他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赌徒能一直输。运气总归会轮流转一下吧?
足有十几层楼高的、金碧辉煌的圆形大楼内,人流涌动。高悬如星辰的、闪烁着稀碎光芒的水晶吊灯,温润如玉的陶瓷摆件,鎏金龙纹的浮雕——在这里,一切奢侈都显得那么稀松平常。身着修身制服的侍者手持香槟穿梭于人群,浓妆艳抹的男女舞者与一掷千金的赌客调笑。弹珠滚动声、骰子摇晃声、酒杯碰撞声、失意者的啜泣与得意者的欢呼,交织成一支纸醉金迷的夜曲。
“哈!五千万!我中了!”
远处老虎机前不知是谁的叫嚷声传来,男人只觉得嘈杂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上他的耳膜,将他吞没。他手心开始冒汗,他太紧张了——这极有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坐在这张赌桌前的机会:若输了这一把,他将分文不剩。这里是王家的皇家赌场,在王老板的地盘,失去价值的客人,会被毫不留情地逐出。
他慌了。却仍死性不改,梦想着一局翻盘。
面前的筹码堆叠如山,无形地压迫着他如弦紧绷的神经。他指尖轻颤,手中仅剩的那枚筹码犹疑不定……
押左,还是押右?
一个关乎生死的问题。
而他竟自以为可以用虚无缥缈的运气来解决。
命运的天平在他心中缓缓右倾。那枚筹码颤抖着移向右侧的山巅。
忽然,左肩上传来轻轻的触感,叫停了他。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握着筹码的手一顿,扭头看去。
那是一张带有明显亚洲特征的面孔。男人身形高挑,穿着修身的高定西装,抿着唇看似不苟言笑。可待他开口,那一字一句却是纯正而清晰的英式口音。
或许是位混血儿?
“选左边。”
是个祈使句,乍一听起来很不善,语气却很平常。坐在赌桌前的男人有些恼怒:“凭什么?”
对方耸耸肩,并不在意他的怒火:“只是个建议。”
赌徒怔住了,语无伦次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他觉得这人的眉眼有些熟悉,一时半刻却又想不起这份熟悉感从何而来。
“选左边。”
又抛下同样一句话,那混血男人便转身离去了。
真是莫名其妙……
“先生,”一旁的工作人员适时提醒,“该下注了。”
赌徒回过神。他纠结片刻,随后将手中那枚孤注一掷的筹码,押在了左侧的山顶之巅。
显示结果的宽大屏幕开始飞速滚动。
他等待着审判的落槌。
叮——
他赌对了。
望着屏幕上跳出的巨额数字,狂喜之中,他终于想起自己在哪儿见过那个男人了。
在王老板的身边。那个永远只接受旁人敬酒的家伙。
老虎机区域又开出一个五十万的奖项,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Alex Albon有些惊讶。按照那台老虎机设计投产时的预期来看,两次大奖之间的间隔时间未免太短了点。
Alex顺手拦住一个路过的侍者:“刚刚是谁中了五十万?”
侍者瞧了瞧男人胸前金色的VIP铭牌,毕恭毕敬地答道:“是一个西装革履、蓝色眼睛的英国人,先生。”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看着不像是熟客。”
Alex将这份描述在脑中滚了几遍,总觉得有些既视感,却又说不上具体是哪儿。他向侍者道谢,继续向老虎机区域走去。
蓝色眼睛的……英国人……
耀眼的电子显示板悬挂在区域上空。没错,耀眼。它的边框上镶满了反射光束的闪钻。王氏风格的金色打底,金灿灿的。四周的氛围灯喷出烟雾和彩带,灯光折射穿过,十分晃眼。硕大的“500,000”字样映在板上。踏着四周或艳羡的欢呼或嫉妒的倒彩,赌场女郎举着厚重的现金保险箱缓步走来。
Alex能够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人群中间,站在显示板的逆光处,看不真切。那隐约的轮廓所透露出来的气息令Alex感到无比熟悉。他心中渐渐涌上了些不好的预感。
蓝色眼睛的英国人。
人群聚得快,散得也快。在这奢华的皇家赌场中,相同的戏码不知早已上演了多少轮,已是家常便饭。大多数赌客围过来,不过是想蹭点好运气罢了。
很快那男人就变得形单影只。他没有像大部分中奖者那样选择将奖金汇入银行卡,而是真的接过了那只沉重的保险箱。一些彩带碎屑飘落在他的发梢与肩头,显得有点儿滑稽。
Alex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发紧。他认出来那是谁了。该死的,或许早在见到男人的第一眼,他就已经认出来了,只是他的潜意识不愿意承认。
男人站在还未刷新的奖池显示板前,心有灵犀似的转过头来,直直望进他的眼睛。
金光镀上了他的边缘。他仿佛被圣光笼罩。
那面庞绝对算得上是美丽。却不是常人心中的难辨雌雄的美,而是俊美。如果说他的五官仿若古希腊的神圣雕塑,线条立体而硬朗;那么他的双眸绝对是倾世的珍宝,是摄人心魄的蓝宝石,是大航海时代中航海家们在异国他乡寻到的第一颗海洋之眼。
这么描写是否有些过于夸张?可这确实是Alex此时真实的想法。他也曾陶醉于这双眼眸,以至于想要一头扎进那片湛蓝的辽阔海洋。
但那一切终究结束了。
现在Alex只想随手接过一杯香槟泼他头上。
是的。George Russell此人固然美丽,但是就性格而言完完全全是一条乱世比格,上蹿下跳能把这世界闹得天翻地覆,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用外貌伪装自己。和他相识多年的Alex早就把这家伙的本性摸得一清二楚……
倒也不是什么坏的方面。顽强生长的坚韧不拔或许是他最优秀的品格,像是在监狱水泥地面的一角艰难成长的小苗,最后却成为了大树。
George Russell无疑是一位强者,否则他不会成为IMF第一个、也是唯一的队长。
可这并不意味着,Alex不会在意他,不会担心他的安危。
即使他在旁人是一条难以规训的野犬。
“你怎么敢……”Alex有些恍惚地望着面前的George Russell。
我差点以为你死了。
他本想说。
“也是,你这种人怎么可能就这样死掉?可能只是不愿见我而已吧……”
George见到面前人近乎喃喃自语的举动,眼中那本来就是强装出来的笑意也黯淡了。好沉好沉,氛围的沉重拖着他们,使他们不得不去回忆那些过往。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对不起。”
此时除了这句话,George再也说不出什么安慰旧搭档的言语。英国王牌外勤特工本有一张花言巧语足以迷惑敌人的好嘴。可今天它貌似失灵了。
空气寂静了好一会儿。
“……你这是在报复我吗?为了两年前在白令海峡的那次?”
哦,是的,白令海峡。那并不是一次……愉快的回忆,甚至可以说是一切的开始。
白令海峡……
白茫茫的雪原。
浮冰、浮冰。一眼望去,海面与大地连成一片,白茫茫的一片。
零下二十余摄氏度的气温,急迅的冷风带着寒意刺透防寒服。漫无边际的黑夜,他们可以在通讯频道中听见彼此有些颤抖的呼吸。
护目镜被呼出的热气染上了白雾。他们的视线不甚清晰。
随后,浩瀚的白色风暴席卷而来。
然后是一段模糊不清的记忆。
待George再醒来时,他头痛欲裂,只看见Lando抱着怀中一具冰冷的身躯哭嚎,甚至Lando自己的右腿都疑似冻伤了。有一说一,他哭起来真难听,像什么小动物在哀嚎。
直到他清醒过来,发现Lando怀中的那人其实是Alex,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
他实在不想过多的回忆在白令海峡的经历。
提起如此噩梦般的一天一般来说是翻旧账大吵特吵的前兆。但熟悉Alex个性的George明白,这算是个玩笑,虽然可以说是地狱笑话。他显然在给对方找台阶下。
“啊是的,”George勉强笑了笑:“你那次真是吓死我们了。Lando抱着你哭得撕心裂肺,他差点以为自己最后只能见到你的尸体。”
“去你的。你敢说你没有哭吗?我清醒后看着你俩的眼眶都红得要死。不知道的以为你俩给我哭丧呢。”
气氛似乎轻松了一些。
既然矛盾缓和了,就赶紧丢掉这个令人伤心的话题吧。George掂了掂手中的手提箱。
“你设计的程序套路也太好猜了。”英国人半是嘲笑地说:“这几年都还是没变样。想靠一个把戏吃遍天下?”
“赚个外快钱而已,我干嘛要费尽心思做出好几个套路来轮着用?自我折磨吗?”Alex指了指赌场大楼的顶层:“人家王老板乐意付钱就是了。反正这赌场不赚得盆满钵满?”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Alex白了他一眼:“得了。你到底来找我干嘛?阻止我发财啊?”
听到这话,George的笑容收敛了。他板起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来,连Alex都不禁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收到了来自IMF的任务,”他说:“可我的联络员被枪杀了,就在我走出接头地点的三分钟后。”
“在摩纳哥?枪杀?”Alex愣了愣,“那意味着……”
“那意味着,这场还未正式开始的行动可能已经暴露了。我在这世上能相信的人或许只有你了,Al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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