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Ilya加入渥太华半人马队几个月后,他的公寓发生了煤气泄漏事故。
Ilya当时并不在场,但情况显然十分严重。大楼管理员的口音很重,Ilya几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滑稽的是对方似乎也听不明白Ilya的话。最后两人只能靠表示肯定或否定的哼哼声外加手势比划来交流。
反正,公寓暂时是回不去了。据Ilya理解,修理管道大概需要一周左右。
这时机选得可真“好”。球队正为新赛季做准备,每天都有固定训练,他没法随便打包点吃的就躲去Shane的小屋。这麻烦来得如此精准,简直是严丝合缝地堵死了所有退路。
训练结束后,Ilya坐在他那辆保时捷里,打开手机正准备订酒店,订单页面忽然被来电打断。
Shane看到了他早前发的关于煤气泄漏的信息。
“你还没订酒店吧?”电话刚通,Shane劈头就问。
“哦,你也晚上好啊。”Ilya故意用冷淡的语气说。他现在已经习惯了Shane这种开门见山的说话方式。
Shane无视了他的调侃,接着说,“我跟我妈妈说了你的事,她说你可以住他们那儿。你东西都拿了吗?要不要让我爸爸去帮你收拾点行李?”
Ilya嘴角那抹戏谑的笑容消失了。“呃?”他一时语塞。Shane语速比平时快了些,但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只是……有点措手不及。和Yuna与David住在一起?就他自己?这怎么说也……太尴尬了。
自小屋那件事后,Ilya和Shane一共见过三次Shane的父母:一次在事后不久,一次外出用餐,还有一次是在他们家里。虽说情况特殊,彼此间倒也没过分紧张过——可Ilya还是没法想象,如果没有Shane在旁边打圆场,自己要如何单独与Yuna、David相处。
更别说住在他们那儿了。
他一直表现得格外得体:在冰场上那股子刻薄劲儿消失无踪,在Shane父母面前也绝无任何亲密举止。嗯,至少在那次坦诚交谈之后是这样的。
他让自己看起来平淡甚至乏味,像一张纸板。而他也能隐约感受到对方回以同样“纸板式”的礼貌,和他聊安全的话题,比如天气(这里和俄罗斯像吗?俄罗斯夏天热不热?),比如食物(红菜汤里到底放什么?David曾这么问)。
他不怪他们。
“Yuna真说了我可以去住?”Ilya追问,同时也在想是不是Shane自己编出来的。倒不是他觉得Yuna对他有什么敌意,尤其是在他已经那么明确地把Shane摆在第一位、甚至比冰球更重要之后。
但他能理解她的顾虑,毕竟过去十年里,她在冰场边看到的那个穿着81号球服的家伙一直都是她儿子的死对头。说真的,就算她和David到现在仍不太喜欢他,他也完全不会责怪他们。
“是啊,”Shane答道,“你也没别处可去吧?”
嗯,确实。Ilya这几个月和半人马队的队友处得是不错,但才认识没多久就开口借住总归不太合适。
可是住进男朋友父母家?就算他们其实并不赞成,只是看在儿子的份上沉默包容……这难道不是更让人坐立难安吗?
“我可以住酒店,”Ilya把话岔开,“又不是付不起。”
“是,但你要住酒店,接下来一周恐怕只能靠垃圾食品过日子了。”
“那就租个短租公寓。反正我经常这么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一声被电流衬得有些模糊的重重的叹息。“……好,行。我懂了。没事。我就是……算了。爱你。”
要说和Shane正式在一起之后Ilya长了什么本事,那大概就是他能像读一本摊开的书一样读懂自己的男朋友了。无论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说“走开”时,究竟是带着笑闹的意味,还是真的被光线或噪音烦到;那一声吸鼻子,是感冒没好透,还是情绪快要压不住的征兆——他都太清楚了。
“等等。”Ilya叫住了他。他听出了这语气代表的意思,既然听出来了,他就得接住,得硬着头皮上。“其实……嗯,好,我会去住。”
“真的吗?”Shane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光是想到Shane此刻的表情,想到他因为父母和自己可能走近而眼睛发亮的模样,Ilya就忍不住扬起嘴角。自己刚才竟然想逃避,差点掐灭了Shane这份期待,真是够怂的。就算结果不一定如意,他也得去尝试。
他必须为Shane做这件事,也必须为Shane去面对。他是谁?Ilya Rozanov——冰场上谁听了不皱眉头的人物。他到底在怕什么?
“我这就给我妈发短信,让她准备一下。”Shane说。
“好。”Ilya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到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嗯。”Ilya答应着,喉头有些发干。
“嗨,Ilya。”Yuna打开门,脸上带着笑——Ilya不太确定那笑容有没有几分勉强。“快进来吧。”
Ilya空着的那只手在运动裤侧蹭了蹭,这才脱下鞋,整整齐齐摆在门垫边上。手心有点黏糊糊的,这让他觉得自己有点好笑。算上这次,他都已经见过这位女士四回了,他们甚至曾坐在这张餐桌旁聊过家常。
Ilya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别扭什么。事实上,在认识Shane的父母之前,他从不觉得自己身上有哪块骨头的名字叫作“尴尬”。他明明可以和任何人谈笑风生,无论在什么场合都能像绕桩训练一样流畅地接话——
除了眼前这对异常友善又礼貌的加拿大夫妇。
“谢谢你们让我借住。”穿过厨房和餐厅时Ilya总算找到了话说。
“哦,别客气。”Yuna愉快地说,可能是伪装也可能不是。“Shane都和我们说了。煤气泄漏是吧?真够吓人的,还好当时你人不在。”
“是的。”Ilya刚接上话,David从厨房那头传来的问候正好救了他,不用再硬想下一句该说什么。“嘿,Ilya!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你呢?”简直像在做英语听力测试。
Ilya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然朝David伸出了手——也许是因为他早已习惯和自己父亲见面时用正式的方式握手。但他立刻后悔了,因为他看到David脸上闪过一瞬的诧异,尽管很快便收了起来。紧接着他又意识到,如果只和David握手却不同样问候Yuna,就显得不尊重了。
唉。今晚会很难熬吧。这一周恐怕都会很难熬。
不过Yuna没给他更多纠结的时间,她示意他把包放下。“家里没有专门的客房了,不介意的话就睡Shane以前的房间吧?”
“当然不。”Ilya回答。跟着Yuna往楼上走时,要他否认自己心里没有一丝窃喜那肯定是说谎。虽说这是Shane从小长大的房子,可他还从未踏足过二楼,更别说看见Shane的卧室了。
Shane收入颇丰,一直想给父母换一处更大、更新也更豪华的房子,可就像他曾随口抱怨的那样,两人从未接受。
据Ilya所知,Yuna在作为“冰球妈妈经纪人”时相当能干,但她在生活中却如此朴素,这反倒让Ilya由衷感到敬佩。毕竟他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得不去应付莫斯科那些吸血鬼亲戚。实际上Shane也是经过多年软磨硬泡,才终于被允许帮他们还清了房贷。
上楼时Ilya忍不住望向楼梯墙上一幅幅相框。有些是祖父母和堂表亲,但大部分都是Shane:蹒跚学步时衬衫沾满泥点、眼神懵懂的一张;七岁那年穿着明显大一号的球衣;十三岁在冰场外摆出那副至今没怎么变的僵硬姿势。也有他新秀年的照片,还有几张捧起斯坦利杯的瞬间。
Ilya不禁出神地想,像这样从小到大都被如此深爱着,究竟是什么感觉。
他们终于停在了Shane的卧室门口。Yuna推开门时Ilya几乎屏住了呼吸,心里被好奇和隐约的兴奋填满。
“房间不大,但床你应该能睡得下。”她说。
不知怎的,这房间的样子和Ilya想象中一个温和的加拿大男孩会有的童年卧室几乎完全吻合。墙面是沉稳的深蓝色,家具统一成染色的橡木色调。少年时期的奖杯和奖牌陈列在书架与墙面上,窗外能清楚看到后院的树,此时夏末的枝叶正绿得浓郁。一件Gretzky的球衣挂在衣柜门外的挂钩上。
“浴室就在对面,你单独用。”Yuna说,“毛巾也放好了,其他需要什么就告诉我们。晚饭快好了,你先收拾一下,好了就下来。”
“谢谢。”Ilya在她身后说道。门被轻轻带上了,却留着一道缝。他站在那儿环顾四周,慢慢打量起房间里的一切。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打开行李,而是先挖掘Shane留在这儿的那些不为人所知的小秘密。不过说真的Ilya也不指望能找到什么劲爆内容,所以这大概也算不上窥探。
他先是小心地在床边坐下,接着俯身往床底下看。嗯很好,没有色情杂志。意料之中,但还是有点失望。
Ilya用手指轻轻拂过书架,上面一尘不染,估计在他来之前就仔细打扫过。架子上摆着几本冰球相关的书,几部像是学校必读文学的小说,还有一些字典和百科全书。果然是个无聊的加拿大人。他拉开衣柜,发现里面已经改成了储物空间,整齐地塞着睡袋、多余的毯子和床单。
Ilya的注意力移到了那扇大观景窗下的书桌前。桌面上很干净,只摆着一盏台灯和一个插着几支笔的杯子。而抽屉,尤其是最底下那层抽屉才真正让他来了精神,简直像动画片里反派即将得逞时那样跃跃欲试。
他高兴地发现,底层抽屉里塞满了用来整理活页纸的文件夹。他随手拿起一个:黄色的封面,上面整齐地印着“Français, Grade 9”(法语,九年级)。里面按照时间顺序收着一沓沓作业纸,每页左上角用法语写着日期,右下角则签着“Shane Hollander”。中间还夹着一些同样格式的测验卷——5/5、10/10、6/6……Ilya翻到一张写着“11.5/12”的卷子时,忍不住轻笑起来:这张纸皱巴巴的,和其他平整的卷子截然不同。
对十四岁的Shane来说,这大概曾是天大的挫折吧,可如今看来只让人觉得可爱。
Ilya没多想,迅速拍下这张要了命的卷子发给了Shane。
『坏学生』
他顺便附上了一句。
Shane的回复几乎秒到:『我靠???』
Shane:『我妈真让你睡我旧房间?? 』
Shane:『你别乱翻了!』
Ilya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跟老师吵架了?』他回复。
输入框上的“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又停了。
Shane:『那谁还记得』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放回去,不准再看了,你个变态』
Ilya手指飞快: 『太迟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 『你藏的色情杂志我都翻到了』
Shane:『做梦吧你』
刚才翻看Shane学生时代作业的那点儿小趣味,在Ilya坐到餐桌前面对David和Yuna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然没人让话掉在地上,但Ilya仍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像个闯入者,一个莫名出现在别人家里、还理所应当坐在餐桌旁的陌生人。
起初他们聊煤气泄漏、聊天气、聊过来时的路况,后来话题兜兜转转,还是落到了半人马队上。毕竟除了冰球和都爱Shane这件事,他和这对温和的加拿大夫妇之间实在找不出太多共同话题。而Shane本人不在场,Ilya是绝不愿意主动提起他的。
于是他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教练、队友、合同,还有和波士顿的不同。Yuna显然收敛着对这支球队的真实看法,只用“嗯嗯”和“哦,这样啊”应着,这并不难看出来。不过晚饭快吃完时,两人倒是在一番客气而委婉的交谈中,默契地达成“半人马队确实不怎么样”的共识。
Yuna提到他们“有尽力而为的传统”时,眼里闪过一丝调皮的光,后面那句“但总是失败”大概被她咽了回去。
Ilya抿住嘴角了然的笑意,接了一句,“我会确保让他们更努力的。”
对面两人点了点头。就算Ilya曾是他们儿子在冰场上的头号对手(其实也不算),至少他们认可他的实力。
Yuna起身准备收拾餐盘,目光落向Ilya,“要再加一点吗?你这体格我真估不准分量,你能吃饱吗?”
“不用了,真的够了。”Ilya也跟着站起来,伸手想接过她手里的盘子,“吃得很饱。谢谢,味道特别好。”他朝David那边点了点头。
这话不全是客气,因为这顿饭确实做得用心:蔬菜丰富的番茄肉酱意面,配上烤芦笋和沙拉,营养均衡,味道也扎实。尤其是那道凯撒沙拉,地道的帕玛森奶酪和面包脆丁,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来一直有点想念这个味道。
“那行,要是半夜饿了,零食抽屉在这儿,冰箱里还有可乐。”David说着走到料理台边,顺手拉开了某个抽屉。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甜的、咸的、脆的、酥的、软的、耐嚼的……什么都有。Ilya虽然出于礼貌没打算真拿,但目光还是在里面多停了好几秒。
Yuna坚持不让客人动手洗碗,何况家里还装了台挺新的洗碗机,Ilya拗不过,只好道了谢后转身回到楼上。
洗澡时他发现,浴室里的肥皂和洗发水居然和Shane现在用的是同款,连香味都一样。他倒不惊讶,Shane向来不爱更换这些,估计学生时代认定这款之后就再没变过。
热水冲过,Ilya身上带着和Shane一样的气息,这让他莫名安心。房间里也隐约漂浮着同样的味道,即便Shane早已不在这里生活,一切都像他仍在身边一样。
Ilya往后一倒,陷进那张对他来说有点窄的床上,床架随之嘎吱响了一声。要是真把床弄塌了可就尴尬了,他侧过身时放轻了动作,摸出手机,等着Shane接通视频。
铃声响过几下,屏幕上跳出一张戴着眼镜缀着美丽雀斑的脸。两人隔着小小的屏幕对视了片刻,直到Shane嘴角一扬,露出那个让Ilya再熟悉不过的温暖笑容。
“嗨。”他开口,声音轻轻的,却一下子落进Ilya心里。
“嗨,我的小太阳(moya solnyshko)。”Ilya也压低声音回道,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毕竟……他还不清楚这房间的墙有多薄。
“怎么样,还适应吗?”
“很好,”Ilya回答,这倒是实话,“晚餐很棒,淋浴很棒,马桶很棒,水压很足。”
Shane翻了个白眼,“我是说和我父母相处得怎么样。”
“很好。他们很友善。”
“你们聊什么了?”Shane朝屏幕凑近了些。手机架在书桌边上,他刚才似乎正在写笔记或琢磨战术,这会儿却把手肘抵在桌面,专心看向镜头。
“唔……”Ilya顿了顿,“天气、路况、半人马队。”
Shane眯起眼,“就这些?”——啊哈。
“有啊,”Ilya拖着长音,故意慢悠悠地说,“有——我们确实聊了点儿别的。”他顿了一下,努力忍着笑。
“聊什么了?”Shane果然等不及追问。
“……Heron Road修路导致不得不绕路的事。”
“唉。”Shane叹了一声。
Ilya听着,忍不住笑了出来,心底一片柔软。“没,我们没聊你,亲爱的。”
这个称呼让Shane的语气稍微缓下来些,但他仍带点不甘心,“……真一次都没提我?”
Ilya又笑了,脸在枕头上轻轻蹭着摇头。
“真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Shane嘀咕道,“至少没人背后念叨我。”
Ilya真想凑过去亲吻屏幕里那张闷闷不乐的脸,但他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那上面沾着Shane常用的柔顺剂气味。淡淡的,莫名熟悉。“你想太多了小太阳。你爸妈最爱你了,怎么可能说你不好。”
“那是不会说我不好……但说不定会说我小时候的糗事。”Shane嘟囔,“又或者,是你说漏嘴。”
Ilya本来想开一句颜色玩笑,可不知怎么,在Shane的童年卧室里,那种玩笑忽然变得有点不合时宜。他决定把这里当作一个干净的时光胶囊,为Shane留着那份单纯的过去——无论自己有多忍不住想逗他。他转而憋住了一个哈欠,但Shane已经注意到了。
“快睡吧,”Shane说,语气里那点佯装的不快已经散去了,“明天还要训练是不是?”
“嗯……”Ilya应着,睡意已经漫了上来。胃里饱足,淋浴的水温正好,毯子蓬松暖和,连身下的床垫软硬都恰到好处——不像他现在那间公寓里的那个,太软了毫无支撑力,但他一直懒得换。他含糊地补了一句,“你也早点睡。”
“等我把这个弄完。”Shane说。Ilya不用问也知道他说的“这个”多半又是比赛战术图。他本想笑他一句“冰球书呆子”,可还没等那个英文词冒出来,眼皮就沉沉垂了下去。他眯着眼,勉强望着屏幕那头的Shane,舍不得挂断,却挡不住睡意一层层裹上来。
“Я люблю тебя(我爱你)”听筒里传来模糊低沉的一句。Ilya多希望这句话是贴在他耳边说的。
“Я тебя люблю(我爱你)……”他跟着含糊地应道,话音落下时,眼睛也闭上了。
第二天早上Ilya醒来时,手机只剩5%的电量,腿也因为蜷着睡了一夜而有些酸疼。不过这大概是他来渥太华之后睡得最踏实的一觉了。
他借着洗手池下方找到的剃须膏和自带的刮胡刀把自己收拾整齐,这才轻手轻脚下了楼。
Yuna已经不在家了,大概出门上班或办事去了,David却还坐在餐桌旁,一边往吐司上涂黄油,一边翻着Canadian Tire的促销册。他身上那件远航者队的T恤洗得有些发白,下面搭着条蓝格睡裤,自在得很。不像Ilya,早就因为不好意思而换好了出门的衣服。
“早。喝咖啡吗?”David放下手里的报纸,抿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马克杯,杯身上印着远航者队的logo。“Nespresso咖啡机在那边,胶囊在旁边的小篮子里。吐司在台面上。鸡蛋我没做,你想吃可以自己煎。你们运动员不都挺爱吃鸡蛋的。”
“早上好。”Ilya先回了问候,才慢慢反应过来这一长串话。他不太确定“你们运动员”是不是也包括Shane,但也没多问。反正他早晨本来就不太吃得下东西,便转身朝那台小巧的咖啡机走去。“不用了,我只喝咖啡就好,谢谢。”
David点点头,视线没从报纸上移开,“今天有训练吧?”
“嗯,”Ilya答道,“得在冰场待到傍晚。”
“哦对,Yuna给你装了午饭(packed you a lunch)。”David接得十分自然,目光还停在报纸上,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Ilya眨了眨眼,“……什么?”他听错了吗?还没睡醒?还是David其实说的是“Yuna想给你一拳”(packed you a punch),而自己随时要挨揍了?
“在台面上,走的时候记得拿。”David说。
Ilya的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长方形红蓝配色的午餐袋上,还是带银色内衬的保温款。袋子明显旧了,边角有使用过的痕迹,但很干净。右上角用黑色记号笔写着“SHANE HOLLANDER”,字迹稚气,字母A写得格外大,E还有点歪斜,一看就是Shane小时候自己写的。
哦。好吧,这也太可爱了。
Ilya到冰场时,健身包甩在肩头,另一只手却像第一天上学的小孩似的拎着那个午餐袋。说不定Shane小时候真这样提过——想到这儿,他自己都没察觉地笑了笑。他把袋子仔细放在储物柜最上层,和其他东西隔开。
晚些再打开吧,现在他得带着球队训练,为决赛做准备。
午休时Ilya设法溜了出来。大多数人有自己的安排,有些人分成小组点外卖,有些人则由队里的营养师安排团体餐。Ilya很高兴不是大型集体活动。他没有在运动员休息区有桌子的地方吃饭,而是把那个小午餐袋带到了看台高处的一个位置,放在自己面前。
Ilya本以为会是一个、顶多两个香蕉加火腿三明治,毕竟他个头大、吃得也多。但眼前的景象完全出乎意料:保温杯里盛着热汤,昨晚的沙拉另装了一盒,一个大椭圆餐盒里整齐码着些他一时叫不上名字的食物,旁边还有切好的苹果片,甚至附了一包奥利奥。勺子、筷子、叉子也一并备好了,像是生怕他缺了哪样。
他凑近细看那个椭圆餐盒,其实都认得,只是从没见过这样的摆法:饭捏成三角饭团,裹着海苔,中间隐约透出烟熏三文鱼的色泽;小香肠被切出章鱼般的须脚;新鲜蔬菜切得整齐;连意面和肉丸都卷成一口一个的大小。
Ilya一时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才好。他午餐几乎从不吃米饭,更别说这样像礼物般被仔细装好的餐盒了。他下意识地往袋子里又看了一眼,仿佛里头会藏着一张手写的小纸条似的。
Ilya将餐盒一一排开,又把那只午餐袋摆在后面,好让它在待会儿发给Shane的照片里也能入镜。
拍完,他按下发送键,附了颗爱心。
Shane:『哇』
Shane:『那是大概是我一年级时用的午餐袋』
Ilya:『<3』
Ilya:『<3』
Ilya:『<3』
Ilya:『<3』
Ilya:『<3』
Ilya:『<3』
Ilya:『<3』
Shane:『别刷屏』
Ilya:『<3』
『很高兴你这么开心』
过了一会儿Shane才回复,而那时Ilya已经快吃了一半了。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来没有人给他准备过这样的午餐盒。他们学校有食堂,本就没有加拿大这种自带午餐的习惯。
但如果真有呢?Ilya嚼着苹果片不自觉地想。他的母亲大概会做的吧,就像她每晚都会做好晚饭,即使父亲从不回来吃。就算她整个人已经沉在看不见底的深渊里,她也会做。她总是把孩子们摆在最前面,直到她再也无力坚持。
Ilya心头一涩,迅速按捺住了这缕思绪。
那天下午和晚上的训练赛Ilya全都赢了——他原本就做得到,但今天却带着一种在训练中罕见的专注和劲头。或许,胃里装着这样一顿踏实温暖的午饭,而不是往常那干巴巴的三明治和运动饮料,真的不一样。
周五晚上训练结束后,Ilya和Hayes、Bood去喝了杯啤酒。说实话他恨不得马上就能回家,回到Hollander家去——虽然那儿还算不上他自己的家。但他明白,眼下正是需要维护团队凝聚力的时候,这种邀请他无法推辞。
Ilya到家时已经过了晚饭点。他按下门铃,心里盼望着他们还没睡。好在David很快开了门,他还穿着白天那身衣服,见到Ilya后拍了一下额头。
“早上应该把备用钥匙给你的,我忘得一干二净!不好意思。”
“没事的。”Ilya一边说着一边像昨天那样脱了鞋,整齐地摆放在门外的垫子旁。
“哦,抱歉,直接放屋里就行。”David指了指门厅墙边的鞋架。Ilya留意到David和许多教养良好的队友一样,总喜欢把“抱歉”挂在嘴边,简直像口头禅。
他听说过加拿大人有这种习惯,但和Shane相处时却从没察觉。至少Shane对他不会这样客气,Ilya心想,这挺好的。
Ilya走进厨房时Yuna正往杯子里倒红酒。电视上在回放去年的比赛,是油人队对阵加拿大人队那场。
“回来啦,”她转过头,“训练还顺利吗?”
“挺好的,”Ilya干巴巴地回答,“挺有意思的。”有意思?他自己说完都觉着别扭。
“吃过晚饭了吗?”
“呃……”其实没有。啤酒加薯条哪能算正经晚餐?他是饿了,但更不想再给Yuna和David添麻烦。洗碗机已经在嗡嗡作响,显然收拾工作早就结束了。
“我们给你留了饭。”Yuna端着酒杯在餐桌旁坐下,顺手拿起遥控器调高了电视音量,解说声顿时清晰起来。
Ilya正要推辞,肚子却毫无预兆地叫了一声,声音响得甚至盖过了电视。他耳根一阵发热,心里拼命否认俄罗斯人也会脸红这个事实。更让他窘迫的是,Yuna和David似乎都听见了,两人不约而同笑了出来,笑声里倒没有恶意。
David起身从厨房端来盘子,揭开了上面的保鲜膜。是牛排粒和土豆——刚才那点尴尬立刻被抛到了脑后。
Yuna抿了口酒,目光仍停留在比赛画面上,“那下次午餐我给你多装点。”她话音里还带着笑。
“不用了,”Ilya赶紧接话,“真的够吃了,很饱。”他想起手里还拿着那个午餐袋,“……谢谢。”
Yuna不在意地摆摆手,“顺手的事。反正我每天也要给自己准备。”
David拿着自己的酒杯,又带了一只杯子过来,默不作声地放在Ilya面前,接着递来一把叉子,朝那盘食物抬了抬下巴,自己则抿了一口酒。Ilya顺从地坐下免得肚子再发出尴尬的响声。
菜虽然凉了,但他却觉得味道比之前在波士顿高档餐厅吃过的牛排都要好。肉质软嫩,土豆也浸足了黄油。或许是食物带走了一部分拘谨,他吃得实在满足,竟在不知不觉间脱口问道,“Shane上学的时候,你也天天给他准备午餐吗?”
Yuna对这个突然的问题并没有表现出意外。她的视线从电视上移开,神情自然得像在聊天气。“嗯?是啊。他来回也就爱吃那几样,准备起来不费事。”她笑了笑,“中学虽然有食堂,可他一口都不肯吃。所以你今天用的那个袋子,算下来可能用了……得有十三年?倒还挺耐用的。”
Ilya完全能想象。Shane大概连收拾书包都有一套自己的规矩,就像现在整理装备那样一丝不苟。他绝对不会像Ilya晨跑时路过小学偶尔见到的有些小孩子那样,把书包甩得飞起,不小心就会砸到旁人。
Yuna的目光回到电视上,声音轻了些,“其实今天早上我才意识到,我还挺想念给孩子准备午餐的感觉呢。”
孩子——Ilya的三十岁近在眼前,并且已经独自生活了十多年——可被这么称呼时,他的心头却微微一暖。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更不会将这种感觉说出口。也许是酒意悄悄漫上来了。
就在此时比赛进入了紧要关头。解说的声音陡然拔高,瞬间拽回了他们的注意力。油人队正全力进攻,冰球在几名身穿深蓝队服的加拿大人队球员间快速传递。McCallan一个急转,球仿佛粘在杆上,对准了球门方向,然后……
Yuna和Ilya同时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
“哎,真是的,”Yuna抱怨道,“机会多好,就在他眼前啊。”她摇了摇头,“我一直想不明白,当初怎么会选他而不是Kowalski。人是不错,可关键时刻太犹豫了。”
Ilya低声表示同意,“他块头大,就这点优势。”
“是啊,可块头大又厉害的球员也不少。”Yuna不客气地点评。
Ilya几乎屏住呼吸,看她会不会提到自己,但那一刻始终没有到来。于是他主动接口:“比如我这样的。”
他说得尽量随意,是那种开玩笑而非傲慢的语气。不过这也是实话。
Yuna听了直笑,却不是Ilya预想中的那种认可。“得了吧,”她揶揄道,“跟普通人比你是挺高,但McCallan有六尺五(约196cm)呢。”
“我也有六尺五。”Ilya不服气地反驳,尽管他自己清楚这话水分不小。Yuna当然更清楚,她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做梦呢,Rozanov。你要真有六尺五,那David都得算六尺(约183cm)了。”
不知为什么,Ilya很喜欢Yuna这时叫他“Rozanov”的语调。不像是念姓氏,反倒透着一股亲昵,几乎像在叫绰号。
“嘿,”David在一旁插话,“我距离六尺就差一点点,穿上厚底鞋就到了。”
这话让Ilya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因为他清楚记得Shane也曾用一模一样的语气为自己辩解过。
Ilya又一次和Shane视频着睡着了。周六早上醒来时,因为床对他而言确实短了点儿,腿不得不蜷着抵到墙上。但这感觉不坏,也许是因为房间里晨光透亮,比他高层公寓里的更温润;也许是因为昨晚那杯酒喝得舒畅,笑得比来渥太华后任何一晚都多;也许还因为能听见楼下窸窣的走动和压低的交谈——和他那间空荡公寓的寂静全然不同,反而让人安心。
Ilya刚走出浴室,就被抱着大洗衣篮的Yuna迎面叫住,篮子里堆满了待洗的衣物。
“脏衣服给我,”她对Ilya说,语气不是商量,而是理所当然的交代,“你没把脏的和干净的都混在包里吧?房间那个洗衣篮用了吗?”
“呃……”Ilya一时语塞,他确实没用。他的衣服还在地板上成堆散落着。“我其实——”
“快点儿,我马上要开始洗了。”她干脆利落地说。
Ilya只好返回房间,弯腰把那堆衣服抱起来塞进篮子。动作做完才突然意识到他连带着内裤一起放了进去。可已经来不及了,Yuna已经拎起篮子转身往楼梯走。Ilya跟上前想接过来,手刚伸出去就被她轻轻拍开了。
“David做了煎饼,”她说,“趁热去吃吧。”
还没等Ilya能帮忙或挽救他的内裤不被看到,她已经下了楼,消失在洗衣房里了。
早餐是蓝莓煎饼,配了炒蛋和火鸡香肠。Ilya本想慢慢吃,可动作却不自觉地快了起来。他赶在David起身之前收拾好碗盘,利落地洗干净。他总不能一直在这儿白吃白住,总得做点什么。
David没拦着Ilya帮忙,只是笑着说了声“谢谢”。等Yuna走进厨房,他才放下手里翻到一半的Costco优惠册并对她说,“后院草有点长了,我去推一下。”
“我来吧,”Ilya立刻放下擦到一半的盘子,“让我试试。”
他这辈子还没碰过割草机,俄罗斯老式社区里草坪本就少见。但搬到北美后,看邻居们推着机器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似乎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
“哎,不用麻烦你。”David摆摆手。
“不,我来,”Ilya坚持说,“就当锻炼了。”
他是真的想帮忙,不只是出于礼貌。
David轻笑一声后站起身,像是读懂了他的认真。“行,那交给你了。多谢了小伙子,工具在那边,我带你去。”
David简单演示了怎么操作后就把机器交给了Ilya。对常年训练的运动员来说,推机器不算费力,但Hollander家的后院着实不小。等Ilya终于转到前院时,太阳已经悄悄从云后探出了头。
光线柔和,落在身上暖融融的。他推着割草机努力走直线,不时对路过的遛狗人和慢跑者点头微笑。总有人对他说“早上好”,他也一一回应。郊区的加拿大人似乎天生喜欢和陌生人打招呼,他算是领教了。
活儿快干完时,一对散步的中年夫妇慢悠悠经过,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几秒。Ilya礼貌地点头致意,以为这就过去了,可当他关掉机器、俯身检查刀片时,却听见有两双脚步声正朝他走来。
“早上好。”男人开口打招呼。Ilya心里一紧,他会被认出来吗?他们是附近的邻居,还是根本不知道这是Hollander家?无论如何,他可不想让陌生人发现Ilya Rozanov正在给Shane Hollander的父母剪草坪。
“早上好。”Ilya尽量保持着平静的语气回应。
“割草的绝佳天气,对吧?”女人说。
“是的,”Ilya说,“天气很好,阳光也不错。”此时他已经是北美寒暄大师了。
“David最近一定挺忙的吧,”男人更像是在和妻子闲聊,“都没见他亲自打理院子了。”
“哦,我不是——”Ilya话刚出口就刹住了。显然这两位是Hollander家的邻居,只是没认出他来。与其费力解释自己和这家人的关系,不如就让他们以为自己是临时来帮忙的园丁。多说多错。
那对夫妇见他话说到一半停下,疑惑地看了过来。男人笑着问,“你这体格干这活合适,一天能接多少……50单应该没问题吧?”
“哈哈,”Ilya干笑两声,“是啊,哈哈。”
“祝你有愉快的一天!”夫妇俩笑着走远了。
“你们也是,再见。”Ilya对着他们的背影说道。
老天。
那之后,Ilya的周六过得平平淡淡。干完活后他把和邻居的偶遇说了出来,没料到David和Yuna笑得前仰后合,他们的表情比事情本身好笑十倍。
“等着吧,邻居们马上就要给我发消息,打听咱家上哪找来这么一位英俊的俄罗斯园艺小伙了,”David乐不可支,“我有点惊讶Linda居然还没打电话来询问。”
“可不是!”Yuna接话,眼里闪着调侃的光,“要是让她遇上你,估计会直接在你面前假装晕倒。”
Ilya握着水杯,耳朵有点发烫。被夸“英俊”他早就习惯,但从Hollander家的人嘴里说出来感觉就是不一样。他低头喝了口水,藏住那点不自在,以及一丝藏不住的愉快。
Ilya把这事儿也发短信告诉了Shane,对方果然也觉得有趣。这对Shane来说倒是个不错的消遣,正好让他暂时忘掉联盟这周末塞给他的那些枯燥的“商务活动”。
说到这个,明明是同级别的球员,联盟却很少让Ilya参加这类应酬。虽然有点奇怪,但他倒也乐得轻松。
跑步回来时,Ilya发现洗好的衣服已经叠好放在他床上了,而他那条灰色的内裤被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最上面。换作之前他或许会尴尬,但现在,不知怎么的,那点不自在早散了大半,剩下的只有清晰而柔软的……感激。
帮忙做了晚饭、洗了碗,又在微醺状态下输了几轮拼字游戏后,周六就这样过去了。周日Ilya和David一起晨跑,回来时顺手帮Yuna从车上拎东西,晚上依旧吃饱喝足,沉沉睡去。周一早晨,那个熟悉的午餐袋又出现在料理台上,比上次装得更满。
工作日一天天滑过,每个早晨和夜晚都似乎比前一天更让人放松。Ilya能感觉到Yuna在他面前自在了许多。尤其是一起看冰球时,她会对着屏幕大声点评以及抱怨,甚至对Ilya的调侃翻白眼,但眼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Ilya自己也是。他虽没刻意察觉,但这些日子下来,他身上那层“纸板般”的拘谨确实在一点点融化。对话的声音变响了,偶尔还掺进几句带着笑的争执;道谢时不再那么生硬,而是裹着温度。
到了周三晚上,等待着大楼管理员那条预期中迟早会到来的“一切正常”的短信时,Ilya心里竟浮起一丝失落。
他知道自己不能永远住在Hollander家,可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早晨:醒来,走进厨房,面对着一张并不讨厌自己的脸——即便那未必是全然的接纳。
他几乎是带着某种绝望查看手机,害怕下一秒就要独自开车回到那间空旷冰冷的公寓。
就像以前在俄罗斯时那样。就像母亲去世后,他回到家只能面对父亲和哥哥,到最终无人相伴时那样。
才短短几天,Ilya就感觉自己已经被Yuna每天变着花样塞满的午餐袋,以及David时不时抛来的、带着真切关心的闲聊宠坏了。每当这时,Ilya总会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连他出生年份都记不清的人,甚至在确诊阿尔茨海默之前就是如此。
周三晚上和Shane通完电话后,他躺在黑暗里想:明天回去,要怎么重新习惯那份冷清。
周四在训练中心的跑步机上,大楼管理员的短信终于来了:『十分抱歉,还得再延后几天。』
Ilya努力绷住脸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他咬住腮帮,把那股往上窜的喜悦使劲往下压。可心底涌上的情感实在来得太猛,甚至让他自己都有点发慌。
Hollander一家对此反应平常——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把这当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理所当然地说:那就再多住几天。
Ilya清楚自己已经打扰得够久了,尽管他们一再表示没关系。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在这份像是借来的温暖里多赖一会儿,哪怕明明知道,这一切总有结束的时候。
有天晚上,Yuna没打招呼就抱来几本厚厚的相册。三个人窝在沙发里,一翻就是一个多钟头。Ilya一页页慢慢翻着,从Shane蹒跚学步到他长成青年,每本相册都塞得满满当当:生日派对、冰场边抓拍的瞬间、公路旅行的合照、大大小小的锦标赛留影。
翻到一半时David忽然想起什么,起身翻出一张刻录的DVD。是2004年某场锦标赛的录像,用老式索尼摄像机拍的。画面里的Shane才十三岁,嗓音正卡在要变没变的当口,对着举摄像机的爸爸说话时,那副一板一眼的样子简直和现在被记者突然堵住采访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Ilya试图回想自己十三岁时说话的声音,却捕捉不到任何清晰的片段。他没有那么多被留下的照片,更别说动态的影像。
他悄悄抬眼,看向被屏幕光线微微映亮的Yuna和David的侧脸——他们正沉浸在关于儿子童年的叙述里,语气里还带着当年锦标赛时的兴奋与期待。
Shane原来是这样长大的,Ilya静静地想。被仔细地、持续地爱着。
一股陌生的情绪突然堵在喉咙深处,让他眼眶微微发酸。他还不完全明白那是为什么。
周六下午,Ilya帮着Yuna在前院除草。他特意留神看了看四周,生怕那位叫做Linda的邻居突然出现。不过今天运气不错,并没有碰上。
Shane本来要从蒙特利尔开车过来,却因为道路封闭耽搁了。Ilya顺手拍了张自拍发过去:他戴着一顶明显偏小的园艺帽,对着镜头举起沾着泥的手套。
『挺好玩的。』他配上文字,知道Shane的车载蓝牙会一字一句念出来。他没等回复——Shane开车时从不看手机,规矩得很。
收拾完工具时,Yuna很自然地说了句,“辛苦了亲爱的。”Ilya心头微微一晃。这话当然是暖的,可那阵暖意里又缠着一丝说不清的、轻轻飘着的什么,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车道传来停车声时,暮色刚刚渗进天空,透出淡淡的粉。Ilya正站在料理台边切洋葱,David在一旁搅着锅里的汤。他听见Yuna在门口那声带着笑意的“哎,回来啦”,便从砧板上抬起头。
其实距离上次见面也不过两周多,可当他和Shane视线对上时,某种陌生的情绪轻轻晃了一下——没有以往在空公寓里那种恨不得把对方按在门上的急切,只是目光碰了碰,又自然地移开。
Ilya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很轻地吻了吻Shane的脸颊。Shane也仰头亲了他一下,动作熟稔得像呼吸。
“我在帮忙做饭。”Ilya说。Shane眉毛轻轻一抬,眼里泛起笑意,“看出来了。”
晚饭时Ilya注意到Shane真的多吃了几口他做的菜,还低声夸了句“不错”,这让他嘴角不自觉弯了弯。David和Yuna没多久就默契地上了楼,把客厅留给了他们。Ilya心里默默感激这份心照不宣的体贴。
Ilya让Shane先去洗澡,自己则坐到窗边的书桌前,望着天边残留的几缕晚霞走了会儿神。他今天心里有种说不清的、轻轻的扯动感。不是不好,只是陌生。这大概是来渥太华后最踏实的一段日子了,可不知为什么,那股隐约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拽着的感觉,这几天总时不时冒出来。
Shane回到房间时头发还湿着,脖子上随意搭了条毛巾。他身上穿着Ilya那件半人马队的T恤,Ilya看见时嘴角没忍住扬了一下。
Shane低头扯了扯胸前的队徽,不客气地吐槽,“你们队真该换个好点的设计师。”
Ilya完全同意。他用着Shane的肥皂和洗发水洗澡时,已经在想象赛季中对上蒙特利尔、带领半人马队赢球时对方脸上的表情了。他暗暗期待着那一刻,最好混合着震惊、不服,还有藏不住的那点心动。
他仔细擦干头发才回到房间,毕竟卷发一湿就会炸开。Shane已经在地板上铺好了充气床垫,连枕头都摆得整整齐齐,此时他正侧躺在上面刷冰球论坛,眼镜滑在鼻尖。
“不——要——”Ilya拖着长音抗议。
Shane抬眼瞥他,一脸“不然呢”的表情。“那张小床怎么可能挤得下我们两个。”
“那就一起睡这儿。”Ilya边说边往下倒,结结实实躺在了Shane旁边的床垫上。他伸手环住Shane的腰,把脸埋进对方还带着湿气的后颈深深嗅了一下。明明用的是同款肥皂和洗衣液,可Shane闻起来就是不一样——更柔和,隐约带着点甜香。
Shane放下手机,转过身来和他面对面。Ilya睡意朦胧地抬起手,用拇指蹭了蹭Shane的太阳穴。Shane没说话,只是慢慢地眨了眨眼。
像只猫。Ilya想着,心底软成一片。
“这一周过得怎么样?”Shane问。虽然Ilya每天都和他分享点滴,但他们都明白这个问题真正的意思。Shane想知道的是,母亲现在是否还觉得Ilya Rozanov是当年冰场上那个专门“欺负”她儿子的混蛋。
应该不是了,Ilya至少能肯定这一点。他真心希望Yuna和David是喜欢他的,希望Yuna听他讲笑话时的笑声没有夹杂勉强,希望David问他喜欢什么口味的冰淇淋时是真心想了解。他希望自己留下的印象不算太糟。
“我想……”Ilya慢慢地说,“你妈妈现在不讨厌我了。”
Shane愣了一下,表情有点困惑。“哈?你真觉得她讨厌过你?她从来没有过。最多就是……在我们还没公开之前,她偶尔会拿你在冰上的样子开开玩笑,但那也只是因为她当时只在比赛转播里见过你。她又不认识真正的你。”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她现在认识了。这星期她可没少给我发短信。”
“真的?”Ilya问,他确实没想到。
“真的,”Shane肯定地说,“她说你其实挺贴心的,跟在冰上完全不是一个人。她还说,很高兴这周能多了解你一点……”他手指无意识地卷着Ilya的衣角,“而且希望你再回来住。”
“哦。”Ilya应了一声,心里那个悬着的地方轻轻落了下来,却化开一阵更汹涌的暖意,涨得他胸腔发酸。
“这很可爱。”Shane把脸埋在他胸前喃喃。Ilya嘴角动了动,想说他用词太肉麻了,可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收紧了手臂,让沉默温柔地裹住两人。颈间那枚十字架滑到锁骨处,温温地贴着皮肤。他们就这样躺了一会儿,夏末的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
“我想我妈妈了。”Ilya埋在Shane的发间低声说。他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心里的重量好像卸下了一点。
Shane没说话,也不需要。他只是伸出手,绕过Ilya的背,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
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Shane刚拐进自家街区,就看见Ilya那辆闪亮的黑色保时捷正理直气壮地停在家门前的路边——那个他那用了好多年的固定车位上。Shane叹了口气,把车挪到了街对面。
他知道过去这几个月里Ilya和他的父母走得越来越近,从Ilya几乎每周都发来的各种照片就看得出来:拼字游戏摆到一半的棋盘、周末早午餐的桌子、咖啡馆窗边的并排座位、碰在一起的红酒杯,还有家里电视屏幕上定格的、他自己的比赛特写镜头。
他喜欢这样,喜欢自己在世界上最爱的几个人也彼此喜欢着,喜欢母亲不再觉得Ilya Rozanov只是个自大的混蛋,而是同样把他当作家人看待。喜欢Ilya——这个可能从年少时就没被父母好好疼爱过的人终于被妥帖、温暖地接住了。
过去几个月Shane都不在家,还没亲眼见过这份“准儿婿”待遇具体发展到哪一步了。他只希望他们现在至少熟到能跳过那些客套的废话。
可Shane怎么也没想到,刚推开家门他就同时被Yuna和David“嘘”了一声。
电视小声地开着,像背景的白噪音。Yuna从沙发上望过来,而她肩膀上那团深金色的卷发动了动——是 Ilya 的脑袋,似乎被开门声扰到,无意识地哼了一声。Yuna 拍了拍那团卷发,像在哄他继续睡。
Shane走到沙发边凑近看,果然,Ilya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头歪在Yuna肩上,几乎窝进她颈窝。一条印着远航者队徽的毯子严严实实盖到他下巴,他睡得嘴巴微张,眼看就要流口水,Shane看得直皱眉,而Yuna熟练又自然地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Ilya眼睛还闭着,含糊咕哝了句什么,可能是俄语。
“哦,”Yuna隔着毯子轻拍他的肩,仿佛在哄一个睡午觉的小孩,而不是那个在冰场上让人头疼的Ilya Rozanov。“再睡会儿。”
“铲完门口人行道的雪就睡着了。”David在旁边的扶手椅上压低声音说。
铲雪?就屋前那一小段?那是Shane高中时每年冬天十分钟就能搞定的事!
“这简直……”Shane话没说完,又被更用力的“嘘”声打断了。
天啊。Shane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幅景象,终于确定——他爸妈这是把Ilya彻底宠坏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