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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库巴德】Sweet Dream

Summary:

The last dream, a sweet dream.

Notes:

*假设在拷问结束到找石箱之间有这样的一个晚上

*ooc预警

Work Text:

  0.
  ——大学会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奥科吉曾经问过约兰达。只是,约兰达也没有去过大学。尽管她本身的学识并不逊色于那些能够得到大学入学许可的男性,但十四岁的女性在这个时代,天然被隔绝在了“大学”之外。
  不过,在约兰达工作的图书馆中,那些被皮雅斯特伯爵雇佣的学者中,基本都是从大学顺利毕业的天文学学生。从他们聊天的只言片语中,约兰达也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大学的影子。于是她将用自己的幻想补全的大学,描述给奥科吉:
  那是一个自由的、所有人都可以讨论学术的地方。在宽阔的教室中,长长的课桌一层层地坐落在阶梯上,这样坐在教室中的每一个人,都可以看到最前面的教授,听到他传授的知识。还会有很多辅助研究的工具,以及详实的记录、可以交流的同伴。
  那是一个好地方。
  甚至可以称之为,学者的“天堂”。
  
  1.
  “奥科吉先生……奥科吉先生……”
  传来的声音朦朦胧胧的,疲惫如同一双手捂住了奥科吉的耳朵,让他听不真切。
  “奥科吉先生……奥科吉!”
  但声音还是越发响亮了。终于,穿透了疲惫,唤醒了奥科吉还在沉眠的神经。他从桌子上撑起,晃了晃还在发晕的头,然后入目地是一截被编成麻花辫的辫子,柔顺地垂着。
  “……约兰达小姐?”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眼前的人是约兰达无疑。只不过相比于印象中那个总是畏手畏脚的十四岁的女孩,眼前的女性身形更高挑了些,她没有继续带着兜帽,一直被藏起的漂亮的金色长发,也终于得以在朋友面前展示出来。
  只不过这时她背着光,奥科吉看不太清她的面庞。
  而他这样呆滞迷茫的眼神,这时也明显引起了约兰达的不满:
  “喂喂,现在已经下课了,你总不会要把你的午休时间延长到下午茶吧。”
  “下课、了……?”
  奥科吉环顾周围,这时教室里确实已经没什么人了,老教授倒是还坐在前面,跟几个学生讨论着问题。这边的交谈并没有引起什么注意,偶有对上视线的,也都给奥科吉回了一个温和的笑。
  这里……就是大学?
  我现在……是在大学!?
  奥科吉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如同卡死的齿轮刚刚被涂上润滑油,一点一点艰难地开始运转。而约兰达显然没有注意到他的窘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语气中带着揶揄:
  “对呀,我也是下课了才来找你的,谁知道一进来就看到你趴在桌子上睡觉……也不知道课听了多少。”
  “奥科吉君是在课间才睡着的,可能是学习太累了吧。”
  “对呀,他一直很用功的,约兰达君也不是不知道,怎么又在调侃他呀。”
  路过的学生笑着同他们说。
  约兰达与他们打招呼。奥科吉没有听清她说的那几个名字,等他抬头去看那几个人的时候,那些学生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个个相似又模糊的背影。
  “就算再用功,你也不至于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约兰达抱着胳膊,挑了挑眉,垂眼看向一脸还在状况外的奥科吉。
  “今天……今天……”
  奥科吉喃喃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约兰达叹了口气,无奈说:
  “今天是巴德尼先生到大学来的日子呀,你不是期待了很久吗?怎么约定的时间要到了,反而给忘了呢?”
  说着,她抬起右手掩着嘴,一边上下打量着奥科吉,一边思考:
  “是睡迷糊了,还是真的学傻了?”
  “约兰达小姐,你就别挖苦我了。”
  这时,好像真的有什么记忆从奥科吉的脑海中复苏了。他环顾着四周,午后的阳光安静地从窗子中投射进来,奥科吉迎着那光看向外面,忽然觉得一阵目眩。
  是啊,这里是大学。
  三年前,在约兰达的帮助和指导下,奥科吉得到了大学的入学许可。
  两年前,科尔贝因在学术交流中屡屡出现的重大失误,被发现那些在他署名的论文中,那些赞誉最多的文章均出自其女性助手约兰达之手;同年,约兰达以自己的名字发表论文,虽然学术界对女性发表文章议论纷纷,但在这样一片腥风血雨中,约兰达也成功获得了大学的入学资格。
  今天,是去往共和国进行学术研究的巴德尼衣锦还乡的时刻。地动说的论文一经发表,就引起了极大的震动。而作为第一作者的巴德尼,在前不久被大学邀请来进行研讨,在今日顺利抵达。
  而此时,距离地动说的完成,已经过去了八年。
  
  
  2.
  约定见面的地方是校外的一个酒馆。
  奥科吉和约兰达赶到的时候,巴德尼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们如同八年前分别时最后的见面一般,分坐在桌子两侧。奥科吉坐在巴德尼的旁边,而约兰达坐在他们两人的对面。
  “巴德尼先生,真是好久不见了!”
  相比于八年前拘谨的少女,这时的约兰达更自信开朗了。她刚落座,打了个招呼后就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语气激动:
  “关于地动说的论文,我也一早就托老师弄到了文本,读了很多遍呢!真的是太了不起了,巴德尼先生,你是怎么想到用椭圆代替正圆来进行轨道计算的?”
  “因为在计算的过程中,出现了无法忽视的误差……”
  这个时候,巴德尼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把一切都捂得严严实实的,将计算与推导的过程讲给约兰达听。约兰达那双黄色的眼睛亮闪闪的,奥科吉想,即便是那天观测到的盈满的金星,大约也就如同这双眼睛一般充满魅力。
  巴德尼虽然面上还是一样的没什么表情,但轻缓的语气也显而易见他的放松和欣喜。奥科吉看得出,他很享受与约兰达交换观点的过程。随着酒杯中酒液的见底,两个人聊得也愈发深奥。前面的部分奥科吉还勉强能听明白,到了后面,只是在惊叹两人思路的跳跃以及学识的渊博。
  于是他主动拿起两人的酒杯:
  “我再去给你们打一杯吧。”
  闻言,两人的交谈立刻终止。他们齐齐地转头看向奥科吉又一言不发,这让奥科吉有点手足无措。
  “怎、怎么了?”他问,“是要换成别的饮料吗?还是需要我去买点吃的?”
  “不是啊,我说奥科吉先生,你为什么……”
  约兰达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巴德尼打断了:
  “你没有读我的论文吗?”
  这时巴德尼敛去了那些若有似无的笑,神情严肃起来。这让奥科吉一怔。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第一次在教堂中见到的那个巴德尼。
  彼时神职人员穿着黑白两色的制服,从教堂的长廊中走来。奥科吉的耳力虽然不如眼力,但同样很好。在巴德尼出现在礼拜堂之前,他就听到了走廊里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点点地迫近、清晰。奥科吉的并不确定走过来的人是否就是格拉斯向他描述的那个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说服对方接手这个可以说是异端思想的资料。他的心跳仿佛也逐渐与逐渐放大的脚步声同步了。
  啪嗒。扑通。
  啪嗒。扑通。
  啪嗒。扑通。
  然后,奥科吉看到了从阴影中走出来的人。相较于奥科吉接触过的其他神职人员,这位副助祭从外貌到神色都过于不像神职人员了。不仅仅是那种隐隐流露出的、对其他人的蔑视与轻慢,更是因为他脸上的两道伤疤。即便作为民间警卫工会的奥科吉,脸上也并没有因为械斗而留下疤痕。只不过这个时候的奥科吉对其他的事情还提不起什么兴趣,自然没有对对方起任何探究的心思,只是单纯地直觉,这样的疤痕并没有破坏这张脸的美感,但让男人冷漠高傲的气质又添了几分锐利,更让人感到不好接触,无形间便已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男人的制服与发型,无疑证明了他的身份。而或许也正是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才会是那个格拉斯口中因为接触禁忌的知识而被下放的修道士。
  “我、我读了。”
  这样的气势莫名慑住了奥科吉。虽然这个时候的巴德尼穿的是代表学者身份的长袍,发型也不再像是修道士那样将头顶剃秃,取而代之的是浓密的金发,但他还是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见面那样紧张了起来,说话也磕磕绊绊的:
  “当时约兰达小姐给我看了,我……读了好几次……”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讨论?”
  巴德尼的眉头拧了起来。
  “我……抱歉,我不太听得懂……”
  “是啊巴德尼先生,我们讨论的方向与奥科吉先生的学习方向并不一样,他听不太明白也很正常。”
  这时约兰达也开始帮着奥科吉说话,然后又转而看向奥科吉:
  “抱歉啊,奥科吉先生,我和巴德尼先生说得太投入了……”
  “奥科吉,你可以问我。”
  巴德尼面色稍霁:
  “所以说,你在大学没有学天文吗?”
  “是、是的,我去学了哲学。”奥科吉回答,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因为我了解的太少了……我感觉我还是应该先更多地学习前人的知识。”
  “这样啊……”巴德尼点了点头,“的确,应该先学习哲学……你做的很对。不过话说回来,你也应该有在继续做观测记录吧。”
  “从与你分开后,一直在做。”
  奥科吉急忙将包里的本子拿出来递给巴德尼——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要带来给巴德尼看的记录。
  巴德尼摸出单片镜,仔细地翻阅着奥科吉的观测记录,难得地流露出肉眼可见的满意,然后将本子揣到怀里。
  “不错。”他收起眼镜,“都是很难得的记录,我需要带回去做一下摘录。”
  “喂喂,巴德尼先生怎么总是这样,对奥科吉先生的劳动成果就这么据为己有了。”
  约兰达歪着头,她撑着腮帮子看着对面两人的交流,不由得调侃道。
  “哈啊?”闻言,巴德尼抬眼看向奥科吉,“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了。”奥科吉急忙摇了摇头,“反正这些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什么嘛,明明我也可以用来做计算的。”
  约兰达虽然是这样说着,但并没有什么抱怨的意思,只是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奥科吉:
  “就是这样,奥科吉先生才总被巴德尼先生欺负啊。”
  “啊……巴德尼先生并没有……”
  “我才没有欺负他。”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说。然后巴德尼看向奥科吉,奥科吉就乖乖闭上了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约兰达小姐,我可没有欺负这种俗人的癖好。”
  “真是的,即便八年没有见过了,你们俩的相处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啊。”
  约兰达笑着说,随后开启了下一个话题:
  “那么巴德尼先生,你有读过我写的论文吗?特别是前不久提出的那个新算法,我觉得对天文观测也很有帮助……”
  奥科吉还是为两人打来了新的酒水,自己的杯子里也添了点。他一口一口地啜饮着,只觉得现在幸福快乐得不像真实。
  他想起约兰达曾对他说,这个世界太有魅力了。
  是啊,太有魅力了。文字。星星。学术。算术。哲学。天文。巴德尼。约兰达。
  还有地动说。
  真的是太有魅力了。
  奥科吉不由得笑了,他越笑越控制不住自己,越笑越夸张,双肩不住地颤抖着,笑声也越来越大。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两位同伴也一同看向了他。他们似乎在说什么,但奥科吉已经听不到了。
  他只是在想:
  这样的世界,与天堂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样的现世,就是天堂。
  他想
  
  3.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就好了。
  
  4.
  即便这一切不是真实,这个世界也依然令人着迷。
  
  5.
  “你做了一个好梦。”
  腰背有些僵硬,大概是因为坐着入睡的缘故。虽然只是坐在椅子上受刑,但忍受痛苦同样消耗体力,更何况,奥科吉本就是刚从昏迷中清醒不久,身体还相当虚弱。因此,被带入牢房之后,他不知不觉间就靠着墙睡了过去,这时才醒了过来。
  奥科吉循着声音,看向了站在牢房角落里的巴德尼。
  牢房里没什么光亮。大抵因为此时已是深夜了,连照明的火把都没精打采的,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要熄灭。
  “你……怎么知道的?”
  奥科吉尝试活动自己的嘴。被刑具撕裂的双颊这时已经被重新缝上了,不过说话的时候还是会感觉到疼痛。因为针线而重新粘合在一起的血肉依旧在本能地修补着伤口,尽管不久后这具身体就要面临死亡,即便愈合了也没什么意义,但至少让奥科吉在这个时候还可以与巴德尼交谈。
  巴德尼说:“我看到你笑得很开心。”
  “是吗……”
  奥科吉不自觉地去摸自己的嘴角,而手上的触感是凹凸不平的伤疤。即便没有镜子,奥科吉也能想象自己的两颊上挂着两道如何狰狞的疤痕。
  倒是跟巴德尼脸上的疤数量一样了。
  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里很暗,巴德尼先生离我这么远,也能看清我的表情吗?”
  “我骗你的。”
  巴德尼好像笑了一下。奥科吉想,那个向来不苟言笑又傲慢冷漠的男人,这个时候好像笑了一下。奥科吉不确定,他没有看清,也可能是巴德尼说那么几个字时,少有的轻快。
  轻快?奥科吉想,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感觉呢?
  他又去看巴德尼的脸,但依旧看不真切。在他的记忆里,这个男人就算笑,也很少会发自内心地去笑,更多时候是在冷笑。他几乎没有看过巴德尼真正的笑。
  奥科吉的眼力一直很好,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自己会看不清巴德尼的脸。更何况,最后甚至是为了这双眼睛,巴德尼才决定供出木箱的位置,自己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连他的表情都看不清呢?
  但奥科吉没有再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确实是个好梦。”
  巴德尼没有说话,靠在角落里的身形有些委顿,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奥科吉扶着墙壁,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让这个被禁锢了太久的身体重新舒展开。他向巴德尼走去,同时开始说了起来:
  “我梦见你去共和国发表了地动说,还梦见约兰达小姐用自己的名字发表了文章……”
  他说得很慢,因为疼痛,也因为那些过于虚幻的美梦,轻飘飘的,仿佛就连声音都无法承载那样虚无的美好:
  “还有,我也……上了大学。”
  “那确实是个好梦。”
  并没有预想中的讥讽,奥科吉听到巴德尼说,这时他们面对面地站着,距离不过两三米。
  这时奥科吉意识到自己提及了约兰达的名字,后知后觉地向外面张望:“应该……不会有人听到吧……”
  “不会,”巴德尼说,“虽说对异端的判处很严苛,但大多数的巡卫不会在我们这种必死无疑的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他顿了顿,看着奥科吉似懂非懂的面孔,又补充道:“关押异端的地牢要比其他的牢房设计更加复杂,而且我们都是被蒙着眼睛带到这里的,根本无法记忆路线。一般神职人员也不会被允许来到这种地方,所以也不会有人认为我知道这个牢房的构造,事实上我也的确不知道。所以说,如果没有人帮忙,我们想要从这间地牢里逃走,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原来是这样……”奥科吉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哈啊?”
  巴德尼转了转眼珠,从眼角睨着奥科吉:
  “你还真是一心找死啊。”
  “不、不是的……”奥科吉说,“那么,这件事应该牵连不到约兰达小姐了,对吗?”
  “应该不会。”
  巴德尼回答,这时奥科吉看得清楚,巴德尼的嘴角确实翘了起来,不过还是那样冷诮的弧度,但不再是那么倨傲,反而带着点自嘲的落寞:
  “她是个聪明人,也深知女性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规则。即便再鲁莽也会将保全自己作为首要,更何况……还有她那个作为异端审判官的父亲,应该很容易从这场风波中脱身。”
  “是吗……”
  奥科吉牵动着嘴角,他下意识想笑,但疼痛让他的动作停在了一半,于是一个安心的笑变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表情,甚至比哭还难看。
  “那我就放心了。”
  “与其担心别人,还不如担心一下自己。”巴德尼摇了摇头,“真是的,你一天天的,到底都在想什么啊……”
  “那么,巴德尼先生……”
  奥科吉的喉结上下跳了跳,他看着眼前依旧身着神职制服的人,缓缓地说: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吧,一个将死之人的愿望,我还是会满足的。”
  “你可以,给我讲一下‘地动说’吗?”
  
  6.
  巴德尼一直都知道,奥科吉并不是一个可以用常理来衡量的男人。
  作为一名神职人员,他见过太多的人了,所以自诩聪明的他也自认为早早看透了人性:
  虚伪、贪婪、贪生、怕死、愚钝而不自知,蠢笨却自鸣得意。
  不论是俗世中人,还是修道院中那些自诩神的奴仆的修道士,不论是何种身份地位样貌,都无外乎此。
  直到奥科吉出现了。
  他的确是俗人,却又好像不太一样。
  彼时巴德尼还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在奥科吉即将离开的时候,给了他一个机会。后来他才明白,那个时候他已经被奥科吉触动了,而开口挽留实际上是他给了自己一个机会。
  而这也确实成为了改变巴德尼人生的瞬间。
  只不过成就他“特别”的,并不是那个箱子中的资料,而是奥科吉。
  
  7.
  有时间反思这种事情,还得得益于被捕。在此之前,巴德尼并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些,以至于对自己的异常都没有什么察觉。毕竟对于活在当下的人来说,世界每一秒都在变化,没有人能及时捕捉到每一种变化,包括自己的改变。
  与所有被捕的人一样,在被蒙上眼睛关到异端审判的牢房中时,巴德尼也会回忆,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只不过相较于大多数人,他没有歇斯底里地争辩又或者是殊死一搏地反抗,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甚至远比巴德尼预想中的自己还要平静。
  那时巴德尼已经从教会返回。他尽自己所能毁掉了那条通道,至少让那些审判官无法进入地道进一步追查,尽管那个教堂作为他生活的地方,肯定是躲不过一番搜查,但至少能让嫌疑稍稍降低,让那个“可能性”得以留存。
  做完这些,巴德尼将整个仓库付之一炬。火舌飞快地涨大、蔓延,直至将整个房子都吞入腹中。
  火光摇曳中,巴德尼看到了前来抓捕自己的异端审判官。
  这是注定的。
  巴德尼从来也没想过,奥科吉能彻底拦住那些审判官,也从未想过自己能从这些人手中逃脱:关于这些人的传闻,他在供职期间便已有所耳闻。所以,能做完这一切,他理应知足。
  他没有反抗,很顺从地接受了自己被逮捕的事实。他被带上了马车。马车里很黑,垂下的帘子将月光一丝不漏地挡在了外面。巴德尼的眼睛本就因为没那么好,这让他走得更加艰难。在他抬起脚尝试走向车厢深处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脚尖碰到了什么。
  那种感觉,像是人的身体。
  巴德尼意识到了什么,他凝神看去,黑暗中隐隐能看到一个躺在地上的身体轮廓。他呼吸一滞,在大脑将答案反馈出来的同时,从他的斜前方传来一个声音:
  “你猜得没错,这是你的同伴。”
  对方将同伴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同时,他掀开了车窗上的帘子,于是洁白的光斜斜地在黑暗中劈开一道缝隙。这让巴德尼得以看清,躺着的满身是血的、弩箭依旧还扎在身上没有被取下的奥科吉,以及坐在床边,借着这缕月光观察着自己的诺瓦克。
  窗帘很快被放下,光亮转瞬即逝。巴德尼被压着坐在了诺瓦克的对面,而其他神职人员纷纷离开了车厢。
  很快,马车被驱动了。
  “我记得,神职人员不应和异端同乘。”
  “你说得对。”诺瓦克回答说,“但除了异端审判官,我还同样是一个伤员。不想加重伤势所以留在这辆马车上,没问题吧?”
  巴德尼没有回答。
  这番发言从逻辑上漏洞百出:毕竟对面的人是一个伤员,不论是从看管人选上来说,还是出于对伤员照顾的考量,都不应该让对方留在这辆马车上。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但从情理上,巴德尼隐隐明白诺瓦克留在这里的原因。
  “他还活着。”
  没有得到回答后,诺瓦克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们不会让他死的。毕竟,击杀他并不在我们的工作范围内;况且,他还是重要的‘道具’。”
  巴德尼咬了咬牙。
  他明白这句话隐藏着什么意思,但却什么也做不了。
  “与我无关。”
  而他此时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奥科吉能够在这个时候死亡。
  这真是可笑。他想,在十几分钟前,他还迫切地渴望眼前这个生死不明的男人可以逃出生天,但此时却希望他能用死亡来逃避,从将要到来的、噩梦般的现实中逃离。
  “哈。”
  诺瓦克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在说谎。”他说,“我想你应该对你们将会面对什么有所预料吧,你大概会觉得他还不如死了好吧?”
  巴德尼依旧保持沉默。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被捆起来的手不自觉地握了起来。
  “可是你们这样,死了只会下地狱吧……巴德尼助祭,修道院出身的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会选择成为‘异端’呢?难道你不渴望去往天国吗?还是说,你早已背弃了自己的信仰,不再信奉我们的上帝?”
  “我并不认为我们是异端。”
  巴德尼终于说话了:
  “我正是因为信仰上帝,所以才会证明地动说。”
  “为此甚至不惜对抗教会、违背圣经的教义?”诺瓦克顿了顿,然后说,“甚至不惜残害其他人的生命?如果不是增援恰好到了,大概,我也会被他杀掉吧……”
  他嗤笑了一声,却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真是个疯子。”
  “我对此深感歉意。”
  “如果是基于我女儿的立场,我希望你不要如此惺惺作态。”
  巴德尼的态度反而让诺瓦克的情绪激动了起来,只不过上了年纪的父亲依旧克制着:
  “如果你们真的把她当做朋友,就不应该接触她,把她卷进来。”
  面对诺瓦克的诘责,巴德尼平静地回答:“这一切与约兰达小姐没有任何关系。”
  这样的发言让诺瓦克面色稍霁,但盯着巴德尼的眼神依旧不善。
  这时巴德尼继续说:
  “也与此时躺在地上的这个人无关。”
  诺瓦克皱起来眉:
  “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
  “论证与计算全部都是我自己进行的,没有其他人知道地动说的任何内容,也没有任何人协助。所以,如果有任何罪孽,都是因我而起,我理应背负所有。”
  巴德尼的声调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水面,但却让诺瓦克感到某种震动。
  这时的夜风大了些,掀起了窗帘的一角,于是有光流了进来,短暂地滑过诺瓦克的肩膀,滑过奥科吉起伏微弱到几乎没有的胸膛,最后消失在巴德尼那只没有被眼罩遮住的银色眼睛里。
  “应该下地狱的是我,也只有我。”
  
  8.
  这是一番没有任何意义的发言。既不会让自己或者奥科吉逃脱即将到来的命运,也不会让约兰达彻底与此次事件撇开关系。但巴德尼还是说了。
  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早就不是当初的那个自己了。究竟是什么时候,他竟然开始变得这样感性了?
  诺瓦克没有再说话。这也给了巴德尼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才意识到,这样的事情,他其实已经做了很多。只不过他总是在用“为了地动说”来向自己解释,于是这些异常被他刻意忽视了。
  仿佛直到此时,巴德尼才愿意承认,自己究竟改变了多少。
  这个世界一直在变化。人也如此。所以没有人能说明今天的自己与昨天一样,也不能确保明天的自己与今天一样。所以那些改变,在巴德尼看来都是理所应当的,因为一切的考量都是基于“地动说”,都是为了地动说的完成与传递。
  传递。
  这不是应该出现在“巴德尼”认知中的概念。地动说是他接手的任务。资料是他弄到手的。计算是他做的。论证是他写的。所以,理应在地动说的论文上署名的应当是他巴德尼而不是其他人。如果无法完成,那么也理应被毁掉。
  巴德尼曾发誓不会再成为任何人的垫脚石,宁愿将自己的心血付之一炬也不愿作他人嫁衣。但他又向自己解释,他只是把地动说的名字传递了下去,而不是他的论证过程,也不是他的所有计算,就连从皮雅斯特伯爵那里获得的观测记录,也一并都烧毁了。
  他并不在乎后人。他只求自己。
  巴德尼的人生目标始终是让自己得以成为“特别”之人。
  “特别”。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词语。这并不是一个准确的描述,正相反,这个词过于宽泛了。于是巴德尼同时也用了其他的词语去描述:
  是伟大之人。
  是推动历史之人。
  但这样的人,真的就是他想成为的“特别”之人吗?
  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就足够特别吗?不能在历史上留下痕迹的人就称不上特别吗?
  时至今日,巴德尼依旧无法回答这些问题。此前他选择了回避:将全身心投入地动说之中,对其他的一切都视若无睹。现在他低头看下躺在马车上生死未卜的人,他想至少对于自己来说,这段时间已经见证了“特别”。
  以女性的身份追求真理的约兰达。
  于生命终末推翻自己的一生成果的皮雅斯特伯爵。
  以及……奥科吉。
  
  9.
  要有什么样的条件,才能成为“特别”之人?
  如果让故事回到起点之前,巴德尼清楚地明白,自己罹患的一切都是因为过人的聪慧与对真理的渴望:他的聪明会被人嫉恨,他的追求会在被时代压抑;曾经共同研究的朋友篡夺了他的成果,费尽心思进入的修道院却阻止他学习更多的知识。
  这让他与一切都格格不入;而他也不屑于与这样的世界同流合污。而与此同时,他坚信自己是受到上帝偏爱的人,所以才能拥有这样的才能。所以他自然会比其他人更理解上帝,也更理解上帝创造的这个世界。于是才能滋养了他的傲慢,对于人与世界的失望让这种傲慢演变成了对俗世的不屑。
  但是,特别。
  自己最初究竟是如何想到这个词的,巴德尼已经无从探究,但显然这个词已经与他的人生死死地绑定。执着于某种概念,这很危险。正如追逐火光的飞蛾会被火焰焚身,渴望太阳的伊卡洛斯最终的结局是坠落海洋。
  但他也始终坚信,作为被他们的神所垂青的人,总会得到额外的机会。
  他能够成就自我。
  所以巴德尼可以忍受那些痛苦与不公,经受那些皮肉之痛,只为了迎接那个时刻的到来。
  他曾以为自己只要足够博学、有足够的社会地位,就可以在那个机会来临的时候,有充足的能力将其把握。
  可事实是,在这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他的学识与能力并不是让他把握机会的原因,而是某种莫名的触动。
  巴德尼说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在叫住奥科吉的瞬间,太多的想法与感触叠在了一起。于是那一刻共振轰鸣,在他明悟这代表了什么之前,他就已经出声挽留了奥科吉。
  那个时候他们都认为,这是巴德尼给了奥科吉机会;后来巴德尼才意识到,这实际上是他给了自己机会——又或者说,是上帝。是神的提示,让他得以触碰到这个让自己变得特别的契机。
  
  10.
  地动说。
  不,是奥科吉。
  
  11.
  他已经做了太多巴德尼不会去做的事情。
  但不是为了地动说。
  而是因为奥科吉。
  
  12.
  在马车的颠簸中,诺瓦克已经有点昏昏欲睡了。他本就受了不轻的伤,与奥科吉战斗更是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再加上颠簸的疲惫,诺瓦克的精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他清醒地回到教会。
  但他依旧警惕着。佣兵生涯的经历留下的本能依旧残存在他的身体里,即便大脑已陷入了休息,身体依旧在捕捉着周围的每一点不寻常。
  这时,他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声轻笑。
  诺瓦克转了转眼珠。眼皮颤抖了一下但终究没有抬起来。
  这没什么好瞧的。
  他想。
  有些异端会因为即将面对的刑罚而产生恐惧恐惧,导致精神错乱。这样的人,诺瓦克也见过很多了。尽管他并不认为在逮捕时始终冷静的修道士会是这样的人——因为从他第一眼见到这个人时,就知道巴德尼同样是无法用疼痛来让他张嘴的人;但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
  他本来就是个疯子。
  和那个奥科吉一样。
  一样的异端。
  一样的疯子。
  
  13.
  巴德尼这时又想起那些文字,想起那本书。
  那是奥科吉唯一的作品。虽然这位佣兵学习读写的时间并不长,但已经能够排列字母构成通畅的语句,并且表达有着相当的书面性,而不只是口语化。
  这很难得,对于一位初学者来说。就算因为在此之前,他已经使用这种语言生活了二十多年,但从读到写依旧是一个相当艰难的跨越。
  文字并不像说话那样轻率随性,书写的纸张、墨水和羽毛笔都需要金钱支撑,因此每一个被写下的文字都应该对得起被写下时消耗的价值。所以相比于人言,文字的书写要更为慎重。这常常需要经过长时间的思考,将字母拼成单词,再连缀出合适的语句,最后才可以被写在纸上。
  因此,文字书写下的,不只是连缀的文章语句,同时也展示着书写者的思考方式与精神世界,是书写者所看到的世界。
  巴德尼对于文字从来都抱有着相当谨慎的态度,同时他也阅读了太多的书籍,积累了足够的智慧;所以他从未预料到自己会被别人的文字所影响,而那个人又是一个前段时间还大字不识的佣兵。
  如果那个时候没有看奥科吉写的书,他还会是这样吗?
  巴德尼知道答案。
  在他叫住奥科吉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被他影响了。
  他太奇怪了。是的,太奇怪了。
  不然怎么会有人愿意为了一个死人的嘱托,冒险将异端的资料带给一个修道士?怎么会有人明知道救济乞丐不根本无法改变他们的生活状况,却还坚持将食物分给他们?怎么会有人为了虚无缥缈的可能性,就自愿去以命相搏阻挡异端审判官?怎么会有人一直……在做这种没有回报的事情?
  所以他才会去看由这个人写下的文字。所以他才会将这个人写下的文字经由自己手写在那些受过这个人恩惠的乞丐们头上。所以他才会放弃逃生的机会而只是留下那封信。所以他才会……试着去相信。
  巴德尼永远不会忘记奥科吉拿着剑走出去的那一刻。
  他想如果说他的生命中有什么时刻是让他真正感受到特别的,那么奥科吉观测到金星盈满的时刻应当排在第一位,而后就是奥科吉为了他、或者说地动说而决意阻拦教会的那一刻。
  因为盈满的金星不是他亲眼所见,所以接触到那一刻特别的人其实是奥科吉而不是他;但看着奥科吉走入那片星辉月色中的人是他,所以那才应该是他人生中最特别的瞬间。
  巴德尼忽然明白,就算是地动说没有发表,自己也已经成为了“特别”的人。即便并不伟大,即便没能推动历史,即便等待着他的最后的结局只会是在无名的绞刑架上被吊死,但巴德尼依旧确信,他已经完成了自己人生的目标。
  他的论证无人知晓,但依旧有人奉为信仰。
  那个时候奥科吉说:
  “我信仰地动说。”
  于是巴德尼再说不出任何阻拦的话了,尽管他依旧不希望奥科吉去赴死。而他这个时候能做的,也只是为奥科吉祈祷。
  对于自己神职人员的身份,巴德尼并没有过度的认同感;包括进入修道院也只是为了那里面所保存的知识。或许相较于一名修道士,巴德尼更认为自己是一名学者而非神的侍者,所以对于修道士的工作与功课,他大多也只是敷衍过去完成而已。
  但在这一刻,他庆幸于自己神职人员的身份,他什么都做不了,可至少还可以为奥科吉祷告。尽管这里不是教堂,也没有仪式需要的圣水或是葡萄酒。
  但没有关系。
  巴德尼闭上了眼睛,再一次叫住了奥科吉。
  “上帝啊——”
  他拿起桌子上的那瓶墨水。这只是很廉价的墨水,是克拉莫夫斯基答应赠予的报酬。是很常见的一种墨水,写字的手感也很一般,没有任何特别的,与圣水和被赋予了特殊含义的葡萄酒不能相提并论。
  只不过也正是这瓶墨水,让巴德尼完成了地动说最后的演算论证。
  这算是亵渎神明吗?巴德尼不知道,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救世主曾与我们约定,‘我即为复活,我即为生命,相信我的人虽死必生’。”
  他向屋外走去,向奥科吉走去,向同一片星辉月色走去。
  “仁慈的上帝啊!此人蒙祢呼召,要回到祢的身边,请祢依照允诺,接纳他进入祢的过度。”
  草叶被踩踏弯折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应和着神父背诵《圣经》的第十一章第二十五节的声音。
  “愿你能从罪孽中释放,与在永恒的光中被迎接被救赎的人们一起,在复活的荣耀中重新站立。”
  奥科吉止住了身形,他回头,看向一步一步走来的巴德尼。他知晓这一节的经文代表着什么含义,也明白为何巴德尼选取了这样一节为他祷告。
  “奉主之名……”
  巴德尼曲指,左手拇指触碰着墨水,黑色沾染上了他的指腹,浸染在指纹凹陷的纹路上。然后他抬起手,他将自己的指印按在奥科吉的额头,完成了成为神职人员后最虔诚也是最后的一次祷告。尽管匆忙又不合规矩,但神父的虔诚足以代偿。
  “阿门。”
  
  14.
  尽管此生的结局只会是如此惨淡收场: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所有的论证付之一炬,所有的伟论随着生命的消失而消失。但巴德尼依旧相信自己是被上帝偏爱的。因为在这个时代,他是唯一一个窥探到这个由神所创造的世界的真相。
  而现在,他将与这个世界的信徒分享这些。
  即便接下来他们的命运是下地狱,但巴德尼依旧认为,在此时此刻,他们是离上帝最近的人。
  比任何人都靠近。
  靠近神明。
  以及神明创造的这个世界。
  如此美丽的世界。
  我们一同生存的这个世界。
  与星星一同转动的这个世界。
  
  15.
  “……所以,你听明白了吗?”
  巴德尼虽然这样问着,但看着奥科吉一脸状况外的表情,他就知道对方其实并没有听懂。他叹气。但这也无可奈何,毕竟谁能指望一位刚刚学会读写不久的佣兵,听懂这些高深的理论和计算呢?尽管巴德尼已经自认将这些说得通俗易懂且简明扼要,并没有像应付克拉莫夫斯基那样,只是搬出了一堆前人的理论让他自己理解。
  令巴德尼没有想到的是,奥科吉点了点头,然后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偏了偏头,带着点犹豫说:
  “巴德尼先生,我可以再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
  “你为什么,会想到椭圆的轨迹呢?”
  巴德尼的眼神有一瞬间的犀利:
  “你看了我的手稿?”
  “我、我不是故意的。”奥科吉急忙为自己辩解,“那天只是看到你很久都没有回去,就从门外看了一眼,发现你睡着了。我就想去给你盖件外套。那个时候……不小心瞥到的,我真的没有故意去看你的资料。”
  “原来是那次……”
  巴德尼回忆了片刻,像是认同了奥科吉的证言,倨傲地颔了颔首。
  “因为我看到了那条项链。”
  他说。
  “项链?”
  这个回答让奥科吉有点意外:
  “就是那个异端送给我的那条?”
  “对。”
  巴德尼点了点头,他凭空用手指比划着,尝试还原那天的情景:
  “我看到了那条项链,用两个钉子挂在墙上。这时我意识到,有两个中心也可以画出圆。”
  “而这样画出的轨迹,就是椭圆。”
  “以此为假设,我进行了计算。那些以正圆轨迹为基础进行计算时无法忽视的偏差,在这种假设下,消失了。”
  说到这里,巴德尼忽然笑了。他这时的笑真挚且满足,眉眼间的冷峻悉数融化。那是一个学者在触碰真理时会展开的笑。
  “这么说来,我能证明地动说,也有你的功劳。”
  这是难得的软话,奥科吉听着大感意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作为回复,只是怔怔地注视巴德尼,而这样的目光让巴德尼皱了皱眉:
  “你这么看我,是想做什么吗?”
  “我、我不是……”
  奥科吉嗫嚅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作为解释,最后只是干巴巴地转移了话题:
  “巴德尼先生,你不休息吗?”
  “哈?”
  巴德尼挑了挑眉,莫名其妙地看向奥科吉:
  “明明马上就要死了,这种时候还是多享受一下活着的时间比较好吧。”
  “可是你明天就要带异端审判官去找石箱了不是吗?如果不休息好,那段路程应该会很艰难吧。”
  奥科吉挠了挠后脖颈,回答道。
  “喂,我说你……是不是有点太悠闲了?”
  “我是实话实说。毕竟巴德尼先生为了完成地动说,已经好几个月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吧,身体会吃不消的。”
  说着,奥科吉越发认定自己的正确性。他拉着巴德尼的胳膊,将人按在长凳上坐下:
  “巴德尼先生真的应该多听听别人的话,别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了。”
  “这是因为我通常都是对的。”
  ——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自恋吗?
  这句话奥科吉最后也只是在心里盘旋了片刻,止于舌尖。
  “那我希望您至少这时听我一次。”
  他最后只是这样说道。
  或许真的是因为太疲惫了,当奥科吉在自己身边坐下的时候,巴德尼真的感觉到了一阵困意。
  这个时候睡觉……真的好吗?
  但好像确实,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巴德尼入睡得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快。所以他甚至没有给自己找好一个能支撑身体的姿势,就开始摇摇欲坠。奥科吉见状,忙扶了扶巴德尼即将栽倒的身体,却不想这时对方竟然顺着自己的力道,直接倒在了他的肩上。
  于是奥科吉不再动了。尽管巴德尼压在了先前拷打时留下的伤上,那些未愈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奥科吉并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让巴德尼从难得的睡梦中醒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巴德尼睡觉的模样。只是每一次都会感慨,原来清醒时那样尖锐冷峻的人,也会有这样柔软温和的时候。
  奥科吉无声地说:
  希望您也可以有一个好梦。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