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盖多·米斯达真的不是那种人。
他是说,那种能在声色场所游刃有余的家伙。虽然他看起来有点像,但——说实话,七成以上的意大利男人看起来都是这个样子,剩下三成里还有两成是西西里人。
他只是被不甚熟悉的新朋友拖来玩,没想到这个外面看起来没什么特殊的酒吧竟然提供软色情服务,而且他很怀疑这可不仅仅是“软色情”而已。
坐在他身边的美人勾着猫一样的眼线,头顶也调皮地翘起两撮猫耳似的发稍,背后则瀑布状垂下流淌的黄金般的长发,碧绿的双眸和耳钉在闪动的彩色灯光下反射出宝石似的辉光。
简直漂亮得像明星一样,在这儿也太浪费了——米斯达一边感慨一边尴尬地试图稍微拉远距离,挑眼望着他的美人却充满风情地用小尖头皮鞋蹬了蹬地面,让高凳朝他滑去。细窄的高凳危险地晃动着,米斯达下意识伸出胳膊去扶,美人噙着点得逞的笑意顺势靠了上来。
“帅哥,怕我呀?”美人的嗓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喑哑,插在酒吧乐声的空隙里,半分没漏地传进他耳朵,米斯达感觉自己从脖颈到耳朵后面都开始发烫。
“咳……”他试图抽回手臂,却发现自己被抓得纹丝难动——这女孩力气也太大了点吧?
“那个……我不是……”他有点说不出自己不嫖,或者是没钱,万一人家并不是那个什么呢?那也太冒犯了……他脸上也渐渐烧起来,吞吞吐吐地找到个蠢借口,“我——我是同性恋!”
“噗,”美人却噗嗤一笑,无辜地睁大眼,右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腕,往自己身上带,“你觉得我是女人?”
米斯达愕然,下意识低头去看她,不,他的胸口——这金色长发的美人穿着件深玫瑰色的衬衫,领口开得极低,露出来的皮肤雪白,一只嵌着水钻的金属瓢虫吊坠垂在浅浅的乳沟中间,刺目得很,让人不敢多看——多看几眼就会发现这不是个法式平胸的美女,而是胸肌可观的清瘦男性。
“这倒没所谓,”美人笑吟吟拽着他的胳膊,差点把他拖得一个趔趄,“你喜欢的话,把我当女人还是男人都可以哦。”美人说着说着就几乎贴在了他身上,带着清爽香气的呼吸隐约喷在他脖颈里,米斯达整个人都僵住了。
等等……米斯达心脏狂跳,本来他只是随口搪塞,现在却感觉有点不妙:不知是因为这美人美得太过雌雄莫辨,还是因为这句几乎已经是明示的宣言,他居然真的动摇起来。
“呃,”他抬头四望,试图找到那个把他带到这里来的朋友,却一无所获,“小姐,不是,兄弟,我还有点,有点别的事……”
美人又笑了起来,气息轻拂,下巴几乎埋在他的肩膀上,耳边被发胶固定住的几缕发丝痒痒地扎在他脸上。“第一次来吧?不要担心,我们对首客有特殊优惠……况且你长得这么帅,身材又这么好,我很喜欢哦……”
刚才固定住他胳膊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落到他腰间,指尖在他脊柱的凹陷处轻轻滑动,顶得米斯达差点不敢呼吸。
他又想拒绝,又着魔了似的开不了口,甚至怀疑刚才喝的酒里有什么东西,以至于喉咙里只能发出些诡异的嗯嗯啊啊声,就这么被这个比他矮一截,把脑袋藏在他耳边的男人拖到了灯光昏暗的角落里。
怎、接下来会怎样?米斯达手心冒汗,拿不定主意该什么时候拔腿就跑。
他被推到沙发背后,那美人一双比他纤细些却十分有力的手一会儿抚过他的胸口,一会儿戳着他腹肌外层软软的皮肉,跳舞似的渐渐向下去了,包括那颗在昏暗光线下也隐隐闪着金光的脑袋。米斯达在那双手按在自己屁股上时紧张地闭上了眼。
“然后呢?”布朗尼双眼放光地探过身来,“太劲了吧!”
“然后……”米斯达被打断回忆,怏怏喝了口水,垂头丧气,“然后他就不见了。”
“哈?”拉米尔踹了踹桌腿,“我就知道,米斯达,你钱包还在吗?”
米斯达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就是这家伙把他带进了“金荆棘”,却在需要的时候根本找不到人。
“当然在了,我什么都没丢!我有那么傻吗?”
布朗尼嗤嗤幸灾乐祸:“除了你可怜的少男心。”
“这也太怪了,”拉米尔摸着下巴,“怎么就没人主动找上我呢?我都不知道这酒吧这么劲爆。”
“你没听到人家说吗,当然是因为你比不上米斯达又帅身材又好。”布朗尼仍在怨恨这好事他居然都不在场,连围观的份儿都没有。
拉米尔哼了一声:“我看要么是米斯达喝多了做梦,要么就是那女的——还不知道到底是男是女呢——仙人跳到一半发现米斯达钱包里只有几万里拉所以又嫌弃地给他塞回去走人了。哪有美女倒贴却又神秘消失这种事,醒醒吧朋友,你演仲夏夜之梦吗?”
仲夏夜之梦倒不一定,但命运的确好像恶作剧的精灵一样对捉弄米斯达上了瘾。
米斯达已经有几天没见拉米尔了,他选择回到他更忠实的好朋友们中间。纳兰迦听说他的遭遇后非常同情,随即提议他们应当去广场那边玩一下午滑板散散心,福葛答应他们上完课就来——
“逃一节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多陪陪可怜的米斯达。”纳兰迦嘟囔道。
“我不可怜!”米斯达正在换鞋,闻言愤愤系紧鞋带,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在脚背上打了四个叉,连忙解开重来。
福葛抄起讲义暴揍纳兰迦:“逃课!逃课!逃什么课!我是讲师!你这低能儿!”
纳兰迦叫嚣着跳起来要跟他厮打,却被开了又关的大门挡在教学楼外,只在玻璃上留下几串手印和脸印。
公平地说,纳兰迦既然能考上大学,就不该说他智商有缺。但他们之中年纪最小却已经是大学讲师的福葛还是很有资格鄙视自己的发小,尤其当纳兰迦的行为搞笑得恰到好处以至于人难以分辨他是在故意招惹福葛还是间歇性痴呆发作时。
总而言之,当米斯达和纳兰迦因为莫名其妙的街头争端而被连人带滑板(警察更愿称之为“凶器”)从广场上打包带回警察局时,就不得不分外庆幸他们还有一个清清白白正直可靠的法律系讲师朋友能及时赶来保释他们了。
福葛的数落有一多半对着纳兰迦去了,纳兰迦自然不服气,两人吵吵嚷嚷挤在米斯达旁边,而米斯达忙着检查自己在混战中掉到地上的帽子有没有被蹭破。
就在这时,某种冥冥中的感应让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一辆泛着耀眼而柔润光泽的青蓝色宾利恰好停在他的视野正中,漂亮得令人移不开眼。
哇哦,他在心里悄悄赞了一声,这流线型,这完美的喷涂,这金属质感——
车门开了,一个穿着时尚款紧身上衣的年轻人从后排下车,仿佛金子打造的狮子鬃毛般豪奢的长发在阳光下张扬刺目。
米斯达愣住了。
那个年轻人抬起头,恰好望见他,动作也是一顿。
即使他今天似乎没有化妆,金发也扎成了辫子,米斯达还是立刻认出了他——正是那天“金荆棘”里勾引他的那个金发美人!甚至连耳钉也还是那对亮晶晶的碧绿圆珠,衬得他眼睛蓝中带绿,透露出近乎甜腻艳俗的美来。
米斯达脑中瞬间奔过无数耳熟能详的低级剧情,仿佛热情的羊驼群一般呼啸来回,顺着他的脑沟把诸如豪门夫妇共养的男妓却跟小女儿乱搞或者旅游网红被扒皮原是高级伴游再或者新贵为酒托一掷千金却发现其早有家室怒而雇人打砸酒吧之类娱乐新闻社会新闻都给犁了出来。
那年轻人却不似他僵硬原地,微怔一下之后反而露出个玩味的笑容,关上车门施施然走过来,仍用那压低的嗓音对他笑:“刚出来?这是去哪儿找乐子了呀?”
米斯达挑起眉,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这男妓顺着奇怪的思路,误以为从警察局灰头土脸出来的自己是——是嫖的时候被抓回来的!
“不、才不是啊!”他差不多是悲愤地吼出了声。
比起金发美人怪异的目光,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差点脱口而出“我只找过你”——这不是更奇怪了吗!
正在他们说话这一分钟里,宾利车后排又下来一个男人,穿着整套正装,身材低矮富态,白发和胡子在鬓角连为一体,修得得体又精致,看上去就像是那种爱做慈善的富商,又像真诚的政客。
米斯达脑中的社会新闻有了极其模板化的第二个主角,羊驼在他脑沟和脑回上反复横跳,米斯达无语凝噎,并且完全搞不懂自己无语凝噎的点在哪里。
金发美人殷勤地迎了过去,发辫在背后随着步伐摇动,尾端的小圈荡来荡去,正如米斯达风中飘零的心绪。
但接下来听到的对话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般急转突变,闪得米斯达的脑回路险些抽筋。
“长官,车还是停远点吧,我爸那边会叫人来取的。太张扬了停在局里确实不太合适。”
富态年长男子哈哈一笑,拍着金发美人的肩膀:“你家的车嘛,随你意思就行。这车可也派上大用场了,替我好好谢谢你父亲。这次任务你是头功,年轻人好好干,前途无量!”
金发年轻人微微低头躬身,仪态是恰到好处的谦卑:“谢谢长官。”
被称为长官的男人满意地点头,背着手走向警局大门,路过纳兰迦和福葛时还和蔼地叮嘱:“小孩子不要在路边玩闹,很危险。”
米斯达脑门上浮起很多问号。
纳兰迦疑惑地指指福葛,又指指自己,不确定“小孩子”是说谁。但他的目光立刻又被走近的金发美人吸引了。
“米斯达,这就是那个——”
纳兰迦的嘴被福葛捂上了。
米斯达恨自己的脑子运转有时太快,要是他就像纳兰迦这么迟钝的话也许反而没有这么尴尬。
金发美人再次经过他身前,轻轻一碰他的肩膀,含笑道:“下次别去金荆棘嫖了,昨天我们都已经查封了。”
“不是……”米斯达有气无力地辩解。
我真的没有嫖啊!!!
金发美人没给他解释的机会,仍旧带着那营业式笑容也朝警局大门去了。
福葛甩下仍然懵懵的纳兰迦,皱着眉搭上米斯达另一边的肩膀:“米斯达,你老实说……到底是你嫖他,还是他嫖你啊?”
还没等米斯达回答,他打量了一眼米斯达,又看看金发年轻人的背影,情不自禁地叹息出声,用一种事已至此的语气开解道:
“不管怎么样,兄弟,你也不亏啊。”
