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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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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20
Words:
2,63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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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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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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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

猎银獐

Summary:

非复青丝马尾垂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夜里听得犬吠,远远的,荡出回声,听不出是求饶还是恐吓,激荡只一息。他把手伸进衣兜,摸出来半个粗面饼子,边缘坑洼掉渣,一路上裹在布里,干嚼几下,口水润润,却也能吃。那是前几天时候,出了林子经过一条小河,在河岸边上被一个老人拦住,当作行路干粮塞给了他。行路,此时此时无时无刻不在行路,晚上睡在草丛里,睡在高高隆起的土堆旁,还能听见地面传来悉窣震动,车轮碾过,马蹄踏过,从前他最擅长分辨,往东往西或一路向前,静寂中连蚂蚁爬动都惊心。

连年惊扰,山中野兽走得干净,偶尔听到孤单单的一声似哭非哭的啸叫,像孤魂作祟,远远的他猜测着声音的去向,往更深更狭的山野,往无人处去,或者纠集成群,往死人处去。哪怕是坟里新埋的骨肉,亦有来处,亦有用途,人人都有路,除了他。

贺然有点不记得今日是几时,昏蒙中重云掩去日光,仿佛是火烧的烽烟,滚烫刺鼻,他也不太记得地图上标记的一个个小村,早已凋零残破所剩无几。不过他还记得怎样掩藏行迹,怎样把自己融进山林,怎样在空气中嗅出转向回头的讯号,一夜急行百里,直到火烧的烟气都换了几换。朔风吹起时,他恍惚看见身边伴行着一只动物,似狼似狗,四足着地,毛发粘结,紧紧贴着沙土。

夜里他睡在草堆里,忽然小腿酸疼,冷汗粘在背心,疑心是饿疯了的狼,半夜啃人。他没有赶走狼,狼也没有离开他,他们默契地绕着村庄,深入山林,只有在饥饿的时候才循声而去。他知道契丹人经过的地方肉食充足,他们在附近的山岗上等待一宿,伏在地上细听,确保耳力范围内没有任何声响,守到余灰燃尽,再捡拾残渣。契丹人扎营的地方总是焦糊一片,伴随着滚滚而上的黑烟。他们烧掉任何可疑的棚子,任何可以遮蔽与躲藏的树丛,以及任何不愿低头的人,火焰烧灼皮肉和烧灼梁柱、绸布和青瓦没什么两样。有一天他躲在远远的山坡上,风把焦灼的气味送得很远很远,把断气的尖叫送得很长很长,他缩在半夜挖出的土洞里,风吹来的地方有人被一片一片烤香。

在最饿的时候他想过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和鹿肉、兔肉、鼠肉有什么区别,他也会想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身被数创,利刃割喉。温热的身体尚且没有被风沙摧残,如玉的甲面还没有青紫发白,柔软的耳垂坠在地上,面颊沾满尘砂,红润的唇舌尚且含着最后一口气,他想知道那是血的锋利还是刀尖的冰凉,是否还像梦里那样,暖融融,甜丝丝,无限柔软。过去的许多个日夜里他是如此好奇,如此渴望,在焦灼中徘徊,在惊惶里坐起,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他偷偷啜了一口。

贺然知道自己不太正常,活得像走兽,没有鞘的刀伏在腿边是第二副利齿,藏在山林中,白日里下意识呲牙,夜里总是清醒。月光下没有烽烟,却会有梦。梦见哒哒马蹄声,黑亮的鬃毛编成一条条小辫子,散下来梳顺了仍然弹卷,挺直的脖颈连接饱满的前胸,釉一样亮,有稻草的甜香,有热烈的搏动,柔软的嘴皮子搔在他的头上,咀嚼他的头发,是他没有体会过的温情。梦见明亮的眼睛,在眉目深深的阴影中,嘴唇张合,神情在许多次的回想中磨损,依稀能看出一丝喜悦。也梦见远远的身影,黑色的一小点,梦见霜雪一样的鬓发,梦见一片甲,一杆枪。有时他恍然惊醒,裤裆湿润,不敢再梦。

砍下的头颅的裂口叫他发抖,也让他畅快,他没有忘记血的味道,将军和叛徒尝起来没什么两样,死后同样要被野兽啃食,啄掉眼珠,掏出肠子,白馥馥的肌肤被沙土掩埋、腌干。只是他总在分不出源头的饥饿中想起开裂的下唇,带茧的指腹,一缕卷曲毛发,馨香滑亮,薄薄的眼皮下眼珠漆黑。有时他梦见自己怀抱着头颅在说话,坐在焦灰里,手指梳开纠结打团的血块,捋平眉间的皱纹,那双合拢的、深陷的眼忽然惊动,睁开来莹润如初,映出他着魔的神色,映出他的喜悦与惊惧。他知道那些不是梦。

贺然很熟悉饥饿,他学会的第一个本事,就是与饥饿共生。它们像攀附在颈后、埋藏在发从里的小小跳蚤,杀不净烧不绝,轻易传染,发作了叫人一阵一阵地发慌,忽冷忽热地打颤。他很瘦小,也很机灵,他在野地里游荡,在村子间盘旋,像野狗那样肚子空空地伏击。对贺然来说,饥饿更像一种与生俱来的胎记,它教他硬着头皮咬着牙,争来面饼、水和干草,争来每一分畏惧,争来每一点活下去的机会,争来风中的草中的讯息,争来军功,争来奖赏,也争来他的关爱。他知道有一个人可以让胃里烧得没那么狠,可以让脚底没那么痛,可以像半化的溪水那样清澈甘甜,却可以同时灼伤双手,叫他一阵一阵地眩晕,忽冷忽热地生癔,或许这也是饿。

贺然很熟悉梦。小乞丐的梦里没什么稀奇,通常是一片漆黑,还没来得及把全身捂热,就又到了天光大亮的时辰,偶尔梦见面饼,梦见马厩,梦见另一个小乞丐,梦对他而言是短暂的、昼与夜的休止,是起身开始新的奔波的讯号。中军斥候的梦要更丰富一些,也更跳跃,他在梦里四处奔走,看见燃烧的平原,突起的烽火,看见劈砍而下的利刃和飞溅的血花,荻花与霜叶,许多画面重叠,许多面孔遗忘。但更多的时候,他看见他自己,看见将军,梦依然是短暂的、来去间的中渡,只是他变成了那个想要停留想要回望的人,日夜不停地抚摩回忆,日夜不停地追逐过去,十数年只为一梦。

庙里不常有香火,进香的人只在特定的日子来,一年里也来不了几次,看护蜡烛的火焰,打扫坛上的积灰,是他闲时最常做的事情。烛泪干得快,油润如脂,一层叠一层,凝在台上,已留下长久的红痕。夜里听见狗叫,远远的从河、山之间传来,幽幽咽咽。早晨雾气溶溶,山风一刻也不曾止歇,吹动烛芯的火苗,把影子反复牵扯。有时风从门缝中钻过,挤出呼啸和叹息,灯火不像炭火亦不像烽火,更明净,更单纯,足以把袍角的朱色照得生辉,把手足的开裂照的清晰。

做小像并不是一件易事,先选好木,砍去多余枝叶,刨掉外皮,涂上清漆或是火烧除虫,以防来年春天生气一动,沉睡的虫卵就在肚子里生长,沙沙地啃破表皮,破坏一刀一刀刻好的衣褶。一块木不到小臂长,他从春天开始刻,揣在胸口,摸定了肢体的走向,再深深下刀,有时晚上睡不着,就爬起来打磨打磨,小小的一颗头,踌躇了数十次。眉目要深,鼻梁要挺,嘴唇丰厚,眼珠漆黑,一绺一绺的鬓发,挤作一簇簇春花,贺然刻得很慢,初时下刀不准,常常切进食指,割开厚厚的茧子,热热的血一沾即没,很像是养了一个精怪。

也许他是养了一个精怪,用他的身也用他的心,用许多时日,筑起头颅的高台,泼洒血糊的祭酒,日夜祷告,时时相亲。拇指抚过双唇,触到深深的细缝,擦去刺手的木屑,摸热白皙的双颊,以心代眼。夜中他跪在桌前,挑掉焦黑的烛芯,拨亮细小的烛火,热浪融融,仿佛吐息,触及唇与眼,流动的比起热泪更像垂涎,叫伤疤发痒,四肢孔窍麻麻如蚁噬。以口代身,嘴唇比粗硬的指腹更能体察衣上的经纬,木块的温凉,外层的苎麻微硬,内里棉布柔软,打磨抛光的平面油润熟香,肌肤结实温热,结茧处有奇异的纹理,关节和褶皱重重下刀,细细排列,丝弦般紧密。垂披而下的发卷馨香,光滑如鳞。

贺然很记得这些,有时他习惯以嘴唇确认是非,隔着一层轻易破裂的薄皮,事物的本质总是显而易见,不损伤的便是温良,不崎岖的便是美,不烧灼的便是平和,只是有一些人既平和温良又美善,却最锋利,最不驯,最要伤人。春天里他在刻新的像,四处寻找木材削成合适的模样,仔细刨皮、熏烤、浸泡,刻画衣褶,轻凿眉眼,裹上油布,贴肉放在心口,防风又防雨。下一个春天的某时、某日、某月小像从眉心裂开,钻出一点芽,慢慢地抽长成枝,既细又长,轻微得像烛影晃动,是碎裂的,还是复生的,他不得而知。

Notes: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