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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磁铁的正负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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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张桂源在公司初见那天,张函瑞让张桂源帮他一个忙,内容是解决一场有关磁铁的实验游戏。
彼时张函瑞坐在沙发,从口袋里拿出两枚磁铁,很认真地用他上课刚刚学到的知识对张桂源讲:“我跟你说,磁铁分为N极和S极,它们之间同性相斥,异性相吸,这就意味着两块同为N级或S极的磁铁是没有办法吸在一起的,就像这样。”
说着,张函瑞将两块同为N级的磁铁放在一起,试图让它们彼此靠近,不出所料,相斥的两极磁铁啪地一下重重弹开,就好像有堵不可视的空气墙阻碍了它们的靠近。
张桂源配合地“哇”了声,圆滚滚的脑袋因为好奇和张函瑞凑在了一起。
“我要怎么帮你?”他问。
“你快帮我想想怎么才能把两块同极的磁铁吸在一起。”
这还不简单。
闻言,张桂源从工作人员那里要来了管热熔胶枪,而后把胶涂在了磁铁的一面,接着,他双手一合,两块本该水火不容的同极磁铁就这么牢牢粘在了一起。
想象中的夸赞并没有出现,面前这个穿着红短袖,自来熟的男生只是惊讶地捂住了嘴巴,发出了一声很小的哀嚎。
“张桂源,你快掰开它们。”他焦急道,“磁铁该疼哭了!”
磁铁怎么可能会疼哭?
张桂源歪了下脑袋,不想显得自己没有张函瑞懂得多,努力回忆着前几天妈妈说过的那句谚语,照葫芦画瓢地说:子非大熊掌,安知鱼乐不乐,万一它们想在一起呢!他们只是不能靠近,又不代表不想靠近!
虽然还是觉得这样很不好,但为了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张函瑞还是轻而易举地被说服了,作为感谢,他将剩余的两块S极磁铁送给了张桂源一块。
“你就给我一块我咋玩?”张桂源问。
我就剩一块了好嘛。”张函瑞讲,“作业要上交,我已经把我的一半给你了。”
好吧。张桂源把磁铁塞进口袋,盯着面前又开始自娱自乐起来的张函瑞,默默地想,这个人真是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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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自以为不争先但却恐后的成长
“我感觉张桂源最近有点奇怪。”宿舍里,王橹杰看着正在削苹果的张函瑞,低声道,“他好像在躲着你。”
“是吗,我没注意。”张函瑞头也没抬,继续削着手里的苹果,粉红色的果皮连绵成条蜿蜒的绸带在空中虚虚摇晃。
“你没注意到?”王橹杰惊讶地反问一句,随即又自言自语地笃定道,“你没注意也正常,你不也在躲着他吗。”
下一秒,窄长的果皮突兀掉落在地,发出细小的水汽爆炸声音。王橹杰垂头,看到张函瑞手中的苹果被刀刃划出道犹如深井的凹陷,而他正看着自己,用一种漠然的,无所谓地语气讲:“没有躲着啊,就只是不常在一起玩了而已,每天在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可能躲着。”
“你们闹矛盾了?”
“没有。”
“你们三观不合?”
“还好。”
“你们总不能被外星人下了诅咒,一靠近对方就砰——的一声大爆炸吧。”
张函瑞笑了:“这可能吗?”
“那你俩天天演什么最熟悉的陌生人呢。”
“不熟悉,但也不是陌生人,取个两者之间比较合适。”张函瑞语气平淡地纠正着,继续削起手里越来越凹凸不平的苹果,“我和张桂源,不熟。”
自己和张桂源在变得越来越不熟。
这件事张函瑞很早就察觉到了,具体要追根溯源,日历哪怕往前翻过无数天也无法定格,找不出一个确切的理由,也找不出一个可深度剖析的事件。这感觉更像是行走在冬天的雪地,大雪皑皑中他们一步一个脚印,不知从何时起,在没有路标的空景中,他们走向了渐行渐远的两个方向,张函瑞后知后觉地回过头去,发现他们曾经并肩过的那条路已经再次被漫天的大雪淹没,而被雪掩盖住的,张桂源那模糊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他完全认不到的人。
好吧,这太抽象了,如果一定要做个不那么意识流的总结,张函瑞想,他大概可以简化为两个字,长大。
张函瑞第一次正经听到人家说长大是在他拔牙那天,手术台顶部的灯光刺得他无法睁眼,于是只能合上眼睑,感受冰冷的钳子是如何划过口腔,撕扯着他的牙龈。他痛得身体止不住发抖,指尖不自觉掐向身下的座椅,医生姐姐嗓音温柔,告诉他拔牙其实是一场嘉奖,只有即将长大的小孩才有资格躺在这张椅子上,接受成长带来的第一次剧痛。
原来长大就是疼啊。
泪水不自觉地从眼尾流出,张函瑞皱着眉头,心想,原来张桂源天天心心念念的长大就是这样啊?
太恐怖了。
原本以为的拔智齿到最后变成了拔掉正畸牙,张函瑞坐在车上,咬着棉花,想到来之前张桂源跟他说拔完牙后脸像开了一朵花一样,这哪里是开花,他嘴巴疼得都快不是自己的了,真要开花也是朵食人花,把它每根痛觉神经都咬得吹拉弹唱,张桂源真是个骗子。
想到这里,张函瑞泪眼汪汪地找妈妈要了手机,一通电话给张桂源打了过去,屏幕中圆头圆脑的男生正在写作业,看见张函瑞通红的双眼,他先是愣了下,而后笑出个蠢呼呼的四方嘴来:“张函瑞,你嘴都歪了!”
“你有病啊!”张函瑞支吾凶过去,擦掉眼尾的泪水,“我疼哭了你居然还笑。”
“那我给你吹吹行了吧。”
张函瑞懒得理他,挂断通话把手机还给了妈妈。而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牙痛变成密布的阴云围绕身边,时不时就要打雷下雨,搅得张函瑞不得安宁。他的牙总是痛,发呆时、上课时、写作业时,甚至有时喝水还能尝到血液的腥味,疼得最难受时连唱歌也被影响,破音,跑调,被迫接收声乐老师关怀而又失望的目光,张函瑞一个人躲在声乐教室练习,痛得龇牙咧嘴掉眼泪,唱得心脏比牙齿还难受,他挫败地双臂抱膝,把脑袋埋得很低,直到听见一道推门的吱呀声响,他抬头,看见抹光的虚影,而张桂源踩着那道虚影,一步步朝他走近。
“你哭啥子嘛。”张桂源蹲在张函瑞面前,拿手指轻轻戳了他一下。
“我疼呀!”
“你疼啊,你疼那你咬我一口吧,我听他们说牙疼的时候咬住虎口就不疼了。”说着,张桂源朝张函瑞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神情带着某种壮士断腕的决心。
没有丝毫犹豫,张函瑞一口咬了过去,他发泄般地磨牙,无声倾诉这些天的委屈与愤懑,奇怪的是牙居然真的没有那么痛了,张函瑞震惊地抬眼,观察着张桂源的神情。后者神色如常,只是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他没叫,更没喊疼,就只是单膝跪在地板,任由张函瑞像只小猫那样用尖牙刺他的虎口。
炽白到透明的灯光下,张桂源俯身凑近他的耳边,像是说悄悄话一样地告诉他,肯定他。
“张函瑞。”他说,“我觉得你唱歌还是很好听啊。”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张函瑞愣住,瞳孔轻轻颤动,他没忍住,眨了眨眼,一滴泪猝不及防地坠落,砸进了张桂源的手背。张桂源干嘛要在这种时候安慰他,干嘛突然要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讲话,这是那个幼稚的张桂源能干出来的事情?他怎么不贱嗖嗖地说一些会惹他生气的话了,难不成他背着自己偷偷长大了?
张函瑞蓦地松口,湿漉漉的牙印停留掌背,渗出红痕,变成一个仅属于他们的标记。
“张桂源。”张函瑞问,“你疼不疼?”
“不疼。”张桂源用染着牙印的那只手揉了揉张函瑞的脑袋,说,“再坚持一下嘛,再坚持一下,我们就长大了。”
张函瑞第二次意识到长大的到来,是因为张桂源忽冷忽热的态度。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很好,互怼、打闹、一起训练、十指相扣,明明一切看起来都和之前没有区别,但张函瑞还是隐隐感觉到有什么在变得不一样,那是种微妙的变化,像一块开裂的岩石,有微光渗透缝隙,在他还没注意到内里的裂痕时,张桂源已经将手指落在了其中,可在他回头叫张桂源跟上时,这人却突然转过身体,略显紧张而又从容地挡住了那道裂缝。
对视时,张函瑞发现张桂源看他的眼神总是躲闪,可当他真看向别处时,张桂源却将目光瞬黏在他身上,两个人一来一往,像玩追逐战,张桂源貌似乐此不疲,张函瑞却觉得莫名其妙,要看就看,你躲什么,还有看我干嘛,你自己没长脸吗,还是有话要跟我讲?他带着问题杀过去,荣获张桂源支支吾吾一套前言不搭后语的回答,张函瑞越是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张桂源越是一步三回头地逃避。
拍嘻游记的时候他们吵了架,具体为什么张函瑞也记不太清,他一向不是记仇的人,更何况张桂源的道歉态度良好,他一向不舍得跟朋友生气,更何况张桂源还是他最好的朋友,于是两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又如胶似漆地黏到了最后一天拍摄,跟着节目组的安排玩起了真心话大爆炸。
听到张桂源在自己和左奇函的选项里毫不犹豫地选了左奇函,张函瑞愣了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不再是张桂源朋友里的首选。他们之间也没有发生什么,可自己就是被这么莫名其妙踢出了张桂源最好朋友的行列,那些躲闪和冷战一瞬间闪过脑海,缠成千丝万缕的线,张函瑞莫名感觉牙痛,赌气般问了王橹杰同样的问题,得到名为自己的答案时,他悄悄松了口气,对王橹杰道谢。
忍住没有回头去看张桂源的反应,张函瑞不想认输,也不想显得自己好像有些狼狈和可怜,在不被选择的此刻,他就只想用力的,大声地告诉张桂源,听到了吗,即使你不选我也有别人选我。
哪怕我的首选是你。
自那后,张函瑞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将注意力放在张桂源的选择上,有些事原本不细想还好,可一旦发现就变成了汤锅里剔除的苍蝇,你可以假装视而不见,但吞下去的瞬间却总是如鲠在喉,可他能说什么呢,难道要去说张桂源你不许和别人玩了,你继续和我每天呆在一起吗?他又不喜欢打篮球,朋友之间也不该勉强彼此,张函瑞太懂这些道理,可总觉得身上有块棱角分明的青石,闷闷地压得他喘不上气。
不久,因为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张函瑞借题删掉了张桂源的好友,一来是他懒得跟张桂源吵架,二来是他通过以往的相处发现,每当他和张桂源吵架刚和好时,两人都会有段极速的感情升温期,在这段时间里张桂源会对他无微不至的好,而他也可以在累的时候把脑袋枕在张桂源的肩膀,就像他们从前一样。
但张函瑞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件事,那就是张桂源早就不是从前的张桂源了,所以他没办法再用从前的方式让张桂源回过头等一等自己。
一向总是很快摇着尾巴来哄他和好的张桂源没了动静,哪怕再过几天就是他的生日。张函瑞一条条删掉购物车里预备送出的礼物,转头和王橹杰一起训练。他有点无奈,可更多的其实是自嘲,张函瑞觉得自己想得还是太理所当然了,他理所当然的觉得他们两个会一直像从前那样打打闹闹却又彼此关心地相处下去,却没想到张桂源的世界已经变得越来越大了,他越来越大的世界里混入了无数个可选项,斑斓陆离地围绕一起,所以在这个名为“成长”的全新版本,全新选择里,理所当然的,存在于过去的张函瑞不会再是张桂源的唯一。
张函瑞第三次,也是真正发现他将要开始面对长大是在张桂源的生日之后,他们没有和好,张桂源自然也没喊他去参加生日,冥冥中他逃过一劫,站在角落看着四代格局翻天覆地的变化,张桂源被停训,十五岁生日变成漫天飞的谣言,恶意的揣测,私生闪烁的摄像头,还有混着泪水的蛋糕。
张函瑞站在门外,听着工作人员对张桂源的训话,话语是鞭刑,凌迟在略显稚嫩的骨骼之上,小树不打长不直,小树不抽不发叶,张函瑞反复在内心默念这句大人教给他的话,试图美化这份隐形的塑形与镇压,他一遍遍地默背,诵读,哪怕其实完全没有搞懂含义,不知道怎样才算长大,手心潮得黏腻,张函瑞总觉得恍惚好像听到了张桂源的哭声,他将掌心一次次擦过衣服,怕张桂源的眼泪会染进他的掌心,就像自己十三岁时滴在张桂源手背上的那滴眼泪,他们之间隔着这扇门最好,他们之间就这样保持距离,点到即止最好。
虽然一遍遍这样告诉了自己,但最后,张函瑞还是拿出手机,主动向张桂源发出了好友申请。
他将曾经原话奉还给了十五岁的张桂源,用着十三岁的张桂源携带着的那颗真心。
他写得是:
「张桂源,生日快乐,再坚持一下吧。」
「再坚持一下,我们就长大了。」
又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和好了,张函瑞没问张桂源为什么生日没有叫他,既然说着长大就要学会成人世界的处事法则,要聪明地缄口不言,有些问题必须藏进心里,问出来,两个人都尴尬。
通往长大的路径没有任何喘息时间,一旦迈出起跑线,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踩在刀尖,他无法停步,只能带着镣铐挣扎。变声期和发育期接憧而至,各种压力纷至沓来,一条透明的鱼线勒紧了张函瑞的脖颈,让他不得不时时刻刻在镜头下小心翼翼地做出反应。在此之前,张函瑞没想过长大是撕心裂肺的破茧成蝶,被生活拔掉双翼,他在地面拼命挣扎,望着湛蓝的天空百思不得其解,他想破茧,想光亮,想曾经触手可及的梦想怎么看起来即将触不可及。又是迟来的,他意识到有一部分的骂声来自于他和张桂源曾经过于亲密的距离,为求自保,也为了张桂源不被牵连,更为了拯救自己濒临崩塌的一方世界,张函瑞主动选择远离,想要试着重新盖起片独属于自己的岛屿,稳固内心秩序。
反正张桂源有很多朋友,与其他们都被旧情徘徊曾经,不如自己亲手把他们都推向新的世界,然后张函瑞下定决心,从今往后不再冲动又热烈地把一颗心送出去给别人当纪念品。
越是成长,越是长大,张函瑞越是意识到张桂源总是快他一步,他快他一步来到公司,快他一步学会跳舞,快他一步拔牙,快他一步弄清他们似是而非的感情,更快一步比他明白长大的真谛,长大意味着不过分追求理想,要现实,要坦然地从梦中清醒,接受一直陪伴你的人其实并不与你同频。
这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是需要等价交换的,张函瑞在此刻清楚意识到了这点,而后去做了一场自认绝不会后悔的交换,他用现在的痛苦来换取未来的淡然置之,一笑而过。长大就是独自习惯痛苦的过程,张函瑞坚定地知道,他不能再躲在另一个人的身边,身后,张桂源的肩膀本来就不只属于他,而从今往后,他不需要任何人的肩膀,也可以给自己好梦一场。
“张函瑞,你苹果不吃了?”
闻声,张函瑞一怔,从回忆里缓缓抽离,他低头,看到手中的苹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氧化,就如感情会变质是一个道理,这是时间的平等法则,不仁慈,却也不残忍,只要能够学会接受,就是真正的长大。
张函瑞觉得他早就接受了。
毕竟张桂源还是对他很好,他也还是对张桂源很好,他们也依旧是非常好的朋友,就只是相比起从前少了一个“最”字而已,就只是相比起从前多了一点疏离而已。
张函瑞把氧化的苹果扔进了垃圾桶里。
休渔期拍摄结束不久,张函瑞独自去了趟嘉陵江散心,重庆的夜色深深,灯光霓虹,好不美丽。他想拿出手机拍照,却在抽外套口袋时意外带掉了一张照片。
夜风将色泽昏涩的拍立得吹落地面,张函瑞弯腰,拾起,神色一怔,看到在照片里他和张桂源举止亲密,形似曾经。
哦,对了,这是张桂源说他不喜欢的,摆拍的那张照片。
张函瑞忽然很无语地笑了下。
他发誓这张照片真的不是摆拍,起码他没有摆拍。
那个时候,他是真的很想对不把他当唯一的张桂源拳打脚踢。
但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他的牙,早就不再痛了。
嘉陵江上,烟花怦然,张函瑞转过头,将照片重新藏于口袋。虽然看起来孑然一身,但同时也觉得无比自由,他清楚,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谁一直是谁最好的朋友,他依然还是很珍惜和张桂源曾经在一起的时光,也没有后悔过那时的付出,即使如今回忆过去像是在凌迟,但现在的张函瑞依旧最喜欢十三岁的张桂源,也喜欢十五岁的张桂源,只是,不是最喜欢了。
仅此而已。
兴许真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天晚上久违的,张函瑞梦到了张桂源,只不过梦里的张桂源来自十年后。
二十五岁的张桂源长得好高,他要很用力地踮脚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那个张桂源对他说,可以用自己的一个秘密来换取一个有关于十年后的答案。
而张函瑞的秘密是,在嘻游记拍摄的最后一期,在距离开云龟山仅剩两小时的那场游戏里,他将自己有关于十年后的纸条偷偷塞进了张桂源的时间胶囊里。
“你在里面写了什么?”二十五岁的张桂源饶有兴味地问。
“你最近过得还幸福吗?”十四岁的张函瑞一字一句,在梦里说道,“如果幸福的话就最好了。”
张桂源,如果你现在幸福的话,如果我还在你身边的话,那我是不是可以锦上添花,再多给你一个拥抱?
话音落地,二十五岁的张桂源愣住一秒,哑然失笑。
“我很幸福。”他俯身,温声道,“小函瑞,现在该你问了。”
出乎意料的,张函瑞没有问他能不能出道,没有问变声期后的嗓音有没有变成理想的模样,没有问张千翻的病会不会好,十四岁的张函瑞思来想去,就只问了二十五岁的张桂源一个问题。
他问:张桂源,你长成你想要成为的参天大树了吗?
有或没有,我都祝你,勇攀高峰,前程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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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秩序里的出格者
做一个他人眼里的好孩子需要什么特质?在十五岁之前,张桂源可能会回答需要聪明、学习好、懂事、不贪玩,但在十五岁之后,你如果还问他同样的问题,他大概率只会面无表情地给出两个字。
听话。
上网去搜,听话的核心含义是听从上级或长辈的话,愿意服从,而所谓的上级和长辈,也就是世俗眼里的“大人”。
十三岁时,张桂源觉得大人是一个好酷的形容词,比如说大人有着过人的身高,能像库里那样轻松地投进一个三分球,比如大人的手里总有花不光的钱,可以购买自己想要的任何东西,最重要的是大人能够随心所欲地支配时间,有着宽厚的肩膀,轻而易举就成为他人的依靠。
这简直帅得一批。
他十岁时进入公司成为试训生,和三十个和他一样的矮豆丁站在人满为患的教室,那时的老师站在镜子前面,微笑着审视他们的面庞。老师讲话,唇瓣开合,黑色的耳麦停在口腔,和唇齿的红撕出道鲜艳的明暗对比,像鲜血淋漓的蚌壳在群沙中用力去孵化一颗珍珠。
张桂源紧张地抓着手,轻轻低下头,觉得自己脑补出的老师有点像怪物,于是不敢再抬起头来,但他的耳朵却依旧支着,认真倾听老师的一字一句,她说来到这里的孩子比起唱歌,跳舞,最要先学会的是做一个乖孩子。
做乖孩子难道还能比唱歌跳舞还难吗,抱着这样的想法,十岁的张桂源开始了自己的试训生生涯。试训的那段时间像在玩一场极限的蹦床游戏,一群人高高跃起,共同下落,绷紧身体,你永远不知道身边的人会不会在下一秒落地时踩空坠落,更不清楚自己会在何时摔入天坑,所以只能咬紧牙关,硬着头皮跳下去,哪怕浑身的每一根骨骼都因为恐惧而颤栗。
未知的未来变成一根针,耳提面命地要他榨干自己,张桂源在这里没有朋友,却看着所谓的战友一个个粉碎下去,荡然无存,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又或者他们真的就只是老师唇中随意吹飞的一颗沙砾。渐渐的他开始做梦,不是噩梦也不是美梦,光怪陆离的场景,他独自站在原地,跳不高也摔不下去,无数双眼睛凝视着他,无数支笔落在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用鲜红的墨水写下评判的分数,审视着他存在的价值和收益,而他日复一日做着同样的事情,睁眼、起床、洗漱、上学、写作业、来回往返练习、睁眼、起床、洗漱、上学、写作业、来回往返练习,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重复的循环重演,而他是莫比乌斯环上的蚂蚁,把起点当做终点,又从终点倒退回起点。终于有天,张桂源听到了老师喊他的名字,他茫然地抬起头,在下一秒撞进老师的瞳孔,这才恍然发现曾经拥挤的教室不知何时居然只剩下他一人,而老师看着他,微俯下身,笑得温柔。
她说:桂源,我没有看错你,你果然是那个赢到最后的乖孩子。
明明赢了是该笑的,可张桂源却不知道为什么笑不出来,于是他只能拼命牵动嘴角,扬起个乖顺的笑,像一颗珍珠那样剔透,圆滑,即使他一点也不想这样。
试训通过的开心只维持了短短几天,兴奋劲儿一过,张桂源依旧觉得自己好孤单,在他看过的动画片里战斗到最后的英雄身边总有一群伙伴,可他好不容易拿下了冠军,怎么会还是孤身一人?他不太开心,但也习惯了这种不开心,虽然才十三岁,但他已经明白要做一个大人眼里的“乖孩子”,就是要违背自己的天性。
那段时间的重庆总是浑不见光,颜色是惨淡的黑白弱灰,死气沉沉,了无生机,又是同样的一天,睁眼、起床、洗漱、上学、写作业、来回往返练习。
走过办公区的沙发时,不知为何,张桂源心脏无端跳快一秒,像是名为命运的网终于降临在他身旁,张桂源抬眸,眼前霎时被抹鲜亮的红色燎过瞳孔,他看到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生笑盈盈地跑到他的面前,像是不会觉得尴尬那样大声地做着自我介绍。
“你好呀!”他说,“我叫张函瑞,听说你是这里练习了好久的试训生,我不会跳舞你会吗?快帮我看看我有没有点没被挖掘的舞蹈天赋!”
还没来得及处理完这段文字信息,下一秒,面前这个叫做张函瑞的男孩就笨拙地在地面劈了个横叉,他肢体僵硬,半天没爬起来,像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那般咋呼起来,张桂源还是第一次见这种人,他愣了下,嘴角绷紧,但最终还是没忍住,弯下腰,别过头,轻轻地笑了出来。
那天是他和张函瑞的第一次见面,终于,这位坚守到最后的超级英雄被上天奖励了一位专属伙伴,而张桂源笃定他会和张函瑞携手并肩,开创独属于他们的未来,在漫天的飘带雨下绘出金光闪闪的胜利。
作为彼此最好的朋友,他们一起参加考核,一起被公开,一起训练,再一起对着镜头犯神经,做各种搞怪的蠢动作和丑表情,从星辰大海如愿再唱到一路生花,张桂源简直太满意张函瑞这个朋友,满意到想无时可刻待在他的身边。
可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是看到名为庄天枢的张函瑞坐在自己身边吗,亦或者在更早的某个时刻,这份晦涩难明的友谊就已经在亲密接触中悄然变质。一片韫色朦胧中,张桂源想起十四岁生日那天张函瑞为了拍摄递给他的纸条,那上面写着“你的头发乱了”和“有些话放在光下才能看得清楚”。
那如果是他的心乱了呢?
他的心事真的可以放在光下,去看得那么透明,去讲得那么透彻吗。
在被迫失语而又想呐喊的青春期,只有一次,张桂源发誓,真的只有一次,他违背内心秩序,做出了出格的,能够改变一切的决定。
那天重庆的阳光好大,大到将整个长江国际铺出片随树叶波动的窸窣光影,而他侧头,看见张函瑞窝在训练室的角落,睡得安静。光影斑驳中,张函瑞眼睫微微颤动,像是被这片过曝的光芒所搅扰,张桂源盯着他耳廓晒暖的红温,忽然想起了一个成语,小心翼翼。
拙手拙脚如他,也有过想要小心翼翼守护一个人的时刻,比如将虎口主动送到张函瑞的唇边,比如顶着浑身鸡皮疙瘩将守宫养在家里,再比如在密室逃脱门口苦坐两三个小时就只为了等张函瑞一起吃饭,还比如,他心跳失衡的现在。
彼时空调的嗡鸣不绝于耳,而练习室的大门紧闭,张桂源被一股莫名的情愫包裹在内,紧张地维持着仅有彼此的私密距离。
在这被世界隔绝的刹那,张桂源垂眸,伸手,遮住张函瑞眼睑倾落的阳光,而后鬼使神差地,吻了过去。
一个吻就这么轻盈地落在了张函瑞脸颊,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张桂源整个人发烧起来,好险张函瑞并没有醒,只是眉心皱了皱,像只蹙胡须的小猫,于是张桂源将一颗心放回身体,爬到张函瑞身边和他头碰头地靠在一起。
他的心脏跳得好快,张桂源捂住胸口,知道自己不是生病。张函瑞身上蓝风铃的气味氤氲鼻尖,他闭上眼,弯起嘴角,清楚这种感情叫做喜欢。
而每一天的张桂源,都在比前一天更喜欢张函瑞一点。
他就这样贪婪地享受着张函瑞的依赖,像做一场浮在泡泡上的好梦,柔软的,梦幻的五光十色。直到拍摄那期关于你我所知道的一切,张桂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和张函瑞在某些方面并不同频,比如张函瑞觉得他们之间互损并不会带来快乐,而他心中给张函瑞贴下的标签被后者一个个尽数撕掉,只留下了一句无语,想哭。
张函瑞说自己是一个很脆弱的人,几近认真地在向他剖白自己,张桂源大脑空白,只凭着本能回答问题,他一直知道张函瑞总是想得多,想得细,他的脑袋里有很多漂亮的玻璃弹珠,可以骨碌碌地流出很多好玩的话语,却没想到这些敏感也会让自己的话语变成一柄小小的短剑,刺痛张函瑞轻薄的皮肤肌理,划伤他的神经。
拍摄结束后,两个人一起去洗脸上的口红印,湍急的,冰冷的水流在池子里打出噪音,也打破安静的死寂,张桂源看着张函瑞,一句话在心中转了几十几百遍,唇瓣开开合合也没能说出来,只能轻轻地重复在心底。
他想对张函瑞说得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第二句是:张函瑞,不要对我不抱希望,可不可以?
虽然说朋友之间总有矛盾,但随着身体的成长和大相径庭的性格,张桂源越来越意识到他和张函瑞并不如小时候那般契合,如果说之前的他们是天生一对的磁铁两极,那现在的他们就更像是逐渐同极的两块磁铁,要彼此小心地去靠近。
张函瑞就像只游离黏人的猫,而他则是位笨手笨脚的铲屎官,尚未通关养猫秘籍。张桂源总是不知道猫为什么生气,只知道猫朝他蹭来蹭去的时候他很开心,可猫也会经常对他露出嫌弃的表情,甚至有时候还会朝他甩来一爪,挠得他又痛又痒,想生气又无论如何发不了脾气。
他觉得猫好可恶,想逃离的同时却又忍不住沉溺,直到张函瑞朝他讨要“最好”以及“唯一”的朋友身份。面对张函瑞步步紧逼的追问,张桂源不知为何焦躁甚至是慌张起来,他没办法再像童年那样坚定给予张函瑞无条件的选择,因为现在的他好像有一点不甘心,不想让张函瑞只是他最好的朋友而已。
他们吵了架,几条求和消息发出去却喜迎红色大感叹号,张桂源躺在床上,将手机扔在一旁,无语又挫败地想。
张函瑞至于吗?
而直到很久之后,张桂源才在反刍过往时明白,原来他和张函瑞之间最大的错频,甚至是错过,就从这里开始。
他不给张函瑞一个笃定的答案是怕这会定死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他心里有鬼才没办法直视张函瑞那双真挚清亮的眼睛,却没想过张函瑞之所以会问出这个问题就是因为他朋友太多,没有给予张函瑞足够的安全感以及总会被选择的安定。
他们完全相反,完全了解彼此,却又因这份完全相反和了解感到犹如天堑的距离。
张函瑞想要的朋友位置张桂源给不了,因为他不甘心,而张桂源想要的那份感情张函瑞也给不了,因为在张函瑞眼里他就只是他最好的朋友而已。
就这样,好友来来回回被删了无数次,张桂源给张函瑞的备注也逐渐从亲密称呼变成了普通的张函瑞三个字,再到后面甚至备注也没有,就只剩下了张函瑞的微信名。
十五岁生日那天,张桂源并没有喊张函瑞来参加他的生日,毕竟他的微信号还在后者的黑名单里没有解除。在和张函瑞以外的友谊关系里,张桂源一向都是主动等别人和好的主,这一次,起码在他生日当天,张桂源不打算再低三下四。
自尊心让他站在张函瑞旁边绕了几圈就转头离开,张桂源挺直腰背,想要给出张函瑞一个冷酷无情的背影,而后幼稚地想,我生日都不喊他,我就不信张函瑞这次还能忍住不和我说话。
这次必须是张函瑞先向他求和,不然他也太没有面子了。
没想到一语成谶,最后的确是张函瑞先向他重新发送了好友申请,但却是一种出于对他的怜悯。
张桂源吹灭蜡烛,擦掉眼泪,把蛋糕一块块用力割开,他看着张函瑞发来的那条好友申请泣不成声,他记得这是张函瑞牙疼的时候,他曾经安慰给他的一句话。
他说再坚持一下吧,再坚持一下,我们就长大了。
长大,好熟悉的字眼,似乎刚刚还在staff的口中听到过,他们批评着他的不懂事,责问他怎么在公司待了五年还是没能长大,做不好一个乖孩子。如果不清楚乖孩子要做什么,如果不知道怎样是对,那以后就学会听话,只有听话日后才不会出现今天的这种意外,只有听话才能保证未来的星途璀璨,只有听话才可以不拖累别的朋友,只有听话才不会让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只有听话,才是真正的长大。
张桂源明白自己做错了,于是咽着蛋糕,咽着话语,一个字是一粒石子,一捧泥土,一把雕刻刀,把他重新塑造的完美,听话。打断大人的骨头会让他爬不起来,因为会把他的尊严折碎,但打断小孩的骨头最不要紧,也最轻易,只需要一点点恐吓,一点点用掺了蜜的刀刃剜进去就可以,谁叫他们长得快,轻易就可以修剪出想要的生长方向,哪怕断骨再生会很痛,会鲜血淋漓,但这一切都可以美化为成长的代价,反正,谁不是这样长大的呢。
「张函瑞。」张桂源擦掉眼尾弥留的泪水,把后半句我不想长大改成了,「我知道我该长大了。」
虽然生日事件渐渐平息,但余震依旧晃得整座大楼人心惶惶,而因为青春期和变声期状态不佳的张函瑞便成了众人第一位射靶的目标。
张函瑞再也不会好好吃饭,每天吃得食物还没有张桂源掌心大小,他开始变得安静,不再到镜头面前张扬的表现自己,像一只真正的猫,总是静静地把自己晾在角落,游离地围观着大家的欢声笑语,并且张桂源敏锐地注意到,张函瑞在疏远自己。
他知道张函瑞遭遇到的一部分骂声是来自自己,所以他和事件的当事人保持距离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他没办法就这么看着张函瑞独自一人站在悬崖边缘。他想要靠近张函瑞,想要告诉他没关系,你很瘦,不,应该是即使不那么瘦也没关系,你唱歌依旧很好听,如果她们现在都不喜欢听你唱歌,你就只唱给我听。
可是他没办法去说,张函瑞已经把一堵墙立在了他的面前,他哪怕撞得头破血流张函瑞也不会再开门了。如果是小时候,张桂源觉得他还是有办法的,比如他可以狠狠揪一下张函瑞的脖颈,或者从背后猛然吓他一大跳,张函瑞会被他吓得尖叫出声,而后气鼓鼓地要把他掐晕,他们会打架,会争吵,会流泪,更会和好,最重要的是不管遭遇任何事情,他们都可以承接住对方的情绪陪在彼此身边,可是现在不行了,张函瑞说过他不喜欢这样,他现在打他一下也不会让张函瑞停止痛苦,反而只会让张函瑞增添对他的厌烦。张桂源没有办法了,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张函瑞开心了,于是只能手足无措地远远旁观,不敢靠近分毫,这是由他错误的举动引发的连锁反应,蝴蝶残忍地扇动飓风,可为什么是张函瑞站在台风眼的中间接受所谓成长最难熬的一段考验。
张桂源在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他说自己想要成为参天大树时,没人告诉他长大是剥皮抽筋,春蚕吐丝那样结出一个新的自己,而他也骗了张函瑞,他误以为长大就会无所不能,一切问题睡一觉起来就迎刃而解,却不知道长大是生命漫长的旅程,从不是一夕之间的雨过天晴,更不是牙疼咬住虎口就可以。
张桂源觉得该弥补张函瑞些什么,他将草莓味的酸奶悄悄塞进张函瑞的书包里,彼时的张函瑞正在练习室训练,因为节食的原因,他整个人的脸上都泛着一股病态的苍白。张桂源低着头,多看一眼心脏就多堵塞一分,实际上他手里握着的还有枚水煮蛋,只有五十大卡,张函瑞吃掉一颗也没有关系,但他却没有勇气把它送到张函瑞的身边,像小时候那样嘲弄他没完没了地内卷,但好险张函瑞在这种时候总是很懂他,懂他无法开口的话语,懂他表面云淡风轻下的暗流汹涌。
张函瑞拉开书包,把酸奶管插进盖子用力吸了一口,而后叫住了转身准备离开的张桂源。
练习室内安静到呼吸可闻,又是仅有彼此的密闭空间,他们要做什么,要谈心吗,张桂源没想好自己要说些什么,懊恼地想自己怎么没有早做准备,而对方又是最会表达情绪,能言善辩的张函瑞。算了,没关系的,张桂源安慰自己,反正他总有办法能哄好张函瑞的,就像他们从前那样。
想到这里,张桂源紧张地抿了下唇,撩起头发。
而张函瑞盯着他,眼神分外坦荡。
“张桂源。”他说,“我打算把人际关系先放一放。”
不是带着口音表达亲昵的脏桂圆儿,也不是开玩笑间喊出的源桂张,更不是带着打趣意味的龙哥龙帝,就只是无比平淡的,不夹杂任何感情,甚至是陌生的张桂源三个字。
张桂源没想到有一天张函瑞会用这样冰冷的口吻喊出他的名字。
如坠冰窖的恐慌感从脚踝一路蔓延到背脊。
“你说的人际关系里也包括我吗?”张桂源掌心不自觉用力,恍然好像听到了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闻言,张函瑞笑了,笑得看起来好累,他提力,努力维持起轻松愉快的语气。
他说:“当然啦。”
好啊。张桂源面无表情地想,那就先,当然吧。
鸡蛋就这么碎在掌心,张桂源来到盥洗室清洗,望着镜子里面容逐渐锋利的自己,他眉心渐渐蹙起,像是从未感觉自己如此陌生。他简直要恨透所谓的长大,是不是他的责任他都要担,是不是他的事他都要扛,他要变得顾全大局,沉稳冷静,成熟到藏去所有稚气,缩骨般往另一个名为大哥的身份里套去,而他本意的长大只是想和眼里的大人一样潇洒肆意,成为被人依赖,无条件信任的存在。
可现在他变成大人后最想保护的人,好像已经比他先一步长大了。
莫名的,张桂源感到被背叛,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张函瑞下定决心把他搁置在原地?明明是他想留给张函瑞一个背影,可到了最后为什么却是张函瑞走得那么决然,那么坚定。
通往成长的路径在此刻变成天体迷宫,张桂源不是贪婪的人,他知道得到什么就要失去什么,可现在他就只想蹲下身,像鸵鸟那般逃避选择,逃避未来,他开始意识到某些结果是他完全无法承担的,某些离开是他完全无法接受的,他被过早的催熟,努力仰头去抓那颗饱满的青色苹果,够不着他就踩,他就跳,就拼尽全力,就张牙舞爪,现如今那颗苹果终于得偿所愿落在手里,他用力咬下去,却只吃到满嘴的酸涩,这酸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遂只能蹲在原地,咬牙去擦深知自己不该落下的泪水,然后再说出一句,我绝不后悔。
对,他该这样的。
张桂源想,他不会后悔。
一旦把脑袋里颤乱的弦拨正,想要改变自己就变得轻而易举,礼貌的保持距离变成了张桂源对张函瑞的交往准则,他的一举一动被公司盯着,被张函瑞躲着,他的身边被安排了志趣相投的新伙伴,只要下定决心往前走去,无论怎么看都是一片永恒的光辉灿烂,可张桂源每往前走一步都感觉有人在竭力抓住他的脚踝,龇牙咧嘴地喊他不要走,不要忘掉过去,不要割舍曾经,不要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自己。
张桂源受不了了,他头痛欲裂,他开始做梦,他每根断骨都是被生长反复拉扯的磋磨痕迹,终于,他忍无可忍,服软般地回过头去。
在这个暂时通往从前的时空通道里,张桂源看到一年前的某个下午,那个绿潮涌动的夏天,13岁的张函瑞穿着紫黑色冲锋衣,欢脱地闪现到他面前,他说:“我本来我今天马上就必须回家了,但是,为了你我回来了!”
那时的他笑得好开心,那时的他怎么能笑得那么开心?那时的他原来可以笑得这么开心?张桂源愣在原地,没有眨眼,怕这细微的动作会导致情绪运行的崩溃,他想起张函瑞曾经对他说过:我知道你不会选我,可我就是要来。
恍然几个四季交迭,张桂源终于迟来地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张函瑞这人简直就是个真诚热烈到愚蠢的笨蛋,不撞南墙心不死,明明会看人眼色也要假装看不见,读不懂,带着一腔会把自己弄到遍体鳞伤的勇气跌跌撞撞往前冲去,但也就是这样的张函瑞才能让他长舒一口气,把他的世界从乌云密布烧到一碧万顷。
在这刻,张桂源忽然松懈下所有紧绷着预备长大的神经,而后他低下头,轻轻弯起唇角,就像他们初见时那样。
他暂时不打算长大了,张桂源做出了一个违背秩序,少年失格的决定,他要放过自己,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当个和曾经的张函瑞一样勇敢,愚蠢的笨蛋。
现在唯一的遗憾是他一直都没有勇气承认,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张函瑞就是他的唯一。
但现在说不定也没有太晚,对不对?
其实和张函瑞一样的,张桂源也有着一个秘密,他的秘密是在十五岁生日那天,他擅用自己的许愿权利,许下了一个有关于张函瑞的愿望。
他的愿望是:请让我和张函瑞都不要再长大了,如果真的还要长大,那就让我们一直,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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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譬如朝露
张千翻的状态越来越差了,盯着饲养箱里蔫头耷脑的守宫,张函瑞抿着唇,不知道怎样才好。因为训练的缘故他不常回家,虽然睫角守宫并不难养,但因为身体原因早逝的例子也比比皆是,千翻才只陪了他一年多,他还不想让它就这么离开自己。
张函瑞忧愁地叹气,指尖轻轻揉了揉千翻趴在饲养箱的扁脑袋。
重庆十二月的冬天很冷,本该是身体囤积脂肪以供保暖的时日,张函瑞却为了即将到来的新春音乐会又瘦了几斤。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不怎么上网,有意屏蔽有关于自己的话题,觉得过多的负面消息会让他无法认清自己,但现在他已经觉得无所谓了,甚至有时还能从中明确可供进步的空间来借此勉励自己。最难熬的往日就这么翻页而过,虽然冬天是正在进行时,但张函瑞相信,他的未来会越发明亮。
整个新音,张函瑞都能感受到张桂源的目光总是灼灼滑落在他身上,甚至最后愈演愈烈,近乎是肆无忌惮地黏连在他面前。他知道张桂源为什么这样,前段时间拍摄的冬夜集让他明白了张桂源的想法,后者近乎是迫切的想和他重修旧好,可张函瑞已经疲于回头,他好不容易破茧,怎么可能只因为张桂源就回到从前,更何况虽然一直表现的豁达,但张函瑞承认他其实没那么大度,他还是有一点怨张桂源的。
在我曾经坚定地选择你时,总是逃避着我的你就不要装出副深情款款的样子了,这不好玩,也没有趣,反而很让人无语。但即使这样,他们的关系也没有糟糕到至于再也不见的时刻,相反,两人经常处于不咸不淡的交流状态,张桂源突然重回之前的热络,张函瑞反而觉得有点尴尬。
而尴尬,是陌生人之间才有的相处氛围。
长大是会让两颗曾经心心相印的心变陌生的,之前张函瑞不相信这句话,如今亲身经历过一遭才明白这都是前人总结下来的至理名言,没有人能逃过成长带来的变化,十三岁的张函瑞和十三岁的张桂源也不例外,可十五岁的张函瑞和十五岁的张桂源也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就只是长大了。
所以理所当然的,只是勉强承接了几次,张函瑞就无视了张桂源投来的目光。
后来聂玮辰发微信告诉他张桂源好像很难过,张函瑞没回,干脆利落地收拾着行李准备迎接自己的新年假期,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千翻的身体状况变得危在旦夕。
这是在他们感情浓度最高时张桂源送他的礼物,一条生命就这么坦然变成了他们之间的隐喻,那么随着逐渐变淡的感情,千翻的消逝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张函瑞感到抱歉,并希望自己舍不得的只有千翻而已。
除夕夜的那天夜晚,千翻窝在张函瑞的掌心安详地闭上了双眼,张函瑞没有隐忍,仿佛是要排出身体里的淤血那般肆无忌惮地流泪,借由千翻的离去,他终于理所应当的可以为一些不能言说的感情流泪,至于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张函瑞已经不想再深究了,在这个新年接替旧年的时刻,张函瑞下定决心要做一个喜新厌旧的人。
像是上天为了检测他的决心,张桂源的消息在下一秒杀入眼帘,一滴眼泪变成一朵烟花,轰然炸开在屏幕,把字迹晕染的扭曲,模糊。
张桂源对他说:新年快乐!张函瑞。
张桂源不知道此刻的他正在为千翻的离开流泪,他只是发自内心地祝他能有一个开心的,顺遂的新年。人和人的境遇是完全不同的,哪怕所处同一个时空,同一个空间,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他们能感受到的事物也并不相同,比如他在拿着平板看女团舞时张桂源正在练习popping,他缩在角落和王橹杰聊八卦时张桂源在和陈奕恒他们约着打球,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只是偶然同经过一段路就以为他们是磁铁的正负极,天生就该配对在一起。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他们就只是张桂源手里需要胶水强行黏在一起才能靠近的同极磁铁而已。
冬夜集里,张函瑞曾说过他和陈奕恒之间是健康的关系,但其实不止是陈奕恒,他和所有人的关系都健康,除了张桂源,而他和张桂源的关系之所以会不健康,就是掺杂了些彼此心知肚明却又似是而非的感情。
把千翻小心地放进安眠袋时,张函瑞觉得他和张桂源也应该退回一步,落位在那样健康的关系。
他们还是别靠得那么近了。
挺痛的。
思及,张函瑞主动约张桂源明天去打篮球,后者回复的语音听起来很雀跃,雀跃到和张函瑞打字时沙哑的哽咽交映成鲜明的反比。
张桂源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千翻的离开,不知道张函瑞的邀请其实是打算把他们之间的藕断丝连还回成一团条理清晰却也泾渭分明的线,而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接受就可以,就像接受张函瑞从前蛮不讲理的爱,现在,他也要接受张函瑞理智分析过后的斩断。
约好的打篮球时间是下午四点,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到了场馆,除了彼此他们都默契地没约别人,但也正是如此,场面落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而更令人窒息的是,张桂源居然主动提到了张千翻。
看他笑着说起千翻的模样,张函瑞发现有很多话是即使是他也说不出口的,起码在这一刻,在张桂源微笑着说自己梦见了张千翻的刹那,他真的没办法告诉张桂源千翻已经不在了。
不能掉眼泪,不可以被看出端倪。为自己加油打气完毕,张函瑞把篮球扔进张桂源怀里,试图转移话题。
空荡的球馆中只有两个人拍着篮球交错的身影,张函瑞跟着张桂源的步伐,尽力学习着这项他并不喜欢的运动。
他观察到张桂源的表情看起来很开心,后者像是受宠若惊,笨拙地组织着语言和动作,张函瑞尽力模仿着张桂源的一举一动,突然觉得他很好玩,也挺可爱,有点像十三岁的张桂源,但那个时候他看张桂源不需要仰头,现在却需要了。
说实话,这个下午张函瑞真的有在认真去学,但他还是没能学会篮球,也实在喜欢不起来这项运动。
见他兴致平平,张桂源试图活跃氛围:“张函瑞,打篮球可以让你长高,我现在长这么高就是因为我喜欢打篮球。”
长得高是因为基因,跟打篮球有什么关系?张函瑞表情无语:“长那么高干嘛,等你给我五百万啊。”
一句话说完,张桂源笑容卡在脸上,两个人沉默成哑剧,只有篮球撞击地面的“嘭嘭”声响彻周围,像一场兵荒马乱的地震,震回他们回不去的曾经。
“你真能碰到的话,我肯定说话算数。”张桂源声音很轻,“我以前的承诺都算数。”
"你早点告诉我就好了。"张函瑞表情淡淡,虽然这样说了,却也不觉得惋惜的样子。
一番下来,两人也没什么心思再去打球,预备回家时夜色已深,有群星密布弯月周围,静谧柔亮。
不自觉看向身旁的张桂源,张函瑞忽然轻轻呼出一口白汽,由衷道:“好累啊。”
仿佛捕捉到什么,张桂源表情在这刻变得严肃,就好像张函瑞说得不是篮球,而是一些别的东西。
“张函瑞。”他说,“你能不能别觉得累,或者累我们就不打篮球,我们一起去打你喜欢的羽毛球,反正都是球类运动。”
张函瑞试图扬起轻快的语调:“还是别勉强了。”
“我不觉得这是勉强。”张桂源说,“我也挺喜欢羽毛球的。”
“但我觉得勉强。”张函瑞语气坚决,“我还是不喜欢打篮球,以后也不会喜欢。”
“没关系啊,你不喜欢……”
张桂源话还没说完,便被张函瑞开口打断,他说:“张桂源,我感觉现在你不像你,我不像我,你也不像以前的你,我也不像之前的我,好奇怪。”
闻言,张桂源一下安静下来。
是啊,他们好奇怪。
长大,好奇怪啊。
张函瑞继续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玩得那块磁铁,我让你帮我把两块同极的磁铁合在一起,后来你用了胶水把它们黏住,我说让你快掰开,它们会很痛,但是你对我说我又不是磁铁,说不定它们就想在一起呢,我当时觉得你说得也有道理就同意了,但是张桂源,不用我说你也感觉到了吧,它们现在真挺疼的,而你又说过,痛就松手啊。”
“所以我打算松手了。”
“希望你也一样。”
没敢去看张桂源的反应,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张函瑞就扭头选择了离开,他根本不要张桂源的回答,就像几年前他以一种入室抢劫般的明亮闯进了张桂源的人生。
张函瑞越往前走越是害怕,他害怕的不敢回头,怕回头会看到张桂源的背影,于是咬着牙,咬到舌根发苦,嘴巴里尝到血腥的气味,撕开的感觉真痛啊,但他第一次,没掉一滴眼泪。
张函瑞本以为他和张桂源到这里就会彻底结束,毕竟公司几次找过他们单独对谈,明里暗里让他们保持距离,不过不同于以往的是,这次,是张函瑞学得很听话。
所以在看到张桂源朝他伸出的手时,他客气又疏离地说出了那句:“不用了,谢谢。”而后独自从坦克上面跳下,与他错肩而过。
这样就很好,张函瑞洒脱地想道,他们不要念旧,不要回忆,不要在最痛苦无法面对彼此的时候去反刍他们的初遇,把它当止痛药一样地吃下去,药吃多了是会有抗药性的,所以不要再想了,不要再靠过去维序着濒临崩塌的现在。
现在,就给他们留一点美好的曾经。
中考闭关的几个月里,偶尔张桂源会给他发来消息,张函瑞有的回,有的无视,虽然他们之间在这短短一年发生了很多,但毕竟还是朋友,张函瑞写下的每一句生日祝福都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闭关结束,突围正式开始拍摄,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张函瑞上场还是出现了严重失误。他躲在卫生间独自消化情绪,听到王橹杰一边喊他一边敲门的声音,其实他本来自己安慰自己一会儿就好了,但王橹杰这么一来搞得好肉麻,肉麻到让他眼睛里蓄起一汪潭水,于是张函瑞不再躲闪,起身推开了隔间的门,他橹橹二字卡在唇边,迎面撞进了张桂源关怀的目光。
张桂源不是说自己不会安慰别人吗,他跟过来干什么,他在这里蹩脚地安慰什么,明明王橹杰一个人来就行了,张函瑞惊慌片刻,忽然变得有些烦躁起来,他是真的不想看见张桂源,不想他延续从前的习惯第一个来到他身边,因为看向张桂源的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一场测试,一次警告,警告他不要踏入同一条湍急的河流,测试他口是心非的程度。
张函瑞不是受虐狂,不想把一生仅一时段才拥有的阵痛绵延至今,他不要平等的爱护,他要唯一的特别,但张桂源不能给他唯一他也理解,所以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但这不代表他不在乎,不代表这一切可以轻飘飘地掀过。人生海海,相遇和分开的人有那么多,张桂源为什么总是揪着他不放,痛就松手这句话不是他说得吗,那为什么张桂源看起来这么痛也不松手?
张函瑞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张桂源的温柔,匪夷所思张桂源的执拗,更匪夷所思张桂源现在的态度,他别过头,没有看向神情焦急的张桂源,而是毅然拉住王橹杰的手走出卫生间。
事到如今,张函瑞敢于承认他其实还是很有勇气,他只是不想把这份勇气,真诚,真心分给张桂源了,但他们还会是朋友,就只是这样而已,所以为什么要遗憾,为什么要不甘心,他想要逃离的究竟是什么,他不敢靠近的到底是什么,是张桂源,还是名为喜欢的情感。
亦或者,两者皆有。
抱着这样矛盾的心情,2025年的夏季运动会,即将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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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去日苦多
拍摄冬夜集的前天晚上,张桂源窝在宿舍打开了《危险的关系》。这部短剧拍得低劣,发布后大家也都是玩梗和嘲笑居多,可播出后他却来来回回看了五遍。
张桂源是个合格的偶像,但不是个合格的演员,调动情绪只能靠代入自身情感,他知道,瑞贝卡摘下桂羽安眼罩时,桂羽安那一见钟情的眼神并不是在演。
慕容止第一次看见庄天枢也是。
一个多小时的视频他进度条来来回回拉了好多遍,最后定格在瑞贝卡逼问桂羽安的那句:既然要逃走那还是好朋友吗?逃走还能算得上好朋友吗?
当然不算。
所以他没准备再逃,他想和张函瑞重修旧好,为此张桂源早已在心中打了无数次腹稿,但表达情感对他来说确实是一件难事,无论再怎么试图剖开自己,他开口也只能表达出万分之一的淋漓。
比如他想重新回到张函瑞的世界里,但用尽全身解数也只能小心翼翼地问出一句你可以学打篮球吗?但其实早在二三年他就教过张函瑞打篮球,不过那时是张函瑞主动要学,他问张函瑞学这个干嘛,不是不喜欢吗?那时的张函瑞语气理所当然,他说:脏桂圆儿你是傻子嘛,我当然是为了和你一起耍。
但有些事的确强求不得,张函瑞对篮球实在提不起兴趣,那点为了友谊奋起的热爱很快就被消磨殆尽,又一次把篮球拍成皮球,张函瑞泄力地松了手,脑袋一歪就倒在了张桂源的肩膀。
彼时偌大的篮球馆就只有他们两人,张桂源没有起身,就这么看着自己最喜欢的篮球被张函瑞骨碌碌扔远,张函瑞嘟囔着说:“我不学了,反正会不会打篮球我们都能在一起玩。”
张桂源在心里轻轻“嗯”了声,表示肯定,但出口却是:“篮球也不会打,张函瑞你到底是不是个男的。”
话一出口,陪伴他左肩的从张函瑞毛绒绒的脑袋变成了猫的利爪,张桂源被揍了一巴掌还笑得阳光灿烂,仿佛惹恼张桂源这件事比打篮球更有趣。
后来张函瑞真的不学打篮球了,倒不是因为他和张桂源一直在一起,而是他再也不会为了谁去勉强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在镜头前给他面子,张函瑞的答案是:“好,我尽量。”
张函瑞没有骗他。
除夕夜的当晚,在发完新年快乐而心惊胆颤的十分钟后,张桂源收到了张函瑞回复的消息。
张函瑞约他明天去打篮球。
看到消息的那刻,张桂源差点把手机拿摔,他抑制不住地扬起唇角,觉得自己的策略无比有效,只要他持续不断表达着他对张函瑞的在意,那么早晚有天张函瑞会回到他的身边,而他们的关系会变得比任何人都要健康,茁壮,圆满,就和从前一样。
或许是小学生春游效应作祟,张桂源一整晚也没睡好,脑袋里全是各种碎片凌乱的梦境,梦里有只壁虎跟张千翻长得好像,张桂源有点怕,但也不算很怕,这些年过去,他一直在试着接受跟张函瑞相关的东西,磨合会划伤彼此的棱角。
梦里的张千翻还窝在他当年临时买的饲养箱里,用一双小黄豆眼盯着他,很神奇的,它居然开口说了话,它说:“我走啦!”
闻言,张桂源笑着朝张千翻挥了挥手,他说千翻你快走吧,别太想我,你马上就要去到你真正的家。
你一定要记住,你从来就不是一只普通的壁虎,你是一颗真心,一个纪念,一份礼物。
除夕第二天,张桂源很早醒了过来,他独自在卫生间收拾两个小时,整理起柜子里的瓶瓶罐罐,他太长时间没收到张函瑞送来的护肤品面膜,家里的早就用空,他倒不是不舍得买,只是想要张函瑞送给他,只是想要张函瑞还在意他。
临出发前,张桂源最后对镜子检查一遍状态,而后拿起根火腿肠快活地冲出了家,他家的树丛旁有只流浪的小黑猫,每天饿得瘦骨嶙峋,张桂源每次回来都惦记着喂它,但或许是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这只小猫一天天长大,慢慢变得跟他生分了不少,现在哪怕张桂源拿食物不停诱哄,它也只是远远站在树丛里凝视着它。
又一次喂猫无果,张桂源也没气馁,把火腿掰成小块放在了草坪。
几乎是和张函瑞同时到了篮球馆,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生,张桂源轻轻摸了摸鼻子,低下了头。张函瑞看起来怎么又薄了点,他是不是又瘦了,再这样瘦下去会对身体有影响吧,他搞不懂网上那群人怎么想的,明明张函瑞圆点也很漂亮啊。
“张桂源。”
“啊?”听到自己的名字,张桂源迅速抬起头来,张函瑞手里抱着篮球,对他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你说吧,正好我也有事想问你。”
“那你先问。”张函瑞说。
张桂源不自觉撩了下头发:“那个……我昨天晚上梦见千翻了,我记得上次你说它已经蜕完皮了,那它现在有长大一点吗?”
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溅起涟漪。
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张桂源想,为什么张函瑞突然不说话了。
沉默了几秒,张函瑞开口道:“嗯,它长大了,蜕下来的皮完全是个小张千翻。”
张桂源笑起来:“那改天我去你家看看它吧。”
张函瑞唇线微微抽动,又不说话了,他眼里裹着层水雾,像场转瞬即逝的薄雪化在了夏天。
“改天再说。”
“好。对了,你刚刚想告诉我什么?”
“没什么。”张函瑞鼻音略重,把手里的篮球抛给张桂源道,“我们打球。”
一整个下午张函瑞都看起来兴致不佳,张桂源有点着急,试图活跃起两人之间的气氛,逗着张函瑞说多打篮球会长得高,张函瑞反唇相讥,说长这么高干嘛,等你给我五百万啊。话说出口,两人皆是一愣,在现在这样一地狼藉的感情里提起曾经显然不合时宜,但张桂源其实有点开心,开心即使他们如今的关系冷淡,但张函瑞依旧没有因为现在的他去给曾经的张桂源扣分,他还是记得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以及许诺过彼此的每一个承诺。
好吧,张函瑞不喜欢打篮球也没关系,不长高也没关系,张桂源想,他可以陪张函瑞看看书,弹弹钢琴,也可以把他抱起来去让他碰天花板,而后心甘情愿地交出五百万和他的所有。
如果张函瑞还愿意的话。
明明感觉两个人在一起也没多久,但时间就是很快到了该道别的时刻,今夜的星空格外闪烁,密集地排列在一起,像是在洞察什么。
望着身旁一直很安静的张函瑞,莫名的,张桂源感到风雨欲来。
下一秒,张函瑞突然停下了他们并肩向前走的步伐。
他说:“好累啊。”
大脑在瞬间警铃作响,张桂源的每一根神经绷紧,全力运作起来,他几近超频地试图应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可惜还是没能成功,因为对方是伶牙俐齿的张函瑞,是最能把他堵到哑口无言的张函瑞,也是最让他感到无能为力的张函瑞。张函瑞说他们之间努力靠近彼此的模样是勉强的,陌生的,说从今往后不打算再勉强自己,他打算松手,去放弃这段不是无法称之为友谊也没办法称之为爱情的感情,并希望张桂源也是一样。
张桂源感到全身被钉死,唇部被事实贴上封条,缝上拉链,构思不出任何挽回的话语。这样想来他和张函瑞其实有很多错频的时刻,比如他以为庄天枢要带他去结婚,实际上她只是为了在茶里下药,比如他以为瑞贝卡是全心全意在对他好,却不清楚这一切都是她的早有蓄谋,又比如他以为他能够和张函瑞重修旧好,但张函瑞却松开了曾经与他十指相扣的掌心,清爽又轻盈地离开在这个寂落的夜晚。
张桂源觉得自己失去了呼吸权利,他身体小幅度发着抖,愣愣地被困在原地,等反应过来时他才发现自己右手上的疤已经再度被他抠得鲜血淋漓,像一道形似漩涡的生命线,要把他的一切尽数围剿,吞噬进去。这是张桂源去年在张函瑞生日派对上留下的疤痕,也是一道无论他如何试图遗忘,忽视,也无法愈合的痕迹。
他抬头,看到张函瑞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不见。
脚步定格在家的门口,张桂源注意到地面的草坪依旧躺着六块火腿肠,它们排列错乱,看起来像碎掉的玻璃制品,于是他停下脚步,安静地盯着深夜里的一隅草地,可天太黑了,他无论如何用力眨眼也看不到猫的身影,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忙,要管理,甚至还没有来得及问它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这么冷的天气你都待在哪里,你是不是生病了,为什么不吃一点东西?
张桂源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冬天太冷了,他浑身被冻透,只能定格成一具嵌在磨具里的冰雕制品。等再有意识,是妈妈温暖的双手攀在他的肩膀,慌张地问他怎么了,不是跟朋友出去玩了吗,为什么一个人站在家门口也不回去?
“我在等那只猫找我。”
张桂源开口,浑身被温暖解冻,眼泪因此迟来地从眼眶里融化,窜逃。他的语气还是很平静,平静到如果不是因为他在流泪,任谁也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情。
“妈妈,猫不喜欢我了。”张桂源很不解地问,“你说它为什么突然就不喜欢我了?”
是不是我长大长得太快,它不认识我了?可他明明才十五岁,他还没有长大。
他想让他的猫一直喜欢他。
张桂源没有办法了,他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了,他扑进妈妈的怀里咬着牙哭出声来。十五岁,即使被过分的揠苗助长,即使外表已经趋于成熟,他也没办法做好一个事故的大人,他还是会为了一些他人眼里看似并不重要的感情流泪,并将它视若珍宝,他还是不能接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会离开,总会变淡,哪怕妈妈告诉他这不是小猫的错,也不是他的错。
他疼得快忍不了了,可是他不想松手,如果长大是要学会对一些东西放手的话,那么张桂源想,他可能永远都不会长大了。
他没打算丢下张函瑞的手,所以张函瑞也不许。
过完年,他们被公司约谈,希望两人之间能保持距离,闻言,张桂源侧头看向张函瑞的位置,后者很安静地听着,没有露出任何能够猜透情绪的表情,张桂源回头,感觉右手上的疤又开始在痒,当年十三岁的张函瑞那颗眼泪也是滴落在这里,水滴石穿,他终于明白长大和学会去爱其实是同一种东西。
张桂源想起冬夜集里他和张函瑞一起唱了继续-给十五岁的自己,碍于时长原因,他们当时并没能唱完,但张桂源一直都记得最后的歌词。
“有一天我将会老去,希望你会觉得满意,我没有对不起那个,十五岁的自己。”
所以他不会放弃,也不要做后悔的决定,他不要让二十五岁的张桂源会在某天后悔十年前做得选择,张函瑞松了手,他就再追上去,其实在一起就只是这么简单的道理而已。
集训那天,为了能够再一次拉住张函瑞的手,他去拉了前面所有的人,可张函瑞并没有再把自己的手交给他,他只是说:“不用了,谢谢。”而后轻巧地从坦克车上跳下。
他这是为了避嫌,还是在告诉他,他早就不需要自己了。
张函瑞温柔的很绝情,张桂源愣在原地,又一次陷入到不知所措的境地。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挺想和张函瑞吵一次架,甚至是冷战,张函瑞对他发脾气也胜过现在这般冷淡,就好像他们之间是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再有相交的时刻,可是他没有资格,没有身份再和张函瑞吵架了,十三岁的张函瑞会对自己最好的朋友张桂源发脾气,十五岁的张函瑞只会对自己的普通朋友张桂源保持礼貌客气的回应。
张桂源深吸一口气,回到了队伍里。
他不会放弃,也不相信张函瑞会一直对他这么绝情。
十六岁生日当天,张桂源收到了张函瑞的生日祝福,他说过去的短短一年里发生了很多,现在看来也是人生中的一些成长经历,张桂源盯着成长两个字看了很久,向张函瑞发去了消息。
他说:「张函瑞,我会再坚持一下的。」
你的牙,现在还会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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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白水鉴心
运动会开始那天,staff给他们拿来了新的队服,张函瑞是黑队,套上衣服时被王橹杰戳了手臂,后者表情无语,示意他看向张桂源的队服。
张函瑞扭头,看见张桂源红色的队服上赫然写着和从前一样的Yuan.G.Z。
他假装没看见,迅速别过了头。
与张函瑞的刻意躲避不同,张桂源委婉拒绝了公司的建议,没有改掉队服上的源桂张。在一些小事上公司会尊重他的决定,算是给优秀员工的奖励,但在一些能改变什么的大事件里,他完全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利。
比如去年还是同队的他们今年被分在了两个完全不同的队伍,比如一直有着交集的他们在播出的物料里却被剪掉了几乎是所有的同框镜头。好在张函瑞的状态越来越好了,看着他脸上扬起的笑容,张桂源发自内心地为他开心。虽然穿着黑色的衣服,但张函瑞一如初见,依旧是他眼中最鲜亮的那抹色彩,或许黯淡过一瞬,但永远不会沉寂。
可如果他的靠近会影响张函瑞的鲜活,那他是不是不该再这么一意孤行,这么贪心。
……
进行推手游戏时,张函瑞一路过关斩将,连续赢下了好几场比赛,心情也从最开始对自己的满意逐渐过渡成了淡定炫耀的波澜不惊。
直到主持人喊出了张桂源的名字。
场馆的尖叫声在瞬间淹没悸动的心跳,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那道过分眼熟的身影,张函瑞迅速躲过对视,捂住嘴轻轻低下了头。
他们靠得太近了。
近到只是微微倾身,有关另一个人的气息就会尽数吻进怀里,铺天盖地,张函瑞呼吸减慢,不自觉绷起身体,想要逃出这份暧昧难明的距离。
他是在这个时候突然意识到张桂源长得好高。从前张桂源的高是一颗挺拔的树,或者人群中鹤立的身影,少年清正优越的身形,总之那是与他无关的,一种较为平面的高。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张桂源就站在他的面前,他能描摹出他宽大的骨架,锐利的轮廓,还有甚至不需要做出什么举动便会扑面而来的侵略性。
温热呼吸交叠间,张函瑞慌张地别过脸,不想也不敢将视线落在面前。
这真的还是和他一起长大的那个张桂源吗,为什么他看起来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还是他的心已经在不由自主地把他当做另一种身份去看待。
是朋友,还是……
张桂源无比庆幸自己和张函瑞玩得是推手游戏而不是心率挑战,不然全世界都将会知道他不想松手的决心。名为雀跃和忐忑的心情来回冲刷身体,张桂源微微侧身,只敢偷偷观察张函瑞的反应。
张函瑞看起来好慌张,他怎么还抿嘴了,他是害羞了吗?这个认知让张桂源呼吸暂停一秒,那是不是说明,张函瑞还是很在意他的。
他忽然有点不敢动了。
周围的尖叫声本就震耳欲聋,偏生天哥还在起哄,张桂源忍不住摸了下鼻子,起了逗猫的想法,于是他微微坏心思地贴近,想要开拓张函瑞因为自己而显露出的更多反应。终于,他时隔很久又闻到了张函瑞身上蓝风铃的气息。
那是一种干净的,后味清冽的甜香。
他好喜欢这种味道,喜欢到想要搂住张函瑞的腰腹,垂头埋在他颈间再一次去嗅闻这种气息。
这么近的距离,张函瑞躲不开的。
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张桂源轻轻掐住腿侧,警告自己净心,哪怕他现在真的很想,很想,吻过去。
……
猜拳赢了,是自己先推。张函瑞抿了下唇,口型道:我等下轻点,你准备好。语毕,他礼貌地推向了张桂源的双肩,下一秒,一股巨大的推力反扑过来,眼前的一切在瞬间向后倒去,张函瑞震惊地睁大眼睛,立刻毫不犹豫地选择还击。
出手的刹那张桂源便清楚他劲儿使大了,但没关系,他就是故意的,他才不要和张函瑞客客气气地玩完整场游戏,他就是要告诉张函瑞不管他们彼此之间被对方推得再远,另一方都要像磁石一样不可自控地被对方再次吸引,哪怕被弹开也要重新靠近。
就像这场命中注定,犹如暗喻的推手游戏。
拉扯,远离,再度扑进,乘胜追击,几轮回合过去张函瑞再度赢下比赛,将面前的张桂源按进水池,他兴奋地举手欢呼,笑意盈盈地看向观战席。
这只猫太得意洋洋了,导致他并不清楚张桂源此刻装作失神的回味,更不知道游戏的一个瞬间里张桂源假借推手贴向了他的侧颈,嗅到了那抹蓝风铃的香气。
双方均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这场比赛,算不算是他们双赢?
运动会第二天上午,他们被staff叫去拍了双人卡,张桂源终于有正当理由再次和张函瑞靠近,快门响起的刹那,他将左手搭在了张函瑞的肩膀上比了个耶。
虽然表情他为了帅气而故作冷淡,但实际上这个耶就是张桂源全部的心情。
他和张函瑞靠得好近。
耶。
但很快,张桂源就再也耶不出来了。
他要和陈奕恒玩心率挑战。
不用想也知道是公司安排的,张桂源抱着早结束早下班的心情走上赛场,却没想到在比赛即将结束的最后几秒里大屏会把画面切给张函瑞。
听着周围的尖叫声,张桂源望向大屏,怔在原地。喧嚣的赛场,来往的人潮,腕骨上紧绷的手表都在提醒他现在身处何处,耳提面命地警告他应该做出什么反应,他该转过头继续和同事调情,说一些可供无数粉丝幻想的话语,抓住这几秒的镜头将全身的利益最大化,这些都是公司教给过他的,明明他轻而易举就可以做到,但为什么他的目光再也无法离开张函瑞的面庞,又为什么在人潮涌动的观赛席里,只有他的那一抹颜色那么清晰。
几秒钟的失神足以证明许多,比赛结束,张桂源下场,忽然觉得蛮可笑的,他本以为按照公司的态度,起码他明面上不会被允许和张函瑞再有交集,那他们现在是在干什么,是一场对他的服从性测试吗?他是偶像,贩售梦想,却没想过把自己当做商品一样贩售出去,他会藏起来一部分自我,一部分感情,但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审视,被恶意玩弄一颗真心,被当做噱头去吸引众人的眼球,这根本不尊重他,更不尊重张函瑞的心情。
或许带着这么多目光和枷锁的自己不应该再靠近张函瑞了,听着众人的戏谑声,张桂源近乎麻木地想,他的真心似乎总是会让张函瑞难堪,让他受到本不该承受的伤害。
是不是从头到尾,他的靠近都错得迟钝,荒谬,彻底。
……
张函瑞没想到大屏会把镜头切给自己,因为他早已默认在众人眼里自己已经和张桂源没有任何关系,他夸张地捂住嘴,举起双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靠去,用一种最浮夸的方式试图消解掉这份凝视,只把他当做是一场无妄之灾的玩笑。
他当然察觉到了张桂源的目光,但他没办法也没有勇气看过去,只能用大动作掩盖自己慌乱的内心。
很多时候张函瑞都是理解张桂源的,公司对他的期望更高,自然控制欲也就更强,比起唱歌跳舞,其实听话是公司对张桂源最看重的一项指标,所以很多时候他都知道他这位朋友没办法遵从内心地去做出什么决定,而他为自己做到的每一件事都是走悬崖钢丝般的竭尽全力。
张桂源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张函瑞想,毕竟小时候都是要自己一路追过去表达感情,这人就只会愣着,要不然就是幼稚地跟他怼来怼去,从那样一颗小树长成现在这副模样,张桂源肯定很辛苦。
但他也很辛苦。
经历过一遭体无完肤的成长,张函瑞最大的成果是学会了保护自己,即使知道自己还有一颗坚定到能够去挥洒爱的心,也再不会像幼时那样天女散花般地把爱花出去,如果他从前给出爱的方式只取决于自己想不想,那么现在,张函瑞首要考虑的就变成了值不值。
让两个人都痛苦的靠近真的值得吗?明明只要调转一下方向他们都可以活得更加肆意,随心,张桂源不用被公司再监视着一举一动,他也不用小心翼翼地度量两人之间的界限,其实张桂源从来没给过他难堪,让他难堪的从始至终都是借由张桂源来向他散发的恶意。
张函瑞很清楚这些,所以从来没把生长痛三个字关联上张桂源的名字,更没有因此否定过自己,既然不能靠近,那就先保持距离,带着祝福的心情看着彼此走向反方向的前程似锦,似乎也不是不行,对吧。
所以别不甘心了,所以,别再遗憾了。
张函瑞轻轻捂住心脏,警告道:所以,你不许再痛了。
……
张桂源获得了本次比赛的MVP,奖励是可以带一个成员随心去任何一个地方,说是给他的选择,但其实这个选择有一个标准的答案,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答案。
当他说出美国的瞬间,张函瑞就已经比张桂源更先一步说出了陈奕恒的名字,这是个很正确的决定,而长大就是要做正确的决定,就像一张试卷和一块蛋糕同时放在你的面前,六岁的你可以拿起蛋糕,而十六岁的你就只能在众人的期待中言笑晏晏地拿起那张试卷,并说出是我心甘情愿。
佯装毫不在意地低头扣手,张函瑞静静等待着张桂源的一个回答,时间一分一秒都变得漫长,像是有一把虎头铡停在上方,随时会随着话语手起刀落。
陈奕恒三个字落下的刹那,全场响起尖叫。
张桂源毫不犹豫地扭头向后走去,有些事,他们都心有余而力不足。
张函瑞会讨厌他吗,讨厌他的不勇敢,不坦诚,讨厌他挣扎之后还是选择了屈服,浑身再看不到一根叛逆的骨头,算了,不说张函瑞,张桂源比谁都要更讨厌现在的这个自己,可他比谁都无能为力。前后都是死路,在这座摇摇欲坠的独木桥里,他又要怎么才能去到张函瑞所在的路径。
几乎是鼓足所有的勇气,张桂源才看向了张函瑞的方向,他想知道他此刻的态度,而张函瑞却没有看他,只把头偏向了一旁。事实上张函瑞已经好久没有看过他了,后者说了松手就没打算回头,而一切的痛苦与挣扎好像都是他自作多情,自导自演的独角戏,原来张函瑞根本就不在乎他选谁。
但这样好像也挺好的,张桂源苦中作乐地想,起码这样,张函瑞就不会因为他的选择难过了。
真的吗?
是真的不会难过吗?
张函瑞想,明明早就知道了答案的来着,但为什么心脏还会这么难受?但最让他难受的不是张桂源的选择,而是张桂源在选择中的辗转反侧。无法遵从本心地做出决定,割掉自己的棱角去变成一颗熠熠生辉的珍珠,即使浑身都已经被沙砾磨烂到鲜血淋漓。张桂源,十三岁的你看到现在的自己会后悔长大吗,会后悔说出想要成为参天大树这样的话吗?
张函瑞深深地叹出一口气,看向了张桂源的背影。
这人怎么蔫头蔫脑的,跟条落水狗一样,好不狼狈,他明明赢了,赢就该赢得意气风发,鲜衣怒马。虽然时间这把丈量人生的尺将他们的生长痛拉扯到了无限延长,但也的确给了他们鲜花和掌声,正所谓有得必有失,张函瑞自我安慰道,他要接受自己是张桂源失去的那个,丢下的那个。
接受这个事实,并不让他难过。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好的坏的都是人生,好的坏的,都是梦。
他觉得他该释怀了。
……
运动会拍摄结束的当晚,张桂源敲响了张函瑞的房间,同事有眼色的选择离开,给两人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张函瑞坐在床上,看向了自己面前的张桂源。
陌生。
太陌生了。
张函瑞想,即使看着这样的张桂源他也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如果换以前他可以变成只炸毛又骄纵的猫,一枕头就摔在张桂源身上质问他为什么不选自己,但现在他就只能沉默地盯着张桂源,等他一个先开口来确定话题的走向。
宿舍的大灯没有开,只有窗边昏黄的氛围灯蔓延晕染彼此的界限,张函瑞没有哪一刻更能意识到自己和张桂源已经是两块完全不同的疆域。
张桂源,你到底想说什么?
还没有等到张桂源开口,下一秒,张函瑞浑身被一双手狠狠拥进怀里,他瞳孔猝然放大,下意识想要挣扎,却听到了男生一句嗓音低哑的对不起。
张桂源在发抖。不只是手臂,他的整个脊背都在颤抖,像是被暴雨捶打的青涩树枝,再也经不起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而他的对不起也不是道歉,只是想用最笨拙也最无力的方式去挽回他们的关系。
张函瑞愣了一下,说知道了,却没说没关系,他不知道该原谅点什么,因为自始至终他和张桂源谁都没有做错。
“你怎么了?”张函瑞不自然地接受着这个拥抱,看向张桂源小臂因为紧绷泛起的青筋,他觉得他快要被张桂源勒晕了,但他却没办法开口让张桂源松开他,因为张桂源抱他的样子太像一叶浮萍,好像如果没有了自己,他马上就会泯灭在这潭无波无息的水池里。
是啊。他怎么了?张桂源也想这么去问自己。
不就是张函瑞在选人的最后露出的一个释然的眼神而已,他为什么会六神无主,心绪难平。明明他大可以装看不见,听不到,反正他惯常这样,用看似淡定的表情去欺骗外界,欺骗自己,只要忍一忍痛,熬过断骨增生的几年,舒展的枝叶自然会为他摘下桂冠,可是张桂源悲哀地发现他实现愿望的无数个未来里没有一个是张函瑞不在的未来。他必须要做出选择,他必须要知道什么对他而言是最重要,成长是紧握在手心的沙,用力握住或不握住都会从指尖流走,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促使它停下,张函瑞是什么,张函瑞是他童年堆得沙堡,铭记着他曾有一个成为参天大树英雄梦的初衷,往后就算他被成长剥得鲜血淋漓,遍体鳞伤,只要张函瑞在他就还是有梦可做,他就还可以落地而息。
或许他爱张函瑞其实是一场卑怜的自爱,一个被摧残者最后自救的手段。在我被生长痛晕染到面目模糊的日子里,在我几近崩溃,差点连自己都忘记自己是谁的深夜里,只有你还记得我曾经的轮廓,我哭着往前走的身影,或许长大就是这样,哭完了就要继续扶着疼痛难忍的膝盖一步步朝前方走去,但这一次张桂源回头前祈求一定要看见张函瑞的身形,不然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依靠着什么坚持下去。
张桂源扣紧双手,极力隐忍着情绪,几近哀求地希望张函瑞能够怪他,跟他生气,问他为什么选陈奕恒不选自己,他说他在房间待了好久,想了好多解释的话,可是张函瑞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甚至连他的好友都没有删,他是说过痛就松手,但他没想让张函瑞松开他的手,他无法再忍受张函瑞释怀的目光,无所谓的态度,所以像一条丧家之犬那般叩响房门,扑进张函瑞的怀里来给自己续命。
脖颈间随着张桂源话语传来的还有湿漉漉的痕迹,张函瑞低头,看着埋在自己颈间的那颗脑袋,明明重庆万里无云,为什么却好像有一场雨下在了他们心底。
在这场雨里他们都被淋湿,所以他没办法去责怪张桂源什么,因为他和曾经的自己都有着同样的无助和迷茫,幸运的是他先一步走了出来,而张桂源还没有,遂只能独自接受这片潮雨淋漓。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啊。”张函瑞伸出手,久违的,温柔地将掌心落在了张桂源的发丝,他说,“我知道你已经很辛苦了。”
“真的吗?”
“我可没必要跟一个欠我五百万的人说谎,虽然我还是有点无语。”
“还有。”张函瑞说,“谁跟你说我是释怀,你能不能别瞎理解,我只是无可奈何地接受了。”
“你别接受行不行?”张桂源嗓音闷闷的,自己也不太有底气的样子,“你知道,我其实是想选你的。”
“那你能不能先松开我。”张函瑞深吸一口气,又无奈又很想笑,“脏桂圆儿我真快被你勒死了啊!”
闻言,张桂源很听话地松了手,只是松手前又忍不住在张函瑞颈间蹭了下,像条怕被丢掉所以不得不学会服从的笨狗。
张函瑞抬眸,看到张桂源眼眶泛红,一股莫名的情愫萦绕心头。他双手撑在床边,弯起眉眼:“脏桂圆儿,你啷个还哭起嘛?丢人。”
“还不是你娃不理我,我还以为你不要我老。”
“你还倒打我一钉耙诶?”
张桂源不说话了,垂眼盯着张函瑞,瘪了下嘴。
“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半响,他盯着张函瑞的手指,轻声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很害怕,我觉得我好像追不上你的脚步了,我想让你等等我,又觉得自己没这个资格。我不会说话,总是让你失望,张函瑞,你一直都比我勇敢。我想过要不然我们就到此为止,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痛就松手。但是松手,我好像更痛了……”
张函瑞安静几秒,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我说不出口啊。”
“那你活该难受。”张函瑞伸出手,温声道,“张桂源,我从来就没打算过弃养一条笨狗。”
闻言,张桂源瞳孔颤动,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那一双再次为他伸出的手。
下一秒,他们掌心相叠,十指相扣。
爱从来就不是松手的勇气,爱是疼痛过后依然为你选择心软的决定,是一次又一次落空却也为你伸出的手臂。
“还记得我们的那块磁铁嘛?”张函瑞说,“第二天我拿着被你硬黏在一起的两块磁铁交上去,被老师一顿好批。但在课上老师告诉了我一个效应,叫做磁石法则,意思是你只需要做你自己,选择你的人自然会来爱你。”
换句话说,就是即使我们之间此路不通,但为了彼此,还有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碰面的勇气。所以即使是两块同极的磁铁又怎样,反正他们之间从来就不是莫须有的命运,而是两颗心互相选择的必然性,是再痛也不要松手的勇气。
互相背离,互相吸引,才是他们的宿命。
话语落定,张函瑞笑起来,一字一句,一如当年。
“张桂源。”他说,“我知道你不会选我,但我,就是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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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未完待续的结局
张函瑞十六岁生日的晚上,张桂源偷偷钻进了张函瑞的被子里。宿舍早已熄灯,大家都安静地睡了过去,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着面,认真地观察起又一次来到同岁的彼此。
“你怎么还不闭眼。”张函瑞用气音说道。
像是觉得他的样子好可爱,张桂源笑起来,模仿着张函瑞的语气:“好不容易有独处的时间,我还不想睡。”
“那我睡了。”张函瑞作势要用被子蒙住脑袋。
张桂源抓猫似的精准拦住了张函瑞的手,成功收获后者的一个眼刀:“脏桂圆儿你想干嘛,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把他们吵醒你就完蛋了!”
张桂源连忙把手指比在唇间:“嘘——张函瑞,我们聊天吧。”
“聊什么?”
张桂源很兴奋的样子:“我有个秘密想告诉你,让你开心开心。”
“我知道你喜欢我。”
“不是这个。”话说出口,张桂源猛然意识到不对,“诶!”
“小点声!”张函瑞小猫龇牙似的笑着凶他。
“你真不想听?”
“你快说,别卖关子了。”
张桂源清了清嗓:“其实……我之前初中学校的柜子密码一直都是你的生日。”
“就这个呀。”张函瑞露出副白期待的表情,“我早知道了。”
这回换张桂源震惊了:“你咋知道的?”
“微博上看的啊,张桂源你底裤都被人家翻出来了。不仅这个,我还知道新音的时候你在后台偷看我和王橹杰的双人舞台。”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就不和你和好了。不仅如此,我还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这回换张桂源紧张起来了。
张函瑞神秘莫测地压低嗓音:“我还知道你偷亲过我,就是小时候在练习室那次,那次我没有睡着,我是装的。”
话音落地,即使是夜晚,张函瑞也看到了张桂源耳朵骤然升起的温度。
“你又super shy了张桂源。”张函瑞语调打趣。
“谁说我super shy了。”张桂源不可思议,“之后你就一直装不知道,你就没什么反应?”
“有啊。我赶紧让我妈妈带我打了狂犬疫苗,毕竟被狗咬了也不是小事。”
“那你要再补一针了。”张桂源严肃地说。
“干嘛?”
“因为我不止super shy,我还kiss kiss shy shy。”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下一秒,一个柔软的触感落在脸颊,蜻蜓点水,稍纵即逝,张函瑞瞳孔猝然放大,迅速捂住了脸颊。这只牙尖嘴利的猫难得语塞,被动地一拳打在了张桂源肩膀。
“生日快乐!”张桂源被打了也依旧乐呵呵,继续抛出了自己的逗猫棒,“其实我还有一个秘密没有告诉你。”
“张函瑞说他不想听了!”
“不想听也要听。”
语毕,张桂源微微倾身,温柔的,小心地将张函瑞轻轻搂进了怀里,闭上眼睛。
温热的呼吸滑过耳畔,一字一句,如同许下一个永恒的承诺。
十六岁的张函瑞呼吸轻窒,听到他说:“张函瑞,我会一直喜欢你。”
“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