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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蜘蛛第一次知道杰克·萨利其实是人类的时候,他和琪莉一样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他与琪莉面面相觑。诺姆有点好笑地看着这对常来高地营人类实验基地的“怪异组合”,还是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心。他打开了杰克留下的视频日志,“观影愉快!有问题可以随时喊我。”
诺姆朝他们挥挥手便去投入工作了。琪莉和蜘蛛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天哪!这是杰克?看起来……如此粉嫩娇小,真奇怪。”
“但我妈妈还是爱上了他。”琪莉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
“她讨厌我。”蜘蛛的眼睛没离开屏幕。实验室里仪器的滴答声仿佛永不止息。蜘蛛此刻很难将奈蒂莉——琪莉的妈妈,准确地来说是养母——那个爱上杰克·萨利的纳威人联系起来。
“她爱你,我也一样。”琪莉笑着回答他,脸上满是幸福的光辉。
视频里的人类杰克·萨利脸上也同样流露着温柔幸福的光辉。“但你的父母是英雄,而我的是纳威杀手。”
蜘蛛无法解释那天看完人类杰克·萨利所有视频日志后的心情。谜底揭开,答案就摆在眼前,可他却是如此困惑。
琪莉说她爱他,他相信着。但奈蒂莉爱他?
今晚依旧在萨利家吃晚饭。一切都像往常那样,杰克走进来,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嘿,小家伙们,今天又去探险了?”
“是的,爸爸。”琪莉笑着,“我们终于又一次看完了你和妈妈的爱情故事。”
“是吗?baby girl。”杰克笑了,“诺姆那家伙真是,不好好工作净做些多余的事。”
奈蒂莉正在切最后一盘肉,她准备把它们放到火上烤熟。洛阿克凑过来:“我和哥哥早就看完了,你们这么慢。”他得意地说着,一边把盘子递给琪莉和蜘蛛。烤肉在火中发出悦耳的香味。奈特亚帮妈妈往肉里撒了一把盐:“好了,洛阿克。帮我看下火,图克醒了。”
奈特亚把睡醒的图克抱到父母怀里。图克在妈妈的怀里吱吱呀呀地哭着,奈蒂莉抱着她,轻轻晃着:“乖,乖,我的小图克。”杰克也凑近哄着,轻轻拍着小女儿的手臂,一只手还搂着妻子的腰。
他们的确是相爱着的。蜘蛛吞下一块烤肉。今晚他的眼神似乎停留在杰克和奈蒂莉身上过于多了。奈蒂莉看杰克的眼神是如此温柔,仿佛他从来就不是人类。
杰克把肉捣成糊糊,把它喂到图克嘴里。图克发出清脆的笑声,握住了杰克的一根小手指。杰克吻了吻小女儿,又转头吻了吻奈蒂莉的脸。
蜘蛛已经忘记了被自己母亲怀抱着的感觉了。人类长大之后,会把婴儿时期的记忆丢失。蜘蛛只记得那些人类科学家们说,自己的生母帕兹·索克罗,上了战场后便再也没回来。随后他被一对人类科学家父母收养……然后,还是来到了萨利家。
天空有三个月亮。蜘蛛想了想,他自己也有三对父母。无论他多么梦想着像琪莉那样被杰克和奈蒂莉收养,但,此时此刻,坐在这里,他依旧是人类的身体。
奈蒂莉正在分发食物。轮到蜘蛛的时候,她很快将眼神移开。
但蜘蛛还是看到了。奈蒂莉的眼神就像森林里的某种野兽,是潘狐猴?抑或是蝰蛇狼?一如既往,从他见到她的第一刻起。警惕,提防,明亮的黄眼睛里低低地隐伏着深深的情绪。
蜘蛛想,那可能是恨意。杰克对他说,奈蒂莉的姐姐和父亲都被天空人杀死了,所以她才那么恨人类。
“你今晚盯着我们看了很久。”杰克在蜘蛛旁边坐了下来,“有什么心事吗?”
蜘蛛不知道该怎么说。
良久,他开口问杰克:“她爱你吗?我是说,萨利夫人。”
“是的,她爱我。”杰克眼里的温柔斩钉截铁,“正如我爱着她一样。”
蜘蛛看着杰克,他已经不是人类的眼睛了。但是,他的黄眼睛上方还有人类的眉毛,而且,他依旧保留人类的五根手指。
蜘蛛想,琪莉说得对,她爱他,而他自己也爱琪莉,也爱杰克,爱着萨利一家的所有人。他也想像琪莉一样爱着奈蒂莉,但奈蒂莉的眼睛就像月亮,他永远触摸不到。
仿佛隔着整个世界。
“你知道吗?”杰克伸手指着天上的一颗星星,“我是从那里来的,包括你。它的名字叫地球。”
“是吗……”蜘蛛说:“可我从来就不认识它。”
诺姆曾告诉过蜘蛛,他是降生在潘多拉星球的第一批人类。蜘蛛问杰克:“人类总是通常来自自己的出生地吗?”
杰克沉思了一下,回答道:“按照人类的说法,是的。”
“那我就不是来自地球,我来自潘多拉。”
杰克将睡着的蜘蛛送回到诺姆怀里。蜘蛛他今晚意外地没有像往常一样请求自己收养他。杰克叹了一口气。诺姆说:“辛苦了,杰克。”他看了一眼杰克,想了想,说道:
“杰克,这孩子他很崇拜你。”
蜘蛛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和杰克一样,变成了纳威人。他终于拥有了梦寐以求的蓝皮肤,脑袋后长了长长的库鲁。潘多拉星球的黎明和地球的一样,却又比地球多出不少生机的喧嚣。蜘蛛没有像往常一样,一起床就早早抄起氧气面罩飞奔到森林。他呆呆地坐了很久,然后他来到实验室。他路过放着琪莉生身母亲阿凡达的培养舱,他看了一眼,他知道她是人类科学家格蕾丝·奥古斯汀博士。她闭着眼睛,静静地漂浮着。
蜘蛛打开链接舱的盖子,躺了进去。然后,他盖上了盖子。
蜘蛛知道什么都不会发生。他太小了,链接舱的束缚架甚至都不能完全固定住他。他睁着眼睛,动动手指,又动动脚。然后又睡着了。
最后是麦克斯发现了他。他喊来诺姆。人类基地今天的早餐有汉堡,蜘蛛还得到了一杯牛奶。他盯着诺姆,诺姆有一位纳威人妻子,还有两个蓝皮肤的孩子。
“诺姆,你是人类,为什么你的孩子不是人类,而是纳威人呢?”
诺姆耸耸肩:“因为我是一个阿凡达。”他咬了一口汉堡,笑道:“但我依然是一名科学家。我的妻子说她嫁给了两个丈夫,而且总是比她早起。”
周围的科学家们哈哈大笑。蜘蛛想起杰克讲过,同类只能跟同类结婚。蜘蛛想了一下,问道:“那我能变得像你一样吗?”
“等你长大以后再说。”诺姆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皆有可能。”
(二)
奈蒂莉第一次见到蜘蛛的时候,他还是个婴儿。这就是人类的婴儿吗?长得跟纳威人完全不一样。他们不仅没有库鲁,而且还有五根手指。他在杰克的怀里,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杰克看到了奈蒂莉好奇的眼神,于是也让她抱一下。
蜘蛛来到了奈蒂莉怀里。他睁大了眼睛,想伸手去抓奈蒂莉右耳的羽毛耳饰。奈蒂莉握住了他小小的手,他突然笑了,然后咧开了嘴:
“妈、妈”
奈蒂莉一下子就把怀里的婴儿放到了一边。诺姆赶紧接住了。杰克看到妻子神情不太对,他连忙把奈蒂莉拥过来。他试图转移话题:“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迈尔斯·索克罗。”诺姆回答道。
“迈尔斯?……”杰克皱起了眉头。奈蒂莉疑惑的眼神在杰克和诺姆两个人身上转来转去。诺姆顿了一下,“额,杰克,奈蒂莉,……”他又顿了一下。
纳威语里没有“谎言”这个词,他们甚至是从人类的学校里学来的。诺姆最后还是告诉了他们:“这孩子是被收养的。他的亲生父亲是迈尔斯·夸里奇上校。”
空气里没有人说话。奈蒂莉把手里刚被递过来的婴儿身份铭牌狠狠地砸在了地面。她突然想起她在人类夸里奇的脖子上看到了同样的银色军队铭牌,然后她两箭射死了他,结束了他的人类生命。
婴儿咯咯地笑了起来。诺姆回头一看,蜘蛛已经爬到了架子的高处。诺姆吓坏了,他跑去托住了蜘蛛的屁股,防止他掉下来:“唉呀,我的小祖宗,你怎么总是像蜘蛛一样爬来爬去的……”
森林里的风总是带着湿润。奈蒂莉跑出去好远,直到杰克追上她,然后把她搂在怀里。
“他是恶魔的孩子!”
“我知道……”杰克抱住她,长长地叹息。
奈蒂莉的脑海里突然涌起好多画面。她想杀了蜘蛛。他是恶魔的孩子,是那些邪恶的天空人的后代。但她突然愣住了。
他还只是个婴儿。他什么都没做过。
奈特亚在她怀里哭了起来。他饿了,他的哺乳期快结束了。奈蒂莉抱着他,轻拍着儿子的后背。杰克正在做家务。奈蒂莉突然产生了奇怪的想法:
如果她没和杰克结婚。
如果杰克与人类妻子结合。
奈蒂莉看着怀里的儿子,奈特亚和她更像,没有人类的眉毛和五根手指。
但所有人都知道奈特亚是杰克的儿子。他眉宇间的神韵,与他父亲一模一样。
小腹传来动静。奈蒂莉知道,她和杰克很快会迎来第二个孩子。
这时杰克将头轻轻靠在奈蒂莉的肚皮上。他抬起头,说道:“baby,第二个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杰克脸上洋溢着作为父亲的幸福:“baby,只要是我们的孩子,我都喜欢。”
奈蒂莉问道:“Ma Jake,如果你没有来到这个星球,你会和人类结合吗?”
杰克愣住。他思蹙了一下,回答道:“不知道。我已经不是人类了。也许我妈妈希望。但是,我遇见了你。”
奈蒂莉永远无法忘记自己将人类杰克·萨利抱在怀里时的感觉。人类都是小小的。蜘蛛更小,因为他是个婴儿。
奈蒂莉曾经问过诺姆人类是怎么结合的。诺姆支支吾吾,还有点脸红,他诚实地说了一堆她听不懂的名词,最后,他放弃了,他问奈蒂莉为什么不去问杰克呢,然后给奈蒂莉提供了一些资料。
那天下午奈蒂莉推辞了族里所有的打猎任务。她头一次在人类的实验室里呆这么久。人类和纳威人结合的方式大同小异,只是没有库鲁产生精神链接。奈蒂莉想,人类果然是邪恶的,他们甚至跟不认识的人结合。
奈蒂莉回家很晚。杰克去实验室接她,他委屈巴巴地跟她说今天他承担了过多的家务。奈蒂莉捏了捏他的耳朵。约会之夜,奈蒂莉问杰克他舒服吗?杰克在她怀里迷迷糊糊地亲她,说baby你真的太棒了。奈蒂莉回忆着视频里那些人类的手法和姿势,她本就是格蕾丝·奥古斯汀人类学校里最聪明的学生。
事后杰克问奈蒂莉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不一样了,奈蒂莉黄色的眼珠子狡黠地转了转,回答道:“今夜我就是你的人类妻子。”
杰克一脸震惊地看着奈蒂莉。他抱住她,还是说:“I see you.”
“I love you,ma Jake.”奈蒂莉狡猾地舔了舔唇。
她的语言天赋还是这么强。杰克在欢愉中喟叹着,紧紧拥抱住她。“诺姆和麦克斯说你有喜欢的类型。”奈蒂莉高傲地抬起头,“而我看了。”
噢,他的老师抓住了他的尾巴。杰克笑着抓住了奈蒂莉的尾巴,她故意躲开,然后缠住了他的大腿。“Baby,说真的。我一直幻想着。结果我最后发现,我喜欢的类型,就是你。”
“真的吗?”奈蒂莉睁大了眼睛。
之后,杰克“警告”了诺姆,要求诺姆不要再给他妻子看奇怪的东西。诺姆吐槽道:“知道了,你这个人外控。”
杰克耸耸肩:“彼此彼此。”诺姆既是抱怨又是调侃:“奈蒂莉美貌击穿宇宙,连地球人都能打败对吧!懂你兄弟,她确实美。”诺姆戳了戳屏幕,“她还指着浏览痕迹问我,为什么一些视频里,杰克的名字留下这么多。我看了一下视频标签:尾巴/猫女/角色扮演……”
杰克一把捂住诺姆的嘴,阻止他再继续说下去。麦克斯窃笑,他们打了起来。“你是在报复我吧!诺姆!”杰克高声喊道:“信不信我把你跟楚迪的事告诉你的妻子!”
诺姆不甘示弱:“那我就告诉奈蒂莉振动棒(一种会让艾娃赞美的器物)怎么用,让她再也不需要你!”
奈蒂莉留意到蜘蛛的头发就跟光的颜色一样。杰克告诉过她,人类把这种头发的颜色叫做金色。奈蒂莉想不明白,为什么拥有这么漂亮颜色头发的人类脑袋,总是充满邪恶的想法。她的孩子正在和蜘蛛玩耍,森林的池塘水珠溅起,透着阳光的色彩。
至少他现在什么都没做。奈蒂莉想起杰克曾对她说,父亲的罪不应由孩子承担。
她问,什么是“罪”?
纳威语里没有这个词。纳威人有专门的族中律法,人们如果做了不该做的事,就会受到惩罚。杰克支支吾吾地比划着:“就是,不好的事,额,不好的事就是指……”
奈蒂莉叹了一口气。她的丈夫是吐鲁克马克多,是一名勇敢的战士,但他似乎没有什么当老师的天分。
杰克是可爱的。可爱到让她忘记他曾经是个人类。她已经成为了母亲,但是这个孩子不可爱。
她离开池塘。阳光穿过森林,点点光斑。
(三)
奈特亚死了。
天空没有下雨。这里不是丛林,海浪汹涌拍打着礁石。奈特亚的遗言是不完整的句号,他说他想回家。蜘蛛从未亲自感受到死亡,人类基地里的科学家跟他说,你的妈妈死了,然后接着你的爸爸也死了。蜘蛛从未见过杰克和奈蒂莉如此悲痛,奈蒂莉的痛鸣长彻海空。他看着奈特亚,他的眼睛再也不动了。奈蒂莉紧紧搂住他不放。蜘蛛没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升腾起怪异的嫉妒:如果他死了,也会有人这样为他难过吗?曾经收养过他的人类科学家父母头也不回,他从未意识到自己如此自卑。
这只是天空人卷土重来后掀起的其中一场战争罢了。蜘蛛其实已经有点忘记了。他躲在冰冷的钢铁柱子后面,奈蒂莉杀得血红的眼宛如火海。弓断裂的声音轻轻落在他的梦里。他一直一直努力地恳求自己的生身父亲——不再是人类的夸里奇上校不要杀了琪莉,他几乎没感觉到奈蒂莉的刀在他胸口上划了一刀。
他的心永恒而痛苦的困惑。他渴求的一切,似乎从来就没有发生。杰克,蓝皮肤;夸里奇,蓝皮肤。这宇宙是如此荒谬。他请求琪莉在他身上抹上蓝色的斑纹油彩,可是他身上只有鲜血的颜色与他们一样。人类杰克在视频日志里迷茫无措,呓语着自己仿佛被夹在两个世界中间。
蜘蛛决定无限地接受奈蒂莉的愤怒与恨意。他恍然大悟,从未如此憎恨自己身上粉色的皮肤。他一直在请求夸里奇不要伤害无辜的村民,可是他的声音却像这个世界与艾娃从未回应过他。他决定保守这个秘密,对琪莉和杰克都守口如瓶:他从海底救起了夸里奇。
蜘蛛清晰地看见了他绝望的梦。他既眷恋又无法真正接受夸里奇,却又从来无法真正地被萨利一家完全接受。岛礁族和森林族的人都夸赞他幽默娴熟的纳威舞蹈,当他穿梭在人群,总有恨意随风起。蜘蛛假装从未感受到一切,他在阳光下起舞,遗忘一切,却又感受一切。
他知道自己被杰克保护得很好。杰克偶尔会提起自己曾作为人类向纳威人学习的时光。他说,蜘蛛,你要跑得更快,爬得更高,变得更强壮。因为你的身体和别人不一样。杰克说这话时,他看向他的眼神就像看路边的一只野猫。蜘蛛想,谢谢你,杰克,我不想让你再夹在这两个世界之间了。
他想说,I see you。但他没有库鲁,没有资格出声。
蜘蛛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最大的孩子。他很努力地追赶这个世界的一切,可是这个世界没有也不允许有轮子。从来就没有省力的办法。他一次又一次地看向奈蒂莉,可是她越走越远。
奈特亚说,不要紧张,蜘蛛。奈特亚还说,看见你真快乐,尤其是跳舞。
奈特亚还说,蜘蛛,有时你让我感觉到我不是哥哥。
奈特亚说,爸爸妈妈第一次做爸爸妈妈,他们都很紧张。
蜘蛛说,好哥们儿,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你和洛阿克来找我,你也不至于中弹身亡。
蜘蛛在海边吊床的梦里悄悄掉眼泪。哥们儿,我们甚至都没有看清开枪打你的是谁。杰克从没怪过我,没有人怪我,甚至奈蒂莉,她眼神冰冷,却又从来没有怪过我。
奈特亚消失了。他笑着拥抱了蜘蛛:
“不会有人怪你的。”
蜘蛛小声的啜泣着,他怕吵醒琪莉和洛阿克。他其实希望有人能怪他。尽管没有一个人这样做。纳威人的皮肤使得他们不需要盖被子,他只能一个人拥抱自己。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潘多拉星球的温度了,可是现在他感觉有点冷。
奈蒂莉在唱歌。蜘蛛醒来,今天会有日蚀。
蜘蛛坐在礁石上,他对琪莉说,继学会纳威舞蹈后,他想学习唱歌。
(四)
杰克曾问过奈蒂莉,纳威人会做梦吗?
奈蒂莉说,等你真正成为了纳威人,你就会知道了。
那几周是奈蒂莉人生有史以来最少接触灵魂树的一段时间。她只是歌唱。她给杰克和孩子们画上哀悼的雪白,她穿上洁白的流苏,戴上素色的亚麻。然后,她取了无尽的黑,涂抹在自己的脸上。
年幼时失去姐姐,她曾经有一段时间很沉迷灵魂树,因为可以看到姐姐。母亲从不斥责她回家多晚,只是问她未来你想做大祭司吗?其实她和母亲都知道,自己没有做大祭司的天分。她没有爱上苏泰,苏泰爱的是她的姐姐。但她没有拒绝母亲要求她与苏泰联姻的请求。
她相信,如果姐姐能活下来,她一定能获得幸福。苏泰拒绝了族里所有爱上他的女孩。她与苏泰一同坐在灵魂树下,却是这么迷茫,这么愤怒。
她和杰克争吵。杰克问她,我体内也流着人类的血,你恨我吗?
爱与恨原来能够同时并存。森林里的树再矮小,阳光还是能找到它。大海也不像森林里的小池塘,它的浪涛永不停歇,让她哀恸,却又让她安宁。
她其实没怎么学会适应岛礁族的生活。她会游泳,但不能憋气太久。萨塔反而学会了捕鱼。教导她的罗娜尔骂她犟种和skxawng(白痴)。杰克倒是一如既往地宠溺她。下水的时候,她紧紧搂着杰克的腰。
浮上来换气的时候,她堵住了杰克的嘴唇。她想,她可能真的变成baby了。
罗娜尔翻了个白眼,说你要学会忘记飞翔的感觉。奈蒂莉做不到。天空是如此广阔而轻盈,不像海水那样沉重而感到窒息。
生命是不可承受之重。奈蒂莉有时在想,她会不会被天空困住了呢?
她是战士。她从没忘记自己来自哪里。
可为什么如此愤怒,如此无力!她其实并不讨厌大海,她甚至还没见过雪,她深爱着潘多拉星球的一切。母亲让她好好休息,她哭着问母亲,为什么艾娃让她失去了姐姐,失去了父亲,最后还失去大儿子奈特亚?她无法回答杰克的问题,也无法回答自己。
我一无所有,只剩下信仰。
母亲也流泪了。她告诉奈蒂莉,你还有杰克,还有这个家,我们永远爱你。艾娃永远不会让一个人拥有完美的一切,她会让你拥有属于你的一生,直到你看清自己。
你的脾气其实就跟姐姐一样,母亲长叹了一口气,都这么犟,都这么激烈。你爸爸也是,一旦下定决心,十头重铠马都拉不回来。她摸摸女儿的发顶,握住她的手:
用眼睛和心看这个世界,看这个宇宙。see the world,see yourself,see everything。
哀悼的那几周时间里沉默而忙碌。杰克每天忙着处理战后事务,她胸口贯穿的伤还没恢复。她依旧愤怒。愤怒是她的力量。她每天依旧坚持练习拉弓,大雨也不停歇。
“图克,你先回去吧。”弓“啪”地掉落在地上,溅起泥水。
图克抱着箭袋,没有走。她终于哭了:“妈妈你不要生气了好吗?你看起来很痛。”
“图克,我……”
图克哭得更厉害了:“妈妈你从来没有怪过任何人,但是我们大家都知道你恨着谁。爸爸让我们不要去打扰你,说留给妈妈一些时间。每次偷看你和爸爸吵架,洛阿克和琪莉都让我不要再哭了。”图克吸了吸鼻子,尖尖的耳朵滴着雨水,“尽管妈妈你每次吵完架都会和爸爸拥抱,但是我好害怕,下一次,你就不会再拥抱了。”
奈蒂莉拥抱住图克。她突然意识到,战乱使图克的童年很不公平。她擦去图克的眼泪:“我的宝贝,妈妈永远都会在你身边。”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女儿:
“萨利一家永不分离。我永远都不会停止拥抱你的父亲。”
“那蜘蛛呢?”
就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她依然是那个十几岁的,跪在学校地板上的孩子。姐姐在自己怀里停止了呼吸,她胸口淌着血。年幼的蜘蛛爬到了高高的树藤,她的母亲惊呼:“噢,天哪,奈蒂莉,这孩子就跟你小时候一样灵活!”
琪莉哭了:“妈妈,你眼里只有对人类的仇恨。”
杰克看着自己:“你不能一直活在仇恨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已经做过一次选择了,奈蒂莉。”
她也很想做些什么。蜘蛛一直在讨好她。他学会走路了,抱住了她的腿。奈蒂莉没有推开他,他这么小,尽管他比奈特亚大,但他看起来比奈特亚还要小。她只能竭尽全力,努力不把眼睛看向他。人类的邪恶肮脏比大海还要辽阔,深不见底。冷漠已经是她最大的恶意。琪莉有时候故意不亲近她,对她发脾气,但看到她走路还是会放慢脚步等待蜘蛛,她会偷偷露出笑脸。杰克想给蜘蛛做一把佩刀,她沉默地把杰克领到适合的矿石前,比对了尺寸,然后离开。
那几周里其实有过一次约会之夜。那天晚上她洗去脸上的漆黑,把头发松开了些,但没有摘下亚麻的网状头饰。她和杰克牵着手静静地漫步在海滩,脚踩星光点点。她走下海里,低头凝望着金黄色的珊瑚礁,世间万物的能量,终究会回归到同一个地方。
“Ma jake,拥抱我。”
奈蒂莉和杰克在水中亲吻缠绵。她和他九指紧扣。她的四根手指,刚好可以嵌入五根手指之间。
爱与恨无法抵消。但我会一直爱你。
她的头倚靠在杰克的肩膀上,她乌黑的发在额间丝丝黏连,透蓝色的肌肤倒映着点点星辰。杰克喃喃:“要是我能够做得更好……”
“不,ma jake,”她亲吻着他,“你一直以来都做得很好。”
她看到杰克又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左手臂,尽管那里什么都没有。奈蒂莉想起人类杰克的左手臂上曾有个“Born Loser”,她曾经问过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我,ma jake。”奈蒂莉捧着他的脸,“This is my good boy。”
杰克哑着嗓子吻她。
I see you.You born Free.Everything.
(五)
蜘蛛捡了一块石头,但还是把它丢回到了河里。他想,连萨塔都没有感觉到紧张,他又在紧张什么。
杰克叫他跪下,漂亮的绿色矿石佩刀抵在他的脖子。他突然无法直视阳光。
他好像听到自己喊了杰克一声:“Dad!”他什么都无法看见。I can’t see you,Eywa.I can’t see Everything.
蜘蛛感觉到自己又不争气地掉眼泪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他看不见奈蒂莉,看不见杰克,更看不见自己和世界。碎裂的蝎形战机玻璃,刺穿帕兹·索克罗留给他的照片,背后写着:“I love you.”
“那你爱我吗,杰克?”蜘蛛睁开眼,直视着杰克。
我什么都看不到。我仅剩的一颗心,人类的心。只能拙劣地运用人类的伎俩,来做爱的赌博。
奈蒂莉想起奈特亚人生第一次学走路,他没站稳,摔了一跤,膝盖流血,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小蜘蛛踉跄地跑过来想扶他,结果也摔到地上,两个人一起抱着哇哇大哭。
奈蒂莉在河边清洗脸上鲜艳的妆容,她突然意识到,为了救杰克,化这个妆容实在太过匆忙。太多的黑色,红色,脸上已然失去雪白。
河流带走了黑色的血。些许浑浊的脸就像裸露的土地。她给奈特亚和蜘蛛包扎,他们都咯咯地笑起来,然后很快忘记了疼痛,继续手牵着手,一块儿玩耍。
奈蒂莉飞奔进森林,她嘴里喊着杰克的名字。
天上究竟有几只飞鸟,一二三。
海里究竟有几只游鱼,一二三。
斑驳的草地上,她的绿石佩刀静谧地闪着光。杰克正流着泪,把蜘蛛搂在怀里。
她的眼睛终于看向蜘蛛:
“I see you.”
就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