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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颈鹿从酒楼走出来,挥手送别同事,一步一个嗝。走到电线杆旁边,终于没忍住,吐了。吐完低头一看,领子脏了。
这就是洋酒白酒混着喝的报应,他想,然后掏出手机看时间。十点,有点晚,还好明天周六,但是他胃里烧得难受,这附近最近的地铁站走过去也要十分钟,想了一想,还是打车。司机没摇到,等的过程中他又干呕了一会,余光瞥到有路人走过,但连尴尬的心情都没有,只想回家。
然后路人越走越近。原来是个女的,穿着风衣戴着围巾,肩上挂着一只棕色托特包。他一边从口袋里掏纸巾想擦嘴,一边又看她两眼:哦,有些眼熟......嗯?
路人停下来,站在离他有五步的地方,也看着他。长颈鹿捏着纸巾,结果被这座中东部省会城市一月份的寒风一吹,纸巾飞走了,消失在浑浊的夜空中。
鹿神?他听到一个很陌生的声音说。
他又认真看了一次那女人。头发很长,一半被塞进围巾里,一半散下来,长了张单位里年轻漂亮未婚女同事的脸,光彩照人。
在他的印象里,有这么一号人吗?他早就不记得了。也许是大学同学之类的,但他已经工作几年,那些日子也早就过去了。
女人看他不回答,又用那种让人感到陌生的声音说:我是里雪。
啊。里雪啊。他想起来了。学妹。
“鹿神怎么会来这?”里雪问。
“公司应酬。”长颈鹿说,“你呢?好久不见,样子没怎么变啊。”
里雪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跟老同学寒暄真费劲,搞得他又想吐了。长颈鹿捂着嘴,想和她说句不好意思,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呕吐物就先涌了出来。他扶着电线杆努力平复心跳,同时很想找个地洞钻走:和老同学见面,结果给人见到的是自己喝多了在路边吐的样子,真丢人。偏偏来的是里雪。
里雪说:“鹿神要回家?顺路的话我送你,我车在附近。”
长颈鹿正想说哎多不好意思,结果又干呕了一声。现在理由变成了怕弄脏你车,里雪说明天要送去洗,脏就脏吧。事已至此,已经没有拒绝的理由了。他取消订单,默默地上了车。车就停在路边,很不显眼的一辆黑色四座,经济适用,他心里又悄悄松了口气。这车没他的贵,还好还好。
他本来想去副驾驶,想了想,估计身上一股馊味,于是老实往后排去。座位上有外套,有股香水味,大概是她的,没他的已婚女领导用的那么隆重,尽管他也形容不出来怎样的香水算得上“隆重”。她以前也不弄这些。
去他家的路上,长颈鹿一边闭目养神逃避寒暄,一边回忆他们间的恩怨情仇。他大一大二时很爱参加比赛刷履历,里雪是他抓过来组队的,因为大家同选一门水课,课上他看到她在看比赛的要求。但最后阴差阳错队没组成,他顺势就把她拉进学生会。爱玩模拟经营的人在学校也能玩,学生会也能玩出宫斗的氛围,他本来以为此女由他所发掘,日后必成心腹,谁知道里雪后来跑去和维云斯组队,而他在看不顺眼的人里尤其看维云斯不顺眼。
至于为什么不顺眼,没有理由,又或者是他不想去思考这个理由。不顺眼不是讨厌,但是跟刺一样扎在心里,令人心痒牙也痒。尤其维云斯因为不考虑保研只想直接工作,发起疯来谁都敢得罪,而他小心翼翼做好人,还总被这种刺头刺激到,看里雪就更像看叛徒。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去和他组队?你背叛了我们的小团体。
于是关系就变得不咸不淡了,原先里雪真的很喜欢跟着他跑,时不时约饭,约到别人以为他要去泡学妹,或者反过来,学妹泡他。他说不,孩子们,革命尚未成功,我们怎么可以谈恋爱啊?我和里雪是很清澈的同学关系。实际上也是真心话。里雪嗓子有问题,不说话,看起来很安静,但刺头程度与哑巴程度成反比。一个想出风头的人,只能配一个老实本分愿做绿叶的人,或是一个同样爱出风头的人。里雪不爱出风头,但也不会乐意给他做绿叶。
想到这里,他突然问:“你嗓子好了?”
“做了个手术。”里雪说,“可以说话,但不能多说。”
车拐了个弯,到他家楼下。里雪停完车,说我陪你上去吧,他也没有客气的理由。
他一个人住,但家里不算乱,姑且能见人。结果前脚一踏进家门,下一秒那种胃里有火在烧接着胃酸往上涌的感觉又阴魂不散地缠上来。
扔老同学在客厅是不是不太好?他给里雪倒了杯水,然后捂着嘴又冲进厕所。今晚他吃东西吃得不多,纯粹只为垫一下,便于喝更多的酒。食物的残渣在体内经过几小时的充分发酵,又和酒一混合,变成了散发着恶臭的呕吐物,但是半小时前他已经吐完了,所以现在除了胆汁什么都吐不出来。他捂着绞痛的胃,慢慢跪下来,下巴搁在马桶圈上,幸好马桶也很干净,不臭。积水像镜子,倒映着他因为反胃而扭曲的五官,他这辈子很少有这么狼狈过。
他慢慢抬起头来,一双中跟的靴子停在他旁边,棕色的,颜色漂亮,鞋头也很干净。接着靴子的主人也蹲下来。香水味阴魂不散地飘过来,里雪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了。
需要我送你去医院吗?
不用......呃。长颈鹿又干呕一声。
他放弃了,把头靠在马桶圈上。里雪歪着头看他,他也看回去,最后在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中笑了出来。胃是情绪器官,此言不虚啊。
里雪突然问:“不介意我开你冰箱吧?”
他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目送她远去,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很不妙的预感:开冰箱是要干什么?做饭?烧水?天啊。
他连滚带爬地蠕动出卫生间,里雪已经站在了灶台前,开始点火烧水了,并且不知道从哪找来一个番茄,用一种想弄死番茄的气势剥皮,接着把它扔进锅里。
长颈鹿看得满头大汗:里雪真会做饭吗?
里雪又往里敲了一个鸡蛋,然后把放在旁边的调料瓶拿起来看了一会。幸好装淀粉和盐的瓶子买来时上面就有标签,不然他可能得喝淀粉水煮番茄煮蛋,听上去很猎奇。
就算是头猪,看了那么久,也该看出来是不是在煮醒酒汤了,何况他不是头猪,他是聪明的长颈鹿。人只要过了25就会疯狂被催婚,他也不例外,无一例外不在对他描绘一个上班有人做早饭下班回家有人做饭喝多了十二点回家还有人照顾的幻象,但现在这个幻象彻底破碎了:不用寄托于结婚,你只要在路上偶遇学妹,她不忍心抛下你,又突发奇试图让你好过一点,也可以有人照顾。虽然效果有点像过家家。他瘫在沙发上,看里雪在厨房里转来转去,脑子里莫名其妙想到一个买了但从来没空玩的游戏。大二时恰逢其史低,但是室友只会在晚上睡觉,朋友不理他,他一度想过要不要叫上她——但是不是不太好?算了,保持距离保持距离。
其实只有能维持体面的时候能保持距离。里雪把冒着热气的汤端到他面前,还放了勺子,用一种“我知道你会吃你快尝尝吧”的眼神看着他。他尝了一口,发现这汤没加盐也没加醋。
他一点点把汤灌进去,享受这种生活的秩序被完全打乱的感觉。如果台风吹过来时不跑,那落到脸上的雨和紧接而来的狂风确实也挺凉快的。
里雪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看着他喝,看了一会开始看手机:“十一点,我先走了。”
“你微信还是原先那个吗?”还得还人情,真麻烦。
“我好像把你删了。”
呃。哦。好像是的。是她和维云斯组队之后的事吗?记不清了。
她把二维码调出来,长颈鹿颤颤巍巍地去够手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扫上,扫完开玩笑问了一句:“工作号?”
“生活号。”里雪说,“下次见,鹿神。有空再出来吃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